龙之国幻想

作者：三川美里

第一卷 欺骗神明的皇子 作者序言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海

录入：夜

制作：轻书架EPUB制作组

有魅力的故事主角，通常是凭借出色的能力和才能去领导别人或推动世界的人。事实上，正是因为主角的优秀才有办法折服别人，由于主角的活跃而改变别人或世界的故事确实非常畅快。我很喜欢这类故事，我也写过几次拥有特别才能或技术的主角。

不过，有时我也会想要试试看反其道而行。

不是由拥有特殊能力和才能的「优越者」来担任主角，而是由不具备大家认为本来就该有的东西的「缺陷者」来担任。

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理所当然的、本该拥有的，但人们不知为何总是认定某些事物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一看到不符合期待的事物，就会感到惊愕、哀怜、轻视、厌恶，使得那些不具备应有能力的人背负了极大的烦恼和痛苦，同时又比别人得到了更多体悟，变得更坚强、更体贴，想必也拥有更多的喜乐———我觉得这种主角也是非常有魅力的。

所以我写了《龙之国幻想》。

这是「不具备应有能力之人」的故事。

我之前从来没写过这样的主角，所以有点担心，不知道读者能不能接受。如今这部作品能在大海另一端的台湾出版，令我又惊讶又深感光荣，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故事背景是有龙栖息的特别国度，主角日织是在这个特别国度之中不具备特别能力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能把「不具备应有能力」的她写得多有魅力，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希望能让大家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得到更多享受。

日织经历了哪些事情？她面对这些事情时有什么想法？她选择了怎样的生活方式？我深切期盼读者能看到最后。

第一卷 欺骗神明的皇子 序章

龙之原不靠海。

因为国境之外环绕着五个国家———五洲。

央大地有九个国家，称为一原八洲。一原指的是龙之原，八洲则是和龙之原接壤的五洲和其他三洲。

龙之原以外的八洲全都是临海的国家。

相对地，龙之原拥有八洲都没有的生物。

那就是龙。

龙之原是龙栖息的国度。

－－－－－－－－－

———就送姊姊最喜欢的花吧。

这真是个好主意。

七岁的日织一心沉浸于这个念头。

姊姊宇预今年十四岁，命运注定她必须在这年龄离开龙之原。虽然日织早就知道，但听到姊姊即将离开龙之原时还是伤心得流下泪水。

「我离开龙之原以后会过得很幸福的，别哭了。」宇预紧紧抱住哭泣的日织。

听到姊姊能过得幸福，日织觉得很高兴。

但宇预一离开龙之原就不能再回来，而日织也不能去找她。两人就要永别了。日织希望在离别的日子送一份礼物让姊姊开心。

离别的那天。

日织一大早就跑进森林，摘了很多百合花。姊姊宇预给人的印象就像那种纤细优雅的粉红花朵。

日织专心一致地摘花，连时间都忘了，直到擦拭额头汗水、心想怎么会这么热，抬头望向天空，才讶异地发现散发着夏季炙热光芒的太阳已经接近天顶。

「糟糕！」

慌张地回到宫里，负责教育日织的空露气急败坏地跑来，焦急地说「宇预殿下已经出发了」，日织一听便哭着求空露牵出马匹去追宇预。

听说宇预是坐轿子走的，骑马一定追得上。

要从龙之原前往八洲的任何一国，都得先翻过环绕龙之原的山脉。

狭窄曲折的山路两旁布满了浓密到骇人的翠绿林木，蝉鸣声聒噪扰人。虽然有层层叠叠的树叶遮蔽阳光，但这天湿气很重，山上暑气蒸腾。

百合花可能会因太热而枯萎。日织用细麻绳捆住满满一大把花，夹在马身和腿之间，衷心祈求「千万别枯萎了」。

差不多快到山顶时，空露突然拉住了马。

「怎么了，空露？」

日织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狭窄的路边放着一顶木板搭的轿子，外面涂了黑漆，但模样朴素，毫无装饰。那铁定是宇预搭的轿子。

看看四周，没有轿夫和宇预的身影。附近空无一人。

空露策马慢慢靠近轿子，从鞍上跳下来，神情非常紧张。

「日织，在这里等着，我去附近看看。」

空露把马系在附近的榉树，钻进路旁丛生的山白竹和小橡树之间。前面似乎是一片洼地，附近被踩踏得一片狼借。

日织也用双手抱着百合下了马，走向轿子。轿中放着披巾和梳子。那应该是宇预的物品。日织感到不安，心里越来越害怕。

从洼地的方向传来了空露细微的呻吟。

「空露。」

日织往路旁走了几步，立刻听到严厉的呼喊：

「不要过来！」

尽管空露这样说，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会让日织更害怕，所以还是抱着百合走向空露声音传来的洼地。

日织走下长满青草的缓坡，看见空露的背影。这洼地大概是干涸的水池，地面充斥着令人不舒服的湿气。

「空露，怎么了？」

空露回头，看见日织走下洼地朝他奔来，就焦急地大吼：

「日织，不要看！」

空露跑过去，抱住日织往后推，又用手遮住日织的眼睛，似乎不想让日织看见前方的情景，但已经来不及了。

日织看见了倒在洼地中央的东西。

怀中的百合花落到脚边。细麻绳断裂，百合花散落一地。

空露遮着日织眼睛的手掌在颤抖。

倒在洼地上的是姊姊宇预的尸首。日织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尸首，因为她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

巨大的冲击使得伤心、恐惧、哀怜，各种情感霎时涌出。日织整个人都呆住了。

心里只有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宇预死了？

日织双腿颤抖，口中突然爆出刺耳的尖叫。

「日织！冷静点！」

空露叫道。但是尖叫声没有停歇。日织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阻断了思考的身体却抗拒似地继续尖叫。

停不下来。

杂木林之中吹来一阵凉风。

似乎有个东西以惊人的速度在林木之间盘旋、掠过，朝这里飞来。

强风把抱着日织的空露推倒在地，遮住日织眼睛的手随之松开。

日织倒下时撞到了背，痛得屏息，尖叫随之停止。视线朝向树梢之上的天空，有一只生物扭曲着身体往上攀升，银色鳞片闪亮地反映着光辉。宽度约一人环抱的浑圆躯体，如同划开天空似地左右摇摆的尾巴，光泽亮丽、长着八十一片鳞片的银色腹部。

那是龙。只栖息在龙之原的生物，神的眷属。

日织曾经看过龙在远山或遥远的地平线上扭身飞翔，但从来不曾像这样近距离观看。

龙卷起的强风夹带着剥开树皮般的味道。风和香气迎面扑来。

龙升上了蓝天。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耳中嗡嗡作响，这是自己尖叫声的余音。

「为什么？」

日织无意识地喃喃说着。

为什么龙在此时出现？

这和宇预发生的事有关吗？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日织有好多事情想要问龙。龙既然是神的眷属，应该是无所不知吧。

日织家族中的所有女性都能听见龙语，如果日织也有这种能力，能听懂那条飞走的龙发出的声音，心中疑问或许可以得到解答。

但日织听不见龙的声音。

宇预也听不见。

日织和宇预一生下来就没有大家都具备的能力，也正是因为这样，宇预才不得不离开龙之原。

龙飞走的身影好无情。

那不看这边一眼就飞走的身影，彷佛在说「这就是命运」。神的眷属舍弃了宇预和日织这种「不具备能力之人」吗？

泪水从脸颊滑落。

那不是出于悲伤或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日织好恨神的眷属抛下宇预躺在山中的尸首，毫不在意地飞离。对神怀抱恨意是极为不敬的行为，但七岁的日织尚未对神萌生出敬畏之心。在养成敬畏之前，怒火就先诞生了。

就算那是神，日织也不肯接受这种不公义之事。

心中默默念着「我才不要服从」。就算是命运，我也不想遵从。

既然龙觉得这就是命运，满不在乎地飞走，那我才不要遵从这种命运。屈服于命运，就等于把宇预的死亡视为理所当然。

这样想是在侮辱宇预。宇预才不是该死的人。

就像坚决不肯接受宇预的死亡，日织对命运涌出强烈的质疑。

地上散落的百合花全都枯萎了。

第一卷 欺骗神明的皇子 第一章 美丽的新妻，悠花

一

绵绵细雨中，日织握住鹿毛马※的缰绳。

注1：身体是红棕色，鬃毛和四脚是黑色的马。

虽然穿着银灰色的防雨皮裘，却无法彻底隔绝雨水，衣袖和白裤的裤管都变得又湿又重。日织从马背上望向泥泞道路的周围，睫毛上的水滴随着眨眼而落下。

草木被雨滴打得垂头丧气。

现在已是初夏，路边色彩鲜艳的草花却迟迟不敞开花苞。唯一绽放的只有山脚下野生的鹿药花，昏暗的风景没有因此增添色彩，反而显得更加寂寥。

（连花也在服丧吗？）

这是当然的，因为统治龙之原的皇尊驾崩了。

雨从皇尊崩殂之日以来便没停过，已经下了整整十天。在新皇尊登基之前，雨是不会停的。这是所谓的殡雨。从央大地刚冒出海面的神话时代开始，皇尊驾崩与即位已经重复了几十代，从未有过例外。

道路前方有一座以四根白木柱子支撑的桧皮屋顶大门。进门以后，宫里的舍人※便上前拉住日织的马辔。

注2：侍奉贵族的仆役。

「好久不见了，日织皇子殿下。」

「才五日吧。」

日织边下马，边苦笑着说。舍人眯起皱纹遍布的眼角，耸肩说道：

「就算只有五日，对我们小姐来说却像一百日。她每日早晚都望着门口，期盼看到日织皇子殿下的身影……」

「日织殿下！」

少女的声音传来。日织和舍人同时回头，看见一位纤细如母鹿的少女跑到雨中，踏着泥水朝这里奔来。

「看吧，小姐都等不及了。」

舍人忍着笑意说道，牵着马走开了。

「日织殿下！您来了啊！」

少女飞扑过来，攀住日织的脖子。

她的头上绑着双髻，插着花状的珊瑚钗，小巧可爱的嘴巴两旁分别点了一小颗靥钿，背子是鸭绿色，缬裙是大红色。没有看到披巾，不知丢到哪去了。她的打扮总是带有一种稚嫩又活泼的感觉。※

注3：背子为无袖罩衫，缬裙为扎染的裙子。

她笑起来会露出一边酒窝，这点也显得很孩子气。

「真是的，淋湿会染风寒喔，月白。」

见到她不顾下雨，毫不掩饰开心地露出笑容的天真模样，日织就觉得心情放松。这就像是观赏庭园里明艳花朵的心情。

她是日织的妻子，名叫月白。

「湿就湿了嘛，我才不会染风寒呢。我好寂寞喔，日织殿下。」

「不是才五天不见吗？你真爱撒娇，明明都十六岁了。」

「因为我听说日织殿下被推举为下任皇尊的人选嘛。日织殿下担任皇尊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听了还是很担心，不知道日织殿下是不是已经丢下我跑去龙棱了。」

「我两天后才要去，而且我也会带你一起去喔，月白。」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太好了！」

月白的乳母大路拿着披巾走过来。看到月白缠着丈夫，大路露出头疼的表情，但月白天真的模样令她不忍苛责，只能苦笑。

「两位都湿透了，请到屋内吧。」

「大路说得是。我们进去吧，月白。」

日织向前一步，彷佛要抱住不肯放手的月白的腰，此时远方传来如雷般的巨响，冷风从上方吹来。

抬头一看，不停降雨的云里露出一截覆盖着银白色鳞片的浑圆躯体。那是龙的腹部。一条显眼的白龙优游在浓淡不一的灰色雨云中，长度大约是日织身高的十倍，从体型看来，这条龙应该超过一百岁了。

「你们从龙的声音听到了什么？」

日织一问，大路就皱着眉头望着天空说：

「那条龙不太高兴。是吧，月白小姐？」

月白的视线也慢慢地随着龙移动。

「嗯，很不高兴。是咆哮声吧？」

「是的。我没听见龙说什么，只有咆哮声，听起来很不安。」

「很正常。」

日织喃喃说道。

「毕竟现在没有皇尊。」

在皇位空悬的期间，雨是不会停的，空悬的时间越久，雨就下得越大。

如果拖了太久都没选定皇尊，便会引发洪灾。

皇尊驾崩四十天后，大地会开始淹水，超过八十一天，大水会冲毁稻田和建筑，山上土石崩落，而且不只龙之原有殡雨，连相邻的五洲都会下起雨。

若是超过一年没有皇尊，龙之原会被大水淹没，八洲也会发生水灾。

若是超过四年，据说沉眠于央大地之下的地大神———地龙———将会苏醒，撼动大地，一原八洲九个国家所在的整片大地都会沉到海里。

地大神，即地龙，实际上是暴戾之神———荒魂※，守护地龙沉眠是龙之原皇尊的使命。若无人镇守暴戾之神，则后果不堪设想。

注4：在日本神道信仰中，神的灵魂分成「荒」、「和」两种精神面向，前者粗暴具破坏力，后者宁静和谐。

（皇尊必须尽快即位才行。）

从神代到今日，皇位空悬最久的时间是一年。根据龙之原的正史《原纪》所记载，那是发生在三百年前的事，当时龙之原有一半泡在水里，三分之二的人民因此丧命，相邻的五洲也因殡雨而发生洪灾，很多人被水冲走。皇尊必须尽快即位，不只是为了龙之原的人民，也是为了相邻五洲的人民。

逆着云流优游的银白色腹部钻进一片浓密的云层，消失无踪。

凝视着龙的日织在大路的催促下和月白一起走进正殿，脱下皮裘。连皮裘里面的衣领和衣袖都湿到能拧出水。

湿润的风从敞开的门和格子窗不断吹进来。月白领着浑身湿透的日织走进主屋最里面，免得冻着，又用干布仔细地擦拭日织的肩膀、背后和手臂。不擅长照顾人的年轻妻子照顾丈夫以免感冒的动作非常认真，看起来既笨拙又可爱。

「日织殿下全身都湿透了呢，真可怜。」

「没办法，这是殡雨嘛。」

「这可不是一句没办法就能了事的。若是感冒就糟了，请您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喔？生气啦？好凶的妻子啊。」

「讨厌啦！」

日织和嘟哝着的月白四目交会，自然地露出微笑。月白停止动作，闭上眼睛，把脸贴近。日织抚着她的脸，轻轻一吻，嘴唇微微沾上口红的香味。

月白红了脸，嘴角满足地浮现腼腆笑容，接着又继续擦拭。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安慰她。）

正因这是用来增进感情的亲昵动作，更加深了经常盘旋在日织心中的愧疚。

不过月白似乎这样就满足了。她并不期望更进一步，或许是因为她比实际年龄更单纯。

月白出身于日织祖父妹妹的家系，虽然两人有血缘关系，但原本并不认识，直到日织该娶妻的年龄时，空露才找到了她，说她是最适合成为日织妻子的闺秀。

月白讨厌男人，连自己的父亲都不例外，她也不喜欢往外跑，成天都和乳母待在一起。

她的双亲非常苦恼，担心她一辈子都无法嫁人。

正因如此，空露才认为月白很适合当日织的妻子。

两人见面后，月白第一眼就对日织很有好感。日织不像其他男人，有一种中性的气质，或许有人觉得这代表柔弱，但月白反而很喜欢。

空露说过「月白小姐很排斥男人这种生物，如果是您一定没问题」，事实证明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月白嫁过来已经两年了。

日织婚前本来很担心，没想到现在和她相处这么融洽。

「可以跟日织殿下一起去龙棱，我好开心。日织殿下什么时候要即位呢？」

「我只是人选之一，还有另外两位人选，现在还不能确定是我。正是为了选出皇尊，我两天后才要去龙棱。」

「日织殿下才是最好的，应该由您来当皇尊。」

月白天真地一口咬定，然后兴奋地说：

「去了龙棱以后，我们会住得更近吧？可以的话，最好能住在一起，这样我们就可以更常相处了。」

「你不能和我住在一起。」

「嗯？为什么？」

日织先请月白坐下，自己也盘腿坐在蒲团上。月白露出讶异的表情。

「我准备再娶一位妻子。我今天来找你也是为了说这件事。」

「……咦？……妻子？」

月白喃喃说着，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没听说皇尊驾崩时的那件事吗？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知道了。」

月白摇摇头。

「皇尊在临终之前把我叫到了病榻前。」

那是十二天前的事。日织被卧病在床的皇尊叫了过去。

众人都说他已时日无多，因此日织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被叫去。皇尊是日织的叔父，但两人并不亲近，顶多只会在祭礼和宴席上打个招呼。

不过日织对这位皇尊叔父印象不差，因为他经常面带微笑，可以看出是个性格温和、心胸开阔的人。

日织来到病床前，看到皇尊变得消瘦又虚弱，那双明亮的眼睛在他发黑的脸上格外突兀。皇尊因死期将近而畏惧，又承受着病痛的侵蚀，已无暇顾及体面和礼节，表现得非常不安。

衰弱到令人心惊的皇尊握住日织的手，恳切地拜托。

他非常担心独生女悠花。悠花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又没有兄弟姊妹来照顾她，若是父亲也死了，她就无依无靠了，所以他希望日织娶悠花为妻，一辈子保护她。

皇尊的手已经瘦骨嶙峋，皮肤变得干巴巴的，摸起来却很热，彷佛那衰弱的体内有什么正在燃烧。

当时在场的大只※、太政大臣和左右大臣都听到了皇尊交代的话。

注5：最高阶的神职称谓。

日织不想娶月白之外的女性，事实上就连娶妻这件事都让日织感到内疚，因为这样会同时亏待月白和另一位女性。

话虽如此，日织当下只能接受。

「我没办法拒绝皇尊的心愿，我很了解他的担忧，因此只能答应。我打算今天去见悠花，正式迎娶她，明天悠花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也会带悠花一起去龙棱。你要跟她好好相处……」

话语突然中断。因为月白凝视着日织，不停地掉泪。

「月白……」

「您会成为悠花殿下的丈夫吗？」

「是这样没错，但我依然是你的丈夫。」

「您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丈夫了吗？」

这个问题刺痛了日织的心。

（我早就知道会让月白难过。）

月白深爱着日织，这份爱有多天真，就有多专一，日织也知道这份爱中包含了少女的独占欲，她希望丈夫只属于自己一人。

之所以答应娶悠花，是因为悠花能帮助日织实现今后的计画。日织从二十年前就怀抱着宏大的心愿，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结果，我还是一直在等待时机，如今终于等到了，我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相对地，日织也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一生去守护月白和素未谋面的悠花。

日织搂住月白，月白撒娇似地把额头贴在日织的胸前。

「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改变，别担心了。」

「可是……我还是不想……」

「忍耐一下吧。」

日织又吻了月白来安抚她。

（我真是太亏待她了。）

日织打从心底怜惜月白，很想好好保护她，但只要自己心中藏着秘密，就没办法对妻子们完全表露真心。

日织从懂事之前就带着秘密过日子。

虽然自己也常常对此感到厌烦，但也只能接受现实。

月白继续哭了好一阵子，渐渐平静下来，到了天色变暗时，她才终于破涕为笑。彷佛算准了时机，空露在此时来接日织了。

龙之原的天空仍是乌云密布，才到傍晚，天色已经很暗了。

蒙上一层灰色的远方景色是一道如水墨画的威严山脉，名为护领山，是环绕着龙之原的天然国境。日织眺望的方向矗立着一座特别高的山峰，那是护领山的最高峰———祈峰。

日织驱马走向那座四季都覆盖着深绿色的山峰。

「真是令人郁闷。」

骑着青毛马跟在一旁的空露闻言，便用平淡却带有一丝教训的语气说：

「您是指迎娶悠花殿下的事吗？看来您真的很不情愿呢。」

「我是在说殡雨。没什么特别的含意。」

日织嘴上如此辩解，但确实因为再娶一事委屈了月白和悠花二人而心情沉重。

（我真不想让她们难过。）

单就人与人的相处而言，日织比较喜欢女性。日织从小生活在女性之间，对她们的温柔体贴、坚韧风趣感到很熟悉、舒适。男人这种生物总是会让日织联想到父亲，或许是因为这样，所有男性都如同想法难以理解的粗暴生物。

日织从小到大身边唯一的男性是空露，但他是神职者，气质和一般男性不太一样。

「既然非娶不可，那就娶吧。娶悠花殿下为妻又没有损失。前任皇尊对您信任到愿意把女儿托付给您，这一定能帮助我们达成目标。」

日织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空露看穿了，不禁缩了一下脖子，心想「真是瞒不过他」。

「你都看出来了。」

空露是神职者，在护领山上供奉地大神及其眷属之龙的祈社担任护领众。

身为护领众的他不绑发髻，头发剪齐至肩上，穿的是黑衣黑裤。

「我知道您的决心，只是您太容易把宇预殿下投射到所有女性身上了，这样会妨碍您的行动，请您一定要冷静以对。」

「你叫我娶月白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你明明知道一切，还敢叫我娶妻，真是太了不起了。但这不是出于什么投射，而是我无法不对她们感到愧疚。你倒是一副没啥大不了的样子，是因为你是神职者吗？」

日织半讽刺半敬佩地说道，空露柔和地笑着回答：

「原来我也开始像个神职者了，真是太好了。」

「脸皮真厚。」

「承蒙您的称赞，真是太荣幸了。」

「我可不是在称赞你。」

日织不禁愁眉苦脸，空露仍是神色自若地看着前方。

担任神职越久，心中就越无罣碍。空露在少年时期成为了护领众，到现在已经当了将近三十年的神职者。

日织现在要去的就是空露隶属的护领山祈社。

根据悠花寄居祈社这件事来看，前皇尊如此担心女儿的将来，还把日织叫到病床前交托重任，并不只是杞人忧天。

即使是皇女，没有靠山也活不下去，这是因为女人无法获赐宫殿或领地。悠花在父亲驾崩之后就离开了皇居，但又没地方落脚，只能寄住在祈社。

祈社是在护领山最高峰———祈峰———的山腰拓建而成的。

一栋栋白木搭建的干栏式建筑零散地分布在茂密的针叶树林中，彼此以回廊相连。据说龙经常会出现在祈社周遭。

龙是在寒冷高空聚成球状的云中诞生的。

出生之后，龙吸收充斥于天空的神气而成长，自由地翱翔于龙之原。

龙是沉眠的地大神地龙的一部分。

神正是因为具有相反的两面性才拥有力量。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有「荒魂」及「和魂」。

地龙为荒魂，和魂则是其平静和谐的另一面，而和魂化为形体出现在大地上，就形成了龙这种生物。龙会对皇尊发出建言或警告，与皇尊一同守护龙之原。

为了镇守地龙，皇尊必须求助于飞翔于龙之原的龙。

龙之原的人民对龙这种生物早已司空见惯，但龙从不会靠近到伸手可及之处，人只能怀着崇敬之情远远观看。祈社正是用来供奉这些龙，祈求龙庇佑龙之原和皇尊。

到了祈社后，日织在空露的目送下跟着采女※走进去。

注6：照顾贵族起居的侍女。

（娶妻啊……）

愧疚之心油然而生。

（内疚又能怎样？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像空露一样，把目标之外的一切抛诸脑后。）

日织一边说服自己，一边跟着采女走。

走在前头的采女提着灯，微弱地照亮前路。

在白木柱子罗列的回廊上，两人走向没有人声的寂静区域。

雨水从回廊的屋檐不停滴落，打在长满青苔的缘石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回廊周围绵延着自然风格的庭园，庭石和缘石覆盖着青苔，四周弥漫着泥土香。

「请往这里走，日织皇子殿下。」

采女停下脚步。

回廊的尽头是一座白木建造的干栏式宫殿，有位老妇人站在通往宫殿的阶梯前方。采女朝日织鞠躬后就转身离开，老妇人走了过来。

「我是悠花皇女殿下的乳母杣屋。悠花殿下在里面等您，请进吧。」

日织沉稳地点头，走上阶梯。

乳母杣屋一脸担忧地看着日织。

赤脚走在地板上感觉冰凉凉的。连柱子和地板都带着静谧的气氛，毕竟此处是神域，当然很宁静。祈社是用只生长在护领山一小处的白杉树建造的。经过加工、比一般杉木更洁白的白杉建筑，本身便带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净。

只有神圣的祈社和皇尊居住的龙棱才会使用白杉，因此白杉柱一词也代表了神圣的处所。

日织打开门，走进屋内。

门边放着一个架着油灯碟的三脚灯台，火苗在碟中摇曳。屋内只点了一盏灯而光线昏暗，但是从屋梁垂下的鲜艳五色绢布还是很显眼。绢布后方就是主屋。

悠花应该在绢布的另一侧吧。

日织停下脚步，整理心情。

五色布后方的女性是十天前驾崩的皇尊仅有的孩子。

（我知道自己会委屈她，但我还是必须这样做。）

日织甩开迷惘，朝着绢布说道：

「悠花皇女，我是日织。我要进去了。」

二

日织拉开绢布走了进去。

白色披巾和缬裙拖在白木地板上，悠花倚靠着凭几，双腿侧摆，一副慵懒的模样。

她的发髻上插着常夏花造形的翡翠银钗，额上画了小小的红色花钿，唇上擦了光泽亮丽的口脂，皮肤白皙，背子是雅致的淡青色，把她的肤色衬托得更白。望过来的双眼形状漂亮、清晰有神，涂在眼角的一抹红更显得美目盼兮。

她的周围彷佛笼罩着一股不真实的氛围，彷佛是梦境中的女子现身在黑暗中……

日织不禁屏息。

（好美的人。）

已逝的皇尊一向不让悠花公开露面，所有人都对此感到不解，也有人问过皇尊理由，他总是回答「因为她体弱多病」。

（皇尊不希望悠花出现在人前，或许是担心她这魅惑人心的美貌会引来什么纷扰吧。）

听说她今年十九岁。眼前的女子有一股令人迷乱、难以形容的风韵。她笔直望来的眼中蕴含着坚定的意志，但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忧愁，这种不协调的感觉也非常吸引人。

「初次见面，悠花。我是日织。你知道我是你的堂兄吧？」

日织在悠花面前盘腿坐下，报上名字。

日织的父亲是悠花父亲的哥哥，而且是悠花父亲的前一任皇尊。

换句话说，日织的父亲是前前任的皇尊，在他过世之后才由悠花的父亲继任。日织和悠花都是皇尊的子女，又是堂兄妹的关系，虽然血缘相近，这却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悠花默默地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见你吗？」

悠花用长长的袖子遮住嘴巴，不解地摇头。她是不是很害怕呢？

「你的父亲———前皇尊———留了遗言给我，所以我才会来见你。」

说到这里，日织重新坐正。

「我希望迎娶你。」

悠花睁大眼睛。

「前皇尊的遗言就是要我娶你为妻。我已经有一位妻子了，如果我娶了你，我保证会一辈子照顾你，就像对待另一位妻子一样。但我要先告诉你，我不会把你当成一个女人来爱。」

日织静静地说道。

「我知道自己很不讲理，如果你愿意接受，请你嫁给我。」

悠花注视着日织，眨了眨那双美丽的眼睛。

「你怎么想？请你回答我。」

日织再次问道，心里觉得很奇怪。

（她为什么不回答？而且她从开始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话。到底是为什么？）

悠花似乎看出了日织的疑惑，她的手伸向地板，将纸砚移到面前，提笔写上字，把纸交给日织。

『我不能说话，也不能走路。』

纸上这样写着。

日织惊讶地来回望向悠花和纸上的字。悠花点点头，彷佛在说「就是这样」。

（喔喔，怪不得皇尊会……）

前皇尊说悠花体弱多病，看来并不是谎言。此外，皇尊直到死前都还在担心女儿的将来，这慈祥的父爱令日织非常感动。他一定很希望在自己死后能有人帮他照顾悠花。

（他大概是看上了我对女性一向端正守礼吧。）

前皇尊一定很疼爱悠花，为她牵肠挂肚。

他这份爱孩子的心令人觉得好温暖。

若是换成日织的父亲，恐怕连看都不会看悠花一眼。日织的父亲———前前任的皇尊———非常排斥与众不同的人，既轻视又厌恶。

「我们的父亲虽是兄弟，却差很多呢。」

悠花看到日织的微笑，不解地歪着脑袋。日织把纸放在腿上。

「没什么，就当我没说过吧，失礼了。如同刚才所说，我打算遵从前皇尊的遗言娶你为妻。」

悠花又开始写字。

『您真的愿意娶一个像我这样的妻子吗？』

纸上如此写着。

「有什么问题吗？」

被这么一问，悠花指了指自己的嘴和脚。日织苦笑着说：

「那又如何？」

和我相比，你的问题根本算不了什么。日织本想这样回答，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悠花一脸讶异地注视着日织，彷佛在观察某种陌生的生物。

「我对此没有任何不满。那你呢？你肯答应吗？」

悠花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再次提笔写字，递出纸张。

『我愿意当您的妻子。』

纸上这么写着。

她接受亡父安排的顺从态度刺痛了日织的心。

虽然她表现得有些犹豫，但却没有露出气愤或厌烦的神情，乖乖地接受了亡父的遗言。这是因为她从小被教得温柔乖顺，完全没想过要反抗父亲吗？

还是说，她也很清楚不嫁人就得不到依靠呢？

无论她是不懂得反抗还是无力反抗，自己都是在欺负一个单纯的弱女子。日织努力挥开自责的念头，不让刺痛停留在心中。

「那今后就请你多多关照，悠花。我们好好地相处吧。」

悠花抹了胭脂的眉眼之间，浮出既像放弃、又带着悲哀的微笑。

（我无法爱你，但我会好好珍惜你、保护你，就像对月白一样。）

日织也露出微笑，以免让她感到不安。

雨声之中出现了一些轻盈的哒哒脚步声。

「悠花殿下要走了吗？」

「她会离开祈社吗？听说有人来接她了。」

「见得到悠花殿下吗？今天也能见到她吗？」

少女清澈而高亢的声音传来，日织回头望去。她们似乎在门外向乳母杣屋问话，杣屋低声回答：

「请安静一点，日织皇子殿下正在里面。」

「悠花殿下要嫁给日织皇子殿下吗？」

「她要走了吗？难道她今天就要走了？」

那不安的语气听起来很可怜，日织起身走向声音传来的门口，把门打开，站在门外的杣屋和两位少女都吓得发出惊呼。

「你们是来找悠花的吗？进来吧。」

少女望向彼此，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其中一位少女年约十三、四岁，眼神看起来很聪颖，另一位少女大约十岁左右，有一双像小狗一样的浑圆眼睛。

日织蹲低身子配合她们的视线高度。

「不用顾虑。你们常常来这里吧？」

两人点了头。

日织转头望向悠花，她稍微坐直了一些，开心地招手，少女们见状便战战兢兢地走过日织身旁，朝悠花奔去。两人一坐在她面前就撒娇地探出上身。

「真是对不起，日织殿下。悠花殿下刚到祈社的那天，这两个女孩不小心闯了进来。悠花殿下很疼她们，所以她们每天都会来玩。」

杣屋一脸抱歉地低下头。

日织站直身子，注视着少女的背影。

「她们是游子吧？」

「是的。现在祈社里的游子只有她们两人，但我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的宫殿或府邸来的。」

游的意思是没有归属，游子的意思就是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孩子。

生于皇尊一族的女性都能听见神之眷属———龙———的声音。

悠花铁定是听得到的，而日织的妻子月白也是这一族的小姐，当然也能听见。杣屋虽然地位不高，但想必也是这一族的旁系亲属，应该也能听见。

照那些女性所说，只要附近出现了龙，她们就会听到龙的声音。

有时是郁闷的咆哮，有时是只字片语，有时是笑声。她们无法清楚理解其中的意思，顶多只能感觉到龙的心情，借此察觉到有异状发生。

不过，族里也有些女性听不到龙语。

她们被称为游子。

游子听不见神眷之声，一出生就被视为遭神厌弃之人，自古以来都是可悲的存在，有时甚至会遭到排挤。

被家族怜悯或排挤的女子们。

（只不过是为了这点小事……）

日织凝视着少女们娇小的背影，不自觉地咬紧牙关。

日织的父亲———前前任的皇尊———格外讨厌游子，他认为这些女子是尊贵的镇神一族之中的废物，是不祥之人，所以一即位就发布了命令。

他下令把游子聚集在祈社，和家族隔绝。

此外，到了女子成年的年龄十四岁，她们就要被赏赐给八洲之中的某位国主。

游子只能悄悄地、避人耳目地在祈社生活，满十四岁之后就要送给八洲的某位国主当妾。

八洲的国主乐于接纳龙之原一族的人，游子会在其他国家过着幸福的生活———大家都是这么以为的，日织本来也相信这种说词。

直到看见姊姊宇预的尸体为止。

「那女孩几岁了？」

日织看着较年长的女孩，向杣屋问道。

「十四岁了。听说殡雨一停，反封洲的国主就会派人来接她。」

「反封洲？她要去那么远的国家？」

「是的。先到逆封洲，再走海路到反封洲。」

「……别人是这么跟她说的吧。」

二十年来都没熄灭的怒火在日织的体内熊熊燃烧。

（说什么有人会来迎接她，大家明明早就察觉到真相了。用这种说词来消除罪恶感，真是太龌龊了。为什么不干脆直说要把她们杀死？）

八洲的国主绝不会侵略镇守凶神的龙之原，因为他们把龙之原看作神国，又敬又畏。基于这种敬畏之心，龙之原要求他们带走游子，他们自然会乖乖听从。

可是，之后要怎么处置游子，那就是国主的自由了。

很少有国主真的把游子纳为妾室。仔细想想，那些女性已经被皇尊烙上了不祥之人的标签，只有少数幸运儿能被带到其他国家，大部分的人还没越过龙之原外围的山脉就会被杀掉了。

就像日织的游子姊姊宇预一样。

日织和宇预一样，也是个受人排挤的游子。

日织是女人。

就连妻子月白都不知道这件事。

日织的身材高挑苗条，只要束起发髻、披上头巾、穿上男装，看起来就像个秀气的青年。她在青春期吃了大量火柿，那是一种碰到皮肤就会发麻的有毒果实，刻意把嗓子弄得粗哑。慎重起见，她平时都会拉高衣襟遮住咽喉。

现在只有空露一个人知道日织是女性，而且是游子。日织的母亲、姊姊、乳母也知道，但这三人都已经过世了。

本来日织应该像宇预一样，满十四岁就被赶出龙之原。

日织刚出生时，母亲和乳母就发现她听不到龙的声音，为此非常难过。

当时才七岁的宇预提议说：

『如果把这孩子假扮成男孩，她就不是听不见龙语的游子了。』

母亲和乳母都赞成了她的主意。

一旦事迹败露，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但身为母亲实在无法承受两个孩子都被放逐。

母亲刚怀上日织时，皇尊订下了放逐游子的法令，这令她对丈夫感到绝望。虽然她对想要放逐亲生女儿的冷酷丈夫既不满又伤心，丈夫却始终没有改变心意，她因此变得越来越顽固，对丈夫充满近似憎恨的情绪。

夫妻间的裂痕一直无法修补，足月之后，她回到娘家，生下了孩子。

原本一个月后她就该带着刚诞下的皇子回到皇尊丈夫所在的龙棱，但她以产后身体不适为由，继续留在娘家。

对皇尊而言，这孩子是第一位皇子。

皇尊看不到孩子很不高兴，一个月后就来到了妻子的娘家，说「我想抱抱孩子」。

日织的母亲和乳母都很冷静。

她们听说邻里有位妇女也在差不多的日期生了个男孩，就把那男孩借来一天，当作「日织皇子」让皇尊抱。

日织的母亲之后还是用身体不适为由留在娘家，日织自然也留在母亲的身边。皇尊偶尔会心血来潮跑来探望，不过他只要看到日织健康的样子就会满意地离开。

这位皇尊不是个疼爱孩子的慈父。

对他来说，只要有皇子能继承皇位就好了。

与其看到妻子为自己发布的法令过得郁郁寡欢、透露不满，还不如让她待在别处养育他的继承人。

其实皇尊娶日织母亲之前就有心仪的对象了，但最后无法结为连理，他还曾经煞有介事地说自己一直忘不了那位小姐。

他们夫妻间的情爱本来就很薄弱……不，应该说他们根本不相爱。

很讽刺的是，父亲的冷淡反而帮助日织保住了秘密。

日织很顺利地以男孩的身份长大，至今依然平安无事。

她是靠着母亲、乳母和姊姊的计谋而活下来的。宇预无辜惨死，自己却因姊姊的计谋而活下来，每次想到这点就令日织心痛欲裂。

日织看着那位少女和悠花说话、聪慧的眼睛闪闪发亮的模样。她的脸上还带有一丝稚气，十分可爱。

（我得在那女孩出发之前废除法令。为了达到目的……）

皇尊发布的法令，只有皇尊可以废除。

（为了达到目的，我一定要当上皇尊。）

日织在二十年前看到了宇预的尸首、得知她死亡的真相之后，就怀着强烈的愤怒下定决心。

她决定隐藏女性身份、游子身份，瞒过所有的人，当上皇尊。

而且她还要废除父皇的法令，杀死了姊姊的法令。

这是为了凭吊姊姊宇预，不让她白白死去，更为了反抗自己的命运。

日织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当上皇尊，虽然她有继承权，但皇尊若是生下儿子，那个孩子就会成为皇储———「大兄皇子」。

（所幸这二十年来皇尊都没有生下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悠花。虽然会让悠花委屈，但我如果娶她为妻，一定会有助于废除法令。）

已逝的前皇尊没有儿子能继承皇位，自然是由拥有继承权的族内男子来继承。

这次被推举的皇尊人选共有三位，日织就是其中的一位。

日织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当上皇尊之后废除父亲发布的驱逐令。

若日织要当上皇尊，遵从前皇尊遗言娶了皇女这件事能令她更受大只和大臣们信任。既然前皇尊都愿意把皇女托付给日织，由她继承皇位也是应该的，如此一来废除法令时也能轻易地堵住反对意见。

（但我得先当上皇尊才行。）

皇尊选拔两天后就要开始了。

「我才不会屈服于命运。」

日织看着游子少女的背影小声说道。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数百次、数千次，就像念经一样。

女子之身的游子妄图成为皇尊，身为游子竟想坐上负责镇守凶神的皇尊宝座，任谁都会说她太僭越了。

但是……

没人听神说过女人不能当皇尊。

皇尊向来由族内的嫡系男子担任，这是因为使地龙沉眠的皇祖治央尊是个男人。

治央尊亲手封印了地龙，所以自神代以来都是由皇祖一脉来继承皇位。能确定的只有这一点。决定只能由嫡系男子担任皇尊的并不是神，而是担心改变皇尊性别会使地龙醒来的人类。

驱逐游子也不是神的旨意。在日织看来，那只是心胸狭窄至极的父亲擅自订下的愚蠢规矩。

日织原本就不认为游子是遭神厌弃之人，她相信「能否听见龙语」只是一种特质。

神职者说过，女子感应神的能力比男子更高，所以这一族的女子才听得见龙语。要这样说的话，那不就只是一种特质吗？

如果听不见龙语就代表遭神厌弃，那么所有男人都是遭神厌弃之人，但皇尊却还是由男人担任，这实在太矛盾了。人们总喜欢把「惯例」和「感觉」做为说词，对其中的矛盾却视若无睹。

那只是人们的任意曲解。

会把单纯的特质冠上善恶之分的并不是神，而是人。

既然一切都由人决定，欺瞒这些人也算不了什么。人订的规矩，当然可以由人来打破。

就算那是神订的规矩，她也要瞒过神的眼睛。

「我两天后会来接你。还有一些时间，你可以好好地和那些女孩告别。」

听到日织这句话，少女们都面露遗憾。悠花安慰似地用长长的袖子抚摸她们的头。

「两天后一起去龙棱吧，悠花。」

悠花看着日织点头。

龙棱。位于龙之原中心地带的皇尊住所。

三

这片土地称为央大地，由「一原八洲」九个国家所组成。

人们相信海中的这片大地之下沉睡着巨大的龙。

睡在地底下的龙被称作地大神、地龙，据说那是一旦醒来就会让整片大地沉入海底的暴戾之神，是支撑着世界根基的荒魂。

龙之原是被近乎圆形的巨大山脉所环绕的国家，而龙之原位于一座巨大火山的火口。如屏障般环绕着龙之原的山脉是火口的外环山，名叫护领山。

这片土地虽然称为央大地，其实是一个从海中隆起的不规则巨大火山岛。因为面积非常大，与其说是岛屿，称为大地更合适。

龙之原的皇尊负责镇守沉睡在巨大火山下的地龙，免得让其醒来。

收录央大地从神代以来各种传说的《古央记》，记载了这样的创世神话……

从前在海上有一对巨龙，两条龙都是万能的神只。

其中一条巨龙死后，另一条巨龙悲伤得发狂，在海上掀起滔天巨浪。大海的另一端是住了上百亿人民的古大地，因为争战不休，大地沉没海中，有一群人便逃到了海上。

率领人民划船出海的就是龙之原的皇祖，治央尊。

治央尊在汹涌的海上遇见悲伤得疯狂的巨龙，虽然他无法平息巨龙的悲伤，但他答应帮助巨龙沉眠以忘却悲伤，并以自身做为巨龙的封印。

巨龙睡着后，身上形成了土地。治央尊和人民登上这片大地，以此做为新居。

据说沉眠于地底的地龙希望一直沉睡。

永远睡下去正是地龙的心愿。

因此龙之原才会有龙。

神并非始终平静而协调，必须同时包含荒魂及和魂才会具备神力。如果少了荒魂，和魂会失去力量；若是只有荒魂也不具备力量。必须两者兼具才是神。

因此，龙之原又生出了与荒魂地龙相对的和魂，化为龙形在天空翱翔，并协助皇尊镇守地龙，提供警告或建言。

事实上，皇尊一族的女性都能听见龙语。

没有皇尊在位则会使龙惶惶不安，降雨不停。

如果皇位空悬超过四年，地龙就会醒来，引发各种灾难，使一原八洲沉入海底。

龙之原的皇尊是让可怕凶神继续沉睡的关键人物，是守护地龙睡眠的人。

端看皇尊在世时无法让位给新皇尊，就能明白皇尊责任之重大。世上能和地龙结缘的只有一人，若是此人尚未过世，地龙就不会再跟另一人结缘。

龙之原的皇尊是央大地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因此八洲虽然为了权力和领地不停斗争，却没有一国胆敢出兵侵犯龙之原。

日织骑在鹿毛马上，在细雨中眯眼看着远方。

「是龙棱……每次看到都觉得好壮观。」

龙棱周围没有乡里或田地，只有辽阔的平地，到处长满高度及膝的青草，四周没有森林，连一棵树都没有。这并不是出自人为的维护，龙棱的周遭就是长不出树木。

青草倒是长得很茂盛。草叶像细细的龙须，由于雨下个不停，叶子低垂得彷佛无精打采，但天气晴朗时叶尖便会指向天空，随着山下吹来的风如波浪般起伏，那片景色清爽得像是有条看不见的龙掠过草原。

草原中央耸立着一颗巨大的岩石，彷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从规模来看，称之为岩山或许更贴切，这座岩山的高度不输环绕在龙之原外围的护领山。

从护领山的最高峰———祈峰———眺望龙棱，宛如一只大到不可思议的龙爪突破草地。尤其是顶端微弯的地方看起来更像。

虽然大得像座山，其实那是一整块巨大岩石。

在岩壁上凿出的石阶从地面往上延伸，连接着干栏式的白杉柱建筑。建筑物没有聚在一处，岩山到处都嵌着大大小小的建筑，像蚁窝一样，以石阶和悬空的回廊彼此相连。

这就是龙之原皇尊的住所，龙棱。

被雨淋湿的巨大岩石通体漆黑，彷佛朝着低垂的乌云伸出爪子。

和日织并辔而行的空露压低声音紧张地说：

「切莫掉以轻心，日织。皇尊的人选不只您一位。」

「我知道。」

空露不经意地往后方看了一眼。

他们的背后有两顶由舍人抬着的木板屋顶黑漆轿子，两座轿子的门窗都用布帘遮住，一顶坐的是月白，另一顶坐的是悠花。

「您和那两人相处的时间想必会变多，其他皇尊人选也会住在龙棱。您的秘密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听到空露在耳边嘱咐，日织默默地点头。

空露最担心的就是她的女儿身会败露。

日织很早就有自己的宫殿，所以日常生活无需担忧。虽然两年前娶了月白，但那是访妻婚，两人并没有住在一起。这是日织第一次住在日常生活需要提防他人耳目的地方。

（如果身份败露，不仅当不上皇尊，还会被赶出龙之原。）

日织不禁战栗。和死亡的恐惧相比，她更怕的是这辈子毫无建树的悔恨。

（大只和大臣们叫来这些有继承权的人，到底打算做什么？）

她知道这是为了选出皇尊，但收到的通知没有更详细的说明。

龙棱的大门称为木王门，那是位于巨岩底端的隧道。明明是一条巨大岩缝，却用木中之王———梓树———来命名，这是表示一切凶邪不得进入之意。

岩缝之中是往上攀升的石阶。

日织在龙棱被分配到一座宫殿做为居所，宫殿的四栋殿舍集中在一个石坳里。

月白和悠花先进宫殿，而日织直接前往大殿。

大殿接近龙棱的顶端，是一栋建于石坳中的干栏式桧皮屋顶白杉柱建筑。前庭下方的石阶两旁种着桃树，嫩绿的叶片都垂向地面，彷佛被殡雨打得有气无力。底下有漏缝的廊台半悬在崖边，若是站在廊台上，简直会被夹着雨水从草原吹来的强风给吹走。

附近传来和雨声不同的剧烈水声。

大殿的后方有一道从岩壁涌出的瀑布。

和一般的瀑布不同，这道瀑布是从没有河川池塘的岩壁之中喷出的。岩壁的另一边有蓄水池，一旁的岩壁上看起来像开了个洞，却没有蓄水池。这毫无疑问是坚硬的岩山，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会有水从中流出。

涌出的奔流注入一座深潭，凹陷的大洞如同在地面嵌了一个大瓮。潭边没有水流出，却保持着固定的水位，水似乎是流到地底了。流到龙棱之下。

大只和大臣们经常说龙棱是个奇妙的地方。

走上大殿阶梯，有一位采女站在门前。她朝日织鞠躬，打开大门。

一走进去，到处都是香木的刺鼻味道，那是仪式中会焚烧的驱邪香。

殿内没有隔间，只有一座宽敞的木地板大厅，在白杉柱整齐罗列的空间里，神职者大只和三位大臣分别坐在左右两边。

侍奉于统治龙之原的皇尊身边、实际上掌管龙之原政事的就是大只和三位大臣。

大只是护领众的领袖，负责祭祀地大神地龙及其眷属———翱翔于龙之原的龙，以神官的身份跟在皇尊身边。

三位大臣包括太政大臣和左右大臣。左右大臣是执行政务的长官，太政大臣则是皇尊身边的议政对象。

在这些高官大臣前方，有两个男人背对门口而坐。

末端的墙上挂着五色布帘，布帘前方是一张黑漆高脚桌———宝案，上面放着用紫色绢布盖住的物品。

「日织皇子殿下到。」

门口的采女喊道，大只、三位大臣，还有背对门口的两个男人同时转过身来。

日织把两袖举到胸前，谦恭一揖，被采女请到两个男人的身边坐下。

「好久不见了，日织。已经多少年啦？你长大不少呢。」

身边的男人小声地说道。

他是比日织大十二岁的堂兄，不津王。他肩膀宽阔、体格健壮，肤色偏深且浓眉厚唇，浑身充满精力，比纤瘦白皙的日织更富有男人味。

「我早就成年了，不会再长大了。」

看在不津的眼中，日织大概只是个不成熟的少年吧。两人虽是堂亲，但不常往来，只是偶尔会在皇尊举行的宴会上碰面。因为日织一直极力回避这种场合，跟他几乎没说过话。

不津没有把日织冷淡的反应放在心上，微笑着说：

「听说你娶了两位妻子？如何啊？」

（难道他对我的妻子有兴趣吗？）

日织认真盯着堂兄的脸。

（他感兴趣的应该不是月白，而是悠花吧。）

不津已经有三位妻子，包括左大臣的一对双胞胎女儿，以及被誉为皇尊一族之中舞姿最美的小姐。月白既不是权贵之女，又没有出名的美貌或歌舞长才，而且她不爱交际，连宴会都不参加，在族里存在感极低，显然不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什么如何？」

日织不明白他的意思便反问道。

「别聊天了，不津、日织。」

发出告诫的是坐在不津身旁的另一个男人，山筱皇子。他是不津的父亲，也是日织父亲的弟弟。简单说，他是日织的叔父。

前阵子驾崩的皇尊是山筱的兄长。

山筱的态度不像儿子那么随和，一脸不悦地瞪着日织。

（这也难怪，毕竟我是要和他们竞争皇位的人。）

日织意识到山筱的视线，把脸转向前方。

（我、不津、山筱叔父……）

这三人都有拥有皇位的继承权。

他们的其中一人应该会被选为新的皇尊，他们就是为此才被请到龙棱的。

「三位都到齐了。」

在众大臣之中年纪最长、地位最高的太政大臣淡海皇子说道。

淡海皇子是日织和不津的叔祖父，也就是他们祖父的弟弟。他有着白发白须，连肤色都白到异常。淡海皇子彷佛随着年龄增长渐渐被漂白，再加上他担任太政大臣已经超过三十年，因此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聚集在此的三位都拥有皇位的继承权。由于前皇尊膝下只有悠花皇女殿下，没有男子可继承皇位，所以我们将推举三位之中的一人来继任皇尊。」

就算日织拥有继承权，若是皇尊生下儿子，这种机会就不可能到来。

在她心中藏了二十年的某种情绪正在沸腾。那是她一直抑制的渴望。空露总是说局势若不帮忙就无可奈何了。

但局势终于转向了日织。

（机会终于来到我面前了。）

她感觉自己彷佛正要跨出深陷已久的泥沼。

「皇尊要如何选出呢？依照往例，若有多位具备继承权的人选，可能会靠血统或旁人举荐来决定，每次情况都不同。这次是依照什么标准呢？」

日织望向大只和大臣们，平静地问道。原本神情肃穆的不津和山筱都讶异地看着日织。

这位青年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就算偶尔参加宴会也只是静静地喝酒，没多久就会离席，看起来乖巧安静，既无霸气也无体力。族里的人多半是这样看待日织的，所以如今日织第一个开口发言，在场的人想必都很惊讶。

其实日织自从知道自己有皇位继承权、有机会当上皇尊之后，就一直在和空露仔细研究自己要达到哪些条件才能当上皇尊。

至今为止，她最充足的东西就是时间。

日织花了好几年翻阅资料，正史《原纪》自然不用说，她还在祈社收藏的书卷里找出和过去的即位典礼相关的所有记载。

大只帮太政大臣回答：

「我们会出一道题目给三位，解开这个题目的人就能成为皇尊。」

大只披着一头和淡海形成 对比的乌黑头发，年龄只有四十出头，因为他是神职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成。他名叫真尾，是在不久前驾崩的前皇尊的朝代开始担任大只的。

「出题？」

日织意外地睁大眼睛。

（竟然要出题？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她没有听人说过，也没看过类似的记载。真尾稳重地点头。

「是的。出题。就像过去靠血统或推举来决定一样，只是这次换个方式。」

「为什么这次要出题？」

不津一脸不高兴地问道，淡海的白皙脸孔面无表情地说：

「这是皇尊在驾崩之前交代的。」

「听说神代时也有过。」

山筱听到真尾补上的这句话就嗤之以鼻。

「那只是神话故事吧？太可笑了。真的要这样做吗？我明白大只和太政大臣的立场必须以皇尊的意见为优先，但左右大臣同意了吗？」

坐在淡海身边的左大臣阿知穗足和大只真尾年龄差不多，不过他胡须浓密，看起来比真尾更老。他轻抚一下胡子，微微露出不满的神色说道：

「这是皇尊在临终之时亲口交代的。继位方式本应由一族和大臣共同决定，但这次就没办法了。」

穗足说完以后，右大臣造多麻吕也跟着点头。他是在几年前继承其父的职位而当上右大臣的，只有三十多岁，虽然年纪比较轻，但才干极受认同。他用细长的眼睛瞪着山筱说：

「我也和穗足大人一样。」

听到这句话，大只真尾深深低下头说：

「这是皇尊的遗愿。」

他如同在表达对已逝皇尊遗愿的敬意。淡海、穗足、多麻吕也都叩头表示尊重已逝皇尊的旨意，山筱貌似无趣地皱起脸孔。

（皇尊为什么会指定用出题的方式决定下一任皇尊呢？）

皇尊从卧病到驾崩的半年间，从未离开过病榻，他感受到自己日渐虚弱时，一定很烦恼死后的事。诸如女儿的将来、龙之原的将来等，所以他才想出这个方法吗？

「题目是什么？」

日织坚定地问道。既然皇尊出题，那她就得解题。对日织来说，与其靠着到处疏通来争取族人的支持，这种方式应该更简单、更容易。

如果要私下疏通的话，继位人选之中最有利的就是不津，因为他有左大臣这个岳父，而且他个性外向、交游广阔。

真尾站起来，走到后方的宝案前，揭开绢布。

「就是这个。」

宝案上放着一个像是书卷匣的透明箱子，盖子是打开的。

里面空无一物。

「那是水晶箱吗？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箱子。」

日织眯起眼睛。那是个如冰块般透明、只有边缘雕了一些简单花纹的朴素箱子。

「这是皇尊代代相传的迁转透黑箱，用来收藏龙鳞，据说那是地大神———地龙的鳞片。把龙鳞放进箱内，盖上盖子，箱子就会变成黑色。里面若是没有龙鳞，盒子就盖不上。」

真尾拿起盖子放到箱子上，两者尺寸似乎不合，盖子和箱子的边缘有些卡顿，无法密合。

「如果皇尊有子嗣，由大兄皇子继承时，会直接把阖上的黑色箱子移交给他。若是没有大兄皇子，龙鳞就不会移交，继任的皇尊只能自己找寻。不是继承父亲皇位的历代皇尊在即位之后都得靠自己找出龙鳞。」

「找出？是什么意思？宝物不是放在箱子里吗？」

山筱问道。

「没有大兄皇子能继承皇位的皇尊驾崩时，箱中的龙鳞就会消失。」

「消失？」

山筱更诧异了。真尾用神职者的沉着态度望向水晶箱，彷佛在看着里面的某种东西。

「是的。在皇尊驾崩之后，箱子会在没有任何人碰触的情况下自动打开，箱子变得透明，里面变成空的。消失的龙鳞会出现在龙棱的某处。必须把它找出来。已逝的皇尊和他的兄长前前任皇尊都没有继承龙鳞，都是在即位之后自己找出来的。」

真尾把视线转向三位人选。

「皇尊是这样想的：新皇尊即位后必须找到龙鳞，也就是说，找到龙鳞的人就有资格成为皇尊。既然如此，干脆让皇尊人选去找寻龙鳞，由找到的人继位。」

「龙鳞到底长得什么模样？颜色、形状、尺寸是如何？」

日织问道，真尾摇头说：

「没人知道，只有继承皇位的皇尊才知道。」

「你是叫我们去找一个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东西？太离谱了。」

不津抱怨道。

「过去成为皇尊的人全都找到了，能找到龙鳞就代表适合成为皇尊。只要把正确的宝物放进箱中，箱子就盖得上了。」

山筱和不津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日织也哑然无语。

（要在龙棱找出箱子里的东西？）

随着皇尊的驾崩，日织停滞了二十年的命运终于开始转动了。

第一卷 欺骗神明的皇子 第二章 龙道与祸皇子

一

「他们怎么说？」

日织一出大殿，在廊台上等待的空露就走过来。日织走向贴着岩壁建造的悬空回廊，一边露出苦笑。

刚刚听到的皇尊选拔方式完全超乎日织的想像，她甚至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失望。

「说是要我们寻宝。我要和山筱叔父及不津比赛，在龙棱中找到宝物的人就能成为皇尊。」

回廊的底下是用岩石凿成的半圆形石阶，以等距的柱子支撑着木板屋顶，悬空的那一边装设了低矮的栏杆，另一边紧贴着长着青苔的粗糙岩石。此处能居高临下地望遍龙棱周围被雨水淋湿的草地，细雨随风飞来，不时有雨滴打在脸上。

「宝物？找到就能成为皇尊？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我也没听过，但皇尊留下遗言交代要用这种方式选出下一任皇尊。所谓的宝物是龙鳞，据说是地龙的鳞片，颜色形状都没人知道，只知道可以放进书卷匣大小的盒子里，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线索了。」

「这一点也很奇怪。为什么皇尊会这样要求呢？」

就连身为神职者、应该早就习惯神只无常举止的空露也皱起了眉头。

依照惯例，选择新皇尊的最大关键就是血统，所以只要皇尊有儿子，那位皇子就是等同储君的大兄皇子。

若像这次一样有好几位血统相近的人，通常会由神职者和大臣们商议推举，而皇尊人选自己的意愿也很重要。

不过这都只是惯例，皇尊选拔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没有固定的方式。

凡是跟皇位有关的事，很容易就会被皇尊的一句话改变。

也曾有人提过反对意见，但是从结果来看，只要皇尊坚持己见，别人也无法改变。皇尊等于是地大神和人民的中间人，既然最接近神的皇尊留下遗言，最妥当的态度就是遵从。

「前皇尊病了很久，他在那段期间或许一直在思考吧，包括悠花的事在内。不管怎么说，我都必须赢得这场寻宝比赛。」

「真麻烦。」

「总是比到处找族人和大臣私下疏通来得轻松吧。不津有左大臣这个岳父，真要靠游说来决定的话，最有利的就是他了。若是靠寻宝，大家的条件就一样了，如此看来，寻宝虽然麻烦，或许反而是好运。父皇驾崩的时候我就没有这种好运了，你就想成运气这一次终于来到我面前了吧。」

「这跟运气无关，而是命运。」

「我只因晚生一年就失去了姊姊，难道不是运气不好吗？你敢说你对我太晚出生这件事没有遗憾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失去了我姊姊之后有多伤心吗？」

看见矛头转到自己身上，空露陷入了沉默。日织突然惊觉，这沉默彷佛透露了他的沉痛，赶紧转开视线，道歉说：

「对不起。」

她因一时气愤，忍不住挖出空露的伤心事。空露面无表情地回答「不会」。

空露和宇预一直偷偷地爱慕着对方。七岁的日织看过好几次他们两人融洽地走在祈社的森林里。空露和宇预在一起时总是面带笑容。在树叶筛落的阳光之下，带着温柔腼腆笑容的空露和平时截然不同，日织很喜欢他那种表情。

但是在七岁之后，日织再没看过空露的笑容。

神职少年和游子皇女，两人因为身份和年纪的缘故，顶多只能用平淡的话语互诉情衷，连对方的手都没碰过。宇预也向日织吐露过空露对她说的含蓄情话。

—如果可以一直跟你在一起，那就太幸福了。

听说空露曾经内敛地这么告诉宇预。

宇预很开心告诉了日织这件事，还红着脸说「这是秘密喔」。不过宇预也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迟早要离开龙之原，所以她开心泛红的脸庞又有点像是在哭泣。

（如果我早生一年，结果就会截然不同。）

日织的父皇驾崩、悠花的父皇即位，是在日织三岁的时候。

原本应该是由扮成皇子的日织继承皇位，但日织当时只有三岁，而法令规定未满四岁的皇子不能继位。

皇尊即位之后要舍弃真实年龄，四年才算一岁。出生第四年是一岁大，之后每过四年就加一岁。

用这种方式计算年龄并不能减缓衰老，而是为了显示皇尊已经成了神之眷属。依照这种算法，真实年龄未满四岁的人等于不到一岁大，若以虚岁计算，甚至可能变成尚未出生，因此出生未满四年的皇子不会被列入继位人选。

事实上，有很多孩子不到四岁就夭折了，让这么小的孩子担任皇尊很不保险。这种实际的理由比尚未出生的说法更有说服力。

如果日织在父皇驾崩时已经过了四岁生日，就能坐上皇尊宝座，这么一来姊姊宇预或许就不会死了。

空露说这是命运，但这样说并不会让日织的心里比较舒服。她对自己出生稍晚的事充满悔恨，觉得这一切彷佛都是自己的错。

日织承受不住身旁的空露那充满伤痛的沉默，便开口说道：

「空露，难得来到龙棱，要不要去山顶看看风景？」

「去那里做什么？会淋湿喔。」

「排解心情啊。」

「看着殡雨中的景色，怎么排解得了心情？」

这抱怨的语气证明了空露的烦闷，但若直接回宫，这尴尬的气氛铁定会持续下去。

「当然可以，你只要想像我即位后雨过天晴的景色就行了。」

回廊走到尽头后，是一片平坦的岩石，前方有另一条下坡的悬空回廊，左手边则是夹在岩缝之间、通往山顶的阶梯式回廊。日织在雨中走向上坡路。

回廊以弧形绕着岩石，到山顶就中断了。

天空降着如雾般的细雨。

「你不需要跟着淋湿，在这里等我就好了。」

「我也一起去吧。如果您因风雨而滑倒就糟糕了。」

「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发生这种事还算可爱，大人就只能说是愚蠢。您似乎很可能会这样，所以我才担心。」

「你心情不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就只是很平静。」

日织和貌似不悦的空露一起走到岩石上。湿濡的岩石黑沉沉的，乌皮鞋底吸收了地上积水，脚底又湿又冷。

龙棱的顶端全是坚硬的岩石，没有一粒沙或一根草。

山顶如巨龙爪子的前端一样弯曲，越往前走就越狭窄、越倾斜，爪尖的部分骇人地悬在空中，站在上面令人背脊发凉。

风夹带着冷雨从脚下吹来，让人彷佛飘浮在空中。

下方是围绕着龙棱的草原，全被雨水淋得湿答答的，一看就令人忧郁。

围绕龙棱的草原外有一些稀疏的树木，那边才有翻过土、整过地的农田，称为乡或里的村落分散四处。

护领山环绕其外，彷佛是在守护内侧的农田和村庄。

龙之原全境只有这里能一眼望遍龙之原。

护领山的祈峰比龙棱更高，但是视野会被龙棱和树木遮蔽，无论站在护领山的哪座山峰，都没办法一眼望遍龙之原。

山脉覆盖着翠绿草木，村落里遍布着枯叶色的屋顶，然而透过雨幕看到的所有风景都是灰扑扑的。

空露凝视着彷佛被漫长雨水洗掉色彩的这片风景，喃喃说道：

「如果皇尊不快点即位，农田就要被水冲坏了。请您一定要尽快找到龙鳞。」

遍布在农田村落周围的灌溉及生活用水，都是发源自护领山的河川所供应的。

龙之原的水源来自护领山，山腹涌出的泉水聚成小河，流入平地，形成池塘和湖泊，乡里几乎全都聚集在水边。

因为降雨太久，从远处也能看出池塘和湖泊的水位很满。再看得更远些，还能见到几条从护领山流出的河川，河面也比平时更宽。

如果皇尊驾崩八十一天还没有新皇尊即位，龙之原就会开始淹水。若是雨一直下个不停，可能会造成洪灾和山崩。不过，在八十一天之内河川湖泊和山坡不知为何都能勉强维持住，一过八十一天就会一口气全部崩毁。

皇尊驾崩至今已经过了十三天。时间上还很充裕，但用出题的方式来选出皇尊是特例，日织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是啊。得快点才行。」

日织在回答时，发现视野一角有东西在动。回头望去，不津正站在回廊的尽头。他发现日织看到他了，热情地举起手。

空露一脸诧异地望向日织，默默地提醒她「小心点」。

（如果在这里被推下山就完了。）

不津是跟日织竞争皇位的对手。他们既不知道不津有多想要皇尊宝座，也不了解他的个性，还是小心为上。

走回比较安全的地方后，空露礼貌地退开几步。

「不津，怎么了？」

「我看到你爬上来，就跟过来看看。」

不津露出开朗的笑容回答，用手遮着雨，向前走几步，往下方望去。「哎呀，真可怕。」说完又走了回去，面带笑容地问道：

「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日织？」

「排解心情。」

「观赏如此郁闷的景色能排解心情吗？」

「每人排解心情的方法不同。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我想找你谈一谈。」

细雨沾在头发上，凝成水滴，流到日织的额头。不津似乎注意到这点，说道「我们回去那边谈吧」，转身走进回廊。

到了屋檐下，空露拿来一条干手巾给日织，又退开了几步。

「真是个疯狂的家伙。我们很少见面，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奇怪的人。」

不津盘着双臂靠在回廊的柱子上，一脸无奈地看着日织擦拭头脸。

「观赏雨景来排解心情不也挺风雅的吗？」

日织随口回答，不津一听就愉快地笑了。

「你挺会说话的嘛。我也不知道你的口才这么伶俐。而且，不知为何……」

他眯起眼睛，像是怕人听见似地小声说道：

「你有一种在男人之中很罕见的魅力呢。是因为淋湿了吗？」

日织瞪着他看。

「你娶了三个妻子还不满足吗？说话正经点。」

「我对男人又不感兴趣。再说我娶妻都是因为有帮助才娶的，我对女人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我只是觉得你有魅力就直说了，惹你不高兴的话真是抱歉。」

不津露出苦笑，随即换了一副表情。

「你和族里的人不常往来，也很少出现在龙棱，不只是我不了解你，几乎所有人都一样。」

「你是专程跑来批评我不擅交际的吗？你想说身为皇尊人选应该更积极地跟人往来？」

「我不是要批评你。我们同为皇尊人选，我很想问你是不是真的想坐上皇位。毕竟我们是竞争皇位的对手。」

「不只我，还有令尊，山筱叔父。」

「家父是不成的。他太傲慢无礼，在族人之中不受欢迎，也没有足以找出龙鳞的智慧和毅力，而且年纪也大了。他应该要以年迈不适任为由、退出皇尊人选才对。」

不津轻声嗤笑。

「他的两个兄长都当了皇尊，他羡慕得不得了，一有机会就扑上去死抓着不放。但他的年纪分明太老了，臣下们一定都很纳闷他为什么不退出吧。就是因为这样，我没把父亲当成对手，能当我对手的只有你。」

他的眼中充满轻视和嘲笑。因为是亲生父子才说得出这种话吗？他那不留情面的刻薄发言令日织既惊讶又感慨。

「你把自己的父亲说得太难听了。」

「我才不会因为他是我父君就对他歌功颂德。我认为你比我父君更有希望，但你的言行举止虽然不差，却很奇怪。我不明白，不喜欢交际的人怎么会想当上皇尊？我在想，你是不是因为身为前前任皇尊之子，才勉强前来的。」

日织忍不住笑了。不津完全猜错了，但她的日常行为确实容易引人误解。她也知道大家都在背后议论日织皇子没有意愿承担皇尊一族的责任。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大可退出选拔，没必要勉强自己。」

他特地跟过来，大概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吧。

这是温和的劝说，甚至可以看成亲切的提议，不过说穿了就是希望竞争对手不战而退。不津说对女人没兴趣，却娶了左大臣的两个女儿，由此可见他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不是的，我是真心想当皇尊。」

「为了什么？」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想当而已。既然你问我理由，那你自己应该有很充足的理由才对。你又是为什么想当皇尊呢？」

「建立都城。」

这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令正在擦拭脖子的日织停止动作。

「都城？」

「是的，都城。你知道什么是都城吗？」

「不知道。」

这个词汇令日织感到陌生。

「你看看这里的景色。」

不津抬了抬下巴，指向低垂于云层之下的草原和遍布着茅草屋顶的村落，那是有着零散聚落的田园风光，外面环绕着一圈山脉。这宁静又昏暗的景色如同一幅水墨画。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好像也能闻到湿润土壤和青草的味道。

「你去过八洲的任何一个国家吗，日织？」

日织摇头。不津望向远方，心思彷佛飘到了护领山之外。

「我去过一次附孝洲。」

龙之原被五个国家———五洲———包围在其中，从北到东分别是逆封洲、附义洲、附敬洲，南边是附孝洲，西边是附道洲，和北边的逆封洲是相连的。

逆封洲的南端和龙之原的北端相邻。

而逆封洲的北边和苇封洲、叛封洲接壤，这两洲的北方则是央大地最偏北的国家，反封洲。

苇封洲、叛封洲和反封洲这三国和龙之原是不相邻的。

依照位置不同，有的国家寒冷，有的国家温暖，而附孝洲是最温暖的三个国家之一。

「我在那里看到了都城，城里到处都是人，人们彼此买卖交换物品，充满了活力，就像一百个里聚在一起那么热闹。国主住在都城，国家也是以人民集中的都城为中心发展。龙之原没有那种结构，所以八洲的人才会说我们像是古国。」

龙之原没有比里和乡更大的村落，也没有货币。

古国形成的因素之一，就是能把里和乡结合成一个共同体。而龙之原的人民都自认是皇尊的信徒、龙的信徒。

信徒多半从事农耕，目的是为了供养皇尊及其一族，而不是为了追求富贵。生活所需的布料工具在村落之中制造并消费，有多余的农产品和货物就拿去和需要的里或乡以物易物。

「龙之原连一把剑都制造不出来，这太丢脸了。你不认为龙之原应该要追上八洲的脚步吗？」

不津自嘲似地说道，日织冷冷地回答：

「龙之原不需要剑。八洲和龙之原的国情不一样。」

龙之原无法开采铁矿。

仅有的少许铁矿会拿到八洲的某一国铸造耕田用的铁锹和锄头，或是制成日常生活使用的小刀。皇尊和皇子皇女们会在生日时收到防身短刀做为贺礼，但也只有这些场合能看到铁器。

由于龙不喜欢太多的金属和火，在龙之原要尽量避免使用铁器。

事实上，龙之原甚至没有士兵。

虽然龙棱和祈社都有卫士在保护，但那些只是服役的信徒，他们的手上只有木盾、以石为箭簇的箭矢、石枪，还有投石器和马匹。

龙之原没有货币交易，也没有多少铁器，更没有士兵，因此比八洲更具古风，可说是神之国的特征。

「你想想看，八洲和龙之原的国土大小不同。八洲所有国家的土地都差不多大，龙之原不管跟八洲的哪一国相比，顶多只有十分之一。」

央大地除了龙之原以外的八个国家领土形状不同，但面积都差不多。

只有龙之原的国土特别小，大概只有其他国家的十分之一，国情截然不同。硬要拿龙之原跟八洲相比，也太莫名其妙了。

「你觉得这样真的行吗？龙之原能平安无事是因为八洲的国主相信皇尊的神性，但是没人保证将来不会有哪国国主不在乎这件事，到时龙之原和皇尊都会有危险。」

「如果龙之原遭到攻击，央大地就会沉入海底。若八洲想要看到这种结果，那就让全世界一起毁灭吧。」

世界毁灭既不奇怪也不荒唐。自从年幼对神感到愤怒以来，日织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没有任何过错、温柔体贴的宇预只是因为「不具备能力」就被杀死，既然这个世界认同如此荒唐的事，那就代表世界充满了荒唐。

这种充满荒唐的世界就算毁灭了也不可惜。

反正大家都接受了那么多荒唐的事，谁又能说世界毁灭很荒唐呢？应该顺从地接受毁灭才是。日织以嘲弄的心态默默地想着。

（可是，如果……）

如果自己能纠正其中一件荒唐的事，或许这个世界还有希望。

「再说，皇尊最重要的工作并不是政务，而是镇守地龙，大部分的工作都是仪式。」

皇尊的工作多半是不公开的，那些都是镇守地大神、地龙的秘密仪式，有些甚至是令人畏惧的仪式。主要的角色多半由皇尊担任，为了镇守地龙而安抚飞翔的龙，或是向龙祈求协助。

「那样根本不能称为国家的统治者，这也是龙之原被称为古国的原因。皇尊应该要改变自己的认知才对。」

「是啊，应该要改变认知，努力打造都城、处理政事，如此一来就算疏忽了镇守龙的工作导致央大地下沉，人民也会很满意吧。这样倒也不错。」

日织冷漠的反应让不津扭曲了面孔。

「你明明是皇尊人选，对龙之原却好像不屑一顾呢。还是该说漠不关心呢？真有意思。」

「有意思？」

「不和族人来往的人大多都有某种理由，有什么心虚的事。以我知道的例子来说，可能是藏了个游子公主之类的。」

日织听得心底一凉，但还是努力不动声色。

在远处竖耳倾听的空露紧盯着不津的背后。

气氛非常紧张，但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因为不津接下来说的话改变了这个局面。

不津像是下定决心，一脸严肃地问道：

「日织，你该不会是祸皇子吧？」

二

祸皇子。

这个词汇比建立都城更出人意料，日织和空露都睁大了眼睛。几秒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爆出笑声。

「你说我是祸皇子？」

受到两人的嘲笑，不津的紧张感顿时全消。

「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看到空露忍俊不禁的表情和日织的苦笑，不津显得有些尴尬。

「因为你好像一直刻意避免和人往来啊。」

「我确实不喜欢交际，为什么这样就代表我是祸皇子？」

「因为生出了游子的人家都会想尽办法不让女儿被别人看到，而你的情况只能解释成祸皇子。如果不是就太好了。」

「如果我是祸皇子，你打算怎么做？你要报告大只真尾和太政大臣淡海叔祖父，让我掉脑袋吗？」

「我只是想劝你退出皇尊选拔。」

「只是要劝我退出？你想让祸皇子继续活下去吗？大家不是都说祸皇子一出生就得死吗？」

祸皇子。

那是皇尊一族最忌讳的事，龙之原的人民听到皇尊一族生出祸皇子也会大惊失色。祸皇子就是如此令人畏惧的存在。

但声称要建立都城、想法奇特的不津却满不在乎地回答：

「我的态度比较宽容，我觉得只要把祸皇子关进祈社就行了。游子也一样，把她们留在龙之原也无所谓。不过祸皇子和游子不能被视为一般的族人，不管怎么说，那些都是异类，和我们不一样。」

不津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脸上浮现嘲讽的表情。

「在你父皇发布驱逐令之前，游子还是有些好用途的，我父亲可是很享受呢。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他那句「用途」让日织忍不住皱起眉头。她不知道从前是怎么处置游子的，不过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不津这番话让身为游子的日织听得很刺耳。

「这样算宽容吗？明明没把他们当成一般族人。」

「总是好过放逐或处死吧。」

「也就是说，你可以容许他们活着，只是要区分为异类？」

「这世上最重要的就是秩序，光靠感情用事不可能建立秩序井然的国家。划分区别是必要的，不划分区别才会酿成悲剧。」

日织把手巾还给空露，转身背对着不津。

「如果你当上皇尊，就可以照你喜欢的方式去做，你大可尽管打造都城、划分区别来建立秩序、『宽容地』把祸皇子和游子视为异类。若是我当上皇尊，我也会照我喜欢的方式去做。」

「你想要皇尊的宝座吗？」

不津在背后问道，日织头也不回地说：

「那当然。」

日织向前迈步，同时忍不住露出苦笑。

（祸皇子吗……我或许真的很像吧，同样是一出生就注定要欺骗世人的人。）

空露靠了过来，语气愕然地说：

「没想到不津大人竟然会这样怀疑。」

「祸皇子也是异类，从这点来看，他并没有猜错。这人比我想像得更敏锐。如果他娶左大臣的两个女儿是为了将来做打算，那这个人绝对需要提防。他的想法也有些异于常人。」

空露缓慢地道：

「听说他的出身很不寻常，所以想法才会与众不同。」

「怎么个不寻常法？」

「他的母亲是游子。山筱殿下发现了一个被家人藏起来的游子，跟她有了私生子。因为山筱殿下的妻子没有生下子嗣，就把那孩子收为嫡子。」

日织惊讶地忍不住回头望去。不津盘着双臂，带着轻松的笑容望向她，像是看着一个不受教的弟弟。

「不津的母亲怎么了？既然是游子的话……」

「听说她在不津大人十几岁的时候被下令送到苇封洲，恐怕……」

「不津应该也猜得到母亲是被杀死了吧。」

所以他才会说「总是好过放逐或处死」吗？不过他自己的母亲也是游子，他却说得出「和我们不一样」那种话，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觉得自己和身为游子的母亲不一样吗？

（为什么要这样划分呢？他对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的出身感到丢脸吗？）

日织和那种以异类为耻的人铁定是谈不拢的。她绝不会让那种人坐上皇尊的宝座。

日织抿紧嘴巴。

「我要怎么抢在不津之前找出龙鳞呢？我也不能只提防不津，还得提防山筱叔父。再说他们两人常来龙棱，比我更熟悉这个地方，寻宝对他们一定比较有利。我该怎么办？难道要靠你的占卜吗？」

空露对这句玩笑话嗤之以鼻。

「与其靠我的占卜，还不如靠您自己的脑袋。」

□　□　□

老妇抬头看着站起身的他，表情非常严峻。

「我不同意。」

「我也不期望你会同意。」

见他若无其事地回答，老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假装没看见，就要伸手开门，老妇厉声说道：

「您不想活了吗？」

「怎么会呢？」

「您是不能存在的皇子，如果被人发现，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

「就算是这样……」

「难道我这样也算活着吗？跟死差不了多少……不，比死还不如。再这样下去，我就只能一辈子带着耻辱过活。」

他快要受不了自己的人生了。从懂事以来只能被迫这样过活，就像一直被关在不合尺寸的狭窄箱子里，有时他真的很想毁掉这种人生。

皇尊驾崩之后，这箱子变得更狭窄，他再也忍不下去了。一直陪伴他身边的老妇应该理解才是，但她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他。

「那您打算怎么做？」

果不其然，老妇的声音如钢铁一般坚硬，像是在表示绝不屈服。既然她不肯让步，他就只能跟她硬争。

「至少让我出去走走吧。」

他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走了出去。

□　□　□

「日织殿下也真是的，全身都湿透了。不快点擦干的话会感冒的。」

日织回到宫中，正要走上正殿的阶梯，一直在等待的月白立刻从廊台跑过来，大红色的缬裙随之飞起。

月白看见日织的头发和肩上都湿答答的，赶紧吩咐随她跑来的大路去拿干布，又拉着日织的手走向自己居住的殿舍。

这座建于石坳的宫殿名叫榆宫，其中包含四座殿舍。

靠南边的是正殿，后方两座并列的殿舍分别是西殿和东殿，东西两殿的后方还有一座较小的殿舍，称为北殿。四座殿舍之间以回廊相连。

月白住的是西殿，日织住的是东殿。

悠花住的是最后面的北殿。由于悠花是前皇尊之女，因此分给她最北边的殿舍以示尊敬。

龙棱有超过二十座规模相似的宫殿，每一座都以樱、松、桐、楠之类的树木为名，坐落在不同的石坳中，大多都是空置的。龙棱除了大殿和皇尊居住的大樱宫之外，多半没有人住。住的人很少，也因此不常看到舍人和采女的身影。

日织分配到的榆宫四周也很安静，几乎能听见细雨打在砂砾上的声音。

「得快点换衣服才行。您最近老是淋得一身湿。」

「没有那么湿啦，我回东殿再换就好了。」

「那里连炉火都没烧，一点都不暖。西殿比较温暖。」

日织被她拉着走，心想「这下不妙了」，回头看了跟在后面的空露一眼。她可不能在月白面前换衣服。空露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好方法，只能露出头疼的表情。

「为什么会淋得这么湿呢？您不是只去了大殿吗？您这么晚才回来，让我好担心喔。」

「我去龙棱的山顶散心，在那里遇到了不津。」

「不津王大人？」

月白停下脚步，讶异地望着日织。

「他也在？为什么？」

「不津也是皇尊的人选。皇尊人选有三个，包括我、不津，还有山筱叔父。」

「这样啊……不津大人和山筱殿下……那您和不津大人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津不知为何有些误会，他怀疑我是祸皇子。」

「祸皇子？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日织非常惊讶。皇尊一族的人从小都听乳母说过祸皇子的故事，就像听摇篮曲一样。不过月白没听过反而是好事，日织拉住月白的手说：

「那我来告诉你。来吧，有个地方更适合说这个故事。」

「可是您都湿透了。」

「不会花太多时间的，而且出宫之后或许又会淋湿，我还是先别换衣服。趁着这段时间还可以叫空露先去东殿的主屋把炉火烧起来。空露，有劳了。」

日织不由分说地拉着月白往回走，空露回答「遵命」，又礼貌地加了一句「路上请小心」。

「好了，走吧。」

跟先前不同，如今是日织拉着月白的手。

「我们要去哪里呢，日织殿下？」

「去龙道。」

「龙道？」

「就是祸皇子过世的地方。」

「好可怕，我不想去死过人的地方。」

「不会可怕的，因为那里是圣域。」

龙棱之中有个地方称为龙道，那是龙陵之中最神圣的所在。

正是因为龙道在此，龙棱才会成为皇尊的住所。

月白一脸畏惧地攀着日织的手臂。「会弄湿喔。」日织这样提醒她，但她还是坚持地说「没关系」。她这种像孩子一样胆小的个性也很可爱。日织以男人的身份护着妻子月白时，会突然搞不清楚自己是男是女。她有时甚至以为自己真的是男人。

日织心想，如果自己是男人就好了，这样月白和悠花一定能过得更幸福。

「你跟悠花打过招呼了吗？」

日织想起月白对她娶了新妻子的事很难过，边走边问道。没想到月白却露出开心的表情。

「我一到榆宫就被大路催着去见她了。其实我本来不想去，我想自己一定会很嫉妒的。」

月白带着戏谑的表情缩起脖子，像是在揶揄自己的小心眼。

「不过还好我有去。我事先不知道悠花殿下身体的问题，她没有责备我的大惊小怪，还对我笑了，非常温柔。她还写了一句『希望我们能相处融洽』给我看喔。」

「你不嫉妒她吗？」

「老实说，她那么美丽，我根本没办法嫉妒。不过她虽然美，但我觉得自己还比较像女人呢。悠花殿下太美了，美到像是另一种生物。」

「你们合得来就好。是说你形容得还真贴切。」

悠花确实很美，但她美得太过脱俗，相较之下月白或许更有女性魅力。

悠花总是一副淡泊的态度，很少表现出情绪波动，而月白比较孩子气，要么突然哭泣，要么兴高采烈，情绪变化极大。这样还挺可爱的，还好她没有沮丧落寞的时候。

（晚点我也得去看看悠花。）

悠花没办法像月白一样四处走动，一定要记得常常去看她才行。回到曾经和父皇一起生活的龙棱，她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两人走出宫门，沿着回廊走向大殿。

「日织殿下，祸皇子是什么啊？这是哪位皇子的名字吗？」

「在皇尊一族里，一生下来就能听见龙语的男子就称为祸皇子。不一定有皇子的身份，只是因为第一个能听见龙语的男人是个皇子，大家都习惯把听得见龙语的男人称为『祸皇子』。」

月白的眼睛睁得浑圆。

「明明是男人却听得见龙语？有这种事？」

「有啊，但是据说百年只会出现一人。你真的不知道这些事呢。一般的乳母都会把祸皇子的事当成童话故事来说。我回去得教训一下大路才行，她太不尽责了。」

大殿的门开着，但到处都静悄悄的。先前皇尊人选聚集在此的时候有好几位采女，如今几乎全跑光了，只有一位采女站在大殿的阶梯前。她朝着日织和月白轻轻屈膝行礼。

附近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雾雨随着强风落在廊台上。

「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日织看到只有一位采女，不解地问道，她低着头简短地回答：

「因为真尾大人还在殿内。」

「真尾？」

日织走上阶梯，从大殿的门外往里看，底端的宝案两旁摆着三脚灯台，上方油灯碟里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在灯火照亮的宝案前，大只真尾闭着眼睛盘腿而坐。他察觉到日织来了，睁开眼睛。

「是日织皇子殿下啊，怎么？找到龙鳞了吗？是的话就请放进迁转透黑箱吧。」

真尾明知日织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龙鳞，却故意这样说。神职者的特色就是说话很惹人厌。

「怎么可能嘛。你在这里做什么，真尾？」

「我在看守迁转透黑箱。这是属于皇尊的物品，因为现在没有皇尊，必须由大只和太政大臣日夜轮流看守。尤其现在又得靠这物品来选出皇尊。」

「原来如此，那真是辛苦了。你是怕我们会作弊吗？」

神职领袖大只和官员领袖太政大臣，大概觉得三位皇尊人选不见得会规规矩矩地寻宝吧。

如果皇尊人选之中有人觉得寻宝太无聊，只要把迁转透黑箱偷走，丢进大殿后方的瀑布潭就行了，箱子掉进深不见底的潭中就永远找不回来了。如此就无法用寻宝的方式决定皇尊，很有可能还是要依照惯例用协商来决定。

选拔皇尊的同时还要提防这些人选作弊。如果皇尊是从这种需要提防的卑劣人们之中选出的，所谓适合成为皇尊的资质根本就不存在。这样说来，就算自己当上皇尊也没关系吧。日织的嘴角浮现讽刺的笑意。

真尾也笑了，像是在回应日织。

「那我现在是不是撞见您来作弊呢，日织殿下？」

「我是带妻子来参观龙道的。我们要过去了。」

日织搂着一脸疑惑的月白的背，走进大殿，钻进挂在宝案后方的五色布。真尾稍微低下头，再次闭起眼睛。

布帘后方很暗。用五色布遮住的是一个隔间，隔间的门正对着大殿的门。

日织开门走进去，里面连一盏油灯都没有，漆黑一片，但是地板上有一个方形的洞穴，洞里发出微弱的光芒。

有一道楼梯从地板上的方形洞穴往地底延伸。

「这下方就是龙道。」

「下方？」

月白惊讶地望向自己的脚下。

三

「是的，下方。正是因为下方有龙道，大殿才会盖在这里。我们下去吧。」

在日织的催促下，月白先用脚尖探探楼梯才踏上去。

楼梯在中途变成了石阶，接着他们进入了隧道。

抬头一看，天花板高到融在黑暗中，不过隧道的岩壁上有等距的小孔，里面摆着油灯，因此脚下很明亮。

才走了几步，月白就摸着脖子说：

「日织殿下，我的喉咙好干喔。」

「因为这里充满了和外面不同的东西。」

一进隧道就会感到很温暖，而且很干燥。

就像走在烧着木炭的火炉中，一吸气就觉得喉咙发干。再加上习惯了长久降雨的湿气，更觉得干燥。

走了一阵子，隧道变成更宽敞的空间。空间继续往里面延伸，路却被挡住了。眼前有一道巨大厚重的黑门。

「好大的门。这么大的门怎么推得动啊？」

月白又高又细的声音因岩壁的回荡变得格外响亮，就像黑暗对人声发出了共鸣。

月白惊愕仰望的门扉据说是用白杉木制成的，原本洁白的表面不知怎的变得像木炭一样黑，处处隐约可见木纹，高度约为日织身高的三倍，宽度约为成人的五、六步，巨大的门闩用双手还抱不住，门锁却只有两只手掌的大小。

漆黑单调的门扉太过巨大，人走到门前自然就会抬头仰望，那黑门彷佛是拥有意志的巨大生物，正在低头俯瞰，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

矗立在黑暗中的巨大看守者。这道黑门划出了神与人的界线。

「这道门叫地睡户。最离奇的是，在必要的时候光靠一个人就打得开。」

门前有一张黑漆宝案，桌面放着生了绿锈的铜钥匙。

由于空间变宽，让人觉得光线似乎变暗了。门的两旁各放着一座三脚灯座，只凭这点光芒根本无法照亮整个空间。

四周盘踞着浓冽的黑暗。

日织和月白并肩站在宝案前，低头看着生锈的钥匙。

门缝之间吹出了一丝强劲的热风。两人感受到炙热，惊讶地抬头看着门。

漆黑的门一动也不动，但那若有似无的门缝中却规律地吹出热风，像是有个体温灼热的巨大生物正在呼吸。

「好热啊。为什么会有热风？门后有什么呢？」

强劲的热风迎面吹来，月白抬手阻挡，转开了脸。

「没人知道为什么有热风，也不知道门后有什么东西。」

「为什么？」

「因为这扇门的后面是龙道，只有被选为皇尊的人可以进入。有人说那是地大神的体内，也有人说是地大神睡在里面，还有人说那是守护地大神睡眠的某种生物，但是没人知道哪一种说法才对。被选为新皇尊的人要进入龙道、得到地大神的许可，才会被承认是皇尊。那种仪式称为『入道』，仪式结束后，在皇位空悬期间下个不停的殡雨就会停止。这是皇尊即位最重要的仪式。可是进过龙道的历代皇尊都没说过里面有什么东西。」

月白眼睛发亮地看着日织。

「日织殿下若是选上皇尊也会进入龙道吗？」

「我若是选上，当然要进去。」

如呼吸般的一阵阵热风令日织有些担心。

（如果我找到龙鳞，被选为皇尊，就会进入龙道。要成为皇尊就必须经过这个仪式。可是我进了龙道还能平安无事吗？）

她不禁想起祸皇子的故事。

没人听神说过女人不能成为皇尊。

但神本来就不会事事向人说明，往往要等到神为了没有交代过的事情发怒，人才会明白神的意思。神就是这样惜字如金又不讲理。只有族内的嫡系男子能担任皇尊并不是神的旨意，而是人们害怕改变惯例使得地龙醒来。不过，如果人订的规矩确实符合神的旨意，破坏规矩的日织是犯下怎样的罪呢？

日织企图蒙骗世人，或许也是在蒙骗地大神，这当然是重罪。其实她身为女人却娶了月白和悠花为妻，就已经是无可推诿的罪过了。

地大神能接受她的行为吗？

（如果不能接受，那我就认命地受罚吧。）

企图与神为敌的愤怒、可能会被烧死的恐惧，以及有机会实现心愿的期盼，各种情绪在日织的心中搅成一团。月白敏锐地发觉日织的神情不太自然，担心地问道：

「怎么了呢，日织殿下？」

「没什么。刚才那个祸皇子的故事，是说能听见龙语的皇子为了成为皇尊而进入龙道，结果他没有得到地大神的认可，不只没当上皇尊，还被火烧死了。」

「被烧死了？为什么？」

「没人知道龙道里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皇子进了龙道之后全身着火地冲出来，之后就死了。在他之前和后来都没有皇尊发生过这种事，所以后来能听见龙语的男子都被称为祸皇子。人们说祸皇子不能成为皇尊，一旦进了龙道就无法活着走出来。」

「你的故事是不是省略太多啦，日织皇子？」

占据大半空间的黑暗中出现陌生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日织的叙述。

日织立刻摆出备战姿势，月白紧紧抓着她。

「是谁？」

日织问道，充斥四周的黑暗之中走出一位穿着黑衣黑裤的男人。只有担任神职的护领众会穿得一身黑，他也没有绑发髻，不过护领众的头发长度通常只到肩上，这男人的头发却长达背部，宽松地在颈后扎起。

「问我？嗯，会是谁呢。」

那人面带微笑，开玩笑似地回答。他是个异常俊美的男人，在黑暗之中被摇曳的火光一照，更是美得近乎不祥。

「你是护领众？是真尾的属下吗？」

「差不多。我本来只想默默地看着，但是听到祸皇子的故事被讲得这么敷衍，才忍不住插嘴。」

他的语气很像神职者。多半是真尾带来龙棱处理杂务的人吧。日织放下了戒备。

「我说的故事哪里敷衍了？」

「你说那个听得见龙语的男人是因为在龙道里被烧死，所以才被称为祸皇子。」

「难道不是吗？」

「不是。他之所以被称为祸皇子，以及世人至今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忌讳到只敢用祸皇子来讲他的故事，不只是因为他的死法。」

日织皱眉看着那个男人。

（我当然知道。）

她只是不想让胆小的月白更害怕，才没有说下去。

被称为祸皇子的那位皇子本来有其他的名字。他连名字都被视为禁忌，大家只敢用祸皇子来称呼他，这也显示出他是多么令人忌惮的人物。

「大家为什么那么怕祸皇子？」

月白虽然胆小，却对这件事很好奇。她攀着日织的手臂问道。

「依照龙之原的正史《原纪》所记载，那件事发生在八代之前的皇尊的时代，大约是三百年前吧。他是皇尊的儿子，却听得见只有女人能听见的龙语，因此萌生野心，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哥哥大兄皇子和父亲。」

男人平淡的叙述让月白睁大了眼睛。

「杀死皇尊？他竟然做出这种事？」

「是的，祸皇子杀死了央大地每个人都知道不能伤害的人，这是八虐之中最严重的谋反罪。而且他还想当皇尊，却在龙道里被烧死，导致皇位空悬。大兄皇子已经死了，而且皇尊驾崩得太突然，新皇尊的选拔困难重重，以致皇位空悬了一年，龙之原有一半都被水和土砂淹没。皇尊一族和人民很怕将来又出现听得见龙语的男子，为了防止再度发生大灾难，之后听得见龙语的男孩一出生就会被埋葬在黑暗中。这就是所谓的祸皇子。」

埋葬一词听得月白表情僵硬。

从神代至今，皇位空悬最长的时间是一年。那大约是三百年前的事。

因为有皇尊在镇守地龙，央大地才能维持安稳，一原八洲的所有人民都知道这个建国神话。不过神话究竟是编造出来的故事，还是包含了几分真实性，就没有人知道了。

三百年前发生过皇位空悬一年一事，至少龙之原和邻近五洲的人民都知道神话之中确实隐含着真实的警告。若龙之原的皇尊一族血脉断绝，央大地就会发生比三百年前的大灾难更严重的灾害，整个央大地都会沉入海底。

不只是龙之原的人民，央大地的人民都仰赖着皇尊的庇护，因此人民最忌讳的罪行就是杀害皇尊。

龙之原明订了八宗重罪，分别是：谋反、谋叛、恶逆、不道、不义、大不敬、谋大逆、不孝。这些罪行称为八虐，是从神代就制定的，而八虐之中最严重的就是谋反，指的是杀害皇尊。

犯了谋反罪可能会导致央大地毁灭，因此被视为滔天大罪。

若是有人具备了和犯下谋反罪之人相同的特质，人们会怎么看待他呢？

「你没听过吗？皇尊一族和人民都是这样想的。为了防止再度发生大灾难，不能再让和祸皇子一样听得见龙语的男孩活下来，他们一出生就得死。」

月白更用力地抓着日织的手臂。

「一生下来就有罪？」

月白不安地问道，男人点头回答：

「是啊。」

那男人不以为意的态度让日织觉得很反感。祸皇子确实做了残酷的行为，日织可以接受这样的史实，但她绝不认同这种行为。

他怎能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没理由一出生就有罪。祸皇子会在龙道被烧死并不是因为听得见龙语，是因为他的野心太大。并非所有听得见龙语的男子都有野心。或许祸皇子不是因为听得见龙语才被烧死，而是他杀害皇尊的谋反罪。在我看来，就算是听得见龙语的男子，若是行为端正，还是有可能在龙道得到地大神的认可、当上皇尊。大家光凭听得见龙语的特质给人定罪，只是因为太害怕了。」

「不无道理……不，应该说很中肯。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那男人爽快赞同的声音格外响亮。接着他瞥来轻蔑的一眼，魅惑得令人发寒。

「可是有谁愿意承担那么大的风险？龙之原绝对不能没有皇尊，有可能引发大灾难的危险人物都得尽早解决掉。你能谴责这样想的人吗？」

「不是谴责，我只是在讲道理。」

「如果真的发生灾难，你负得起责任吗？」

「我不会负责的。如果有人接受了我讲的道理，那人就该自己负责。若是真的发生灾难，他们只能怪自己判断错误，而我也只会懊悔罢了。」

「只会懊悔？太不负责了吧？」

「我不认为自己应该为此负责，我也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我只是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如果担心自己相信的事是错的，那么能相信的就只有既有事物了。不对，即使是既有事物，一旦情况改变还是有可能做错。这样一来就什么都不能信，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窝着不动了。」

男人盘起双臂，微笑着说：

「你很会狡辩嘛。真有意思。」

异样感在日织的心中渐渐膨胀。

（这人真的是神职者吗？）

他虽然和空露及真尾一样厚脸皮，却没有神职者的心如止水，这男人的心中彷佛有汹涌的情绪在翻腾。此外，他对日织的态度未免太无礼了。空露是因为长年担任她的教育者才会那么不客气，一般神职者不可能这样对皇子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似乎看出日织起了疑心，他没有回答，而是指着黑暗之处。

「那边有一扇门，门后有一条小隧道，通往榆宫附近的回廊。你们走那条路回去就不会淋湿了。我先告辞了。」

男人转过身，眼看就要走进黑暗，日织再次厉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芦火。」

男人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消失在黑暗中。

如同那男人———芦火———所说，黑暗的彼方有一扇需要屈身才进得去的小门，后面有一条隧道，从隧道出去之后就是回廊，因此他们不用淋雨就回到了榆宫。

把月白送回西殿后，日织回到自己住的东殿。

「那个人真的是护领众吗？」

隔帘外面的空露听日织提到在龙道遇见一个奇怪男人，就讶异地问道。日织一边换下湿衣服一边回答：

「我也很怀疑，不过他和你一样穿着黑衣黑裤，又很熟悉龙棱，包括龙道里的小径。只有常来龙棱的人才会知道这些事，而且他还报上了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如果是护领众，我一定听过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芦火。」

日织听见隔帘外面的空露倒抽了一口气。她换好衣服，从隔帘后面走出来，在端坐的空露面前坐下。

「怎么了？你的表情真奇怪。」

空露脸色僵硬，又问了一次。

「他真的说自己叫作芦火？」

「是啊。那又怎样？」

「除了皇尊和护领众之外没人知道这个名字。不过，那个人不可能是芦火，他只是假冒了这个名字。」

「我不明白。」

空露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

「这件事是禁忌，不能外传，只有皇尊和护领众才知道。但我相信您一定能当上皇尊，所以就告诉您吧，反正您当上皇尊以后也会知道。还请您千万不要说出去。」

「我不会说的。芦火到底是谁？」

「芦火是祸皇子的名字。祸皇子的本名就叫芦火皇子。」

第一卷 欺骗神明的皇子 第三章 祈社的游子

一

「祸皇子的名字……」

日织惊愕不已，没有立刻说下去。空露点头回答：

「您在龙道遇见的人自称是祸皇子。」

「那男人竟然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刚才也说过，除了皇尊和护领众之外，没人知道祸皇子的本名。照这样看来，他很有可能是护领众。他长得什么样子？」

「他有一头护领众很少见的长发，而且俊美得令我有些畏惧。他的五官太俊秀了，简直美得有些不祥。」

空露皱起眉头。

「若说俊美到令人畏惧，我就想不出来了。护领众之中没有哪个人美到像您形容的程度。」

「如果他不是护领众，那会是什么人呢？除了皇尊和户领众之外还有谁会知道芦火这个名字……」

讲到这里，日织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会知道龙道捷径的人，一定是经常来龙棱、或是住在龙棱里的人。再加上他又知道芦火皇子的名字……

（该不会真的是芦火皇子吧……）

已经死了三百年的皇子。

龙棱中的宫殿分散于巨大岩山的各处，大部分的地方都没有人烟，充斥着寂寥和玄奥，就算有某些诡异的东西潜藏在其中也没有人会发现。人人都说龙棱是「奇妙的地方」，或许就是那东西造成的。

日织突然这样想，但随即摇头，甩开这个想法。

「不可能是芦火皇子，那太可笑了。只是有人假冒了祸皇子的名字吧。」

「他既不是护领众，又不是皇尊，为什么会知道芦火皇子的名字？为什么进得了龙棱？为什么对龙棱如此熟悉？照您的形容，他也不像是在龙棱工作的舍人。真是个来路不明的人物。」

空露的语气之中透露出强烈的警戒心。

「的确。这人太可疑了，下次再看到一定要抓住他。」

「喔？您真是可靠，比我可靠多了。」

听到空露的调侃，日织哼了一声。

「为了姊姊，我绝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挠我的。」

无论龙棱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日织都要找出龙鳞。这是她唯一的目标。

不津说自己若是当上皇尊就要建造都城。姑且不论好坏，至少这是没人想过的事，从这点可以看出他不太会执着于旧习。但他却又说要「宽容」对待游子和祸皇子。

即使方法不同，他终究还是把游子和祸皇子视为不同于常人的异类。说这是宽容未免太可笑了，那只是一般人会有的想法。

而且不津好像认为自己有个异类母亲是可耻的事。

异于常人很丢脸吗？日织真想问问不津。

被称为异类的人只有一小部分和一般人不同，他们只因为这点差异就被当成截然不同的人，一般人根本不明白这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地难受、不甘心，才会觉得这样已经很宽容了。

（听不见龙语又怎样？那有什么罪过？曾经有听得见龙语的人犯罪又怎样？把其他具有相同特质的人视为罪人，简直就是杯弓蛇影嘛。我绝不认同这种事，我也绝对不会让无意识地接受这种观念的不津和山筱叔父当上皇尊。）

日织的决心非常坚定，但心底深处却有一种压着大石头般的沉重感。她明白自己的决心也只是奠基于自己擅自认定的想法。一个人的正义可能是另一人的邪恶，一个人的邪恶可能是另一人的正义。有多少不同的立场和想法，就会有多少不同的正义、邪恶，以及决心。

「我也会多加注意。」

空露面无表情地点头。他身为神职者，原本应该要阻止日织才对。身为女人又是游子的日织企图隐瞒身份成为皇尊，神职者不该坐视不管，他应该要提出忠告，劝日织说能活下来就该庆幸了，不该再奢望更多了。

但空露却一直支持日织的心愿。

空露那看不出喜怒的外表底下，想必还藏着少年时期看着心爱之人被残忍杀害的深仇大恨。对日织而言，从她小时候就以教育者的身份陪伴在身边的空露就像她的哥哥，也是为她的僭越心愿出谋划策的共犯。

隔天，日织和空露一起动身前往护领山上的祈社。他们的目的是祈社收藏的书卷，希望能找到关于龙鳞的线索。

到达祈社门前，日织在马背上回头望去，看到皇尊住所———龙棱———的威严身影在雨中与祈社遥遥相对。

如一只巨大的岩爪耸立在没有半棵树的草原上。

龙棱山脚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大片围着巨大长方形木板墙的整齐殿舍，那是被称为左宫及右宫的政务部门。左右大臣分别住在左宫及右宫，隶属于他们的组织在个别的殿舍处理各自的职务。

「宫」一般是用来指称皇尊一族的住所，只有左宫和右宫是大臣居住的，意思是皇尊为了政务之故而把自己的宫殿借给大臣使用。

阿知穗足和造多麻吕此时应该也在左宫和右宫，认真地处理日常事务。

虽然现在没有皇尊，但信仰皇尊的人民还是会继续缴纳米和绢布，赋役也没有停止。

负责管理里和乡的首和大首现在一定经常跑到右宫的兵部报告治水的问题，殡雨越下越大，想必有很多乡里的池塘湖泊都溢出到民宅了。

（如今皇位空悬，情况不可能好转。右大臣造多麻吕一定很头痛吧。）

日织再次望向龙棱，突然想起月白哭丧着脸的样子。

（我得尽快回去才行。以那个年龄的女孩来说，她真的很孩子气。）

日织要离开龙棱时，月白还在哭闹。在龙棱这个陌生的地方，日织不在她身边会让她感到不安，她本来吵着也要一起去祈社，日织说「我过几天就会回来了，你忍耐一下。还有大路陪着你嘛」，好不容易才劝退了她。

悠花就成熟多了，她只是微笑着鞠躬送日织离去。

因为事前已经通知过，日织和空露一进祈社，就有一位护领众的人出来带路。

起初有人带领，但后来祈社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乱成一团，护领众就请日织和空露自便，也没有采女跟着他们。

自由行动反而更轻松，也更自在，不过空露有点在意祈社的突发状况。空露试着打听，但他现在不负责祈社里的工作，其他的护领众只是含糊其词，不肯明确回答。

祈社有三座用来藏书的殿社，日织和空露分头调查里面的藏书。

他们花了三天剔除掉明显和龙鳞无关的书卷，之后先回龙棱一趟。隔天又来到祈社，继续阅读可能有龙鳞相关记载的书卷。

藏书的殿舍是高架势的校仓※，外面的光线透不进来。木材之间紧密嵌合，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环绕着湿濡白杉林的屋内连白天都一片昏暗。

注7：用三角柱形状的木材交叠而成的井字形建筑。

日织拿来了油灯，阅读数量庞大的文字，身边摊着以琉璃轴和布帛制成的书卷和竹简。

摊放在她腿上的书卷里提到了龙鳞。

（可是没有更详细的描述。）

那些书卷之中不时提到收藏在迁转透黑箱里的宝物龙鳞，但完全没提到形状和大小。最详细的记载顶多只有：

『只能收藏于迁转透黑箱的宝物』

『龙鳞只存在于龙棱』

诸如此类的简单字句。这些都是她已经知道的事。

他们想要知道的是龙鳞的具体形状，但古人的记载却彷佛刻意不提龙鳞的外形。

日织粗鲁地把手中竹简丢回腿上，仰天长叹。

（为什么写得这么含糊啊？）

她正试图镇定情绪时，门打开了，微弱的光芒照进屋内。

「是空露吗？」

日织问道，但没有听到回答。

她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位披散着头发的少女。日织还记得这位少女伶俐的容貌，她就是经常跑去找悠花的游子少女，怀里抱着两个卷轴。日织放松表情，露出苦笑。被这位少女看到她独自生闷气的不悦表情令她有点尴尬。

「抱歉，吓到你了吗？你是来还书的吧？请进。」

少女犹豫了片刻，才回答「是的」，走进屋内。她走到日织附近，踮起脚尖，想把书放回柜子。

日织起身帮少女把书放回去，少女惊讶地望向日织，而后露出开心的笑容。

「谢谢您，日织皇子殿下。」

「你喜欢看书啊？真了不起。」

「因为我也没其他事能做。」

「你看了很多书吗？」

「是的，祈社的书我差不多都看完了。」

「太厉害了。」

「没有啦。我刚刚也说过，我没有其他事能做，所以这两年一直在看书。不过悠花殿下来了以后，我还可以去看她写字。」

少女的眼中出现了寂寞的神情。

「你想见悠花吗？」

「是的。悠花殿下对我很好，就像我的姊姊一样。」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温顺的模样令日织想起了宇预。

宇预过世的时候正好跟这女孩差不多大。对现在的日织而言，这个年纪还只是孩子。那么幼小的宇预在山里被不认识的人杀害了。一想到她当时的恐惧，日织就心痛如绞。

如果日织没有当上皇尊，眼前的少女也会走上宇预的后路。等到殡雨一停，就会有人来接她。

少女发现日织一直盯着她看，担心是自己令日织不悦，急忙解释：

「啊，不是的，我很高兴悠花殿下能成为日织殿下的妻子。虽然我会有些寂寞，但是能看到悠花殿下过得幸福更让我开心。」

少女的体贴令日织不禁莞尔。她真是个好孩子。

「改天我带你去龙棱吧，这样你就能见到悠花了。」

「这样会给您和悠花殿下添麻烦的……」

「不要紧。你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日织温柔的询问，少女红着脸回答：

「我叫居鹿。谢谢您，日织殿下。那个，我会祈求地大神，希望您能登上皇尊之位。」

因为日织父皇的命令，游子必须关进祈社，和一般人隔离。她们在祈社里虽有若干自由，但禁止和一般人来往，外人来到祈社也看不到游子。

也就是说，游子无法跟祈社外面的人来往。

祈社里只有永远面无表情的护领众和一脸谨慎的采女，孩子待在这种地方一定觉得很寂寞、很无聊，居鹿她们能在这里遇见悠花，可说是难得的好运。

「悠花不在让你觉得寂寞了吧，真可怜。这地方太冷清了，你一定很想回父母身边吧？」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殡雨停了以后，我就得离开龙之原。那一天已经不远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期望能再见到父母。而且……」

「而且？」

日织问道，居鹿垂下眼帘，露出微笑。

「我的父母也不希望我回去。家里还有姊姊和妹妹，她们和我不一样，都很正常。」

日织从她的表情发现，这位少女必定从小就觉得自己和大家格格不入，非常孤独。习惯了这种悲哀之后，就只能一笑置之。这种年纪的女孩本该怀抱着天真梦想和希望，如今却露出如此寂寞的笑容。日织突然有种想抱紧她的冲动，话语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你就来投靠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若是当上皇尊，绝对不会把像你这样的孩子送到八洲。」

「咦？」

居鹿眨了眨眼，呆呆地望着日织。

「这怎么可能……」

「只要我当上皇尊就有可能。我向你保证，我若当上皇尊，绝不会让你被送去八洲。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带你去龙棱，让你见见悠花。」

居鹿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的。」

她的回答之中充满了期待，日织怜爱地摸摸她的头，她一脸向往地望着日织，好像想要说什么。

这时空露喊着「日织」的声音从微亮的门口传来，居鹿愣了一下，鞠躬之后就匆匆转身离开。

空露看着居鹿低着头从一旁走过，面露责备地盯着日织。

「您跟那孩子说了什么？」

「我答应要带她去见悠花。因为她很寂寞。」

「您又多管闲事了。」

日织有一种恶作剧被抓到的感觉，但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事。

她拿起地上的油灯，走向门口。

「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犯罪。」

「如果您特别关照游子的消息传出去，说不定会有人起疑，跑来调查您的底细。」

「我才不会笨到露出马脚。别说这个了，我们出去吧，再怎么查都一样，找不到有用的记载。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我也一样。」

日织看到空露无力地摇头，就拍拍他的肩膀，走出校仓。

两人都充满了白费力气的疲惫感。或许是因为这样，在六根白杉柱支撑的大门屋檐下等待舍人牵马出来时，日织和空露都没开口说话。只能听见雨水打在白杉叶子上的声音。

四周充满了湿泥土的味道，以及白杉树皮的芳香。

（那些书卷真的一点帮助都没有吗？）

日织望着大门的桧皮屋顶落下的雨滴，靠在柱子上恍惚地想着。她不认为自己有所遗漏，而是觉得自己还没参透某些关键。

关键好像已在眼前，却被刻意隐藏起来。她无法抹去这种感觉，不禁感到焦虑。

就在此时，日织的身体离开了原先靠着的柱子。

（哭声？）

听惯了的雨声中似乎掺杂着稚嫩的哭声。

日织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同时望向门外的平缓下坡道，发现有三骑人马正从烟雨蒙蒙的坡道走上来。

啜泣声越来越清晰。

日织认识最前头那匹马上的人。

「不津？」

他身穿黑色的防雨皮裘，看起来像湿得发亮的凶厄之鸟，有种不吉利的感觉。日织之所以会这样想，或许是因为不津没有为了避雨而撇开脸，而是脸色凝重地朝向前方。他没有擦拭从额头流到脸颊的水滴，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绷紧全身，刻意保持不动。

完全不像他平时一派轻松的模样。

他握着缰绳的双臂之间有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日织见过那个女孩。她全身湿透，衣裙都贴在身上，小小的发髻松开了，手脚满是污泥，而且没有穿鞋子。

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令日织非常震惊，随即怒火中烧。

二

「那孩子……」

空露喃喃说道，日织突然冲出门外，站在路中间，像是要迎接不津。

「不津。」

不津如同看见亡灵现身，顿时脸色大变，拉紧缰绳。

「日织？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呢。那是寄居在祈社里的孩子吧。」

坐在不津的马上低头哭泣的女孩，就是跟居鹿一起去找过悠花的游子少女。日织还记得那女孩睁大眼睛盯着她和悠花的稚嫩表情。女孩应该听见了日织的声音，却没有抬头，只是不断地用双手擦拭脸上的泪水和雨滴。

「你为什么带着那孩子？而且还是从祈社之外回来？」

骑马跟在不津身后的两位舍人虽然面无表情，却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日织。

不津只有一瞬间露出讶异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的脸上隐约有些愁容，却又面无表情且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是我的孩子。」

他语气冰冷。

「什么？」

「这个游子是我的孩子。」

（她是不津的女儿？）

日织突然感到浑身冰凉，不光是因为淋了雨。

哭泣的幼小孩童浑身又湿又脏，父亲不帮她遮挡，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这副情景和日织心中既厌恶又害怕的父亲形象重叠在一起。

日织的父皇在她懂事之前就驾崩了，她不可能记得他的样貌，但她在心中勾勒出的形象如今却好像真实地显现在眼前。

不津平淡地继续说：

「她太想念母亲，擅自离开祈社跑回宫里。宫里的人不敢随便处置她，就把我从龙棱请回来，将她送回祈社。」

他朝身后的两人瞥了一眼。

「去叫祈社的人出来迎接。」

两位舍人跳下马，牵着马辔快步走进门内。站在门下的空露对那两人说「我带你们进去吧」，在带他们进去之前，空露瞥了日织一眼，暗示她「冷静点」。

日织看懂了空露无声的提醒，但她的手还在颤抖。

她银灰色的皮裘弹开雨滴，发出微光。水滴从额头流入她的眼睛，她只是眨眨眼，继续注视着那哭泣的女孩。

（别哭了。）

日织很想这样说，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那女孩。日织什么都做不到，既不能带她逃离此处，也没办法给她幸福的人生。

没过多久，空露就带着几位护领众和采女舍人赶过来。

采女竖起眉毛，不顾雨势跑到马旁，屈膝说道「给不津王添麻烦了」，接着抓住女孩的手臂。

「好了，请下马吧。」

原本垂着头的女孩猛然抬头，紧抓着不津的黑色皮裘，尖声叫道：

「不要！不要！我要去见母亲！我想见母亲！我不要走，父亲！」

「请下马！」

采女厉声说道。

「不要，父亲！」

不津把女儿的双手从自己的皮裘上扯开，说「你走吧」。护领众也跑过来帮忙，直接把女孩抱下马，女孩发出哀鸣。

护领众抱着女孩迅速走进门内，跟在后面的其他护领众和采女们，都一脸愧疚地默默向不津行礼致意。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逐渐远去。

日织茫然地看着女孩被人带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被撕下一块、带到雨中的远方。

她终于明白，先前祈社乱成一团就是为了这件事。有个游子逃走了，还是不津的女儿。

为什么我得看到这种场面？日织萌生出强烈的不满。

「让你见笑了，日织。」

不津笑着说出来的话让日织心中的不满瞬间炸开，她突然用双手揪住不津的皮裘，使劲把他拉下马。

不津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失去平衡，他大概觉得硬撑更危险，干脆自己跳下来。日织揪着他的衣服，把他撞在马身上，大吼：

「那不是你的女儿吗！她明明哭着说不想走，你为什么抛下她！」

「她是游子。」

「就算她是游子，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两位舍人和空露分别喊着「不津殿下」和「日织」，惊慌地跑过来制止，但不津朝他们轻轻抬手，说了句「且慢」。

不津冷静地回答：

「因为法令就是这样规定的。而且那些可怜的人依法和我们隔离，对他们来说也比较幸福。」

可怜、隔离、幸福，这些词汇一字字地尖锐刺进了日织的心，心上的伤口爆出了更多怒火。

「她才不希望这样！」

「因为她还小，等她长大以后就会理解跟我们分开才是正确的。」

「分开才是正确的？你凭什么这样说？假使那是正确的，她还没理解之前就会被杀掉了。你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日织咬牙切齿地逼近不津，不津却好像不在意她的愤恨，点点头说：

「我知道游子多半会有这种下场。」

「你明明知道，却打算坐视自己的孩子被杀死？」

「那是皇尊制定的法令，此时的我们都无能为力。若是想要改变现状，只能等自己当上皇尊再废止法令。如果我能当上皇尊，就会改变法令，不再把游子赐给八洲的国主。我不会废止法令，而是要改变，只要让游子以有别于我们的身份待在祈社里就好了。」

「结果你还是把自己的女儿视为异常而抛开嘛。」

不津的嘴角浮现讽刺的微笑。

「不是视为异常，那种人本来就是异常。他们和我们一起生活才可怜，只会受到屈辱……就像生下我的女人。」

日织如烈火般的怒气被他那句「生下我的女人」的冰冷声音盖过。她稍微冷静一点，直视着不津的眼睛。他的语气中隐含着厌恶和悲哀。

「生下你的女人？」

「你应该知道吧，生下我的女人是游子。这件事早就无人不知了。」

「那不是你的母亲吗？你把自己的母亲当成耻辱吗？只因她是游子？只因她异于常人？跟一般人不一样就是耻辱吗？」

路边的杂草被雨水打得摇曳不止，就像在不断点头。马儿垂着脖子踩了几步。四下只能听见雨声。

不津没有转开视线，平淡地说：

「我没有把生下我的女人当成耻辱。虽然游子和我们不同，但我不认为他们异常，也没把他们当成耻辱，只是觉得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但是他们和一般人待在一起太可怜了，他们可能会因此受到屈辱，正是因为他们不一样。」

不津的眼中蒙上一层阴影，透露出他藏在开朗外表底下的某种情绪。

「你不知道游子在你父皇发布驱逐令之前受到的是怎样的对待，那时你还没出生。」

「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是的，不是好事。游子生下来之后或许可以藏在宫中，但只要父母不在了，她们就没办法活下去。所以在发生这种事之前，就先以怜悯为由让族里的男人帮忙照顾中意的游子。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简言之就是把她们当成游女※。」

注8：指卖艺或卖身的女性。

日织意识到空露投来担心的目光，但她并没有失去方寸。就算不知道游子过去受到怎样的待遇，她也想像得出来。

日织露出苦笑，放开不津的皮裘。

「人果然不是好东西。」

空洞感盖过了怒火，她只觉得全身无力。

「我的父君欺凌一个弱女子，让她怀了身孕，我生下来之后就被他带回来，当成他那未曾生育的妻子的孩子。生下我的女人在那之后还受到其他几人玩弄，变得疯疯癫癫，活得很凄惨。」

不津在叙述时，眼中充满了厌恶。

「放逐游子的法令是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发布的，生了我的女人也被送去祈社，三年后被赐给苇封洲。那女人快要离开龙之原时，我的父亲大概是可怜她，就把她要离开龙之原的事告诉我，意思是让我决定要不要去见她。我当时已经十四岁，再过一年就成年了，也可以娶妻了。」

「你去见她了吗？」

「我不是想要见她，只是有点好奇，想看看生下我的女人长什么样子。我去了祈社，问护领众『生了我的女人在哪里』，打算远远地观望。护领众说『就是那人』，我一看到她就大为震惊。她衣衫凌乱，脸上毫无生气，靠在面带厌恶的护领众身上，笑嘻嘻地缠着人家。她的表情和气质令我想到熟透腐烂的石榴。后来苇封洲派人来接走她，她八成也死在路上了。如果她能在落到那种地步之前被送到祈社就好了，至少不会变得那么凄惨。」

拥有皇尊继承权的少年想必一直都是自豪地活在周围人们的艳羡之中，而这个少年却在最敏感、自尊心最膨胀的年龄看见了生母的凄惨模样。

少年当时作何感想？如果他个性温柔，或许会怜悯生母，很想帮助她吧。但每个人在年少之时都一样敏感易怒，关注自己的伤痛更胜于别人的伤痛，所以对于造成自己伤痛的人只有愤恨。

不津在少年时代看见生母时，感受到了巨大的伤痛，那份伤痛如今依然留在他的心中。他现在注视着日织的眼中还带着痛楚。

「我不像父亲那样卑劣，我看不起他的所作所为。正是因为这样，生下我的女人明明异于常人却和一般人共同生活，引起这种可耻之事，才会受到屈辱。如果他们与世隔绝，就不会落到这么丢脸的处境了。和一般人待在一起，结果只会让自己的存在变得可耻。」

日织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你很厌恶吧？」

不津挑起眉毛。

「什么？」

「你嘴上说着游子不可耻，心里却厌恶她们，才会觉得只要让她们与世隔绝就好了。」

不津打从心底相信游子和自己不同，就算那是无意识的想法，他还是轻视、厌恶游子。他会有这种想法必定是来自少年时期的伤痛。

「谁说游子和我们不同？」

日织尖锐地问道。

「游子听不到龙的声音，是遭神厌弃的人。」

「神说过这种话吗？龙表达过对游子的厌恶吗？地大神宣示过不会庇护游子吗？是人们擅自认定听不见龙语的游子遭神厌弃，神才没有这样说过。」

日织认为在神的眼中，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乘载着央大地、只想永远沉眠的神会想要区分生活在自己背上的小小生物吗？神或许根本不在意。

是人自己划分出区别的，是人冒用神的名义去划分的。

「就算不是神的旨意，也该照着世间的规矩把游子区分开来。他们和我们一族的人明显不同。所以我只是用正确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女儿，如果别人家里有游子，我也会劝他们早点把女儿送走。」

「你所谓的明显不同，只有听不见龙语这一点。光凭这一点就把他们视为异类，未免太不合理了。」

「这一点对我们一族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但我即使把游子视为异类，我还是愿意宽容地对待他们。」

「那才不是宽容。你把他们当成异类隔离开来，让自己感觉比较舒服，是因为觉得他们很碍眼，你会觉得他们碍眼正是因为你厌恶他们。你厌恶自己的母亲，也厌恶自己的女儿，你就连对自己都感到厌恶，因为你是游子所生的。」

「你懂什么！」

不津发出怒吼。他会这么激动必定是被戳到了痛处。不津横眉竖目地逼近日织。

「你想借着包庇游子这些弱者来彰显自己的仁义吗？那只是伪善。你根本不明白被游子生下来、又生了个游子的人是怎样的心情！」

日织确实不明白拥有游子母亲及游子女儿的心情。是遗憾？悔恨？还是悲哀？又或者觉得自己的母亲和孩子很可怜？她可以想像出各种心情，但那些都只是想像。

不过日织明白游子的心情。

「我不明白你的心情，顶多只能想像。你也可以试着想像自己若是游子会怎么样。如果我是游子，光是因为听不见龙语就被视为异类，一定会很难过的，所以我才会站在她们的立场说话。你问过你的女儿是怎样的心情吗？」

「这……她还小。」

不津回答得很无力，想必他也知道自己是在找借口。

「你说游子很可怜，只想宽容地隔离他们。但我不认为游子可怜，也不想隔绝他们，如果我当上皇尊，就要废除我父皇发布的驱逐令。」

「游子和我们不同，他们是异类，若是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就会引来可耻的事。」

「我知道会有人这样想，也因此游子自古以来一直受到怜悯或排挤。」

「你想要漠视一般人的观念吗？」

「只要改变这种观念就好了。只要皇尊宣布他们与常人无异就好了。一般人的观念不会轻易改变，但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管是要花十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迟早可以改变的。」

不津露出悲伤的微笑。

「日织啊，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津的情绪平静下来了，他的嘴角还残留着笑意，锐利的目光朝向日织。

「看来我们在这件事上是谈不拢了。」

「反正我们本来就是竞争皇位的对手。」

「没错。」

不津显然无意多谈，对舍人喊道「回去了」便骑上了马。舍人们充满敌意地瞪着日织，也跟着翻身上马，拨转马头追向不津。

日织望着一行人离去，空露走了过来。

「听说那位小姐名叫与理卖。※真可怜……但您应该克制一点，日织。现在不津大人已经知道您太过同情游子，希望那个精明的男人不会想到要由此找出您的弱点加以利用。」

注9：日本人名中的「卖」（读音me）通常代表「小姐」（女。读音me）或「公主」（姬、比卖。读音hime）。

「我也知道自己愚蠢，但我就是忍不住。」

日织知道空露的担心很合理，自己的确做了蠢事。但她看到那哭喊的少女就会想起宇预，实在按捺不住。

「确实很愚蠢。」

空露温柔地说道，像在安抚小孩一样摸摸日织的头。

雨滴从银灰色的皮裘滑落。日织的头发早就湿透，沿着脖子流下的雨水也把衣襟浸湿了。回过神来，她才感到全身发冷。

祈峰的深处传出悲鸣。日织惊讶地回头望去，只看见绿意盎然的白杉。那似乎是鹿的叫声。

三

悠花的字迹十分端正。她用来代替声音的文字就像她的性格一样柔和而淡泊。

『看到日织殿下和月白夫人的到来真开心。』

悠花递出写着这行字的纸，微微一笑。月白也跟着笑了，露出一边可爱的酒窝。

「太好了。我很想来拜访悠花殿下，又担心会打扰到您，是日织殿下鼓励我，叫我鼓起勇气过来看您的。」

『随时欢迎。我一开始也说过，希望我们能相处融洽。』

悠花又把纸拿回去，写下这行字，月白望着的表情害羞又开心。她们的相处情况让日织不禁莞尔。

（月白大概把悠花当成姊姊了。悠花那么疼爱那些游子少女，如果她也能把月白当成妹妹就太好了。）

月白和悠花都没有兄弟姊妹，或许她们从小到大都过得很寂寞。

看到她们两人，日织不禁想起自己和姊姊宇预过去幸福无比的日常生活。如果宇预还活着，而自己以女孩的身份生活，一定也会像她们这样开心融洽，聊当季的花草，因彼此的玩笑话而大笑，铁定也会聊到恋爱的话题。

悠花光泽亮丽的白裙和月白的红裙轻柔地拖曳在地，彼此交叠。悠花的披巾是藤蔓花纹的显纹纱。月白拖在地上的淡红披巾和悠花的披巾凑在一起，形成破晓时朦胧天空的色彩。

那美丽的衣服令日织很羡慕。如果穿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模样呢？

悠花背后的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华丽饰品，有收纳着金银钗子的首饰盒、内侧闪烁着七彩光泽的口红贝壳、精雕细琢的翡翠手环等等。看着这些物品，心情就自然地舒展了。围绕着这些东西，一定每天都能过得很平静。

悠花命人拿来升官图，和月白掷起了骰子。日织把蒲团移到她们身边，靠在凭几上撑着脸颊观战。

她盯着转动的骰子和移动的棋子，心中却很焦躁。

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日织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还没找到关于龙鳞的线索。来到龙棱已经十六天，每天只是毫无建树地虚度，令她越来越焦虑。

（找出龙鳞……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事。）

无论向龙棱的采女和舍人打听，还是花好几天时间在祈社翻阅书卷，都是一无所获。采女和舍人只听过龙鳞这个名称，但他们当然没亲眼见过。祈社的书卷也找不到没听过的消息。

空露昨天说要再查阅一次祈社的书卷，离开了龙棱，但他自己和日织都不指望会有收获。

事实就是日织至今仍然毫无头绪。

要说毫无头绪，不津和山筱八成也是一样，日织经常看见他们面带焦躁，在龙棱之中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不津的女儿与理卖不知道是不是平静一点了。）

从祈社回来后，日织一直对与理卖念念不忘，就连躺在黑暗中都会觉得好像听到哭声而起身。

她是不津的女儿，日织没有资格过问，而且年幼的与理卖一定只想依赖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日织很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却仍忍不住牵肠挂肚。

悠花似乎看穿了日织的焦虑和忧郁，她望向日织，在手边的纸上写了一些字，拿给日织看。

『您在祈社有找到龙鳞的线索吗？』

日织只能回以苦笑。

「什么都没找到，全都是已经知道的事。书上最详细的记载只有『只能收藏于迁转透黑箱的宝物』、『龙鳞只存在于龙棱』这两句。」

悠花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

「悠花，你不需要烦恼这些事。对了，我在祈社看到了你很疼爱的居鹿，她过得很好，但她很想念你。」

相较于一心思念父母的与理卖，居鹿还更成熟，因此日织觉得或许能为她做些什么。

听到居鹿的名字，悠花有些担心地歪着头。

「没事的，她说只要你过得幸福她就很开心了，还对我笑。我答应以后会带她来龙棱，居鹿若是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这样你也能多个人陪伴。」

悠花绽放出如鲜花一般的美丽微笑。她平时很少显露表情，这笑容就像从树上洒落的阳光一样宝贵。

月白眨眨眼睛，问道：

「日织殿下，您怎么只顾着做这些事呢？龙鳞的事没问题吗？这样是不是太悠哉了？」

「这话真是刺耳哪。当然不会没问题，只是我还没理出头绪，所以才会在这里看你们玩升官图。空露叫我用用脑袋，但我的脑袋实在想不出好方法。」

「没这回事，日织殿下一定想得出好方法的。」

月白生气地探出上身，日织轻轻抚摸她的脸。

「谢谢你，月白。悠花曾经跟先皇尊一起住在龙棱吧？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想问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有听过你父君提起龙鳞的事吗？」

遗憾的是悠花摇头了。

「这样啊，我想也是。」

悠花受到百般呵护、很少出现在人前，当然没机会听到龙棱内部的事。日织还有其他挂心的事，就顺便一起问了。

「还有一件跟龙鳞无关的事。你有没有在龙棱看过打扮得像护领众的年轻男人呢？那人的容貌俊美得令人吃惊。」

悠花露出讶异的表情。月白歪着头说：

「日织殿下，您是说我们在龙道遇见的人吗？那个人怎么了？」

「我本来以为他是护领众，但又不太像。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我有点在意。」

「喔……」月白的反应似乎不感兴趣，她又伸手去拿骰子。

「怎样，悠花，你见过吗？」

骰子滚动的声音传来，悠花盯着骰子摇摇头，但她突然抬头望向门外。

随侍在一旁的杣屋和大路稍后也跟着往外看。

「怎么了？」

日织看到三个女人都望向外面，疑惑地问道，大路回答：

「龙发出了低鸣。听不出明确的意思，但感觉很不愉快。没错吧，月白小姐？」

「嗯，是低鸣。」

月白回答，也跟着望向门外，而后杣屋突然放松肩膀。

「啊啊，停下来了。」

「太好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月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再次掷出骰子。骰子转动着。

「真棒！」

月白看到骰子的点数，正高兴地拍手时，外面突然隐约传来疑似采女的尖叫声。日织立刻直起身子。

「怎么回事？」

在龙棱不可能听到采女发出尖叫，她们都受过严格的训练，不会随便大呼小叫。月白一脸惊恐地贴向悠花。

「采女怎么了？」

「会让采女发出尖叫的一定不是小事。月白和大路一起回西殿，千万不要出去。悠花和杣屋也好好地待在北殿。」

日织向两人吩咐完就站起来。

「日织殿下要去哪里？」

「声音是从大殿传来的，我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迁转透黑箱还在那里，不能放着不管。」

日织走出榆宫，快步走向通往大殿的回廊。

大殿前方有一位采女趴在地上，似乎是摔下了阶梯。她跪在被雨淋湿的砂砾上，按着自己的额头。

廊台上有几个人，但他们只是默默看着流血的采女，没有任何人做出反应。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日织忍不住大吼，从回廊跑向前庭。她在雨中跪在采女身边，白裤的膝盖处浸在冰冷的泥水里，但日织毫不在意地扶起采女，盯着她的脸问道：

「你没事吧？」

采女似乎很痛，皱紧眉头看着日织。

「非常抱歉，日织皇子殿下，让您的衣服弄脏了。」

「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采女的发髻松开，头发垂到耳上，鲜血随着雨滴滑落她的脸颊。日织认识她，她就是日织刚到龙棱那一天守在大殿门外的采女。她或许是龙棱采女的主管。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日织抬头看着廊台上的人们问道，此时她才注意到中央那人。

「山筱叔父？」

山筱皇子拱起肩膀，满脸通红地站在那边，他像是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回答的声音低沉：

「都是因为那个人妨碍了我。」

围绕着山筱的都是他带来龙棱的侍女和女仆，没有妻子的身影。日织和不津都带了妻子来龙棱，但山筱的几位妻子在四年前相继过世，现在并没有妻子，所以只带了服侍的人。

「这个人怎么妨碍您了？」

日织在雨中眯起眼睛，瞪着山筱。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都不该把女人推下阶梯。日织紧紧搂住采女的肩膀，如同在保护她。

「我说想要和真尾及淡海叔父说话，叫那个采女进去向他们两人通报，我拜托她好几次，但她只带回来『无话可谈』的蠢话。」

采女按着额头，抬起头说：

「真尾大人和淡海殿下确实是这样说的，我只是如实转达。」

「所以我就说要直接进大殿见他们，真尾和淡海叔父就在里面，这个采女却拦着我。」

皇尊选拔开始之后，大殿里一定有真尾或淡海守着。为了保护迁转透黑箱，他们两人日夜轮流看守。

「是大人命令我不要让山筱殿下进去，所以我才会请山筱殿下离开。」

「我进大殿才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我刚刚接到的命令就是不能让山筱殿下进入大殿。」

「哪有这么愚蠢的命令？」

采女大概忍无可忍了，高声说道：

「有的！因为山筱殿下真的太蛮横无礼了！这次选择皇尊的方法是前皇尊决定的，神职者和大臣都没有资格改变，但山筱殿下还是一直要求更换方法，他们只能不予理会。」

「……太离谱了。」

日织喃喃说道。

山筱当初一听到要用寻宝的方式来决定皇尊就说「太可笑了」，皇尊的遗言不可更动，山筱却不管这么多，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直向真尾和淡海吵着「我不要！我不要！」。他的态度之所以这么幼稚，或许也是因为找不到龙鳞而焦躁。

山筱原本已经满脸通红，如今激动起来，连耳朵都红了。

「日织，你说什么？」

「我说太离谱了。」

日织一边回答，一边扶着采女走到大殿的廊台上。

龙棱的舍人听到骚动都跑来了，日织把采女交给其中一位舍人，舍人担心地搀扶着采女。日织交代「帮她包扎一下」，舍人点头，离开大殿走向回廊。日织目送他们离去时，突然发现回廊远处有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心中暗暗一惊。

（芦火！）

黑衣，过肩长发，从远处也能看出来的惊人美貌。错不了。他躲在回廊的柱子后方，像是在窥视这里的情况。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日织一定会立刻逮住他，询问他的身份。

「日织，给我道歉！」

背后传来山筱高亢的声音。面对这种情况，日织无法轻易脱身。

日织调整了呼吸，转过身去，笔直地盯着山筱，朝他走去。

山筱身边的人都畏惧日织的视线，纷纷让出路来。由于刚刚跪在泥中，日织的乌皮鞋里全是污泥，她走上廊台时脱下鞋子，但脚还是脏的，走过的地上留下一道泥水脚印。她怒火中烧，已经顾不得会弄脏大殿了。

日织站在山筱面前，山筱瞪着她看，她也毫不畏惧地望着他。

「我不觉得有必要道歉。看到离谱的人就说离谱，我只不过是说出事实罢了。」

「你说什么！」

山筱高举手臂，日织强硬地说：

「打人可以让您开心的话，那您就打吧。不过这样只会自贬身份。」

「太无礼了！」

山筱的手正要挥落，后面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腕。

「请您住手，父君，再闹下去就更丢脸了。」

「不津！」

山筱回头一看就瞪大了眼睛。不津面露苦笑站在他身后，大概是从廊台的另一边过来的。

这是日织几天前在祈社发生冲突后第一次见到他，不由得提起戒备，但不津却对日织露出温和的表情，像是在说「都是我父亲不好」。他似乎没有因祈社那件事而心生芥蒂。

不津态度平静地劝告父亲：

「无论您再怎么闹，真尾、淡海叔祖父、左右大臣还是不会改变做法的，他们不可能有胆量违背皇尊的遗言。」

「连你都在胡说八道。这种可笑的选拔方式真是前所未见。」

「我也同意这方法很可笑，但现实就是不能改变规则。」

山筱用力抽走被抓住的手腕，来回望向自己的儿子和日织。

「我知道了，你们两人想要联合起来对付我。」

就在此时，日织眼角瞄到的芦火一脸愕然地望向天空。

过了一会儿，山筱的侍女们也望向降着细雨的灰色云层。

空中传出了低鸣。

第一卷 欺骗神明的皇子 第四章 秘密泄漏

一

类似树皮的味道从上空飘来。

（难道是……）

日织还记得，这是她七岁时在护领山的深处闻到的味道。

（是龙吗？）

日织抬头望去，云层彷佛融化似地上下起伏。

云中传出了布满天空、撼动空气的低鸣。

低沉声响伴随着轻微的震动，笼罩了整座龙棱。听到的人都惶恐不安。

（这是……）

在大殿屋顶的上方，黑色和深灰色的云朵搅拌似地相互混合，逐渐隆起，一颗银白色的头颅从中缓缓冒出。

日织的眼睛眨都不眨地注视着巨大的龙头。

长满细细利齿的嘴，扭动的长须，喷着气的鼻尖，一点一点地从云中探出。那颗头非常巨大，彷佛一张嘴就能吞下整头牛，锐利牙齿的长度和幼儿差不多高。

湿润而明亮的金色眼睛俯瞰着下方。

光亮的银白色鳞片缓缓蠕动，每一片都清晰可见。八十一片鳞片。只有下腭底下的那片带有金色，那是逆鳞。

（是龙。好近……）

日织不由自主地发抖。这是本能的恐惧。

龙低下头，钻出厚厚的云层，彷佛要猎食大殿上的人们，前脚的四根爪子扑向大殿的屋顶。那爪子像磨利的钢刀发出寒光。

与树皮类似的强烈味道和冷风直冲人们的脸上。

在风中飘散的雨水击打着在场的每个人。女人纷纷尖叫，男人全都哑然无语。龙很少出现在这么靠近人的地方。看到龙飞得这么低，每个人都吓到动弹不得。

淡海皇子从大殿里跑出来，绷着白皙脸孔的他一看见龙，喉中就发出呻吟般的闷响。他环视了在场的人，目光停留在山筱身边的侍女们。那些女人挤在一起，害怕地仰望着龙。

「龙说了什么！」

淡海怒吼似地询问那群侍女。她们是皇尊一族的女性，必定听得见龙语。跟她们站在一起的女仆都一脸愕然。女仆不属于皇尊一族，因此听不见龙语。

其中一位侍女颤声回答：

「龙在发怒。」

「为什么？」

「我不知道龙为什么发怒。龙只说了一句话……『快点』。就只有这样。」

山筱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嘴唇不停颤抖。

湿润明亮的金色眼睛灵活地转动，像是检视着每个人，而后抬起前脚的爪子，一口气窜上高空。龙尾扫动，一阵强风笔直扑来，女人们再次发出尖叫。

大殿阶梯两旁的桃树剧烈地摇晃着枝叶，来势汹汹的风压折断了几根树枝，撕裂了树叶，撞到地面之后又形成漩涡，吹向回廊。

山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日织依靠着大殿的墙壁稳住身体，淡海和不津都攀着栏杆。

所有的声音彷佛都跟着龙消失了。

在场所有人如同冻结，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日织才开始听见雨声，从紧靠着的墙壁移开身子。

笑声划破了寂静。

靠在栏杆上的不津彷佛哪根筋不对劲，突然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望向惊魂未定的其他人。

「快点？地大神的眷属也急了呢。淡海叔祖父，我很想要遵从皇尊的遗言，但若一直没人找到龙鳞要怎么办呢？时间一直在白白流逝，皇尊驾崩已经二十九天了，三分之一的期限过了，若是超过八十一天就会发生大灾难啰。」

淡海没有开口，大概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像从前那样正正经经的选出皇尊应该更明智吧？」

不津怂恿似地说道，淡海依然保持沉默，视线转向惊慌失措的侍女、女仆，以及折断的桃树，皱起眉头。

皇尊的遗言当然得遵从，但这种前所未见的选拔方法令大臣们都很不安，这时又听见了龙愤怒的声音，他无法不感到旁徨。

皇尊最重要的职责是镇守地大神、地龙，为此必须透过各种秘密仪式来求助或是安抚龙的眷属。龙和皇尊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所以在皇位空悬时，龙那句愤怒的「快点」就像皇尊本人的发言一样有极大的影响力。

（为什么龙会在这种时候……）

日织咬紧牙关。

（如果大臣们因此而恐惧、焦急，决定用以往的方式来选出皇尊……）

若是大臣们因为忧心而放弃史无前例的选拔方法，改回以往的方法，最有利的就是不津，他是左大臣的女婿，日织的政治手腕恐怕敌不过这个娶了左大臣两个女儿的男人。山筱比日织更没希望，因为大臣们对他都不屑一顾，真尾和淡海甚至命令采女把他挡在门外。

正是因为用寻宝这种史无前例的方法来选拔皇尊，日织才能和不津平等地竞争，若是回归从前那种靠着私下疏通和政治手腕的方法，日织的胜算就很小了。

「您打算怎么做呢，淡海叔祖父？」

日织藏起内心的焦虑，开口问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龙发怒的理由。」

过了一会儿，淡海终于开口了。他的白皙脸孔比平时更白，甚至显得有些苍白，这应该不是错觉吧。

「龙或许对我们选拔皇尊的方法感到不满，又或许跟选拔方式无关，只是想要教训我们别引起无谓的骚动，快点去做该做的事。」

淡海说到「无谓的骚动」时，狠狠地瞪了山筱一眼，不过山筱依然坐在廊台上动也不动。淡海看到他这窝囊样不禁皱起眉头，接着又望向不津。

「我们不会改变决定，皇尊的遗言才是最该遵从的。不过……」

淡海的眼中浮现一丝阴郁。

「不津王的担忧也有道理。我们原本以为几天之内就能找出龙鳞，没想到如今所有皇尊人选都束手无策。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在八十一天内选出皇尊，假使过了若干时日还没有人找到龙鳞，我们就不得不考虑换方法了。我会和大只及左右大臣好好商量的。」

皇尊驾崩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天，距离殡雨变成狂暴肆虐的洪流还剩五十多天。

（过了若干时日就要考虑换方法？）

日织很确定，面对着龙留下的树皮味道和暴风的余韵，大只真尾和左右大臣多半会同意淡海的提议。他们原本就对这种史无前例的皇尊选拔方法感到不安，此时龙又很稀罕地出现在龙棱，表达了愤怒，这有可能导致他们考虑转换方向。

（大臣们打算再等多少天？）

相较于日织的满腹担忧，不津则是面露微笑。看到他野心勃勃的眼神，日织重新领悟到一件事。

如果用以往的方式来选拔皇尊，自己一定敌不过这个男人。

（期限想必不会太长。）

回到榆宫后，日织脱下泥水弄脏的衣服，头发全都湿了，于是解开发髻用布擦拭。头发湿得简直能拧出水，她粗鲁地擦着披在肩上的头发。

空露还没从祈社回来，现在东殿里只有日织一人。她的身边没有侍女或女仆服侍，只能自己更衣，但她早就习惯了。独自生活不会让她感到不适或寂寞。一个皇子过这种生活虽然诡异，但她已经行之多年，周围的人们也都接受了「日织皇子就是这种个性」。

（如果找不到龙鳞，就会让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机会溜走。如果我不改变把姊姊的命运视为理所当然的这个世界，那我就得接受现实了。）

一脱下衣裤，寒冷立即袭来，日织在昏暗中咬紧嘴唇。

（那我就会输给决心对抗的东西了。我绝对不要这样。）

日织讨厌自己的女性身体。都是生成这副德行才害她过得这么辛苦，她对自己的身体怀着恨意，而且拥有这可恨的身体还要假扮成男性，让她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她之所以能撑过来，都是为了对抗命运。为了铲除那些她一直在对抗的东西、那些夺走了宇预的东西。

如果无法达成目标，日织的心中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若是没有希望，又背负着罪恶感，日织没有勇气再活下去。她连自己的身体都讨厌，说不定会把自己的肉割下来丢掉。

榆宫如同龙棱的其他宫殿，有半数建筑物被岩穴的影子遮蔽。

半座正殿、西殿、北殿都有岩石遮盖，淋不到雨，但整座东殿暴露在雨中，打在廊台栏杆上的雨声传进主屋。

太阳已经下山，格子窗和门都关上了。放在灯台上的油灯碟装满了菜籽油，稳定地散发光芒，但是隔帘后面暗到连手边都看不清楚。

日织站在黑暗中，赤裸的白皙身躯连在黑暗中都很清晰。她鲜少露出身体，因此有着柔媚曲线的胸部和腰身都如雪一般洁白。她体型纤瘦，看起来像个少年，但平缓隆起的胸部还是透露出女人味。

（我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找到龙鳞？如果我找不到，那居鹿就……）

不小心对少女许下的承诺揪紧了日织的心。自己说出那种话，一定会让居鹿满怀希望，要再打碎她的希望未免太残酷了。

隔帘之外传来开门声，大概是空露回来了吧。

日织披上白色内衫，随意绑起衣带，从隔帘后面走出来。

她这副披头散发、只穿着一件内衫的模样一定会惹得空露皱眉抱怨「太不像样了」。但日织从小就跟他亲近惯了，并不觉得害羞。

「空露，如果再不快点找到龙鳞……」

她一边走一边说，绑好衣带抬起头来，顿时停下脚步。

站在门边的是和空露一样黑衣黑裤、打扮得像护领众的青年，容貌美得令人心惊。

（芦火！）

日织因惊讶和恐惧而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芦火也一样睁大眼睛望着日织。他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日织颈部到胸部的裸露肌肤。

被人撞见的惊愕只让日织僵住了短短的一瞬间。

她转身想要躲到隔帘后面，却被冲过来的芦火一把抓住肩膀，日织想要挣脱，却因内衫被揪住而失去平衡，两人一起倒在地上。日织想要匍匐逃开，但芦火压在她身上，把她翻过身，她因死命抵抗而喘得激烈起伏的胸口完全是敞开的。

日织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芦火面前。

（死定了。）

脑海中浮现这句话。日织死心地闭上眼睛。

（无论这男人是何方神圣，我都死定了。）

自己的女儿身曝光了。日织悔恨地咬紧牙关。她从没想过结局会来得这么突然。她没有心力再抵抗，手脚都放松了。

（未免太简单了。）

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竟然如此轻易地曝光了，日织忍不住要咒骂自己的大意。她为了骗过神而抹杀了自己的一切，结果竟是如此。

（真不甘心。）

芦火轻声地笑了。

「这样啊，日织。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终于明白了。」

日织忍受不了芦火的嘲弄，睁开眼睛瞪着他。

「笑什么！有这么……！」

凶狠的怒骂突然停止，这是因为她看到了芦火的表情。

「原来真的有所谓的命运呢。」

芦火温柔地微笑着。他这轻松祥和的表情美得令日织不禁看呆了。她还愣愣地望着芦火时，他已经合起她敞开的内衫，贴心地帮她遮好身体。

「别大声嚷嚷，日织。你和我都不希望被人看见吧？」

说完之后，芦火轻轻地从日织的身上退开，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好，自己也曲起一只脚，抱膝而坐。

日织迅速整理好凌乱的内衫，警戒地问芦火：

「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做什么？很不巧，我没有被你勾起低俗的欲望，所以什么都不打算做。如果让你期待落空还真是抱歉。」

「少跟我开玩笑。」

日织威胁似地低声说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揭穿我的秘密？」

「揭穿秘密？我没打算这么做，而且我本来也不知道你有秘密。」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看到你为了保护采女而弄脏衣服，有点担心便跑来看看，结果就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芦火的态度很沉着，不像是会立刻逃出主屋。

日织察觉到这点，开始考虑自保和反击。

（如果把他逮住，或许能封住他的口。）

日织小心不让芦火发现，偷偷地确认柜子的位置。里面放着皇子的防身短刀。

二

在极度缺乏铁器的龙之原，皇子和皇女能得到防身短刀做为贺礼。刀身只有成年人手肘到指尖的长度，但这种刀在龙之原已经算是杀伤力极强的武器，轻轻一挥就能致人于死地。

（我是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而杀人吗？不，就当作是为了姊姊吧。）

在迷惘和紧张之中，日织为了拖住芦火而继续跟他对话。

「当时你也在场，你是去做什么的？」

日织提起此事只是为了找话题，但话说出口才察觉到当时情况不太对劲。

（当时有些事很奇怪。）

令她在意的是龙出现时的情况。

「因为从来没有采女在龙棱尖叫，任谁都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你果然住在龙棱？」

「该怎么说呢？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芦火把下巴靠在膝上，歪着脑袋，露出揶揄的微笑。

「对了，日织，那时在正殿把采女推下阶梯的男人是谁？帮你们打圆场的又是谁？」

日织睁大眼睛。

（他没见过山筱叔父和不津吗？）

端看芦火的言行分明是长年居住在龙棱，他却不认识经常来龙棱的山筱和不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越来越摸不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了。

日织仔细观察着芦火的反应，一边回答：

「对采女动粗的人是山筱皇子，打圆场的人是不津王。」

「喔喔，原来是他们。就是你必须打败的两个人吧。」

「我是得打败他们，但已经没有希望了。」

「为什么？」

「你是在戏弄我吗？我的秘密已经被你发现了，难道我还当得上皇尊吗？」

日织提高了音量，芦火却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以为我会四处宣扬你的秘密吗？放心吧，我不打算把你的事情说出去，毕竟连我自己都是不能被发现的人。」

虽然芦火这么说，但日织并不相信他。在日织充满戒备的注视下，他继续说道：

「你是女人，而且大殿出现龙的时候，你的反应像是听不见龙语，可见你是个游子，所以你才会假扮成男人吧。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和那个把采女推下阶梯的男人相比，我认为你更有身为一个人的品格。」

连游子的身份都被他看穿了。日织在感到愕然的同时，也察觉了先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就是芦火口中的「反应」。

对，就是反应。

（芦火在龙还没出现时就望向天空了，反应比谁都快。）

芦火怎么看都是个男人。刚才他压在她身上时，她感觉到的粗壮和力道都显示出他毫无疑问是个男人。

「在龙出现之前，你是最快望向天空的人。」

芦火扬起了嘴角。

「你和我不同……你听得见龙语。明明是男人却听得见龙语……」

错不了的。

「你是祸皇子吗？」

日织抑制着心中的震惊，如此问道。

「你似乎不怕我？」

芦火的言外之意就是承认了。和纤细美丽的容貌相反，那兴味盎然的笑容透露了他过人的胆识。

日织心中的惊讶、畏惧和困惑瞬间暴涨。

「你是芦火皇子吗？难道你在龙棱活了三百年？」

「我又不是怪物。」

「那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吧。别那么害怕。不管我是什么人，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我和你一样，都是异类。」

（和我一样？）

日织重新打量芦火。在龙之原，所有异类都会被除掉，却有像他们这样的异类藏在人群中。如果日织遵从异类的命运，早就消失在世上了。不管这个自称芦火的男人是谁，如果他是祸皇子，并且被人发现，两、三岁时便会被处死。

他们两人都是不被允许活在世上的异类，却在这个响着雨声的夜晚相对而坐。

这彷佛是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我不是你的敌人，绝对不是。不只如此，日织，我们还是唯一能成为彼此战友的人。」

芦火眯起眼睛。

「所以请你不要试图用防身短刀攻击我。」

（被他看穿了！）

日织有一种被按住手脚的感觉。这男人是祸皇子，虽然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只有这点是可以确定的，而且他还说自己和日织一样。那是为了迷惑她、令她无法行动的计谋吗？

（我是骗不过他的。）

日织做出了决定。现在她只能供出一切，和这男人坦诚相对了。她叹了一口气，面对着他重新坐好。

「……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那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芦火微笑着说，接着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除了被你发现的秘密，我没有其他更想隐瞒的事，所以应该可以回答吧。」

「你为什么想当皇尊？你有秘密瞒着世人，就算别人期望你当皇尊，你也应该拒绝，离群索居地生活。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

「我要废除我父皇发布的驱逐令。因为我不能苟同那种杀死游子……杀死我姊姊的法令。」

除了空露以外，这是日织第一次把自己的心愿告诉别人，或许是因为这样，她的心中涌出分不清是悲哀还是决心的澎湃情绪。或许也是因为真实身份曝光，眼前又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同类」，才让她心情这么激动。

「你是说那条把游子移交八洲的法令？」

「不是移交，而是杀害。几乎所有的游子还没翻过护领山就死了，我姊姊宇预也是被杀死的。」

日织紧盯着芦火。

「你应该知道吧？依照皇尊命令被送到八洲的人等于是罪犯。游子既然被视为罪犯，会被杀死也不奇怪。」

记载央大地建国神话的《古央记》，收录了从央大地出现到一原八洲建立的所有神话，其中提到了这件事……

央大地涌出泉水，治央尊把该处当成央大地的中心，取名为龙之原。

「原」的意思是水源，指的是滋润央大地的源流。从这源头分出的几条河川流入大海，这些河川划分出八个无人居住的洲。

当时有八个人犯下了颠覆龙之原的罪行。

治央尊把这八人赶出龙之原，分别流放到八洲。这八洲依照八人的罪行而命名，这八个罪犯就成了八洲的国主。若是国主赎清了罪过，将来就能再回到龙之原。

这八人犯下的罪行正是龙之原制定的大罪———八虐。

谋反、谋叛、恶逆、不道、不义、大不敬、谋大逆、不孝，总共八项。而八洲分别被命名为反封洲、叛封洲、苇封洲，以及附道洲、附义洲、附敬洲、逆封洲、附孝洲。八洲的人民一直背负着上古的罪名。

因此，从龙之原被流放的人就等于是罪犯。

日织咬紧嘴唇。

「只有我是靠着瞒骗世人而活到今天。虽然很窝囊，但我若像姊姊一样被人杀死也没有意义。我能活下来都是靠着姊姊的计谋，我不想让姊姊的努力化为泡影。我是为了姊姊而窝囊地活下来的，我有我该背负的使命。」

日织相信自己的使命就是要废除害死姊姊的法令。这也是为了将来不会再有无辜的人被当成罪犯，像姊姊一样被杀害。

「我不想要屈服于让姊姊和我被当成『不具备应有能力之人』的命运。」

芦火看着坚定地如此宣言的日织，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说：

「我明白了。」

简短地回答之后，芦火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日织。

「我来帮助你当上皇尊吧。」

这突如其来又出人意料的发言令日织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要帮助你当上皇尊。如果你坐上皇位，我应该也能得到解脱，所以我会帮你找出龙鳞。我可是比你更熟悉龙棱这个地方。」

芦火露出微笑。

「成为皇尊吧，日织。如你所愿。」

他的语气似是命令，随即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

日织想要追上去，开了门的芦火转过头来。

「你最好别穿成那样跑出去唷。告辞了。」

他朝愕然按住胸口的日织抛来戏谑的一瞥，就闪身离开了。敞开的门口只能看见一片漆黑，外面传来轻柔的雨声。

日织呆若木鸡，彷佛作了个恶梦。

脖子到胸口接触到的寒气令日织冷得发抖，此时她才回过神来，急忙穿上衣裤，整理仪容。

（我的秘密被那个来路不明的人发现了。）

虽然芦火保证不会说出去，日织还是有点担心。不过她认为芦火的保证应该可信，因为他是听得见龙语的男人———祸皇子，如果他的异类身份被人发现也一样会没命，而且他似乎连自己的存在都要瞒着别人。

或许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龙棱虽然地广人稀，但是他真的能长年瞒过采女和舍人的耳目吗？难道常来龙棱的大臣们和皇尊都没发现吗？如果是鬼也就罢了，只要是活人都需要吃饭、睡觉的。

日织走到门边，望向芦火走进的那片黑暗，她从庭院的苦楝树之间隐约瞥见了正殿的廊台。

为了表示宫里有人，正殿的廊台直到午夜都会摆着三脚灯台、点亮灯火。

隔着雨幕看到的庭园一片昏黑，不过隐约可以看见廊台下方的月草被雨淋得阖起花瓣、垂头丧气的模样。日织稍微抬高视线，发现廊台的栏杆湿濡而发黑。

廊台的地板也有一滩黏稠的黑水。

（地板？为什么？）

廊台上方有屋檐遮蔽，顶多只有栏杆会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不可能连地板也湿了，而且地上那滩黑水正在不自然地向四周扩散。

那不是雨水。

日织提着灯，从廊台走上回廊，到达正殿的廊台。

她一看见脚边那滩黑水就皱起眉头。看起来像积水，却不是水。那渗入缝隙、弄脏地板的红黑色液体是血。

日织单膝跪地仔细查看，顿时闻到铁锈的味道。

「这种地方怎么会……」

分量很多。如果是人的血，此人必定受到致命的重伤。若是动物的血，或许是某人的恶作剧，但感觉似乎太偷懒了，若是恶作剧应该洒得更多，至少要洒在正殿的大门和她居住的东殿。

距离这滩血稍远的地板也有擦拭过的血迹，痕迹一路延伸到大殿的正前方。

或许正殿的前方还有更多东西。日织一想到这里，就起身从廊台绕到殿前的阶梯。阶梯两旁都有灯台，光线很明亮。

阶梯上也有擦拭过的黑色血迹。

日织望向阶梯下方，发现有个仰躺在地上的人影，脚在阶梯上，上半身倒在湿答答的泥土地，那姿势像是刚要走上阶梯就仰天倒下，张开的嘴巴在大雨之中一动也不动。

「叔父……」

日织忍不住叫道。

倒在地上的是山筱皇子，雨水淋在他张开的眼睛上。

山筱胸前的衣服染上一片血渍，但是没有破洞，也看不到伤口，他的身边却落了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受到雨水冲刷的刀尖还沾着尚未被洗净的黏稠血液。

（怎么会？为什么山筱叔父会在榆宫……）

看到他泡在雨水中的眼球，日织七岁时看到的宇预尸首又历历在目，让她几乎呕吐。倒在草地上的宇预也是像这样眼球肿胀地望着她。日织蹒跚地退后，背靠在门上，急促地喘息。

惊慌和恶心令她几乎昏厥。

她好不容易才想到应该叫人来，此时有人叫着「日织」。她朝着声音转过头，看见空露正从回廊上走向正殿，他的脸上带着讶异。

「我才刚回来。怎么了，日织？」

「去叫人来。」

日织下达指令的声音有些沙哑。

「山筱叔父死了。」

三

日织麻木地看着后来的一阵骚动。如同还在恶梦之中，一切都缺乏了真实感，视野彷佛蒙上一层薄雾。

空露一看到山筱的尸体，立刻跑去大殿把真尾和淡海找来，接着不津也得到舍人的通知抵达，过了一会儿，山筱的几位侍女也被叫来了。

山筱的侍女们全都吓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津站出来指挥她们，又使唤舍人把山筱的尸体搬出龙棱，送回他的宫殿。

混乱到了黎明时才结束。日织和不津被叫到大殿。

至此日织总算渐渐恢复了真实感，对这诡异事件的警戒也随之增强。

（山筱叔父死了，还是死在我的宫殿。）

她强烈怀疑自己被人设计了。

大殿里有大只真尾和太政大臣淡海皇子，还有匆匆被找来的左右大臣阿知穗足和造多麻吕。

龙棱的山顶传来规律的高亢声响，舍人们正在击角驱邪。所谓的击角是以研磨过的公鹿角互相敲击发出声响的驱邪仪式。

鹿角的形状类似龙角。

以类似龙角的物品发出的声响来驱走邪恶。

声响伴随着雨滴从大殿的屋顶落下。敲击鹿角就代表有凶事发生，所以一听到角声就会令人惶恐不安。

格子窗依然关着，主屋里一片昏暗。灯台上点着灯火，但油灯碟里装的是朱红色的液体。朱油是在丧葬时用的，火苗的颜色比平时更偏蓝色。

带着蓝色的小火苗飘忽不定地摇曳，在所有人的脸上投下阴影。

「听说山筱殿下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右大臣造多麻吕以镇定的语气向淡海问道。

「我也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确实死了。」

淡海脸孔扭曲，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道。

「不只皇尊选拔没有进展，还死了一位人选。」

淡海想必深受打击，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彷佛感到疼痛。听到淡海答非所问，多麻吕也皱起了眉头，他把身体往前移，似乎还想问什么，因此日织代为回答。

「昨晚我发现山筱叔父倒在我居住的榆宫的正殿阶梯上，我一眼就看出他已经死了，所以要空露去叫人过来。如果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答得出这些。」

「在榆宫？」

穗足抚着浓密的胡子，目露怀疑地看着日织。

「为什么山筱殿下会在日织殿下的宫殿？」

「我没收到山筱叔父来访的消息，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倒在那里。」

「他的死因是？」

多麻吕以锐利的视线盯着日织。

「他胸前有血迹，但没有伤口。」

「不，有伤口。」

不津打断了日织的话，把放在身旁的布包移到前方，打开布包，露出一把沾着血迹的短刀。

「我检查过被送出龙棱的父亲尸体，他的胸口有被刀刺伤的痕迹。这把刀掉在他的尸体旁，应该就是凶器。能杀人的刀剑在龙之原并不多。」

「有伤口？衣服不是没有破吗，不津？」

日织看过山筱的尸体，只看到胸前的衣服染了血迹，却没有看到破洞。

「衣服确实没破，但我父亲的胸口有很深的伤痕。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日织望向不津面前的短刀。

「那是女人用的刀。」

在龙之原里很少人持有刀剑。这个国家极度缺乏铁器。

人民会使用农具、剪刀、缝衣针、菜刀，但铁器是贵重物品，物主都会小心保管。刀剑比一般铁器更稀罕且具有杀伤力，在龙之原只有皇尊和皇子皇女拥有。皇尊直系的子女一出生就会得到皇尊赐下的刀做为防身之用，持有者过世之后，刀就会被熔化，铸成针或剪刀。

集中了所有人视线的短刀有着白杉材质的纤细刀柄，可以看出是为皇女制作的。

真尾面色凝重地说：

「现在拥有女用短刀的只有悠花皇女。」

日织惊讶地抬头。

「真的吗？」

「直到去年为止，我的妹妹还拥有短刀，但她过世之后刀就被熔化了，现在只剩悠花殿下那一把。」

听到淡海困惑地这么说，日织摇头回答：

「就算这是悠花的刀，这件事跟她也没有关系。」

「你怎么能如此断定呢，日织殿下？」

真尾的询问虽然平静，却带着几分威严，日织重新坐正，坚定地回答：

「不可能是悠花做的。」

「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

不津投来了谴责的目光。他的父亲被杀害了，他现在铁定义愤填膺。日织为了安抚他，坦诚地回答：

「因为悠花无法走路。」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前皇尊一直瞒着悠花的事，但日织认为没必要隐瞒。如果悠花不希望这件事被人知道，擅自说出来就是冒犯了她，但这种时候日织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刀多半是被人偷走的。我想不到会是谁偷的，我会再向她问问看。如果能查出是谁偷的，就知道是谁杀死山筱叔父了。」

日织站起来说道，其他人都投来怀疑和不安的视线。

「我现在就去找她谈，之后会再回来报告。」

如同受到驱邪的角声所催促，日织带着空露回到榆宫。

日织让空露在东殿等着，自己一个人去了北殿。

天空逐渐破晓，回廊之外隐约可见黑竹纤细的轮廓。

由于上方有岩石遮盖，北殿及附近的回廊并没有淋到雨。从龙棱下方吹来的风令黑竹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接连不停的雨声配上干燥叶子的摩擦声极为突兀，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彼此紧贴。

（山筱叔父是什么时候死的？）

山筱在大殿闹事后，日织回宫时还没看到他的身影，直到她换了衣服、芦火出现以后，她才发现山筱的尸体，所以山筱应该是她待在东殿的期间被杀的。

（芦火没看到山筱叔父倒在那里吗？）

如果芦火从外面进入榆宫，不可能没看到山筱。就算他进来时山筱还不在那里，他出去时一定会看到。

（难道他发现山筱叔父死了，担心受到牵连就逃走了？还是说，搞不好就是芦火……）

日织不敢肯定人不是芦火杀的。或许是芦火基于某种理由杀死了来到榆宫的山筱，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日织面前。

（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些事情无法解释。山筱叔父的胸口明明有伤，为什么衣服没有破洞？）

不管怎么说，日织都得去找悠花问话。

悠花无法行走，外人很难在不被她察觉的情况下偷走一直放在她身边的短刀。如此说来，更有可能是某人趁着拜访悠花的时候趁隙拿走的。

当正殿乱成一团时，喧闹声也传到了悠花居住的北殿。后来有一大群人赶来，悠花的乳母杣屋也跑来问空露「发生了什么事？」，空露向她简单叙述了事情经过，还吩咐她「绝对不能让悠花殿下出什么意外，请你们待在北殿里，关好门窗」。

杣屋回去之后，依言关上了北殿所有门窗。之后整个龙棱都响彻着撕裂空气的角声，光是这声音就够吓人了。

日织在门外叫道：

「悠花，大清早来打扰真是抱歉，我是日织，我想跟你谈谈昨晚的事。」

她应该醒着，门缝透出微弱的光芒。

「悠花。」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条缝，杣屋探出头来，表情僵硬地说：

「日织殿下，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吗？昨晚的骚动让悠花殿下受到不小的惊吓呢。」

「很抱歉，我必须立刻问悠花一些事，否则她会被怀疑的。」

杣屋的眼中露出惊恐，嘴唇颤抖。

「被怀疑？怀疑什么？」

「那正是我要讲的事。总之我得跟悠花说话。」

日织把手伸进门缝，用力推开。杣屋往后踉跄了几步。

走进去一看，隔帘后方摆着点亮的灯台，悠花的影子投射到布帘上。

北殿也听得到角声。

日织快步走到隔帘后。侧坐的悠花缬裙柔顺地拖在地上。靠在凭几上的她抬起头来，现在还没天亮，因此她没有化妆，但日织在黑暗中和她四目交会，还是觉得她美得惊人。她的艳丽真是令人心折。

但是……

日织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张脸……似乎很像……）

心中的感觉正要化为言语时，日织的脖子突然被勒住。一条细细的东西缠住她的脖子，以猛烈的劲道往后拉紧。颈骨轧轧作响，无法喘气。日织已经猜到勒住她脖子的是谁，一边试图把手指伸进深陷肉中的绳索，一边转头往后看。

喘着气拼命勒紧绳索的人正是杣屋。

（为什么是杣屋？）

日织原本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老妇人，但她是突然被人从后方袭击，又被勒得喘不过气而陷入惊慌，所以无法顺利逃脱。

（好难受。）

耳中听到的角声渐渐走调。

意识越来越模糊……

糟糕了。

「住手，杣屋！」

芦火的声音传来。

（芦火？在哪里？）

勒住脖子的力道没有减轻。芦火再次尖锐地喊道：

「你没听见吗！快住手！」

「不行！他已经在怀疑您了，不能让他活下去！」

「愚蠢！就算是这样，现在做什么也太迟了！」

呼吸突然顺畅了。陷入脖子的绳索松开，肩膀垮下，日织跪倒在地不停咳嗽。背后感觉不到杀气了，杣屋似乎呆立不动。

日织咳到开始呕吐，难受得眼角泛泪，白绢裙摆飘来她按在地上的双手前方。

抬头一看，悠花正低头望着她。

无法起身的悠花竟站在她的面前。

（悠花……站起来了……？）

意识恍惚的日织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悠花。悠花开口说：

「对不起，日织。」

悠花的口中传出了芦火的声音。

日织还没搞懂自己看到了什么，就不省人事了。

第一卷 欺骗神明的皇子 第五章 欺瞒显现

一

「醒了吗？」

日织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阴暗的天花板和摇曳的影子。被三脚灯台照出的人影投射在天花板上，摇曳不定。

击角的声音已经停了。

日织无意识地移动视线，看见悠花曲起一只脚坐在旁边，那美丽的脸庞正盯着她看，两人四目交会。

「很抱歉，我已经教训过杣屋了，请你原谅她。因为我父皇再三命令她要保护我，而且她从我小时候就开始照顾我，只要是跟我有关的事，她就会失去分寸。」

美丽的妻子用芦火的声音说话。这简直像个不好笑的笑话，日织不禁露出苦笑。

「悠花……不，你是芦火吧。」

「是悠花。我的名字是悠花。我被取了女人的名字，被当成女人养大。我自称芦火只是在讽刺自己。」

日织一转动脖子就觉得刺痛，大概是被勒住时擦伤的。她按着脖子坐起来，一件绢衣从身上滑落。她刚刚躺在地上，大概是芦火帮她披上了衣服以免着凉。

日织起身直视着悠花，她……他也沉着地看着日织。

（现在仔细一看，我还是不觉得他像男人。）

他用衣襟紧扣的衣服遮住喉咙，在做任何动作时都用长长的袖子遮住手，而且那副美貌和充满女人味的仪态给人强烈的印象，巧妙地抹消了男人的气质，就算如此靠近也看不出他是个男人。

但他只要站起来，光是身高就会引人起疑，声音也改变不了，所以他才会装作不能走路也无法说话。

「真是不敢相信。」

「要我脱衣服给你看吗？」

他愉快地笑了。

「敬谢不敏。你美女的形象都毁了，真令人失望。」

日织终于明白了一切。

悠花是皇子，而且是听得见龙语的祸皇子。

（这恐怕才是皇尊不想让人看见悠花的真正理由。）

日织按着额头深深叹气，忍不住抱怨道：

「先皇尊真会给我找麻烦，竟然叫我娶你为妻。」

先皇尊的孩子只有悠花一人，他一定在孩子刚出生时就发现自己的儿子是祸皇子了。祸皇子在龙之原是忌讳，一生下来就得杀死。先皇尊身为父亲，不希望让自己的儿子面对这种命运，就把皇子取了女性的名字，当作皇女养大，还一直藏着他不让人看见。

这样就能解释为何悠花了解龙棱中的一切，却没见过山筱和不津了。

他和先皇尊一起住在龙棱，对龙棱的事知之甚详，但大臣和族里的人来访时他一定会躲在宫里，当然没机会看到他们的长相。

（想要假装听不到龙的声音，以皇子的身份住在宫里，是不可能的。他身为皇尊之子，就算不愿意也会成为人们注目的焦点。）

听不见龙语的女子很难假装听得见，因为她们总是和身边的人反应不一样，难以瞒得过旁人。

同样地，听得见龙语的男子也很难假装听不见，若是小孩一定会无意识地对龙的声音表现出反应，就算已是成年人，一不小心就会露出马脚。日织自己没有经验，但她听说龙的声音会直接在耳中响起，很难不去理会。

所以先皇尊才会把悠花扮成女性，让他藏在宫中，这样就算被人看见他听见龙语的反应也不会有问题。

当先皇尊卧病在床，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定又担心又绝望，若是没有自己护着悠花，他的身份很可能会被人发现。因此才想找人帮他保护悠花，结果就选中了日织。

「因为你自己也有麻烦，父皇才会要你娶我吧。」

听到悠花这句话，日织抬头问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悠花完全不顾美女的形象，在屈起的腿上撑着脸颊说：

「父皇没有告诉我要你娶我的事。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他卧病在床，身边一直有真尾或淡海皇子陪着，没有机会和我单独说话。你带着父皇的遗言来见我时，我非常惊讶，我也不懂为什么父皇要这样安排。」

悠花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在主屋中。北殿淋不到雨，所以雨声很小。

「直到发现了你的秘密，我才明白。父皇大概猜到你不是男人，才会把我托付给你，因为你即使发现了我的秘密，也一定不会把我当成祸皇子处决。杣屋，你也这样觉得吧？」

悠花朝着主屋的阴暗角落说道，待在那边的杣屋低声回答：

「我不知道。皇尊的心思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知晓的。」

她的声音很疲惫。悠花对乳母露出关怀之意，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向日织低头道歉。

「你对杣屋说我受到怀疑，她以为是我的秘密被发现了，才会对你做出无礼的事。对不起。」

「不用在意。若是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空露也会这么做的。」

日织摸着喉咙说道。

「你说那个护领众？」

「空露是我从小到大的教育者。知道我秘密的只有他一人。」

「现在又加上了我和杣屋。」

悠花皱起眉头。

「但我不认同他的做法。他是你的教育者，又身为护领众，应该要劝你打消当上皇尊的念头才对。这可是关系到你性命的事，甚至有可能影响龙之原的存亡。」

「换成是我一定会拼了命地阻止悠花殿下。」

杣屋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语带责备。日织苦笑着说：

「空露确实和杣屋不一样。正是因为我企图当上皇尊，他才会保护我。他也知道这事关乎我的安危和龙之原的存亡。」

空露不光是为了保护日织，而是因为他和日织有同样的心愿，才会愿意当她的共谋。

「你知道他是这种人，还把他留在身边？太离谱了。你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吗？」

「不爱惜。」

听到日织的回答，悠花睁大了美丽的眼睛。

「我看着姊姊宇预和无数游子死于非命，却什么都没做，二十年来一直袖手旁观。明知今后还会有游子被杀死，我却没去救她们，也没帮助她们逃跑。空露一直告诫我，如果做了那种事而惹祸上身，就等于是放弃了废除游子驱逐令的机会，所以我听从他的话，结果只是让我变成一个期盼着当上皇尊、却对一切坐视不管的胆小鬼。我欺骗了周遭人，又实现不了心愿，只是一直懦弱地躲藏。这种生命有什么好爱惜的？」

日织一脸厌恶地说完，看见门缝透进亮光。天似乎亮了。若是再拖下去，在大殿里的不津和大臣们一定会等得不耐烦。

「悠花，我有很多事想问你，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并且回大殿向他们报告。」

「你要确认什么事？」

「你知道山筱叔父死在榆宫正殿的事吧？」

「杣屋从空露那里听说了。」

「山筱叔父是被皇女的短刀杀死的。悠花，那应该是你的刀。」

「为什么会是我？」

「现在拥有短刀的皇女只有你一个。你的刀放在哪里？」

「原来是这样……很遗憾，刀不在我的手边。来到龙棱之后，刀不知何时就消失了。」

「真的吗？」

「你以为我用自己的短刀杀了山筱皇子吗？就算我要杀他，也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法。而且我根本没去过正殿，昨晚我除了自己的北殿之外就只去过你的东殿，我连山筱皇子死在正殿的事都不知道。」

「你想得到谁有可能偷了你的短刀吗？」

「我常常换上护领众的衣服溜出去，但杣屋一直待在主屋，别人没机会进来偷东西，所以短刀消失之后我也没发现遭窃，只觉得是不小心丢到哪里去了。没错吧，杣屋？」

「是的，我一直待在主屋里，这里没有一刻是空着的。」

日织不认为他们在说谎。

假使悠花和杣屋有杀害山筱的动机，必须低调生活的悠花也不可能在自己的宫殿里用自己的刀杀死他。如果是他做的，一定会做得更高明。

「我知道了。我要先回大殿报告，之后再来找你。」

日织一站起来，杣屋就立刻屈身开门。日织在门口回头一看，看见拥有美女外表却粗鲁地屈膝而坐的人。

「我的妻子到哪去了？」

她忍不住说道，悠花随即侧身而坐，靠在凭几上，优雅地默默微笑。

「扮得真好。佩服佩服。」

「那些大臣们光听你的说词就会接受吗？」

有着美丽脸孔的悠花低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有提到你不能说话也不能走路，他们也只能接受吧。」

「光听你这么说，大臣们和父亲被杀的不津王真的会相信吗？他们都没有见过我，现在我有嫌疑，他们一定更怀疑我这个从不现身的皇女。再说山筱皇子正在和你竞争皇位，却被你妻子的刀杀死，搞不好连你也会遭到怀疑。」

「或许吧，但是我又能怎么做？」

「带我一起去大殿吧。」

「悠花殿下！」

杣屋哀号似地叫道。

「您在说什么啊？您怎么可以出去见人，而且还是去见那些大臣？」

「若要洗清我的嫌疑，直接把我不能说话和走路的样子展现在大臣们面前应该更有效。你不这么想吗？」

「我不这么想。千万不可。」

「日织，你怎么说？」

悠花像是觉得很有趣，面带微笑地问道。

（悠花恐怕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日织从他的眼中可以感觉到他对自身处境的郁闷，以及即将爆发的焦躁。他从懂事以来就被当成女性关在深闺之中，避人耳目地生活，若他个性胆小、体格虚弱，或许还能这样过完一生，但悠花并不是这种人，他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勇敢的精神，铁定会郁闷到想把捆绑自己的一切全部撕裂。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换上护领众的打扮到处跑？

悠花想以皇女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是为了与命运抗争。日织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悠花最好避免任何有可能暴露身份的场合。但是正如他所说，光凭我的一面之词，不津和淡海叔祖父不见得会相信悠花的短刀是被人偷走的，说不定还会要求直接向悠花求证。若是如此，她主动露面还更能得到信任。）

日织点点头。

「一旦看到美丽皇女的柔弱姿态，他们就不会再怀疑了。我觉得你应该去。」

杣屋哀求似地看着日织。

「日织殿下，这样会让悠花殿下陷入危险的……」

「杣屋，为了洗清悠花的嫌疑，这一趟非去不可。我要带悠花一起去。可以让空露把悠花抱到大殿。他现在应该在东殿，你去叫他过来。」

「您要让空露大人知道悠花殿下的事？」

「你不是也从悠花那里听到我的秘密吗？如果我的教育者不知道悠花的事就太不公平了。我们双方都是藏了秘密的人。」

杣屋垮下肩膀，无力地点头，去东殿叫空露了。

跟杣屋一起回来的空露看到悠花站着对他说「劳烦你送我去大殿」，愕然得说不出话。日织向空露解释，他以神职者的沉着态度听完之后，重重地叹一口气，简洁地回答「我明白了」。

空露抱起悠花，跟着日织走出榆宫，杣屋也随侍在后。

悠花被黑衣护领众抱着、双手环住他脖子的模样，只能用楚楚可怜来形容。空露行走时，悠花在他的耳边轻声问道：

「空露，我不重吗？」

「怎么可能不重？反正护领众本来就要刻苦锻炼，重一点还是扛得动。倒是你别再开口了。」

空露的语气很不高兴。日织转过头来，看到空露难得摆出一副苦瓜脸，不禁苦笑。

（光是我的事就够他烦了，现在又加上悠花，他一定很头痛吧。）

空露看到日织的表情，含蓄地瞪了她一眼。日织明白空露的意思，他是在暗示之后要再好好讨论该怎么处置这些人才有助于达成己方的目的。

「快到大殿了。悠花，你要扮好纤细脆弱又美丽的完美皇女。」

听了这句话，悠花就露出优雅的微笑点点头。

（不过刀究竟是被谁偷走的？）

走上大殿的阶梯时，日织又想到了这个问题。

（如果悠花和杣屋说的是真话，那把刀是在一直有人待着的地方被偷走的，只能趁着在场的人不注意的时候下手。这么说来……）

抱着悠花的空露和杣屋也跟着走上阶梯。

（偷走短刀的应该是能光明正大去看悠花的人。）

会去看悠花的只有日织、空露、月白，以及乳母大路这四人，可是日织没有杀害山筱，其他三人也没有理由对他下手。

「日织皇子殿下到。」

站在门边的采女向里面通报。听到这个声音，日织赶紧甩开偷刀之人的事，告诫自己要先处理好眼前的问题。

（嫁给游子的祸皇子要公开露面了。）

她在心中讽刺地想着。

（我们真是一对奇怪到可笑的夫妻。）

日织走进了大殿。

二

在场所有人一看到悠花都吃惊地屏息。大殿里一片寂静，殿后瀑布的水声格外响亮。

正前方是摆着迁转透黑箱的宝案，右边是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和大只真尾，左边是左右大臣———阿知穗足和造多麻吕。不津王的座位跟他们隔了一段距离。

日织在远离他们的地方背对门口坐下。空露在她的身旁将悠花放下，而后退到门边。杣屋也跟在空露身旁。

悠花一副站不稳的样子，挽着日织的手，靠在她身上。

（这演技真是出神入化。）

悠花貌似艰辛地弯着身子攀住日织，这姿势让他的体型看起来更娇小。日织朝他望去，两人四目交会，悠花眨了几次的眼中透露着不安。这当然是演出来的。

「让各位久等了，真是抱歉。」

日织先开口打招呼，淡海一脸紧张地问道：

「无妨。这位就是……」

「是的。这是先皇尊的女儿，我的妻子，悠花。」

众人同时发出小声的惊叹，各自向悠花行礼。最快抬起头的不津一直眼神尖锐地打量悠花。悠花垂下眼帘。

「我的妻子从出生就不会说话，所以由我代为说明。我妻子的防身短刀在刚到龙陵不久时就被人偷走了。杀害山筱叔父的很可能是我妻子的刀，但这件事应该是偷走刀的人做的。」

「我们真的能相信刀是被偷走的吗？」

造多麻吕严厉地问道，还怀疑地瞥了悠花一眼。

「多麻吕，你是说我的妻子不能相信吗？」

「我没有说她不能相信，但日织殿下和山筱殿下正在竞争皇位，杀害他的凶器却是『日织殿下妻子被人偷走的刀』。这件凶案似乎对日织殿下有利吧？」

日织心想「果然来了」，暗自严阵以待。山筱在日织居住的榆宫里被悠花的刀杀死，别人自然会怀疑日织。

就算这是显而易见的嫁祸，日织还是会头一个遭到怀疑。

「你想说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结果吗……」

日织讽刺地说道，此时悠花轻轻握住她的手。

（悠花？）

日织收到暗示，朝悠花望去。悠花抬起视线，轻轻点头，然后对背后的杣屋使了个眼色，杣屋立刻拿来纸笔。

悠花用柔媚的女性字迹写了一行字，拿起来给大家看。

『因为我不能说话，只能用这种方法，请各位见谅。』

确认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以后，悠花又继续写字。

隔着袖子拿起纸张的悠花眼中有着比平时更明亮的光辉，却噙着泪水。

『大家或许会怀疑日织殿下和我，但我们若真想这样做，怎么会用如此引人起疑的方式？日织殿下正在竞逐皇位，应该更加谨慎才是。在皇尊居所龙棱杀人是大不敬之罪，属于八虐之一，若是犯下八虐就无法得到皇位，还会被逐出龙之原。』

八虐是龙之原制定的八条大罪，若是犯了其中一条，不管有任何理由都要遭到问罪，就算判得再轻，至少也会被逐出龙之原。

大不敬是蔑视皇尊或祈社的罪行，属于八虐之一。虽然比弑君的谋反罪轻微，但仍旧是八虐。

『此外』

接下来的字句让所有人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我的父皇不会挑一个为了皇位不惜杀人、用血玷污龙棱的人当我的丈夫。若是怀疑日织殿下，就等于是侮辱我的父皇。』

众人好一阵子都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悠花写的字。

悠花的胆识和冷静让日织不禁咂舌。他知道自己的外表和地位足以震慑众人，才会表现出这种态度。虽然他眼中含泪，但他一定是在演戏。那个果敢好斗的青年才不会为这点小事掉泪。

光是搬出已逝皇尊的权威和名誉，恐怕还占不了便宜，但悠花深知自己的外貌是多么楚楚动人，刚失去父皇的皇女坚强露面、含泪倾诉的模样，必定能博得众人的尊敬。

「失礼了，悠花殿下。」

多麻吕双手扶地。

悠花轻轻摇头，一脸疲惫地搁下笔，垂着眼帘靠在日织的手臂上，像是强忍着泪水。

（太厉害了，悠花。）

日织安慰似地摸摸悠花的手，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了不起。」

悠花仍然低着头，用指尖戏谑地轻敲日织的手背。日织彷佛听到他在心底自豪地回答「带我来果然没错吧」。

大臣们都被悠花的柔弱和坚强深深打动，一副不敢冒犯的样子，只有不津的神情不一样，他眼神锐利，彷佛不肯放过任何一点迹象。不津和日织对上视线，露出嘲讽的微笑说：

「正如悠花所说，如果这是你们做的，应该会做得更高明，而且你们杀死我父亲也得不到好处，如果是为了竞争皇位，应该要先杀我才对。」

日织听到这句话就放心了，但她的表情恐怕泄漏了心中想法。不津点点头，彷佛在说「放心吧」，但又像个发现猎物的猎人一样眼睛发亮，令日织看得心惊肉跳。虽然不津承认日织和悠花说得有理，但他并没有像大臣们一样完全被悠花说服。

不津在想什么呢？日织还没看穿他的心思，他就转向大臣们，正气凛然、语气果决地说：

「我想找出杀害我父亲的人。希望大只、太政大臣，以及左右大臣允许我搜查凶手，让龙棱之内所有的采女和舍人提供协助，并且容许我自由出入所有地方。」

「看来只能答应了。真尾和左右大臣意下如何？」

淡海的白皙脸孔转向其他三位大臣，他们都用力地点头。

「承蒙各位的支持。」

不津的嘴角满意地扬起。日织看到他这种表情，顿时有种后颈发麻的感觉。

（他总不会为了更顺利地找寻龙鳞而杀害自己的父亲吧？）

如果能在龙棱到处自由进出，一定有助于找寻龙鳞。现在不津可以使唤所有舍人和采女，只要他想，甚至可以擅自进入日织居住的榆宫。

日织不愿把不津想成一个为了皇位不惜杀害父亲的冷血之人，但又无法抹消疑心，毕竟他打从心底看不起自己的父亲山筱。

「龙发了怒，山筱皇子遇害，情况变得越来越糟了。说到底，用这种史无前例的方式选拔皇尊真的好吗？就算遵守皇尊的遗言，若是因此威胁到龙之原的安宁，那就是本末倒置了。我们大臣和大只的存在，不就是为了兼顾皇尊的遗志和龙之原的安宁，做出最好的判断吗？」

阿知穗足抚着浓密的胡须，朝不津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他是不津的岳父，这一定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不津立刻探出上身说：

「我也同意岳父大人的意见。淡海叔祖父、真尾、多麻吕，你们真的想要拖到八十一天吗？请你们说清楚。再过五十天左右，殡雨就会引起灾难，你们打算维持这种特殊的选拔方式到那一天吗？」

（他果然出手了。）

日织感觉自己的表情变僵。

（现在得先冷静地观察情况，不能乱了阵脚。）

日织很想表达继续找寻龙鳞的意愿，但若一味地坚持己见，等于是在宣示自己对皇位的执着，大家恐怕又会开始怀疑是她杀了山筱。

「站在祭祀龙之眷属、从旁协助皇尊、守护龙之原安宁的大只立场来看，若是不津大人或日织殿下能找到龙鳞，那当然是最好。」

真尾轻轻整理黑衣的袖子，端正姿势说道，眼睛朝不津和日织望去。

「但这次的选拔方式没有前例，过了八十一天都选不出皇尊也是有可能的，或许龙就是为此才愤怒地现身催促『快点』。既然太政大臣淡海殿下也如此提议，那就把期限设在八十一天的一半，也就是四十天。若是到时还没找到龙鳞，就得考虑依照惯例由皇尊一族和大臣来推举了。」

（四十天！）

日织感到愕然。

皇尊驾崩至今已经过了三十天，如果期限是四十天，剩下的时间就只有十天了。

（只剩十天。只有短短的十天……）

这未免太仓促了。

「此言甚是。」

穗足满意地点头，不津也跟着点头。真尾看见多麻吕皱起眉头，就问道：

「右大臣造多麻吕大人，你不同意吗？」

「身为臣子怎能擅自改变皇尊的遗言呢？」

听到这责备的发言，穗足板着脸说：

「这不是我们自己的意思，多麻吕，是因为龙现身于龙棱，愤怒地催促我们。」

「穗足大人怎能确定龙发怒是为了皇尊选拔的事？」

多麻吕毫不退缩地反驳，接着又说：

「说不定龙是在对这里的某个人生气。如果龙的意思是『不要拖拖拉拉，快点找出龙鳞』，我们改回以往的方式来选拔皇尊，恐怕会使龙更愤怒吧？若是因此选错皇尊，便无法继续镇守地大神了，这么一来不只是龙之原，整片央大地都会……」

「不可能选错皇尊的。只要是我们一族的人，谁都可以担任皇尊。」

不津像是要打断多麻吕的话，振振有词地说道。

不津这句话让多麻吕和穗足都睁大眼睛，淡海和真尾则是满面愁容。

日织看不到背后的空露和杣屋是何表情，但他们一个是神职者，一个是族里的女性，表情想必也跟她差不多。

不津所说的事，神职者和族人多少都有想过，只是没人敢说。能爽快说出这种话的不津或许真能成为一个勇于颠覆旧习的皇尊。

听到不津如此大胆的发言，日织却无心思考，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十天」这句话。

「我们皇尊一族是以血统来镇守地大神，只要是族里的男人都有资格当皇尊。但是之前有过祸皇子在龙道被烧死的特例，那应该是血统特殊所致。祸皇子虽生于族内，却不属于这一族，因为祸皇子和游子都是异于常人的存在。」

不津说只要是族内的男人都可以当皇尊，日织也这么认为。她甚至认为皇位无关于性别，连族内的女人也能当皇尊。

不过神在选择皇尊时或许会把男女视为不同的生物，这点也只能去问神了。要得到答案很简单，只要入道就行了。若是进了龙道又平安出来，就表示神认可此人有资格当皇尊，照这样看来，说不定连杣屋和大路都能成为皇尊。

不过，要进龙道寻求答案，必须赌上性命……

总之最重要的是血统。既然关键是血统，当然是越纯正越好，因此皇尊人选都是从皇子或王挑出来的。

不津和日织思想上的最大差异，就是对祸皇子和游子的看法。

如果成为皇尊的关键在于血统，跟能力就没有关系了。日织无法苟同不津把能力和血统牵扯在一起。她和这男人的基本观念相差太大了。

是日织想得对？还是不津想的才对？只要日织进入龙道就能得到解答。

被不津那番言论引起的不悦，以及盘旋在脑海的「十天」，令日织有些晕眩。

「竟然说谁都可以……」

多麻吕露出愤怒的神色，但对方是不津王，他不敢直接发作。多麻吕对皇尊一族敬畏有加，龙之原一般人民的心态也是如此。龙之原的人民都信奉地龙信仰，在他们的眼中，和地龙有直接关联的皇尊就跟神一样。龙之原的居民与其说是子民，更像是信徒。

不过在场四位大臣之中的三人立场和皇尊比较接近，不会像多麻吕那么犹豫。

淡海白皙的脸孔依次望向在场所有人。

「再十天。如何？如果不津和日织十天之内没有找到龙鳞，就用往常的方式来选皇尊吧。若是十天之后更换方法，我们还剩四十一天的时间，以往常的选拔方式来看都有点仓促了。」

众人纷纷小声回答「就这么做吧」，淡海老迈而混浊的眼睛望向日织。

「可以吗，日织？」

「我……」

日织盯着白杉地板，不知该怎么回答。

（要怎么决定，我才不会趋于劣势？）

她暗自握紧拳头。

（我绝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日织在心中嘶喊，此时悠花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

日织惊讶地望向悠花，他看着日织，轻轻点头。悠花用眼神表示「反对也无济于事」。日织点头表示明白。

（悠花……）

看到他完美地瞒过众人的外貌，令日织稍微镇定下来。这美貌的欺瞒就像在告诉日织，这里还有一个为了保命而不择手段的人，不管环境如何改变，一旦失去冷静就是在自取灭亡，千万不要蠢到害死自己。

日织重重叹气，抬头说道：

「虽然我很想尊重皇尊的遗志，但若非得这样不可，那也只能这样了。」

悠花再次握紧她的手，像是在说「这样就好」。

悠花曾经要日织当上皇尊，还说他会帮忙找寻龙鳞。既然他认为「这样就好」，或许她依然有胜算。

还是说，反正她也无力改变现状，所以只能全盘接受呢？

三

日织和不津被请出大殿，淡海、真尾、穗足、多麻吕四人继续留在大殿讨论十天后的选拔方式。

悠花再次被空露抱起，领着杣屋走出屋外。日织正要跟着他们走下廊台时，后方传来不津低沉的声音：

「等一下。」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所以空露、杣屋，以及跟在后面的日织都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找我有事吗？」

看到不津走过来，日织问道。他面带微笑地说：

「我要找的是悠花。」

站在日织身边的不津转向空露抱着的悠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你是我的堂妹，我得正式向你打个招呼才行。」

这确实很像善于交际的不津会说的话。接着不津又向前一步，靠近空露抱着的悠花。

「我是你的堂兄，悠花。希望我们今后能好好相处。」

悠花露出柔和的笑容，气氛立刻轻松起来。但不津的眼中发出寒光，他猛然伸手，隔着缬裙抓住悠花的脚。

「你在做什么！」

空露立刻转身甩开不津的手，日织也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腕。

「你想干么！不津！」

不津被抓住手腕也不抵抗，而是一脸轻松地看着满面怒容的日织。

「喔喔，抱歉，我的脚底滑了一下。」

「滑了一下？」

这话一听就像借口，但日织知道即使追究下去，不津还是会坚称只是「滑了一下」。

（他想做什么？）

日织不认为不津这种举动只是为了恶作剧或调戏，证据就是杣屋惊慌地看着悠花，问道「悠花殿下，您没事吧？」，以及悠花脸色僵硬地点头表示「没事」，随即眯起眼睛，兴致盎然地望向不津。

虽然不知道他这个动作有什么企图，总之得先让他远离悠花。日织很快地做出判断。

「空露，杣屋，你们先送悠花回去。」

听到日织下令，空露马上回答「遵命」，转身快步离去。杣屋也跟在旁边，紧张地向悠花说话。

看到他们消失在回廊转角后，不津才把视线转回日织身上。

「我的手已经摸不到悠花了喔，日织。看到妻子被摸让你这么生气啊？你真是爱护妻子呢。」

日织听到不津把自己说得像是爱吃醋的小毛头，就粗鲁地甩开他的手。

「我没理由被一个乱摸别人妻子的男人嘲笑。」

「我不是在嘲笑你，我也不是故意乱摸你的妻子。我不是说了吗？只是滑了一下。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啦，那么美丽的女人，就算不能说话不能走路，还是有很多男人想要的。」

他审视地盯着日织。

「为什么前皇尊要把悠花托付给你这个不爱跟人往来、个性孤僻的人呢？选我不是更好吗？就算不选我，其他人看到悠花的外貌也一定愿意娶她。」

「我哪知道。或许皇尊在病榻上思量再三，才决定从悠花的堂兄弟之中选一个妻子比较少的人。你已经有三位妻子了。」

「有这么简单吗？我倒是想到了其他理由。」

「什么理由？」

不津没有回答，反而提起另一件事。

「日织，你似乎很同情与理卖呢。」

突然听到这句话，日织有些愕然，但她努力隐藏自己的惊慌，反而缓缓地整理衣摆，抬头看着不津说：

「因为我不是看到孩子哭泣也无动于衷的冷酷之人。」

「只是这样吗？我后来在祈社听说，你似乎很仰慕身为游子的姊姊宇预皇女。护领众之中的老人说宇预待在祈社的时候，你几乎每天都会去看她。你是因为小时候太仰慕姊姊，才会对游子感到格外亲近吧？」

日织不禁后悔地想着，空露说得果然没错。都是因为她在不津面前帮游子说话，还表现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才会引起他的怀疑。

（该不会被他发现了吧？）

两人瞪着彼此好一阵子。先开口的是日织。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过为了你还是别说比较好。但你必须放弃皇尊宝座，立刻离开龙棱。」

「办不到。我也想要皇尊宝座。」

不津一脸不屑地笑了，貌似同情地轻轻摇头。

「反正你是赢不过我的。我们已经花了这么多天找寻龙鳞，结果连线索都没找到。听说你去过祈社调查书卷，应该也没找到任何收获吧？无论是护领众，还是长年在龙棱侍奉的舍人和采女，没有人知道关于龙鳞的事。十天之内找到龙鳞的希望太渺茫了，皇尊选拔八成会像以往一样靠大臣和族人推举。你以为自己到时能比我得到更多支持吗？」

不津说得一点都没错。日织的心情已经很绝望了，这番话就像一记重拳挥在她身上，让她虚弱得几乎当场瘫倒。

但日织不肯轻易认输。她不想输给命运。

「只要十天之内找出龙鳞就好了。我一定会找到的。」

日织既无根据也无自信，但她非得这么说不可，否则就会颓靡不振。

「你不离开龙棱的话，那我就得公开你的秘密喔。我实在不愿意羞辱你，才会先来跟你谈。」

日织倒吸一口气。

说到秘密，她能想到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她身为女人又是游子的事。

（没有人知道那件事。秘密不可能泄漏出去的。可是不津这番话……他应该还不确定，只是察觉到什么了。）

日织虽然惊恐，但仍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就算不津真的发觉了我的秘密，也不会如此体贴地私下劝退我。想必是因为还不能确定。）

依照不津积极进取的个性来看，如果他握有证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公开，把日织踢出皇尊选拔。这个男人虽不会毫无理由地做出残酷的事，但是为了自己的期望和野心，他有足够的胆识和果断能狠下心来。

不津没有证据，也没有如此推论的依据，所以才会私下跑来威胁她。日织做出了这个结论。

日织面露微笑。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表现出游刃有余，但还是扬起嘴角。

「我没有什么秘密。」

不津的虚张声势和日织的胆识互相较劲。

随风飞来的细雨落在两人的肩上，但他们还是心无旁骛地紧盯着彼此。

强风从大殿的廊台沿着绝壁吹过来，彷佛能轻易地把人推出栏杆、抛到半空。

护领山伫立在远方，乡里的景色也因雨幕遮蔽而模糊不清，只有天空依然辽阔。密布于龙棱上方的低垂厚重灰色云层又涌出云朵，涌出的云吞噬了其他的云，接着又被其他的云吞噬，如同互相吞噬一般彼此推挤搅动。

在互相啃食的雨云后方，优游白龙的细细身影若隐若现。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用再顾虑了。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我也不期待你会顾虑我什么。」

日织飒然转身。

她有些害怕。不津为了揭穿她的秘密，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势。

（他会使出什么计谋？偷摸悠花也是为了计谋吗？）

日织神情凝重地快步走出回廊，在榆宫附近追上了空露、悠花和杣屋。他们大概是担心日织，刻意放慢了脚步。

空露察觉到追上来的日织表情不对劲，就直截了当地问：

「日织，发生什么事了？刚才不津王的举动是……」

「我不知道不津为什么偷摸悠花。但他叫我放弃皇位，离开龙棱，还说他知道我的秘密。」

空露、悠花和杣屋三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说到我的秘密，我只想得到一件事。」

「不津王发现了吗？」

空露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但他没有当众揭穿我，而是跑来跟我说他知道我的秘密，叫我自己退出，想必他没有证据，顶多只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就算只是隐约察觉也很不妙了。」

悠花看着忧心的空露，调侃似地说道：

「别担心，空露。就算不知道不津发现了什么、摸我的脚是为什么，都无所谓。既然他没有证据，我们继续隐瞒下去就好了。」

空露不悦地瞪着悠花。

「说得这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反正继续一口咬定就是了。要是行不通也只能认了，不过那样跟现在有什么差别吗？没有吧。」

日织看到悠花如此顽强，心中的愕然还多过敬佩。

「你真强悍。」

听到日织脱口而出的感想，悠花微微一笑。

「我只是郁闷到自暴自弃才会这么洒脱。」

「只要再守住我的秘密十天就好了。如果在这段时间找到龙鳞，我就能实现心愿了。但是……只剩短短十天，该怎么办呢？等到十天之后更换选拔方法，我就没有胜算了。悠花，你有关于龙鳞的线索吗？」

「没有。」

他回答得很干脆。

「大臣提议变更选拔方法时，你不是暗示我答应吗？」

「当然啊，当时你就算反对，结果也不会改变，只会让大臣和大只对你印象变差，而且不能再让皇位继续空悬也是事实。若十天之后依然找不到龙鳞，皇尊选拔改回以往的方式，你除了乖乖接受之外也没有其他方法。」

相较于日织的失望和忧心，悠花倒是很看得开。

回到榆宫后，日织和悠花分别，回到了东殿。

日织的秘密被不津发觉，再加上十天之内没找到龙鳞就会失去等待了二十年的机会，让空露变得气急败坏。

跟悠花分开以后，他就不断抱怨「悠花殿下太不正经了」、「像是在开玩笑」之类的话，甚至还说「如果死的不是山筱而是不津就好了」。

日织靠在凭几上，呆呆听着空露口无遮拦的发言。

平时的她至少会揶揄一句「太老实也不是好事」，但是她从昨天到现在一再受到重大打击，连回嘴的力气都没了。

悠花就是自称芦火的祸皇子，还被他发现了自己隐藏的女儿身，光是这样就让日织很震惊了。接着山筱又死在榆宫，更雪上加霜的是，大臣们决定十天后要更换皇尊选拔的方式。

不津发现她的秘密是其中最严重的一件。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日织心里有些麻木，脑袋也是一片混乱。她昨夜几乎整晚没睡，现在真的很想休息。

虽然该思考的事很多，但她实在撑不住，一躺下就立刻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空露端来了晚餐，但日织提不起食欲，只是盯着饭菜。

黑漆餐盘上放着三个小陶盘，分别装了豆子、甘煮小鱼、凉拌蕨菜，此外还有一碗汤和一碗饭。

早餐和晚餐都是现在没有主人的皇尊居所———大樱宫———的厨房做的，由采女送过来。

悠花应该也在吃晚餐了吧。

悠花……自己真是娶了一个不得了的妻子呢。

虽然日织还有很多事想问他，不过他不打算揭穿日织，还愿意提供协助，她可以暂时放心了。

「还得把居鹿带来龙棱。」

日织夹起豆子放进嘴里，一边喃喃说道。现在局面如此危急，她却突然想起这件事。空露一脸受不了地说；

「怎么了，日织？」

「怎么了……」

她连吃饭都觉得累，就放下筷子，推开餐盘，将凭几拉过来靠着，按住额头。

会感到这么疲惫，一定是因为她的心中已经方寸大乱了。

「可能是事情太多，让我有些疲惫了。而且……十天。十天内找不到龙鳞的话，我就当不上皇尊了。」

「会找到的。」

空露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坚定而直接。

「我该怎么做？已经花了十六天都找不到呢。」

沉默片刻之后，空露甩了甩披肩的短发，平静地说道：

「要我动手吗？」

「动什么手？」

「对不津王……」

空露不需要说完，日织也听得出他是什么意思，立刻吓得面无血色。

「不行。我不能让神职者做这种事。」

「如果真的别无他法呢？」

他冰冷的声音令日织背脊发凉。

「空露……难道杀死山筱叔父的人……」

空露可以光明正大地陪日织一起去悠花居住的北殿，他有机会偷走短刀，而且他正好在山筱被杀的那一晚回到榆宫。说不定他杀了山筱之后暂时离开，又若无其事地回来……

空露眯起眼睛回答：

「如果我说人是我杀的，您会怎么做？」

第一卷 欺骗神明的皇子 第六章 居鹿

一

日织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空露从她小时候就以教育者的身份陪在她身边，宛如哥哥一般，而且他是宇预的初恋对象，又是知道日织秘密、跟她一起抱持着僭越心愿的共犯。就算他杀了山筱，日织又怎能把事情公诸于世、让他接受制裁？

空露没有等日织回答，随即说道：

「请放心，山筱殿下不是我杀的。就算我要杀人也会先杀不津王。在我看来，像山筱殿下那种欺凌采女引发骚动的人才不值得让我出手。听说淡海殿下和真尾大人已经禁止任何人进出大殿了，由此可见做出这种事只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在争夺皇位这件事上，杀害山筱的确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被杀呢？是谁做的？而且还是在榆宫……）

更奇怪的是山筱的伤口。

他明明被女用的护身短刀刺伤胸口，衣服却没有破洞，所以他应该是在受伤之后换了衣服，但是受了重伤的人哪里还能悠哉地换衣服？

难道他是死后才被人换了衣服吗？

若真是如此，帮他换衣服的理由是什么？

「如果不是你，那山筱叔父是谁杀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顾着除去阻挡在您和我面前的障碍，哪里会知道宁可自找麻烦都要杀害山筱殿下的人有什么动机。」

空露的眼睛如少年一般，充满了专注于目标、心无旁骛的执念。护领众都是一副淡泊洒脱、心如止水的模样，但他因为恋人逝去，至今仍保持着专一的心情。

日织也一样。她对姊姊的仰慕之情依然停留在七岁时的样子。

因为失去了所爱，感情一直维持原状。

「山筱殿下和您对决，一定是您能当上皇尊，大臣和族人对您的评价比他更高。若是不津大人和您对决，他在大臣和族人之间比您更有人望，而且他还想找出您的秘密，若是为了您着想，就该解决掉不津大人才对。」

「就算你这么说……」

山筱的尸首和宇预的尸首浮现在日织的脑海。她不喜欢有人无故丧命，无论对象是亲爱的姊姊或愚昧的叔父都一样。

但日织也怀疑，自己有什么资格故作清高？或许她只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罢了。

「您要舍弃二十年来的心愿吗？」

「不可能。」

日织抓紧了自己靠着的凭几。她不会放弃的。怎么可能放弃。她的心志依然坚定不移，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空露用神职者特有的淡漠表情注视着日织，而后稍微变得柔和。

「您很痛苦吗？」

日织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

「什么？」

空露沉默片刻，垂下眼帘。

「我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利用您。或许我只是为了排解自己的不甘心，才会怂恿我应该好好教导的您，让您落到这种处境。」

「你说反了。是我把你拖下水的。」

「就算这是您的期望，我也应该劝谏您，严正告诫您避人耳目地生活，免得惹祸上身。」

「那才不是我所期望的，绝对不是。」

「就算不是，我也该这么做。」

在日织三岁的时候，空露从护领众之中被选为日织的教育者。教育者最主要的任务是照顾皇子，所以才会选择一个少年。空露当时大约十二、三岁。

选择他的是日织的母亲和乳母。她们在护领众之中挑了一个看起来温柔老实的人带回来。后来空露经常往返日织居住的宫殿和护领山之间，但他无论待在哪边，多半都是和日织及宇预一起度过，对她们来说，空露就像一个能让她们撒娇、既聪明又稳重的哥哥。

所以空露和宇预会悄悄喜欢上对方也是很自然的事。

日织失去宇预后不愿屈服于命运，说出想要反抗神的僭越心愿时，空露只是平静地点头回答「我知道了」。

空露怀疑自己利用了日织。他和日织一起为了相同的心愿而奋斗，但藏着秘密的是日织，能当皇尊的也是日织，空露自己做不到，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怀疑自己是在操控日织。

（空露真是个体贴的人。）

若非如此，宇预也不会爱上他吧。日织露出了笑容。

「我会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你的怂恿，而是出自我的心愿。你若是想利用我，就尽管利用吧，反正我也会自动地让你利用。」

「真会说话。您变得成熟了呢。」

空露的嘴角浮现苦笑。他今天的表情特别丰富。

「日织殿下，您在吗？」

门外传来月白的声音。日织回答「我在」，门被推开，月白探进头来，一双可爱的圆眼带着些许的忧虑。

「怎么了？你没叫大路先来看看就直接跑来？」

「我想见您嘛。大路送餐具回厨房，大半天都不回来，我等不下去了。」

「过来吧。」

日织一招手，月白就立刻跑来。她拿着一个小陶杯，仔细一看，有几朵白色草花和鲜嫩绿叶从杯缘冒出头来。那是白色的月草。杯里装了一点水，月草像是浮在水上。

「这是小礼物。」

月白露出天真的笑容，把陶杯放在地上后坐在日织身边。

空露贴心地端起日织吃剩的晚餐，默默地走到廊台。

「你去摘了月草啊？难怪弄得一身湿。」

她绑着双髻的头发和花朵形状的浅红石钗都沾着闪闪发亮的水滴。

「真像个孩子。」

日织笑着轻轻拂去月白发上的闪亮水珠。

月白居住的西殿前方长了一丛丛开着白花的月草。月草的花通常是青色，只有在这里是白色的，日织发现了这一点，才会让月白去住西殿。

白色的月草。很适合做为月白的住所。

日织很高兴月白注意到这件事，而月白发现了日织的心思也非常开心，因而拿着月草来找日织。

像铃虫展翅一般的两片白色花瓣从包覆在外的叶子之间探出头来，犹如充满好奇心、想要看看外面世界的胆小少女，跟月白有些相像。

「这白色月草很可爱，谢谢你。你不冷吗？衣服也有点湿了呢。」

「没事的。」

「没想到你竟然会一个人跑来。是因为侍女太少，才让你觉得寂寞吧。」

他们不能带太多侍女和女仆来龙棱，在月白身边服侍的只有大路一个人。皇尊一族的小姐通常至少还要再增加两位侍女才妥当。月白开朗地笑着摇头。

「我不寂寞，在自己家的时候我也只让大路一人待在我身边。反正我想见您的时候就能过来找您，所以我一点都不寂寞。」

月白用双手捧起日织放在凭几上的手，把脸颊贴近。日织的视线落在她的脖子和胸口，那健康而富含光泽的颈部肌肤有一处瘀伤。

「我喜欢您，日织殿下。我最喜欢您了。」

月白用脸磨蹭日织的手。如此直接的感情表达方式非常惹人怜爱。真是个可爱的人。

「怎么突然说起这么甜蜜的话？」

「因为我真的喜欢您嘛。」

虽然月白这么说，但日织还是觉得她比平时更黏人。

「你听说山筱叔父的事了吗？」

「是的。」

「让你担心受怕了。」

身边出现了死人，而且是死于非命，月白一定很害怕、很不安吧。她会这么黏人地撒娇，想必也是因为害怕。

「日织殿下，拜托您，请您要一直陪在我身边，一刻也不要离开我。」

「我尽量。不过我们已经住在同一座宫殿了，你的愿望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我想要跟您更亲近，我想待在您伸手可及的地方，想要一直趴在您的腿上。」

「像猫一样吗？」

日织调侃地问道，月白大声回答「对！」，笑得露出一边酒窝，抱住日织的腰部。日织对这孩子气的反应不禁苦笑，摸摸她的背。

（我活下来并不是为了欺骗这么可爱的人。）

日织利用了月白的天真可爱而娶了她，所以绝对要达成自己的心愿、登上皇尊宝座。她混乱而疲倦的心彷佛受到月白温柔的抚慰，稍微振作起来了。

「谢谢你，月白。」

月白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

「有你在身边陪伴，让我很开心。」

日织轻轻地笑了，月白一看又紧紧地抱住她。

「日织殿下，打扰了。」

半开的门外出现了杣屋跪地叩头的身影。

「有什么事吗，杣屋？」

月白赶紧坐直身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大概是正在撒娇时被人撞见而觉得尴尬吧，她调整了一下花形的钗子。

杣屋抬起头来。

「悠花殿下要我转告，请您尽快把居鹿带来。」

「居鹿？我已经答应过她了，当然会带她来。不过，现在这个时候……」

「悠花殿下说要快一点，最好明天就去。」

「为什么这么急？」

「悠花殿下说很想见她。」

十天之内找不到龙鳞就没指望了，日织不明白悠花为什么会在这么紧急的时候做出这种要求。只是任性吗？还是有什么用意？日织猜不透悠花的心思，但她没办法拒绝，既然已经答应了居鹿，那就得遵守诺言。

「好吧，明天我就叫空露去接她。」

「那我会如实回禀悠花殿下……」

杣屋说到一半，突然慌张地转头望向下着雨的天空，那边只有灰黑色的云朵缓缓地扭曲流动。

日织和月白看到杣屋的奇怪举止，不解地互看一眼。

「怎么了，杣屋？」

杣屋惊恐地把目光转回来。

「附近有龙。不像之前出现在大殿的龙那么愤怒，但听起来还是很不高兴。」

月白不安地靠向日织的手臂。

「前皇尊即位时，你也在他身旁侍奉吗？」

「是的。」

「在前皇尊即位之前，龙也是这么不悦吗？」

「前皇尊在殡雨只下了几天的时候就即位了，所以没有龙出现。前前任皇尊即位的情况我也还记得，也是几天之内的事。在我的记忆中，皇位不曾空悬这么久。」

「听起来好像连你都在教训我要快一点呢。」

杣屋露出严肃的表情。

「若是令殿下感觉受到责备，请您恕罪。我只是希望龙之原早日恢复安稳，以免悠花殿下烦心。」

若是皇位空悬，一切都会动荡不安，忠诚守护悠花的杣屋当然会担心，怕这些动荡会给主人带来危险。日织理解她的忧虑，龙那样焦躁的理由或许也跟她差不多。

皇尊是央大地的重要人物，一旦没了皇尊，整片央大地都会惶恐不安。

「这种事有必要这么急吗？」

日织让杣屋退下以后，就把空露叫来，交代了居鹿的事，空露一脸不悦，但还是答应明天早上就去。他喃喃抱怨着「在这么紧急的时候……」边走出主屋，月白担心地问道：

「日织殿下，居鹿是悠花殿下在祈社的时候很疼爱的游子是吧？带她来龙棱真的可以吗？」

「没人规定游子不能来龙棱。」

日织在心中默默想着，我自己也是游子啊。月白还是一副忧虑的表情。

「这样会不会让居鹿觉得不舒服呢？」

「我只是让空露把她带来陪伴悠花而已，不用担心。」

「那就好。」

月白比先前更用力地抱住日织的腰。日织像在摸猫似地摸着月白的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疏忽了某件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呢……）

白色的月草在陶杯中低下了头。

隔天早上，空露没等天亮就前往护领山去接居鹿。

日织看着空露出发后，又躺着休息一下，接着去了悠花的住所。

现在虽是白天，由于雨势滂沱，四周还是暗沉沉的，屋内的三脚灯台点着摇曳的火苗。

北殿的屋顶因为有岩石遮蔽而淋不到雨，不过从门口望出去，庭院东边有一部分暴露在雨中，庭石像河边的石头一样湿濡发亮。

位于岩石底下的庭院西边淋不到雨，但近日湿气还是很重，可能是因为东边的雨水流过来了。

殡雨一天下得比一天大，等到过了八十一天的一半，雨势一定会变得更强劲。浸透大地的水在崩毁之前会不断增加，河川池塘的水位也渐渐逼近边缘，龙之原各处都快要淹起水了。

大臣们之所以把变更皇尊选拔方法的期限订在八十一天的一半，就是因为知道殡雨再持续下去会有多可怕。

悠花正在隔帘旁边靠着凭几，看着摊在桌上的竹简。他的视线从文字移开，抬起头来。

「我的丈夫来了呀。」

美女用男人的声音揶揄地说道，真是令人错乱。日织把蒲团拉到他身边坐下，以更加揶揄的语气说：

「我的妻子真悠闲呢，不但有空看书，还想把疼爱的女孩找来，教她写字，哪像我还得急着在十天之内找到龙鳞。」

「怎么？你在为居鹿的事不高兴吗？」

悠花直起身子，盘腿而坐。美女的形象荡然无存。

「我可没打算教她写字。我把居鹿找来是有用意的，因为我也希望你能当上皇尊。」

「我倒是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希望我当上皇尊。」

「很简单。你当了皇尊就会废除把游子送往八洲的法令，在你的统治下，人们对祸皇子的看法或许有朝一日也会改变。这么一来，我就不需要可笑地假扮女装、嫁作人妇了。」

「你讨厌以女性的身份生活吗？」

「就像你女扮男装一样不舒服吧。」

「但你确实扮得很精妙。你在大殿上骗人的时候看起来也挺愉快的。」

「骗人确实挺好玩的。」

悠花毫不愧疚地承认了自己的坏心眼。

「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虽然有趣，但我可不想一辈子扮成女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当上皇尊，为此才要把居鹿找来。」

「居鹿和龙鳞有什么关系？」

「那女孩很聪明。」

悠花自信十足地投来锐利的一瞥。

「她几乎把祈社的藏书全看完了，而且都看得懂。她对文字的敏感度很高，说不定她能找到我和你、甚至是空露这个护领众都没注意到的线索。我打算请她帮忙。」

「请居鹿帮忙？」

「当然，不过我们还是要继续在龙棱中寻找。虽然只是像无头苍蝇一样瞎撞。就算是瞎撞，能做的还是得做。」

只要是能做的就要尽力去做，总是好过坐着不动。

「悠花殿下，日织殿下，空露大人带居鹿回来了。」

杣屋的声音从廊台传来。

悠花改回侧坐姿势，把手藏到袖子里，靠在凭几上。

居鹿被杣屋推着，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她穿着浅黄色上衣、棕绿色背子、柳叶色缬裙，虽是妙龄少女，打扮却很朴素。她看到日织和悠花在屋内，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日织殿下，悠花殿下，我来了。」

二

听完事情经过，居鹿眨了眨眼，露出讶异的表情。

「要我帮忙在十天之内找到龙鳞？如果帮得上忙，我当然很乐意，可是我又做得了什么呢？」

「我听悠花说，你几乎把祈社的书全看完了。你记得跟龙鳞及皇尊即位有关的记载吗？就算不记得，你至今看过的书中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像是鼓励一样，日织加强语气说道：

「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悠花相信你对我们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们才会急着把你找来。」

居鹿用慧黠的、黑白分明的漂亮大眼睛望着日织和悠花。她的眼神与其说是疑惑，更像是不敢置信。

居鹿以前提到父母时说过他们不希望她回家，由此可见身为游子的她是多么不受重视。她只因听不见龙语，就被视为一无是处，连她自己都认定自己毫无价值，因而毫无怨言地乖乖在祈社等着八洲国主派人来迎接。

听到日织说她不可或缺，她一定很惊讶。

「我哪有这么……」

看到居鹿这慌张的模样，悠花露出微笑。他鼓励似地对畏畏缩缩、手足无措的居鹿点头，像是默默地对她说「你是不可或缺的」。居鹿抿紧嘴巴，鼓起勇气，笔直地望着日织。

「只要……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

「我不会要你背负全部责任的，只要做你能做的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记得有两、三本书提到龙棱和皇尊即位的事，但我不太确定。为了慎重起见，我可以再读一次，或是……」

「我会叫人把书送来龙棱，你先暂时留在榆宫吧。至于住的地方嘛……」

日织望向悠花寻求意见，悠花把手贴在胸前，大概是在表示「交给我吧」。他似乎很有把握，和居鹿一起住在北殿几天也不会被她发现自己是男儿身。

「你就住在悠花这里吧。」

居鹿开心地转头望向悠花，此时远处回廊传来空露紧张的声音。

「请别这样！这里是日织皇子殿下的住所，即使是您也不能不经过日织殿下许可就擅自闯入！」

接着传来的是不津低沉的声音。

「怎么不能？大臣们已经许可，为了查出杀害我父亲山筱皇子的凶手，我可以自由进出龙棱的每个地方。」

「可是……」

「你让开。」

日织直起身子。

「是不津？」

听到不津的名字，居鹿就浑身一颤。外面传来杣屋哀号般的声音。

「这里是悠花殿下的住所，请您不要乱来。」

「我没有乱来，只不过是来打个招呼。」

「您这么说……」

不津像是要吓唬不停后退的杣屋，跨着大步走到廊台，视线扫向屋内。脸上露出相信自己占了上风的人特有的傲然笑容。

「日织，悠花，打扰了。喔？那位是……」

不津的视线盯着居鹿，居鹿立刻像兔子一样跳起，跑向屋子的西侧，从敞开的门溜到廊台上。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日织和悠花都呆住了，不津面露苦笑，走进屋内。

令人惊讶的是不津并非单独一人，他身后还跟着三位女子，一个是板着脸的削瘦女人，另外两人的长相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们是双胞胎。日织一看到双胞胎就猜到，那三人必定是不津的妻子。

削瘦女人是以舞艺闻名的女性，双胞胎则是阿知穗足的女儿。

杣屋和空露面色苦涩地低头站在门外。

悠花看了杣屋一眼，杣屋心领神会地站起来，从廊台绕到西侧去追居鹿。

「很抱歉，日织，我阻止过他了。」

留在原地的空露低着头说。

「算了，人都进来了。再说他又有大臣们的许可，你也阻止不了。」

再怎么不情愿也没办法。

（不津这家伙到底来做什么？）

日织紧张到近乎恐惧，呼吸加速，她努力地调匀气息，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是要调查杀害山筱叔父的凶手吗？还是想找证据揭发我的秘密？）

不津擅闯榆宫必定是为了其中一项原因，但日织不明白的是他为何带妻子一起来。他带她们来这里有何用意？

跟在不津身后的三位妻子打量似地瞄着悠花。看到她们不回避视线的无礼态度，悠花面露不悦。

（她们在看悠花？为什么？）

不津的妻子们会盯着悠花看，一定是听不津说了什么。但为什么是悠花？这和他昨天偷摸悠花的事有关吗？

「不津，你有什么事？」

「我是来看父亲遇害的地方，还有杀害我父亲的凶器的主人，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此外，我的妻子们也希望来问候前皇尊的皇女。」

三位妻子屈膝行礼，但悠花没有一丝笑容，只是紧盯着她们。被这么美丽的人直勾勾地看着，三个女人都怯懦地转开目光。

「原来如此。你如此强硬地闯进我的宫殿，难道是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是的，非常在意。你可以当作我是来求证的。父亲的事我还没看出任何端倪，但我倒是知道了关于你的事。」

他的话中藏着令人不快的弦外之音。

「关于我？」

日织不解地皱起眉头。

不津望向居鹿刚刚跑走的方向，用嘲弄的语气说：

「刚才跑走的女人是游子吧？你还专程从祈社把她带过来，你对游子还真是乐此不疲啊。她们确实是很方便的玩伴啦。」

听到不津这番话，妻子们在后面低着头笑了。

（方便的玩伴……）

他这话的意思是……

日织发现悠花咬住嘴唇。想必是在防止自己忍不住开口反驳。

「你说什么？」

此般污蔑的发言令日织非常错愕。但不津误解了她的反应，自嘲地歪着嘴角说：

「别误会，我不是在批评你的喜好，毕竟我父亲也做了同样的事。我只是觉得……这样未免太不知廉耻了。」

日织猛然站起，一把揪住不津的衣服。

「闭嘴，不津！不知廉耻的是你！你不只污辱了我，也污辱了居鹿和游子。你忘了自己的母亲和女儿吗！」

不津的三位妻子发出小声的惊呼，但不津只是稍微皱眉。

「当然记得，所以我才实话实说，游子待在一般人之中只会受到羞辱。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日织怒火中烧，揪着他衣服的拳头微微颤抖。

不津说的是事实，但让日织生气的是他觉得这个事实很合理，甚至认定这是不可撼动的真理，这点更令她火大。

「我才不会那样看待游子，我是有事拜托她才会把她找来的。」

「有事拜托？我不知道你想拜托她什么事，但她是个游子，无论你要她做什么，都没人会说话的。我也不打算批评你什么。」

「你这个人……」

日织咬牙切齿地说。

游子曾经被族人视为玩物。这个事实令日织感到愤怒，不津对这件事不以为意的态度更是令她痛恨不已，而且不津还以为她也做了那种令人不齿的行为。

日织知道不津的母亲和女儿都是游子，因此更加反感。

「你连自己的母亲和女儿都要污蔑吗？你真能毫不在意地接受这种事吗？」

「是啊。事实就是事实，我也没办法。」

日织非常惊愕。不津的态度与其说是干脆，更像是不顾情面。

这冷漠的态度想必是出自他对游子的厌恶。虽然他的母亲和女儿都是游子，但他对游子深恶痛绝。他嘴上说着要宽容对待游子，事实上他非常歧视她们，想要隔离她们。游子在他的眼中极为可憎，他宁愿把她们视为另一种生物。

「请您放手，日织殿下。」

「对客人动粗也太失礼了吧。虽然您是皇子殿下，这样实在有失身份。」

双胞胎妻子在不津背后轮流尖声说道。遗传了父亲穗足好胜性格的两张相同面孔嚷嚷着。

「不津也出言冒犯了我们邀请来的客人，我们是半斤八两。」

「哪里半斤八两了？那个可是游子呢。」

那紧张兮兮的削瘦女人说道，双胞胎纷纷附和「就是说嘛」、「那是游子耶」。

「你们和游子一样是女人，难道你们不明白不津说的话有多龌龊吗？」

双胞胎立刻尖声谴责。

「这话更失礼了！」

「我们和那种人才不一样。虽然我们两人不是皇尊一族，但至少不是游子。更何况这一位……」

双胞胎的其中一人望向削瘦女人。

「加治媛出身于皇尊一族，也听得见龙语，您却把她和游子相提并论，到底是谁比较失礼呢？我们说的有错吗？」

「你们三人的其中一人应该是与理卖的母亲吧！难道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看不起吗？」

「不是看不起。与理卖是我的女儿，我当然爱她，遗憾的是她生来就和我们不一样。只是如此罢了。」

削瘦女人———加治媛———面色不改地回答。

（这女人就是与理卖的母亲？）

她虽容貌清秀，却因过瘦而显得刻薄。

「爱她？如果你爱她，怎么会把想念父母、哭叫不停的她送到祈社？」

「我虽然爱她，但我还是得照规矩处置，这样也是为了她好。有什么不对吗？」

「看到女儿哭着要母亲，还狠心把她送走，这样是对的吗？」

「这都是为了与理卖着想。」

日织惊愕到不知该怎么生气了。这女人没有一丝丝的纠结或罪恶感，她深信依照常理处置才是为了女儿好，还言之凿凿地自认有理。

不津和他的妻子们难道都没有半点想像力吗？同样是人，同样是女人，难道他们不会想想看，若自己是游子会是如何？他们想像不出来吗？连自己的孩子有多痛苦都无法想像吗？

日织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无情地视作「其他东西」，她也不想要理解。如果这是世界必要的规矩，这种世界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还不如让央大地沉入海底。

心中的愤怒渐渐转变成厌恶和绝望。

日织一把推开不津。

「给我出去。」

「日织，我没有生气，我也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的妻子都还没跟悠花打招呼呢。」

不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洒脱地说，但日织依然瞪着他。

「悠花是我的妻子，我不准你们靠近她。快滚。」

「真是个蛮横的丈夫，都不问问妻子的意见。」

不津故意摆出怜悯的表情朝着悠花微笑。悠花冷冷地看着他，接着拿起手边的纸笔写字，拿起来给他看。

『不值得交谈。请回吧。』

不津和他的妻子们都面露疑惑。悠花写的「不值得」是指谁？可能是指她自己，也可能是指不津和妻子们。如果是指她自己，就是自谦的意思，若是指不津他们，那就是严重的侮辱了。

不津应该不会傻傻地问她「你指的是谁？」吧，如果她指的是他们，问这种问题会让他显得更愚蠢，也会自己招致更大的耻辱。

「好吧。但我还会再来的。反正我也多少得到了一些收获。」

看来不津还没蠢到在妻子们面前确认美丽的皇女是否羞辱了自己。他带着妻子走出屋外，空露走到四人的前方，像是要送他们离开。

「日织。」

悠花在后面担心地低声叫道。

「龙之原若能让那种人心安理得地活着，不如毁灭算了。如果地大神和龙都认同这种事，那也没有保护的必要了。」

日织恨恨地说道。声音颤抖。她很不甘心，很受挫，很悲哀，厌恶和愤怒在心中不停地席卷。

（真不甘心！）

一出生就得背负、连自己都无能为力的命运令她很不甘心。不只是自己，连宇预、居鹿、与理卖，还有其他游子的命运，都令她非常不甘心。

有只手从后面按住日织的肩膀。那是悠花的手。他靠近她的背后，轻声说着：

「别哭。」

「我没哭。」

日织没有说谎。虽然她表情僵硬，被殡雨淋湿的庭院也变得模糊不清，但泪水没有流下来。她强忍着泪水，但她没有哭。她连悔恨的泪水都不愿接受。

「那你就去问吧。去问地大神和龙，这样真的好吗？」

「要怎么问？」

日织语气僵硬地问道，悠花回答的声音既柔和又平静。

「找到龙鳞，进入龙道，当上皇尊。如果你能做到，就代表神认同你的想法，神认为这种世道是错的，应该有所改变，允许你去打造你期望的世界。」

「如果我一进龙道就像祸皇子一样被烧死呢？」

「那就表示神想要的是能让唾弃我们的那种人心安理得生活的世界。若是这样，那就痛骂着地大神和龙，诅咒着这世界而死吧。」

听到悠花如此干脆地说出死字，日织忍不住笑了。

「你是要我赌上性命吗？」

「既然你想当皇尊，应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没错。」

日织毫不迟疑地回答。因为她从七岁时就发誓要向神挑战了。

三

悠花躺在隔帘遮住的床上，盯着黑暗。

居鹿和杣屋也睡在主屋，但他听不见她们的声息，因为她们的床铺离悠花的床铺很远。这是为了避免居鹿不小心看到悠花。杣屋向来是个行事周全的人，很值得信赖。

身子一翻，他更清楚地闻到床铺的香气。

（居鹿为什么那么怕不津？）

话说回来，不津会认得居鹿也很奇怪。

游子都要送到祈社，与常人隔绝。不津的女儿也一样，是以不津当然会去祈社，但护领众不可能让游子出现在外人面前。

悠花会认识居鹿等人只是巧合，而且悠花当时住在祈社最内部的宫殿，才有机会见到她们。

不津离开以后，杣屋把居鹿带回来了，但日织问居鹿是否认识不津，她却没有回答，只是含糊地摇头。日织没有继续追问，对悠花说「你来照顾她吧」，就回东殿了。

由于派了鸟儿送信，祈社在日落前送来了一些书卷。居鹿看得很专心。悠花写了一句「不用太勉强自己」给她看，她只是微笑着回答「没关系」。

但居鹿看起来确实受到了打击，她一直闷闷不乐，直到熄灯时都是如此。

（在祈社有护领众和采女盯着，居鹿应该没机会见到不津。这么说来，她是在进祈社前就见过他了吗？）

居鹿今年十四岁，听说她是十二岁时住进祈社的。

有很多孩子一被发现是游子，都还没懂事就被送到祈社，但居鹿的父母把她留到十二岁。难道他们期待她会突然听得见龙语吗？或者只是舍不得把自己的孩子送走？还是说，他们本想隐瞒女儿的游子身份，最后还是藏不住？

无论理由是哪一种，悠花都不打算直接去问居鹿。居鹿想必也不愿意提起。

居鹿非常聪明。悠花只有寄居在祈社的短暂期间和她相处过，就已经对她的机敏大感惊讶了。

她能背诵历代皇尊发布过的法令，就连发布的年份都记得分毫不差。

居鹿对于悠花只能寄居祈社的事十分愤慨，她有一次抱怨说，悠花身为皇尊的女儿却只能寄居在祈社，真是太不合理了，还说出了某位子女众多的皇尊发布的法令以示证明。

有些法令会因为字词笼统而引发争议，居鹿引用的法令也有很多含糊的部分，但她却能说明每个字汇的意义和关联，解释得清清楚楚。

居鹿声称，依照那条法令，悠花应该要获赐一座宫殿，过着符合身份的生活。这番话令悠花听得惊讶不已。

所谓的天赋异禀，想必就是指居鹿这样的人。

（她一定能帮助日织。）

如果日织当上皇尊，悠花或许就不用被迫活得如此屈辱了。

听见龙语对悠花来说是正常不过的事，他从懂事开始就被当成女孩子，也不觉得有问题。

随着年岁渐长，他开始感到不对劲。

他的体型越像男人，身上的背子、缬裙、披巾就越沉重地束缚着他，他想尽情伸展四肢，想骑马到处跑，却只能关在阴暗的屋内以免被人看见，他对此般生活越来越不满。就算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知道非得如此不可，也只会更怨恨。他怨恨命运，也怨恨自己的身体。

原本觉得正常的东西随着成长逐渐变得格格不入，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还不断增强，越来越难以忍受。

压垮他的最后一击是日织的到来。当日织说要娶他为妻时，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好答应，但是受到这种奇耻大辱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被逼着扮成女人已经够委屈了，如今竟然还要嫁人。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住进龙棱后，他开始穿着从祈社带来的护领众衣装跑出去闲逛。

悠花的命运或许就是因此而改变的。

因为他发现了日织的秘密，他第一次遇到「同类」。

（她哭了呢。）

悠花想起日织微微颤抖的背影。他从不觉得日织纤细却不柔弱的身躯像女人，但那颤抖的背影确实是个女人。

（我想让日织当上皇尊。）

他由衷地这样想。为了自己的命运，也为了日织。

日织一直活在痛苦中。她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死去的姊姊，她活着就像是在自我惩罚。因为她羞愧于独自苟活下来，因而想当上皇尊，废除杀害游子的法令。

她是他的同类，是他第一次遇到的同类。日织和悠花一样……不，她比悠花更恨这个世界，更恨自己，渴望能改变这一切。

门扉嘎嘎作响，湿冷的风吹进来。隔帘摇晃不定，绢布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是杣屋？还是居鹿？）

悠花发现好像有人出去，起身一看，小小的火光在门边摇曳。有个人拿着灯进来了。火光笔直朝这里靠近，隔帘被人一把掀开。

不津持灯站在隔帘外面。

「晚安，悠花。」

他虽是偷偷溜进来的，语气却沉着得近乎理直气壮。悠花反而还比较惊慌，他急忙拉起盖在腿上的衣服，遮住脖子。

悠花望向四周，屏息倾听，杣屋和居鹿似乎还在睡。如果能把杣屋叫起来就好了，但他又不能出声。

（这男人到底想干什么？真搞不懂。）

不津之前突然摸他，现在又闯进他的宫殿，确实是冒昧又蛮横，但悠花知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冲动行为，不禁有些害怕。这男人表面装出一副笑脸迎人的亲切模样，却是个令人畏惧的角色。如今在黑暗中相见，悠花对他的恐惧又加深一层，他的身影在黑暗中似乎也很鲜明，强大得令人无法对抗。悠花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我有话想跟你说。为了不让日织听到，我才会在半夜偷偷跑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津把灯放在地上，盘腿坐在床边，露出豪迈的笑容。他的举手投足充满了男子气概，而且自信十足。

悠花满心戒备地看着他，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腿，说道：

「好了，我不想拐弯抹角，所以就直说了，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我希望你帮我劝劝日织，叫他放弃皇位，退出选拔，离开龙棱。」

这个意想不到的要求令悠花呆住了，他吃惊地眨眨眼。

「如果日织找不到龙鳞就没有胜算了，他之前找了那么久，连线索都没找到，要找出龙鳞就更不可能了，如此看来，能坐上皇位的一定是我。没有人期待日织当上皇尊，我才是众望所归的人，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无谓地浪费时间和精力，是以想请你帮忙说服日织。」

（这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悠花把手伸到床边，拿起纸笔。

『您若相信日织殿下找不到龙鳞，也有信心会被选为皇尊，静待十天又何妨？为何要我说服日织殿下？』

悠花展示出纸上的字，不津苦笑着说：

「没必要拖那么久吧？」

听到他的回答，悠花发现自己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您怕日织殿下吗？』

看到那行字，不津的笑容就消失了。悠花盯着他看，心想「被我说中了」。

不津可能真的相信没人找得到龙鳞，所以他铁定会被选为皇尊。不过他就算相信，心底还是有一丝担忧，他怕日织说不定真能找到龙鳞，就算找不到，他也不敢保证族人绝对不会推举日织。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日织是个难以摸透的人，不津很担心日织在关键时刻会做出他意想不到的行动。

不津大概觉得日织深不可测，想要更保险地除去隐忧。

「只是希望省点麻烦。反正你也知道日织处于劣势，你就帮我劝劝他吧。」

『恕难从命。我希望日织殿下登上皇位。』

看到这行字，不津顿时表现出类似愤怒的焦躁。

「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或许就愿意去说服日织了。我知道日织的秘密，如果不想被我公诸于世，就离开龙棱。」

日织确实说过不津可能发现了她的秘密，但他没有揭穿日织，反而向她暗示自己已经知道，劝她放弃皇位，这表示他并没有证据。

（日织没有被他唬住，所以他才会找上我？可见不津一定还没找到日织秘密的证据。）

话虽如此，不津语带威胁地说出「我知道唷」，还是令悠花有些不安。

悠花藏起担忧，写下「日织殿下没有秘密」，再次展示给对方看。

不津盯着那张纸，却没有说话，只是稍微歪了嘴角。悠花以为他看不清楚，就探出上身，让纸张更靠近不津。

此时不津猛然抓住悠花的手腕，吓得他放开了纸。

「悠花，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的事吗？」

悠花猛然一颤，全身冰凉。

（难道不津口中的秘密指的不是日织的女儿身，而是我祸皇子的身份？）

把祸皇子当成妻子留在身边，这算是秘密吗？

日织最大的秘密是她的女性身份，所以她一听到秘密自然就会想成那里去。或许他们都误会了。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吗？

不过悠花还是摇头装作不明白。一旦承认就完了。他下定决心，只要没被脱光衣服……不，就算被脱光衣服，他也要坚持自己是女人。

「你是游子，对吧？」

（什么？）

悠花睁大眼睛看着不津。

（他在说什么？我是游子？）

不津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悠花的脚。先握紧他的小腿，然后往上移，像是在检查形状。不津的动作没有半点色情的味道，这样更令悠花害怕。

「你应该站得起来吧。」

不津一边摸着悠花的脚，一边喃喃说道。看到悠花摇头，他握得更用力了。

「一出生就不能走路的人不会有这么结实的脚。如果从来没走过路，双脚一定会萎缩得像木棍一样细。这是能走路的人才会有的脚。」

恐惧如冰柱贯穿了悠花全身。昨天不津突然摸他的脚，一定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不能走路说话。）

不津的语气虽然平淡，却隐含着不留情面的强硬。

「既然你不能走路的事是假的，不能说话的事也很可疑。我就当作你可以走路说话吧。前皇尊为什么要把你藏起来？一定是因为你有某些不能见人的理由。根据我的经验，会被藏起来的女人几乎都是游子。」

不津的手加重了力道。

「日织向来偏爱游子，他很关心游子，也喜欢把她们留在身边，他大概是太仰慕死去的姊姊宇预皇女，才会染上这种怪癖。但是他这种行径等于蔑视皇尊的法令，大臣和族人知道了会作何感想？你真的以为他适合当皇尊吗？」

悠花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不津。

（他说知道日织的秘密……也不是指我祸皇子的身份？）

不津没有看穿日织和悠花最重要的秘密，而是另有怀疑的事。而且他的推论也太异想天开了，悠花不禁疑惑。

（这男人以为我是游子。这就是他说的日织的秘密？）

悠花顿时感到放心，但他不明白不津为什么会有这种误会。

为什么不津以为悠花是游子，还认定日织偏爱游子、喜欢把游子留在身边？

（是因为他在白天看到了居鹿吗？光是这样也不能断定吧。）

不津掌握了日织和悠花没有发现的某些关键，这让悠花越来越不安。他们也还没搞清楚不津为什么会认识居鹿。

「日织漠视自己的父皇———前前任皇尊所发布的法令，足以证明他毫不尊重皇尊的地位，这种人根本不配当皇尊。十天后若是还没找到龙鳞，我就要揭发这件事，叫大臣和大只评理，这么一来日织绝对赢不过我。不过我要再重申一次，我不打算谴责日织，虽然他偏爱游子，但他愿意娶你为妻，好好爱护你，已经比我父亲好太多了，所以我实在不愿揭发这件事，我只希望他能离开龙棱。」

悠花有太多事情不明白，但他知道日织不能离开龙棱，因为她一心希望当上皇尊，甚至可以说她是为此而活的。

悠花正面盯着不津，摇头表示拒绝。

「你真是固执。如果拒绝的话，连你的秘密都会被揭穿喔。」

不津抓紧悠花的手腕，但悠花还是摇头，表示不理解他说的话。

「如果日织偏爱游子的事被揭发，他一定赢不了我，只能乖乖离开龙棱。我不想让日织颜面扫地，才来拜托你说服他。」

悠花摇头。

「你不答应吗？」

悠花毫不犹豫地点头。两人相视良久，不津的表情突然一变。

「那我就先揭穿你的真面目，这样日织才会认真考虑。」

不津放开悠花的手脚，双手揪住他的衣襟。

「站起来，悠花，我要让大殿里的淡海叔祖父看看你走路的样子。」

不津抓着悠花的衣襟用力往上提，悠花的身体顿时腾空。他用双手猛然一推，甩开不津的手，但自己也被反作用力摔下床。悠花的背撞在地上，痛得差点发出呻吟，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勉强忍住。

不津绕到床的另一边，朝悠花逼近。如果不津又抓住悠花的衣襟逼他站起来，衣服恐怕会被扯开，这么一来不津就会发现悠花另一个比能走路能说话更重大的秘密———男人的身份。为了不让不津靠近，悠花一脚踢翻隔帘。

杣屋被这声音惊醒了，她惊恐地大喊「悠花殿下！」。有个脚步声朝这里跑来，昏暗的灯光中出现了杣屋的身影。

「不津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杣屋哀号似地喊道，整个人朝不津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服。

「让开。」

「请您住手！求求您！」

「给我让开！」

不津一拳挥向杣屋的侧头部，杣屋当场倒地。

（杣屋！）

悠花惊得浑身冰凉，更让他担忧的是在黑暗的角落躲在柱子后面发抖的居鹿。如果不津发现了居鹿，他会怎么做？不津想逼悠花走路，他说不定会抓住居鹿，殴打她，让悠花不得不起身阻止。

悠花坐起身，拼命地向居鹿使眼色，暗示她「快逃」、「去叫人来」。居鹿因为恐惧和黑暗而动弹不得，但她似乎收到了悠花努力传达的讯息，慢慢地后退，消失在黑暗中。

（很好，居鹿。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一定会叫人来的。）

不津推开倒下的隔帘，跨开双脚站在悠花上方，冷眼俯瞰着他。一看到他的眼神，悠花就全身僵硬。

「仔细想想，女人……游子……真是可悲的生物。」

不津的眼中只有冰冷。他弯下身子，平静地说：

「像你这样的异类，和常人共同生活只会遭到屈辱，让自己变得肮脏。」

这一瞬间，不津的眼中冒出了类似憎恨的某种情绪，像是压抑已久的某种想法终于按捺不住，爆发出来。

「异类不该留在我们身边，应该和我们隔离，待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才对！破坏秩序的人就是扰乱龙之原！」

这羞辱的言词令悠花心头火起。

（破坏秩序的明明就是憎恨异类的人纵容自己的愤恨而生事作乱！竟然还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

悠花一巴掌挥向不津，却轻易地被他挡开，接着不津用同一只手粗鲁地抓住悠花的下巴。

「给我说话！」

悠花脸孔扭曲，但依然瞪着不津。他死命咬紧牙关，心想就算自己的下巴被捏碎也不能吭声。

「站起来。给我站起来说话，说你是游子。这样日织就会发现自己行为不当，恢复正常。」

不津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要把你拖去大殿。」

（我有办法继续保住男儿身的秘密，直到救兵赶来吗？）

为了挣脱，悠花在地上摸索可用的东西，结果摸到一只笔。他孤注一掷地挥手把笔推出去，笔滑过地板，撞上油灯。油灯碟翻倒，灯心落在地上熄灭了。没了光线，不津就无法随意行动，悠花的秘密也不会被看见了。

黑暗再度降临。

湿润的强风吹进来。

不津放开悠花的下巴，轻轻地啧了一声。悠花正觉得松了一口气，黑暗中有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接着又揪住他的衣襟。

「别想躲在黑暗里，我要把你拖到明亮之处。」

不津想抱起悠花，悠花死命搔抓他的手。还好现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衣服到底乱成了什么德行。

（若是以这副模样被他拖到灯光下，那就真的完了！）

□　□　□

一想起不津闯进榆宫的事，日织就气到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津以搜查杀害山筱的凶手为由，但一看就知道他另有目的。他多半是要找出日织秘密的证据，但他为什么把妻子也带来了？而且她们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悠花身上。

（他们是来调查什么？今天那场闹剧又让不津得到了什么？）

不津临走时说了「反正我也多少得到了一些收获」。他从这场胡搅蛮缠和日织这方的抗拒之中究竟得到了什么？

只剩十天。不津应该很清楚，若能阻挠日织找寻龙鳞，他当上皇尊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高。不津既然说有「收获」，一定是找到了能妨碍日织的事物。

但他闯进来的短暂期间内，应该没有发生什么事能让他确定日织是女人吧？

不津发现的新情报只有他们邀来了居鹿。

这算得上「收获」吗？

（没有法令禁止邀请游子到龙棱，可见重点不是我邀请了居鹿，而是我邀请居鹿这件事让他察觉到了什么。而且这件事对他有利。）

今晚的殡雨声仍然持续增强。屋顶上哗啦啦的声响令盯着黑暗的日织心思更加澄明。

—你对游子还真是乐此不疲啊。

日织想起了不津说过的话。这让她觉得很奇怪。

（乐此不疲？）

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接着日织又想起不津在更久以前说过的话。

—因为生出了游子的人家都会想尽办法不让女儿被别人看到。

脑海里闪过一道光。

（难不成……！）

日织因震惊而屏息。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她坐了起来，全身都在颤抖，她不禁抱住自己的身子。

—在你父皇发布驱逐令之前，游子还是有些好用途的，我父亲可是很享受呢。

不津还说过这句话。

（照这样看来，杀死山筱叔父的凶手是……）

不可能吧。日织想要否定自己做出的结论，但她的理性却小声说着「多半没错」。

（怎么会……怎么可能……）

无意识捂住嘴巴的手指轻轻颤抖。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不过，这么她就明白不津今天为何要带妻子们一起来了。他的其中一位妻子是皇尊一族的旁系亲属、听得见龙语的女人。如果她在场的时候听到了龙的声音，她只要细细观察悠花的反应，就能看出悠花是不是游子。

所以不津才会带她一起来见悠花。

（不津以为悠花是游子，所以才专程跑来确认。他之所以误会悠花是游子，是因为……）

此时突然有人疯狂地敲门。日织在黑暗中惊讶地看过去。

「日织殿下！日织殿下！快去救悠花殿下啊！」

是居鹿的声音。日织才刚下床，就意识到待在门边的空露打开了门。雨声突然变大，风夹带着湿气吹进来。日织按着狂舞的隔帘，摸索着走到门边。

「请您立刻去北殿！快一点！」

居鹿不断发出哀号般的叫声。

空露似乎点亮了油灯。日织急忙走到稍微变亮的门边。居鹿瘫在门前，但仍抓着空露的衣袖，拼命地叫道：

「不津大人跑进悠花殿下的房间！还对她动粗……！」

居鹿的声音颤抖着。日织一下子就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不津！）

她心中的怒气瞬间沸腾。

「空露，居鹿就拜托你了！」

「日织，您想做什么？」

「悠花是我的妻子！」

日织打开主屋角落的柜子，抓起放在衣物上的刀。

刀柄和刀鞘皆是白木打造。她拉开刀鞘，刀刃毕露。刀尖有些弧度，刀身约为日织手肘到指尖的长度，在黑暗中隐约发出银光。

她的手掌一接触到白木刀柄的触感，立刻冲出廊台，跑向北殿。

廊台被横扫的雨水打湿了。日织的赤脚感受到木板的湿濡，才跑一下子内衫的下摆就变得又冷又重。

（悠花！我能赶上吗！）

不津是来揭穿悠花的秘密。虽然这是误会，但不津这么一闹，恐怕会挖出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秘密。

如果悠花的秘密曝光，日织的事迟早也会曝光，那一切都毁了。

第一卷 欺骗神明的皇子 第七章 央大地有一原八洲

一

四座殿舍的屋檐挂着灯笼，微微照亮了四周。

在灯笼的映照下，可以看见北殿的门开着。

日织一冲进去，就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扭打。借着门外照进来的微弱光芒，她看见被踢倒的隔帘和空床，旁边有两条揪在一起的人影。站着的人用力拉着坐在地上的人。

「不津！」

那人影大吃一惊，停止动作朝日织望来。

日织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刀子压在人影的脖子上。

「你想对我的妻子做什么！」

日织压抑着喘息和暴怒，低沉又尖锐地问道。适应了黑暗之后，她看见不津跨立在悠花身上，悠花的发髻因剧烈的抵抗而散乱，但双手仍紧紧地抓住衣襟。

不津扬起嘴角说：

「我要叫她站起来，走到大殿。」

「悠花不能走路！」

「不，她一定能走。我摸过她的脚，不像是不能走路的人会有的脚。」

日织大受震惊，如同捱了一拳。

（难怪昨天不津要偷摸悠花的脚！原来他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不津已经知道悠花双脚健全了，她无法再坚称悠花不能走路。

「悠花能走路，那她一定也能说话。她一直躲着不露面，正因她是游子，没错吧？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游子吗？」

不津斜睨着日织，说教似地静静说道：

「快清醒吧，日织。我不知道你有多仰慕姊姊，但你姊姊是个游子。你理智一点，跟她划清界线吧，别再迷恋游子了。」

日织勃然大怒。

（叫我跟姊姊划清界线？）

这句话是对宇预的侮辱。叫日织和最爱的姊姊划清界线，等于要日织在她死后还得彻底割舍她，这是多么地冷酷无情。

日织的耳里呼呼发烫，化为血液翻腾的低鸣。

她的怒火攀升到最高点，脑袋反而变得冷静。或许是因为愤怒过头，令她抽离了现状。

这时她突然想起悠花说的话。

『本来就很简单，反正继续一口咬定就是了。要是行不通也只能认了，不过那样跟现在有什么差别吗？没有吧。』

日织冷静地说：

「悠花不能走路，也不能说话。」

「少胡说了，我可是亲自确认过的。」

「不，她不能走路，也不能说话。」

听到日织坚持的语气，不津的表情扭曲了。

无论不津再怎么质疑，她也要坚持下去。要是行不通也只能认了，即使对方拿出证据，她也不会轻易认栽。即使是显而易见的谎话，她也要继续死咬着，直到最后都不松口，这样或许还能找出一线生机。

「你以为悠花是游子吗？」

「她一直避人耳目地生活，还嫁给了热爱游子的你。她当然是游子。」

「悠花听得见龙语。要叫她证明给你看也行。如果事实证明悠花能听见龙语，你对悠花动粗的事传出去，淡海叔祖父和真尾一定会觉得你不适合当皇尊。」

「要证明悠花不是游子？这样你会很困扰吧？」

「你可以试试看。我乐意奉陪。我等着看你痛哭流涕的样子。」

不津第一次显得畏缩。他以过去的经验判断悠花是游子，但是看到日织这么有把握，令他开始犹豫了。

悠花撑起身子，坐着往后滑行躲进暗处。

日织依然把刀尖指着不津的胸口，低声说道：

「我绝对不会让你这种人坐上皇位。我会找到龙鳞，把你击败，当上皇尊。」

不津嘴角一歪，抬头纵声大笑，彷佛想要痛快地笑一场，甚至笑到无法自抑，一脸难受地抱着肚子。日织还是面色不改地凝视着他。

不津擦了擦笑到泛泪的眼角，好不容易才开口说：

「你的固执真是令我刮目相看，而且说起谎话连眼睛都不眨！我算是服了你。不过你不可能赢的，会当上皇尊的一定是我。你说你会找到龙鳞，要怎么找？从我们来到龙棱至今，连线索都没找到，剩下的时间不到十天，你要怎么找出龙鳞？还是放弃吧，这样我就不会再过问你对游子的癖好。」

「我对游子没有什么癖好。悠花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她也不是游子。一切都是你的误解。」

「你还想嘴硬下去吗？」

「这是你的误解。我没其他的话好说了。」

两人在激烈的大雨中互相凝视。片刻之后，不津笑了。

「那我们就继续竞争，看看谁能当上皇尊吧。」

他亲切地说道，往前走了几步，想要拍拍日织的肩膀，但日织扭身避开，用刀指着他。

「别碰我。」

不津露出苦笑，走出屋外。日织看着不津往正殿的方向走远，才回头望向悠花藏身的黑暗。

她把刀放在床上，趴在地上摸索，慢慢移向黑暗。

「悠花，你没受伤吧？」

她摸到了衣服的触感，接着把手往上移，摸到披着头发的肩膀。悠花正在微微地颤抖。

「真是的，差点就被拖去大殿了。」

悠花故作开朗地说笑，但日织知道他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除了恐惧，想必还有无法形容的屈辱吧。）

他的颤抖是因为害怕还是生气？说不定两者皆是。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津来找我，要我劝你离开龙棱，还说如果你不希望热爱游子的事被说出去，就得放弃皇尊宝座。不津口中的秘密似乎是指你喜爱游子，把游子留在身边，他并不知道你是女人。他不知为何以为我是游子，因而愚蠢地认定你对游子有特殊癖好。」

「他有理由这样认定。」

「什么理由？」

日织被问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只是猜测罢了，我大概知道不津误会的理由。现在还不能确定，等确定之后再告诉你。」

「确定之后？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悠花的反问流露出不悦。日织知道悠花受辱的理由却不肯告诉他，他当然不高兴。但日织还是摇头说：

「胡乱猜测是不好的，所以我不想说。」

日织发现杣屋倒在附近，她扶起杣屋的头，确认呼吸。杣屋虽然昏迷，但没有受伤。悠花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悠花殿下……」

一个颤抖的细微声音传来。

日织转头一看，居鹿和拿着灯的空露站在门边，她表情恐惧，泪水盈眶，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屋中的黑暗。日织放下杣屋，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堆在一起，然后对居鹿说：

「没事了，居鹿，悠花没有受伤，也没发生什么事。」

居鹿脚步蹒跚地走来，在悠花面前瘫倒。空露也跟着走过来，他手上的灯光照亮了悠花的身影。

悠花轻抚着弄乱的头发，微微一笑。他对居鹿露出安抚的笑容，表示自己没事。

「为什么不津大人会做出这么粗暴的行为？」

站在后方的空露看到悠花狼狈的模样就皱起眉头。

「他以为悠花是游子。真可笑。」

日织忿忿地说道，居鹿一听就变了脸色，突然双手撑地，低下头，哭着说：

「悠花殿下、日织殿下，对不起。如果我早点告诉你们不津大人是怎样的人，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对不起。」

「你没理由道歉。抬起头来。」

日织说道，但居鹿还是趴在地上，摇着头说：

「不，不。如果我早点告诉你们，日织殿下一定会更小心提防不津大人，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如果我早点告诉日织殿下不津大人是怎么看待、怎么对待从不见人的小姐，一定不会……」

「居鹿，你从头慢慢说。」

看到居鹿如此慌乱，空露平静而严厉地说道。

居鹿抬起头，泪眼蒙眬地望着日织和悠花。

「不津大人……」

她才刚开口就停了下来，一再咬唇。空露在后面鼓励似地叫着「居鹿」，她又咬了一下嘴唇，才继续说：

「不津大人……不津大人会认识我是因为他去过我以前居住的府邸。在我被送到祈社之前。」

「你们府上和不津有交情吗？」

「不是的。我父亲是孝井媛的孙子。」

「孝井媛？」

日织一时之间想不起那是谁，空露在一旁说道：

「我记得孝井媛是日织父皇的堂妹。」

「是的，我们在皇尊一族是比较远的旁系，和不津大人那些直系的人都不太认识。」

皇尊一族子孙众多，如枝叶繁茂，但直系以外的族人在五代之后必须脱离族裔，变成龙之原的平民，所以旁系的后代和直系之间完全没有往来。

「不津怎么会去拜访孝井媛那一系的族人？」

「在那之前……在不津大人来访之前，山筱皇子殿下来过我们府邸。」

「山筱叔父比不津更早去过你家？」

日织越来越不明白了。居鹿鼓起勇气，抬起头说：

「跟我们素昧平生的山筱殿下有一天突然来到我们的府邸，说他知道我们家有个女儿从未出现在公众场合，发现了我们家的秘密。他说可以宽厚地故作不知情，我们家可以继续留着女儿，但是这个女儿……也就是我……必须成为山筱皇子殿下的情妇。因为山筱殿下原本的情妇前阵子嫁人了，不能再陪伴他，他需要找另一个对象。」

居鹿的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便低下头去。

日织心中冒出一阵寒意。

悠花的眼神明显浮现怒气，连面无表情的空露眼中都露出了强烈的厌恶。

不津说过「生出了游子的人家都会想尽办法不让女儿被别人看到」，他的父亲山筱可能也有同样的想法。不，或许是山筱先有这种想法，不津才会从父亲那里听到。

不管怎样，总之山筱是在皇尊一族的旁系到处找寻藏起女儿的人家，就像野兽四处逡巡找寻猎物。

他在找寻这样的小姐，找寻游子。

为了做为他寻欢的对象。

「山筱殿下离开后，过了几天，不津大人也来了，他说他知道山筱殿下来过这里，猜到我们家藏了游子，劝我的家人赶紧趁着游子女儿还没受辱之前先送到祈社。如果我家人决定让女儿当山筱殿下的情妇，他不会揭发此事，因为这样也会让他的父亲丢脸，不过都是因为我没有被隔离，和常人生活在一起，才使得山筱殿下做出这种可鄙的事，我也得负一部分责任。他劝我要停止这种可耻的行为。」

居鹿的声音颤抖，像是快要哭了。

「我父母一直无法狠下心把我送到祈社。虽然我给他们添了麻烦，但他们还是很疼爱我，很担心我，他们期待我有一天会突然听得见龙语，一直把我在家里留到十二岁。可是山筱殿下和不津大人都知道我的事了，我父母没办法永远隐瞒下去，最后才无可奈何地把我送去祈社。」

居鹿和她的父母被迫面对最坏的选择，无论选哪一条路，对居鹿来说都是恶梦，然而他们还是得做出选择，他们的心情不知道有多痛苦。

最后居鹿的父母选择把她送到祈社。

听到这番自白，日织感到浑身不舒服，彷佛有一种恶心的东西在她的体内蠢蠢欲动。

（居鹿现在十四岁，山筱叔父是在两年前去找她的，也就是说，他对仅仅十二岁的女孩提出了这种要求？而且不津还认为这个女孩要为山筱的行为负责？就因为她跟家人住在一起，没有被隔离？）

日织的怒气如沸腾一般爆发出来。

「这就是不津说的宽容吗！」

她厌恶地大吼。

居鹿的脸庞流下了泪水。她哭的理由除了对自身际遇的无奈以及对悠花的歉意之外，或许还包含了更多的愤慨。

听不见龙的声音。

只因缺乏了这种能力，她就得受人侮辱、和父母分离、被逐出国家。虽然居鹿看似服从法令的规定，但聪明如她，一定会觉得不公不义。

居鹿的泪落在地板上。日织跪在她面前，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背。

「你等着，居鹿。我会当上皇尊的。这么一来我就能以皇尊的身份废除送你们去八洲的法令，也不会让你们再受到侮辱。我一定会找出龙鳞。」

居鹿忍住声音，默默地哭泣。日织把手贴在她泪湿的脸颊上，为她擦去泪水。

「我想要帮您的忙。」

「那你就想想吧，我很期待。不过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线索，如果你找不到也很正常，我不会怪你的。」

「我很想搞懂，但我实在搞不懂。」

「没关系的。」

「祈社的书卷对迁转透黑箱和龙鳞都只有含糊的记载，最具体的描述只有『只能收藏于迁转透黑箱的宝物』和『龙鳞只存在于龙棱』这两句。」

这和日织先前找到的记述是一样的。既然居鹿也这么说，应该没有更多记载了。

「是吗？很好，这样就可以了。」

「为什么龙鳞只能和迁转透黑箱凑成一对，我实在搞不懂。」

「什么？」

日织盯着居鹿的脸。

「你说什么？」

刚才居鹿似乎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居鹿带着哭声回答：

「我说我搞不懂。」

「是前面那句。你说龙鳞和迁转透黑箱怎么样？」

「凑成一对。」

一对。一直在找寻龙鳞的日织等人从来不曾想到这个词汇。

「什么意思？」

「记载说龙鳞『只能收藏于迁转透黑箱』。」

居鹿用手背抹泪，抬起看着日织。

「只能放在那个箱子，也就是说无法放进其他一样大的箱子。龙鳞只能装进迁转透黑箱。这就表示龙鳞和迁转透黑箱是成对的，不能只有其中一样。」

悠花睁大眼睛，立刻在四周摸索，找到纸笔，写了一些字，拿给日织看。

『迁转透黑箱就是龙鳞的线索。』

看到这行字，居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不知道迁转透黑箱长得什么样子，但那既然是用来收藏龙鳞的东西，它的形状和性质想必都是为了放进龙鳞而设计的，或许可以借此推测龙鳞的模样。」

「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日织忍不住抱紧居鹿，居鹿惊讶得全身绷紧，但又立刻放松，小声地问道：

「我帮上您的忙了吗？」

「是啊。真是谢谢你。」

日织让居鹿抬起头，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多亏有你的帮忙，让我迈进了一步。现在时间很急迫，我要立刻去调查迁转透黑箱。」

看到日织如此迫不及待，空露冷静地劝告：

「至少等到天亮再说吧。」

「胡说什么，剩下的时间不到十天，这段时间殡雨还会继续增强，水位也还在上升。」

「没到八十一天之前，大地还能支撑住。在那之前是不会发生灾难的。」

「但是雨一天下得比一天大，就算没有发生严重的灾难，农作物还是会继续泡在水里。我得尽早让殡雨停止。」

「我是想劝您别这么焦急。」

「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能不急？」

居鹿听着日织和空露的对话，眨着眼睛问道：

「八十一天？」

「如果皇位持续空悬八十一天，殡雨就会引起洪灾。一旦过了那一天，龙之原就会遭到严重的破坏。」

「我想起来了。《原纪》也有提过『八十一天』这句话。八十一，这也是龙鳞的数量。或许殡雨跟龙有关。」

居鹿喃喃说道。

央大地的每个人民都知道龙有八十一片鳞片，而殡雨是神的作为。既然殡雨是地大神地龙及飞翔的龙所造成的，能对应上和龙相关的数字也很正常。

不过……

（鳞片。八十一。）

日织突然想起刚来龙棱的那天，在山顶看到了烟雨蒙蒙的护领山和充满湿气的草原。

有某件事勾动了她的心。

（当时我和不津小聊片刻。我们说了什么呢？）

不津声称一当上皇尊就要建立都城，日织听了有些敬佩，又有些不以为然。他说龙之原也该像八洲一样发展，日织则表达了反对意见。

（我说龙之原和八洲的国情不同，没必要放在一起比较。）

她的思绪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清晰。沉浸在思考中的日织一直静止不动，连眼睛都不眨，居鹿似乎很不安，流露出担忧。

悠花也皱起眉头，空露叫着「日织」。

但是日织的思路更加深入地驰骋，接着出现了一个点，在深渊之中有一点在发光。到达那一点的瞬间，日织愕然屏息。

龙鳞的数量是八十一。

他们要找的龙鳞只存在于龙棱。

据说龙鳞是地龙的鳞片。鳞片披在地龙的身上。

央大地承载于沉眠的地龙身上。

所以……

「……啊啊！」

日织发出惊呼。

「对了，原来如此。央大地有一原八洲。」

二

发现这一点时，日织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了，日织？」

被空露的声音唤醒后，日织立刻转向一脸担心的居鹿，轻抚着她的背。

「居鹿，谢谢你，多亏有你的帮忙才让我想通。我大概……找到龙鳞了。」

悠花睁大眼睛探出上身，空露焦急地问道：

「真的吗？」

「应该没错。」

日织很有把握。

（为什么我之前没发现呢？这件事明明众所皆知。）

居鹿的表情由惊变成喜，悠花依然不敢置信地望着日织，用眼神询问着「真的吗？」，日织对他轻轻点头后下达指示：

「空露，你送居鹿到东殿休息，然后叫采女去大殿。今晚应该是轮到淡海叔祖父看守迁转透黑箱。叫采女通知淡海叔祖父『日织找到龙鳞了，等一下就会过去拿收藏龙鳞的迁转透黑箱』。」

空露表情僵硬。

「真的吗？」

「是的。」

「……终于等到了。」

「只剩两步了。」

所谓的两步，就是找出龙鳞，以及接下来的入道。第一步已经很困难了，但第二步更加令人担忧。空露明白这两步的意义，不禁皱起眉头，但他立刻行礼说道：

「遵命。居鹿，你跟我来。」

居鹿依言站起来，日织握住她的手，微笑着说：

「去东殿好好休息吧，居鹿。」

「日织殿下，您的朝代要来临了吗？」

「我就是为此找寻宝物的。你帮我向地大神祈祷，一边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好的。」

居鹿乖巧地点头，日织又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接着把手放开，朝空露瞥去一眼。居鹿随着空露离开北殿后，日织起身点亮了三脚灯台。

她把昏过去的杣屋抱到悠花的床上，悠花也在一旁帮忙，怀疑地盯着日织。

「日织，你真的找到龙鳞了吗？」

「找到了，我等一下就去把龙鳞收进迁转透黑箱。」

「在哪里？」

「不在我的手上，我只是找到了。」

「什么意思？」

「要拿到龙鳞必须有迁转透黑箱。居鹿不是说过吗？这两者是成对的。」

听到日织信心十足的语气，悠花也理解了她并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望着日织，有些松了口气地问道：

「是真的吧？」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等一下就去拿龙鳞，接着立刻去龙道。我打算入道，所以，悠花，我希望你一起来帮忙。」

日织温柔地帮悠花梳理散乱肩上的头发，一边说道。

「你可以换上护领众的衣服在龙棱的顶端等我吗？」

「去那里干么？为什么要我去？」

「因为我们是同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到时我会解释的。所以你就去吧，我的妻子。」

悠花皱着脸孔，讽刺地回答。

「知道了，我的丈夫。」

日织粲然一笑，转身离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悠花看见她的笑容时似乎腼腆地转开了目光。

等一下日织就要去大殿拿迁转透黑箱收纳龙鳞，在那之前，她必须先去见月白一面。

（我们有可能没机会再见面。）

所以她得去看看月白。如果走了之后真的没机会再见到月白，她一定会伤心得每天以泪洗面，哭到泪水干涸，憔悴地死去。日织深知月白是多么地爱她。

黎明将近。

日织走上廊台，瞥见猛烈的殡雨打在栏杆上。

她望向东方天空，只见一片灰黑。太阳可能已经升起，只是被浓密的雨云遮住了。

龙之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照到阳光了。

虽然如此，月白居住的西殿周围的月草依然开出了白花。如今花瓣被夜雨淋得垂下，静待着黑夜过去。月草在大雨之中静静颤抖的模样让日织有些心痛。

白色的月草。令她联想到月白。

她敲了西殿的门。

「大路，你醒了吗？我想见月白。」

过了一会儿，门扉发出轧轧的声音打开了，大路出现在门缝后方，脸色不太好看。屋内点了几盏灯。

「发生什么事了吗，日织殿下？」

「你听到骚动了？」

「是的。真叫人害怕，我和月白小姐都吓得不敢喘息。」

「让你们担心受怕真是抱歉，不过事情都结束了。我等一下要去大殿，我想先跟月白说几句话。」

大路开了门，侧身让到一旁，说着「请进」。

日织走进屋内，看见月白在隔帘后方。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内衫，彷佛很畏寒地又在肩上披着一条织有花纹的披巾。因为大雨下个不停，湿气很重，比往年的相同时期更寒冷。月白软弱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在灯台摇曳的火光中呆滞地盯着半空。

「月白。」

日织推开隔帘的绢布走过去，月白抬头看过来。

「日织殿下……」

表情回到了她的脸上，她又变回平时那副可爱的模样。日织单脚跪地。

「外面闹得好凶，我好怕喔。发生什么事了？」

「不津对悠花动粗了。」

月白捂住嘴，讶异地后仰。

「他对悠花殿下动粗？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悠花是游子。」

「怎么可能嘛。悠花殿下明明听得见龙的声音。我很确定，悠花殿下比谁都更快注意到龙的声音。」

「是啊，悠花听得见龙的声音，但不津不知怎地却误会她是游子。」

「为什么呢？」

月白的眼神不安地飘移。

「我不知道。反正他的事也不重要。对了，月白，我等一下要去大殿。我找到龙鳞了。」

「真的吗！」

「真的。所以我要去把龙鳞收进迁转透黑箱，然后直接入道。」

「那日织殿下就会成为皇尊了吧！」

月白紧紧抱住日织的脖子，日织也搂住她的腰，在她的颈边轻声回答：

「我也希望。」

「所以才要入道，对吧。」

「是的。不过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平安无事地走出龙道。」

月白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日织。

「这是什么意思？」

「毕竟以前也发生过祸皇子在龙道被烧死的事。或许我会不受地大神认可，被烧死在龙道里。」

「不可能的，您没有理由遇上这种事。」

「有理由。」

日织用平静而坚决的语气说道。

为了当上皇尊，她花了二十年等待机会。在这段平白流逝的时间内，她无数次和空露讨论过，要当上皇尊需要达成哪些条件，需要通过哪些考验。

第一个条件就是当时的皇尊没有生下皇子。这个愿望实现了。

之后日织必须和拥有相同血统的几个人竞争，至于竞争的方式，只有等到被邀请至龙棱才会知道。到时只能根据规定的条件比试。

就算在竞争之中获胜了，日织还有最后一道难关，那就是入道。如果得不到地大神的认可，一进龙道就会被烧死，就像祸皇子一样。

日织瞒骗了世人，想要以女人的身份、甚至以游子的身份登上皇位，地大神会认可像她这样的人吗？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

正如悠花所说，她只能赌上性命去试。

「万一我不能平安走出龙道，那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才会先来看你。」

「我不要！日织殿下，如果会有那种结果，那我不希望您去。」

「我只是说万一。我一定能得到地大神的认可。」

日织虽然没把握，还是这么说了。她不想让月白担心。

「可是……」

「别担心。」

日织摸着月白的脸，轻声说道：

「我一定会如愿得到龙之原，这么一来，你也不会再遇上讨厌的事。只要我当上了统治龙之原的皇尊，我就有能力保护你了。」

月白是纯真又孩子气的妻子。自己身为女人却娶了妻子，感觉非常诡异，不过一旦习惯了、熟悉了之后就对她充满爱意，真是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月白由衷深爱着日织，还表现得像是把日织当成自己的依靠吧。

月白的眼眶湿润了。

「我希望日织殿下当上皇尊，非常、非常地希望。您真的能当上皇尊吗？如果您的朝代到来，或许我害怕的事情全都会消失。」

「我现在就要去把龙鳞收进迁转透黑箱，接着是入道，结束之后我就能成为皇尊了。」

「不会有人阻挠吗？」

「我已经派人去大殿通知说我找到龙鳞了，不津或许也会得到消息，但他现在也没办法阻挠我了。」

「那个人可能还是会阻挠您，譬如在大殿闹事。」

「我会想办法应付的。没事的，相信我。」

「日织殿下……」

月白再次用力抱住日织的脖子，日织也抱住她，安抚似地轻拍她的背，把缠在自己颈上的双手拉开。

「我要走了。你在这里等我。」

日织站了起来，月白带着哭泣的表情抬头望去，日织给她一个微笑，走向屋外。出去之时，日织向守在门边的大路吩咐「月白就拜托你了」，大路用力点头。

（该走了。）

天空的颜色从深黑变成深灰。好晦暗的黎明。殡雨倾盆而下，远雷低沉地响起。雷云的位置似乎很近。

日织感觉连天空都因她僭越的心愿而不悦，或许是因为罪恶感吧。她欺瞒世人，苟活于世，还奢望当上龙之原的皇尊、央大地的核心人物，连她都觉得自己太僭越了。

（可是，姊姊，我一定要这样做。）

日织抬头望着阴暗的天空。

（我已经下定决心，为了对抗害死你的一切事物。还有……）

她想到了如今还活着的游子，接着又想到了祸皇子。

（为了不让活着的人被杀死，我一定要对抗。）

僭越。没有自知之明的罪人。骗子。无论被人怎么说，无论变成怎样的人，她都不在乎。

日织慢慢地迈步前行。走到大殿附近，就看见很多采女和舍人在东奔西走，他们似乎很亢奋，讲话比平时大声，动作也很急促。有一位采女看到日织，就屈身走近，在日织面前行礼。

「恭候日织皇子殿下大驾。淡海皇子殿下在大殿等您。」

「真尾、阿知穗足和造多麻吕呢？」

「已经派人去请了，但他们三位住得离龙棱比较远，还没到。」

「只要淡海叔祖父在，那就行了。」

日织在采女的带领下从廊台走进大殿。

大殿只有门是开着的，窗子全部紧闭，殿内一片昏暗，三脚灯台以相同的间距罗列。空露留在门边，他和日织互望一眼，神情严肃地盯着殿内。

大殿底端放着宝案，两边摆着特别高的灯台。迁转透黑箱透明而晶莹，反射着摇曳灯火的光芒。面容白皙的淡海皇子站在一旁，带着怀疑和迷惘的表情迎接日织。

「日织皇子，听说您找到龙鳞了？」

「是的，我找到了，我现在就要把龙鳞收进迁转透黑箱。」

「您把龙鳞带来了吗？」

「没有。」

听到日织的回答，淡海皱起眉头。

「您没有把龙鳞带来？」

飕的一声，突然变大的雨势招来一阵风，灯台上的火苗同时往大殿内侧倾斜。

三

「是的，我没有带来。」

「您不是找到龙鳞了吗？」

「我确实找到了，但是要得到龙鳞必须有迁转透黑箱。所以我要拿走迁转透黑箱，放入龙鳞之后再送回来。我想借用迁转透黑箱。」

淡海的眼中浮现警戒的神色。

「没有这箱子就拿不到吗？怎么会……」

「日织根本没有找到龙鳞吧。」

嘲笑的声音从门外随风飘进来。是不津。

日织没有回头。

（我就知道他会出现。）

采女和舍人闹成那样，不津当然会注意到，他只要随便抓个人来问，就会知道日织已经找到龙鳞了。不津听到这件事，自然不会安分地待在宫里。

「我想借用迁转透黑箱。」

日织不理会不津，再次向淡海堤出请求。不津一听就笑着说：

「不如就借给他吧，淡海叔祖父。如果日织真的找到了，我一定要亲眼见识一下大家苦苦找寻的龙鳞。」

听他这揶揄的语气，似乎完全不相信日织说的话。这很合理，众人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现在突然听到有人找到了，他当然不相信。

淡海犹豫了一下，才点头说：

「好吧，您可以拿走，但我也要一起去，否则无法让您借用。」

「请便。」

日织回答后，不津也跟着说：

「我也要去。」

深深的厌恶感几乎令日织失去冷静，但她还是努力克制，用不带感情的语气回答：

「想跟就跟吧。」

日织走到宝案前，摸了摸迁转透黑箱。

这长方形的水晶箱大约有成年人手掌的四倍大，摸起来冰冰凉凉的。箱缘和盖子边缘都刻了简单的蔓草花纹，除此之外别无装饰。日织用双手捧起箱子，感觉很沉重。

盖子盖不上，因此日织用眼神示意空露拿着盖子。

日织带头先行，空露跟在后面，淡海和不津也跟在他们身后。

「要去哪里？」

淡海问道。他一定很担心。

「现在要去龙棱的顶端。」

一听到这句话，连空露都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他用眼神询问「去那里做什么？」，但日织只是轻轻点头，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从廊台走到悬空的回廊，继续爬上龙棱的山顶。

越往上走，风就变得越大。远方的雷声逐渐朝龙棱逼近。

爬到山顶，回廊就中断了。有位黑衣青年站在回廊尽头的屋檐下，长发宽松地扎成一束，盘着双臂，俊美的脸庞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看着来人。

（悠花，你来了。）

一看到悠花，淡海和不津都露出怀疑的表情。

「这人是我叫来的。他是来帮忙的护领众。」

「有那么俊美的护领众吗？」

日织假装没听见淡海的发问，迳自走向悠花。

「来得好。我想请你帮忙。」

「我要做什么？」

日织转身面对空露，努了努下巴。

「把盖子给他。」

「盖子？」

空露一脸诧异，但日织小声说了「拜托」，他只好依言把盖子交给悠花。悠花接过水晶盖子，一脸困惑地看着日织。

「你拿着那个，跟我走。」

悠花顺从地点头。

「你打算做什么，日织？快点让我们看看龙鳞啊。」

不津靠在柱子上，用一副看好戏的态度轻浮地插嘴道。

「我会让你看到的。」

日织低声回答，而后转向淡海。

「我现在就把龙鳞收进迁转透黑箱给你们看。」

说完之后，日织走进雨中，悠花和空露都跟了过去。

雨水哗啦啦地打在日织的额头脸颊和肩上，一下子就淋得她全身湿透。一旁的悠花和空露也都湿了头发，水滴流到额头上。接近顶端时，天空发出呻吟般的轰隆声，彷佛随时都会有雷劈下来。

龙棱的尖端如巨大的爪子一样弯曲，细细地伸到半空。日织站上顶端，悠花也跟在她身边，空露单膝跪在后方。

两人靠近山崖的边缘时，立刻有风雨从龙棱下方的岩壁强劲地吹来。

下方的景色是一大片被雨水浸得隆起的湿草地，更远之处有池塘和湖泊，水边的乡里散布着密集的屋舍，如水墨画一般，更远处则是高耸的祈峰。环视一周，可以望遍围绕着龙之原的山脉。

「日织。」

悠花呼唤着在雨中眯眼凝望的日织，她转过头来，看见悠花一脸担心。

「你真的找到龙鳞了吗？龙鳞在这里吗？」

日织微笑。

「是啊，我找到了，就在这里，在我们的眼前。」

「我没看到哪里有龙鳞。」

「那我就收起龙鳞给你看看。」

日织双手举起迁转透黑箱，把内侧朝向自己，透过底部可以看见龙之原的景色。因为箱子是透明的。

就在此时……

迁转透黑箱被日织双手碰触的地方渐渐变雾发黑。

变雾的部分如晕染似地渐渐扩大，彷佛是因她手掌的温度而变色，不只范围缓缓扩大，颜色也渐渐变深。

（有反应了。）

日织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我没有猜错。）

悠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迁转透黑箱。

空露用力握紧搁在膝上的拳头。

站在回廊的淡海和不津似乎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都面带怀疑地看着日织。

日织一边透过箱底眺望龙之原的景色，一边慢慢转身。

迁转透黑箱像是配合着她的动作，变雾发黑的范围不断扩大。

「为什么？明明没有龙鳞……」

悠花喃喃说道，突然有一道白光撕裂了天空，随即爆出一声撼动五内的巨响。日织被这巨响震得有些耳鸣，但还是平静地回答：

「龙鳞在我们眼前。龙之原就是一片龙鳞。」

日织继续说：

「据说迁转透黑箱收藏的是地大神地龙的鳞片，但是你想想看，地龙有多么巨大。地龙能把整片央大地乘载在身上，就算只是一片鳞片，也绝对放不进这么小的箱子。所谓的地龙鳞片其实是个比喻。」

迁转透黑箱有一半都变黑了。接触到日织手掌的部分已经黑到发亮。

从远方应该也能看到这种变化，淡海和不津都一脸惊愕，从屋檐下向前走了几步，完全不在乎被雨淋湿。

「所以我领悟到，地龙的鳞片是指覆盖在地龙之上的东西，那就是大地。央大地有一原八洲，你比较一下国土大小就能得到答案了。」

「原来是这样……」

悠花恍惚地说着。

「每一洲的国土都差不多大，但龙之原的国土只有一洲的十分之一。」

「没错。整片央大地有八十一个龙之原那么大，覆盖在地龙之上的鳞片数量也是八十一。龙之原占了其中的八十一分之一，等于是其中一个鳞片。我不知道这只是巧合，还是出自地大神的手笔，总之一原八洲的存在是经过刻意安排的。」

日织喘了一口气，断言道：

「龙鳞指的是龙之原这片土地。」

日织对此感到敬畏。

她对宇预无辜丧生的命运、对不顾宇预尸首迳自飞去的神之眷属都感到气愤难耐，宁死不肯遵从。如今她对抗命运和神的斗志依然不减，但对手的浩瀚却令她畏惧到近乎绝望。

说不定连央大地都是神及其眷属设立的，亲眼目睹了这个事实，令日织不禁觉得自己的反抗在神的眼中渺小到不值一提。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为了实现心愿而反抗。）

日织紧咬着流入雨水的牙关。

「就算知道龙鳞是指龙之原这片土地，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收进箱子。大地不可能放进箱子里。但是我们有居鹿的协助，她说的话让我明白龙鳞和迁转透黑箱是成对的，没有迁转透黑箱就拿不到龙鳞。一听到迁转透黑箱的特性和收进大地有关，我就想通了，这箱子最显眼的特征只有一个，那就是透明。」

巨大的东西从远方观看会变小。

从龙棱的山顶可以一眼望遍整个龙之原。

所以传闻才说龙鳞只存在于龙棱。护领山不行，因为被龙棱和树木遮蔽，站在护领山的任何一处都无法望遍龙之原。整个国内唯一能毫无阻碍地望遍整片国土的地方，只有龙棱的山顶。

把这一大片土地收进箱内，意思就是把这片远景收进箱中，也就是透过箱底眺望。

从箱子内侧透视，景色就尽在箱中了。

整片大地都能收进箱中。

日织透过箱底环视龙之原的远景一圈，发黑的部分由边缘往中央侵蚀，原本透明的箱底也完全变黑了。日织拿着漆黑的水晶箱朝向悠花。

「悠花，盖子。」

悠花手上的盖子还是透明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盖子放到箱子上。

两者紧紧地相嵌。

迁转透黑箱的盖子原本盖不上，但箱子变色之后就顺利地盖上了。和箱子嵌合的瞬间，盖子立刻变得漆黑。

日织的手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箱子。

收进龙鳞的迁转透黑箱。

但是，被变黑的盖子封住的箱里并没有任何有形的东西。

皇尊驾崩后，迁转透黑箱的颜色会消失，变得透明，盖子也会打开。据说里面的龙鳞是自行消失的，事实上龙鳞并没有消失。

迁转透黑箱本来就是空的。

「日织获胜了……」

空露颤抖的声音传来。

「日织能成为皇尊了……」

日织和悠花彼此相视，两人都有些茫然。尽管黑色水晶箱就在眼前，感觉却很不真实。两人一再低头看箱子，又抬头看着彼此。

「这样我就可以入道了。」

闪电发出白光，雷鸣撕裂空气。就在此时……

「没这回事！」

一声激动的叫喊划破了雨幕。日织回头一看，不津在屋檐下握紧拳头，浑身颤抖。他指着日织大吼：

「你又没有找到龙鳞，箱子是空的。你一定是用了什么伎俩。」

「但是迁转透黑箱变色了，盖子也盖上了，这证明箱子里确实收纳了龙鳞。」

淡海脸色苍白地回答。即使眼前的画面让人难以置信，他依然相信眼见为凭。

但不津并非如此。

「没这回事，那是假的。真正的龙鳞一定还在某处。日织才没有资格当上皇尊。」

不津的轻松神态和讽刺语气已经消失殆尽。他本以为龙鳞不可能被找到，几乎已经确定自己会坐上皇位，所以才会跟来看热闹，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

他的自信全垮了，死命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指着日织的手指因愤怒和震惊而颤抖。

「那是假的！」

「不，日织皇子手中的迁转透黑箱的确……」

「日织不配当皇尊。」

不津打断了淡海的发言。

「淡海叔祖父，日织根本不适合当皇尊，他没有任何愿景，只是想要皇尊的宝座。他不像我一样把心力投注在治理龙之原，也没想过国家的发展，让这种人当皇尊真的好吗？」

「真奇怪呢。」

悠花在雨中转过身来，冷冷地说道。

「您自己不是说过，只要拥有皇尊一族的血统，谁都可以担任皇尊吗？」

不津被悠花堵得说不出话，但还是瞪着他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这里没你说话的分。我的确说过谁都可以当皇尊，正是因为谁都可以，所以没必要让一个罪人来担任皇尊。」

淡海变了脸色。

「罪人？你说日织皇子犯了罪？」

「日织违背了皇尊发布的法令，这难道不是犯罪吗？他漠视法令，纵容自己的欲望。这种人根本不该成为皇尊的人选。」

「什么意思？」

「日织娶了游……」

不津正要回答淡海尖锐的问题时……

「日织殿下手中的龙鳞是假的！真正的龙鳞在其他地方！」

一个清澈高亢的女性声音盖过了雨声。日织对这个带点大舌头的稚嫩嗓音非常熟悉。

（难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只是日织，连不津和淡海都脸色大变。声音是从淡海和不津后方的回廊传来的。所有人的视线都朝那人望去。

第一卷 欺骗神明的皇子 第八章 光芒展露

一

「真正的龙鳞在其他地方！」

高声喊着的少女连头发都没绑，似乎是匆匆赶过来的，她全身都湿透了，嘴边也没点上靥钿。鸭绿色的背子，大红色的缬裙，披巾没有披在肩上而是抱在怀里，但还是被淋湿了，尾端垂到膝上。她的打扮总是给人一种天真活泼的印象，此时的她却没有半点幼稚的感觉，不只是因为湿答答地贴在身上的衣服和头发，更是因为她抿紧嘴巴的表情和冷静到令人畏惧的眼神。

「月白。」

日织困惑地叫着她的名字。

（她跟过来了？为什么？）

刚才见面时，她完全没有打扮，只穿了一件内衫。大概是大路帮她打理的吧。日织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急着赶来。她刚刚说了什么？真正的龙鳞在其他地方？

月白没有看日织，而是盯着不津。

「不津大人，请跟我来，我要将龙鳞献给您。」

她严肃地说道，不津的脸上充满期待和困惑。

「献给我？你是说要把龙鳞给我？」

月白点头。

「我要回报您保护我的恩情。」

「你知道龙鳞在哪里吗？」

「我已经查到了。」

日织、悠花和空露都愕然地来回望着月白和迁转透黑箱。

（真正的龙鳞？）

真的有那种东西吗？空露靠到日织身边，低声说：

「不可能的，龙鳞应该只有放在迁转透黑箱里的这一个。」

「可是……」

听到月白说得那么斩钉截铁，日织大感混乱。难道自己找到的不是真的龙鳞？毕竟谁都没有见过龙鳞，会弄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空露察觉到她的动摇，严正地说道：

「迁转透黑箱变色了，关上了，这证明龙鳞是真的。不要慌张，也绝对不要放下箱子。」

不津的脸上写满了安心。

「看来还是有人懂规矩嘛，日织。就是你的妻子，而且是月白，这就更讽刺了。」

他转头看着日织，眼神非常认真。

「我想改变龙之原，我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皇尊的宝座。我不像你只是毫无理由地想要皇位，我要守护你不放在眼里的秩序，让每个人都各归其位，打造出不输八洲的国家。」

说完以后，他傲然抬头，朝月白走去。

「月白，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日织捧着迁转透黑箱冲上回廊，超越了不津，跑向月白，而月白却坚决地出言制止。

「日织殿下不要过来！」

被月白一瞪，日织惊恐得停下脚步。她第一次看到月白这么坚毅的表情。这人真的是她所爱的、也深爱着她的可爱妻子吗？

不津悠然地从日织的身旁走过，日织口气尖锐，小声地说道：

「你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谁杀死的吗？」

不津停下脚步，眼睛仍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回答：

「知道。我也对那人说过『我知道是你杀的』。」

日织睁大眼睛，不津露出苦笑。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追究？」

「如你所见。因为还有利用价值。那人向我保证，如果找到龙鳞，会在你拿到之前先通知我，所以我也答应不会揭穿那人的罪行、过去和秘密。如今看来，回报比我想像得更大。」

看到日织连话都说不出来，不津似乎很得意，继续走向月白。月白朝着走到她面前的不津屈膝行礼，那是表示服从的姿势。

「月白，你知道真正的龙鳞在哪里吗？」

「是的。」

「那就带路吧。」

说完之后，不津转头对淡海说：

「淡海叔祖父，我会让您看到真正的龙鳞。」

淡海看看日织手中的迁转透黑箱，又看看往前走的不津的背影。

「还有真正的龙鳞？可是迁转透黑箱的盖子盖上了，箱子也变黑了，这就是收进龙鳞的证据啊……」

淡海白皙的手指一再摩娑布满皱纹的额头，一副不解的样子，但还是跟着不津走了。

悠花和空露站在日织身旁。

「日织。」

悠花按着日织的背，像是在叫她一起去。他的视线紧盯着行走姿势端正的不津，还有为他带路的月白的坚定背影。

悠花和空露也随着日织向前走。

日织一边跟着月白和不津，一边确认着手上箱子的光滑触感。迁转透黑箱就在这里，盖子盖上了，颜色也变黑了。

这龙鳞应该是独一无二的。

（月白……）

日织在心中默默呼唤着头也不回的妻子。

（月白，你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做什么？）

日织昨晚已经想到了杀害山筱的人是谁。

山筱是在榆宫遇害的。没人知道凶手为什么故意在榆宫杀死山筱，不过，会不会根本没有任何目的或意义？若真是如此，那就是临时起意的杀机。有人在没有预谋的情况下杀死了山筱，惊慌地移走尸体，但男人的身体太重，没办法搬得太远，搬到途中就支撑不住，只能先把尸体放在廊台上，因此形成一滩血迹，接着又立刻搬起沉重的尸体。

但是走到正殿前方时，没力气再搬下去，只好放弃。

结果尸体就被弃置在那里了。

凶手是力气不大的女子。

一个女人搬不动男人的尸体，最少要有两个人。

榆宫里的女人只有杣屋、大路、月白。杣屋是不可能的，因为悠花一直和她在一起。这么说来，就只剩月白和大路了。

搬运尸体的是月白和大路，杀害山筱的应该是她们之中的某一人。

原因就是山筱的胸前有伤口，衣服却没有破洞。日织起初以为是凶手杀了山筱之后帮他换了衣服，但她猜错了。

事实上，山筱被杀的时候没有穿衣服。他赤裸的胸口被刀子刺入，死后才被人穿上衣服。

他脱衣服是打算做什么？月白用从悠花住所偷来的防身短刀杀死了来找她的山筱。她之所以会偷走悠花的刀，大概是因为来到龙棱之后感到了危险。因为当时日织要去祈社，令月白非常不安。

杀害山筱的是月白。

不津明知如此，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对亲生父亲竟然也这么无情，日织不禁愕然。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连父子之情都不顾了。

或许这才是统治者该有的资质吧。

（月白，你说想要回报不津保护你的恩情，但你真的感谢他吗？你还说真正的龙鳞在其他地方？真的有那种东西吗？就算真的有，你是怎么找到的？）

日织很想跟月白说话，但现在的她和稍早之前简直判若两人，看都不看日织一眼，笔直地向前走。月白这副模样让日织觉得好陌生。

（月白，你是怎么了？月白……）

她挺直的背脊看起来好可怜，日织真想抱紧她，让她尽情撒娇。虽然她准备背叛日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她非这么做不可。

月白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一定不希望自己的秘密被任何人发现，包括日织在内。

出了回廊，朝向大殿。离开回廊的屋檐下，绕到大殿后方。

磅礡的水声盖过了雨声。大殿后方的陡峭岩壁喷出滔滔不绝的流水，落下，注入深潭。没人知道这么多的水是怎么来的，或是从哪里来的，也没人知道水都流到哪去了。

瀑布潭的边缘疏落有致地围绕着大小岩石。湿润的岩石覆盖着青色绿色或深或浅的厚厚青苔，岩缝之间冒出羊齿蕨。

月白站在靠近水面的一块平坦岩石上。

「除了不津大人之外，其他人都别靠近。」

月白的语气虽然毫无威严，却有一种拼命的感觉。淡海、日织、悠花和空露都停下脚步。大雨落在所有人的身上，雷鸣声撕裂了天空。

采女和舍人们都察觉到异状，好奇地聚集在大殿外的廊台上。

月白站在潭边，头发和衣服很快就因为激烈的雨势和瀑布水花变得湿淋淋。不津也浑身湿透地走近深潭。

闪电的白光落下，不津的脸顿时发亮，同时也打出了深深的阴影。

雨声、瀑布声和雷声全混在一起，声音撼动全场。

「龙鳞藏在潭里，仔细看就能看见。」

「在潭里？」

「是的，伸手就能摸到了。」

月白靠到岩石边缘，让出位置，不津走过去看着深潭。

闪电劈落。

就在此时。

另一样东西发出光芒。那是钢制的刀身。

在望着深潭的不津背后，月白的手中握着疑似从日织身边偷来的刀。她从怀里的披巾底下抽出刀子。

月白双手握刀，朝不津的背后刺过去。

「月白！」

日织急忙叫道，做出反应的却是不津。他转过头来，看见刀刃，立刻抓住月白的手腕，把刀抢过来。

「你骗了我吗！」

不津勃然大怒，不加思索地挥出刀。

一排站在大殿廊台上的采女都尖叫着遮住脸。

月白身体后仰，摇摇晃晃，像是承受不了剧烈雨势，从岩石倒向一片泥泞，周围的泥水一下子全染红了。

「秽事！」

有个舍人叫道。

不津像是想要躲开某种可怕的东西，匆匆地朝大殿的方向后退，远离深潭和倒地的月白。他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自己手上那把沾血的刀，以及趴在远方的月白。

「月白！」

日织把手上的迁转透黑箱塞给悠花，正要朝月白跑去。

但是……

「别过来！」

月白的悲鸣令日织停下脚步。

「月白？」

月白双手按在泥中，支起上身，攀着深潭边缘的岩石，想让颤抖的双腿站起来。她好不容易攀着岩石起身，衣服却多了一条从右锁骨到左腰的裂痕，上半身全是血。雨水和瀑布的水花把血迹晕染开来，衣服渐渐染红。

「月白！」

月白全身颤抖，脸孔扭曲，气若游丝地说「别过来」。

不津依然呆立不动，静静望着浑身是血、挣扎着站起的月白。

「把用血玷污龙棱的人抓起来！」

厉声大叫的人是空露。几个舍人闻声而动，从大殿跑出来，踩着泥水冲向不津。沾血的刀从呆立的不津手中被夺走，他整个人被按倒在泥泞中。

「快击角！」

一位采女大声下令，一群舍人立刻跑去找鹿角。

被按倒在地、脸颊沾着泥巴的不津拼命地抬头大叫：

「我明明是受到攻击，大家都看到了！放开我！」

「就算是这样，用血玷污龙棱还是有罪。淡海皇子殿下，请您明察。」

空露的话令淡海有些慌张，他的视线不安地游移。

「可是……那是因为不津王受到了攻击。但是把血……」

「这事不能置之不理！用血玷污龙棱，而且还是在大殿附近，就是不尊敬神和皇尊。这是大不敬之罪，八虐之一。以神职者的立场而言，这是绝对不能饶恕的大罪！」

淡海大概受到空露的气势慑服，语气软弱地下令：

「把不津王带到楠宫正殿，捆绑起来，派人看守。虽然无奈，但我不能让犯了八虐之一的人逍遥法外。」

「淡海叔祖父！」

不津出言抗议，淡海摇头说：

「请静候发落吧，不津王。等到皇尊决定如何处置。」

「我就是要成为皇尊的人。」

「要成为皇尊的另有其人。日织皇子先前已经拿到龙鳞了。」

不津被舍人们拖走了，日织看都不看他一眼。

月白的伤势和出血非常严重，日织担心得不敢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片刻。激烈的雨势落在日织和月白的头上。

周围亮起白光。天空劈下一道闪电，随即爆出地鸣般的雷声。

「月白……」

日织低声叫着，像是要避免吓到她，慢慢地走近瀑布。

月白转动眼珠，盯住日织。

「日织殿下……」

月白正要回应，突然吐出血沫。

「月白！」

日织想要跑过去，低头吐血的月白却尖声叫道：

「别过来！拜托您！」

日织不得不停下脚步，再次僵住不动，伸出的指尖空虚地承受着雨滴。月白抬起苍白脸孔看着日织，她全身颤抖，嘴角沾着血，视线没有焦点。那凄惨的模样让日织的声音忍不住发抖。

「月白……」

「痛……好痛……」

月白肩膀起伏，脸孔扭曲地说道，她似乎想把注意力从痛楚转开，却又做不到。一看就知道她的伤势深可见骨。她还能站起来不是因为攀着岩石，而是凭着无法想像的意志力。

「月白，冷静点，让我帮你包扎。你全身都淋湿了，必须换衣服。」

日织怕她太激动，平静而缓慢地说道。月白眼神闪烁，噙着泪水。

「日织殿下，您知道多少了？」

她断断续续地问道。

「你是指什么？」

「我的事情。您知道多少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只知道这点。还有，我也知道你很爱撒娇。」

月白的嘴唇浮现一抹微笑。

「啊啊，原来如此。您会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话，一定是全都知道了吧，否则您不会在进入龙道之前还专程来我的住所安慰我。」

「你在说什么？」

「这很合理，因为我也知道日织殿下隐瞒的事。毕竟我和日织殿下是『一样』的。」

日织心中一惊。

一样。

她不用问也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月白已经知道了？她早就知道我是女人，而且是游子？）

两人隔着雨幕彼此注视。滂沱的大雨打得脸上刺痛不已。天空闪过耀眼的电光。

昨晚，在夜晚的黑暗中，日织想通了所有的事。

她发觉月白是游子。

（都是因为不津那愚蠢的行动，才让我发现了不想知道的事。）

不津闯进榆宫时，一看到居鹿，就调侃日织「你对游子还真是乐此不疲啊」。如果只看到居鹿一人，他不会说是「乐此不疲」，至少要看到两、三件日织喜爱游子的实例才会这样说。

此外，不津还以为悠花也是游子。是什么原因让他认定日织接触的女人都是游子？除了悠花从不公开露面之外，如果日织另一位妻子也是游子，不津会有这种误解就很正常了。

不津认为日织是出于喜好而故意娶游子为妻，看到居鹿之后，他更确定了这个猜测，甚至以为连悠花也不例外。

月白从小深居闺中，从不参加族里的宴会。

说不定山筱就是因此盯上了她，对她提出了向居鹿提过的那种要求。居鹿的父母拒绝了山筱，把居鹿送到祈社，或许月白的父母衡量得失之后还是不愿意送走女儿，因而答应山筱的要求……

所以月白才会那么讨厌男人，她在年纪尚幼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男人的欲望有多丑恶了。

日织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事实。刚到龙棱的那天，不津问过她「听说你娶了妻子？如何啊？」，其实是调侃日织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娶了月白。此外，山筱去找居鹿是两年前的事，那是因为他的情妇嫁人了，没办法再陪他，他才会注意到居鹿。

两年前……正是日织娶了月白的时候。

山筱知道月白来到龙棱，一定又跑去找她了，他很清楚月白只能忍气吞声，因此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厚着脸皮跑来榆宫。但月白已经是日织的妻子，她不愿再像过去一样唯唯诺诺任人摆布，所以她报复了山筱。

不津听到山筱死在榆宫，多半会猜到凶手是谁，毕竟他早就知道月白的事。

日织一点都不同情被杀死的山筱，但月白因杀死山筱而成了罪人却使她痛苦万分。

月白的脚下积了一滩鲜红的血，经过雨水冲刷，在泥地上扩散开来。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

「会感冒的。过来吧。」

日织伸出手，温柔地叫着月白。

月白很熟悉男人的身体，她动不动就抱紧日织，一定早就发现日织的身体不像男人。

日织一直假扮男人，自然不会刻意隐藏听不到龙语的事，所以月白一定猜得到日织因为是游子才要假装男人来逃过一劫。

月白也听不见龙语，她只是假装听得到。事后想想，日织才发现她有很多不自然的举止。

因为她之前一直认定「月白听得见龙语」，所以才没有注意到。

每当龙现身时，一向陪在月白身边的大路必定会先开口询问「没错吧，月白小姐？」，她是在提醒月白自己听见了龙语，月白收到暗示后，就会配合大路的话语装出听见的样子。

（所以那时我才会感到不对劲。）

月白送来白色月草的时候，杣屋跑来传话，正说到一半，她就听见了龙的声音。

杣屋说出自己听见龙的声音之前，月白跟日织一样表现出疑惑的反应。当时大路不在她身边，没人提醒她注意。

（我为什么要让她过得那么辛苦呢？如果我早点表明身份，诚实地面对月白就好了。）

日织懊恼得咬牙。

（月白知道我的事，还是那么地爱我……）

月白知道日织是女人，又是游子，却还是爱着她。

日织亲眼看见月白准备杀人的瞬间，也知道她确实杀过人，但日织只觉得可悲和怜惜。日织一心只想救助这可爱的女孩。

（我当初没来得及救姊姊。）

日织彷佛又看见了宇预被丢弃在湿草地上的尸首。她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再也不想看到她爱的人、爱她的人遭到凄惨的下场。

「好了，过来吧，月白。来这里。」

日织慢慢向前走，温柔无比地伸出手，呼唤着她。

「日织殿下……」

月白像是被她吸引，右手也朝着日织伸出去。

两人指尖相触。

（月白！）

碰触到她指尖的瞬间，月白如同被烫到，惊恐地把手缩回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日织殿下已经知道我所有的事了。」

月白全身剧烈地颤抖，看得日织心惊胆颤，说不出话。不能再拖延了，一定要赶紧帮她止血。

「我不知道。」

「就算本来不知道，迟早也会知道的。因为我打算杀死不津大人。」

月白的声音嘶哑。或许是身体已经麻木，她因痛楚而绷紧的脸孔渐渐放松，但脸色和嘴唇都变得更苍白。她肌肤的颜色像是被不断打落的雨水和瀑布水花渐渐洗掉了。

「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过来这里，月白，拜托你。」

日织恳求地说。

但月白只是冷眼盯着自己脚下的血水，没有回答。相较于企图杀人的罪恶感，她似乎更介意这件事被日织看见。

「我想杀他的理由迟早会被查出来，这么一来日织殿下就会知道了。」

日织的恳求没有传进月白的耳中。她彷佛是在自言自语，日织回答说：

「我保证，我不会去查的。」

月白抬起头，视线飘忽不定，像是在梦游一样。

「啊啊……原来如此。您会这样保证，想必是已经知道了。」

「不是，不是的，月白！」

日织只能这么说。她也很清楚，再怎么否认都骗不过月白。

「我不希望这样。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被日织殿下知道我所有的事。如果日织殿下获胜，不津大人一定会把我的事说出来，借此剔除掉日织殿下。我不希望这些事被日织殿下知道，也不希望被大家知道。我好怕。所以……」

绝望如果化为表情，大概就是这样吧。月白的表情既无力又柔和，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呆。

好可怕。

绝望的表情竟然如此骇人。彷佛一切都是徒劳，既没有未来也没有光明，安详而平淡地透露出死亡的阴影。

（别这样！不要啊……）

漆黑的不安涌上心头。

「可是，日织殿下，我并不是为了自己。我希望日织殿下当上皇尊，所以……」

两人视线交会。

「月白……」

「日织殿下，请成为皇尊吧。您的朝代一定能让大家幸福地生活。无论是居鹿还是其他人。」

月白露出微笑。

她露出可爱的单边酒窝微笑着，接着往后方纵身一跳，鲜血飞溅。

「月白！」

二

一大片水花泼向迈足狂奔的日织。她不顾一切地冲到深潭边，跪在鲜血淋漓的岩石上，伸长了手。

「月白！」

她上身前倾，几乎要掉下深潭，这时后面有一双手抱住她的腰。

「危险！」

是悠花的声音。日织没有回头，依然注视着潭中。

水流涌动翻腾。大概是不可能浮上来了。

「月白！」

因为被悠花牢牢抱住，日织伸到半空的手指无法探得更远，连吞噬了月白的汹涌水面都摸不到。

「月白……」

手指失去了力道，全身也跟着虚脱，两手颓然垂下。水花和雨滴打在睫毛上，滴落，视野逐渐模糊。全身发冷。瀑布落下的声响像是碾压着日织。

「我……」

她挤出声音。

「没救到她……」

双手捂住脸。

突然有某种情绪从心底涌出。

（姊姊！姊姊！我又失败了！）

这次还是没有救到。

她没有救到自己无比怜爱、想要永远珍惜、永远保护的人。

她最爱的姊姊宇预，还有她疼爱得不得了的月白。日织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爱她的人死去。无力感夺走了她的力气。

淋着大雨，全身又湿又冷，只有流下脸颊的一滴滴泪水是滚烫的。

心中涌出的情绪和脑子里的思绪互相冲突，乱成一团。她的所有想法和记忆都被扰乱，互相混合，混乱到连自己身体的轮廓都感觉不到。

淡海和采女及舍人们也是愕然呆立。他们如同被石化，在激烈雨声和雨水的帐幕之后化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眼前是翻滚打转的潭水，头上是滂然砸下的水声。

悠花在后方紧紧抱着日织。

「不要哭。」

「我没救到她。我已经……」

「你还有机会。」

「我没救到她！」

日织高声反驳。

「我已经……」

她一边哭，一边发出自嘲的笑声。

「已经……」

她的心痛得像是被撕裂。想要哭喊，却连声音都被心痛淹没。

她淋着雨，溅着水花，全身湿透，时间彷佛静止。

日织心乱如麻，后悔和悲伤在胸中肆虐，双脚好像没力气再站起来。希望和一切都在此时此刻消失了，脑海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名字还在心里不断地回荡。月白。

有个声音在她的体内悄悄说着「已经完了」。

（我是那么地想救她们，结果谁都没救到。我再苟活下去，也只会不断看到深爱的人死去。）

声音从捂着脸的手掌下流出。

「我一个人都救不了。就算我的身份改变了，还是会发生相同的事。」

从背后抱住日织的手臂突然用力扣紧。

「你还有机会，你还能救居鹿，还能救我。」

救我。

这句恳求敲响了她旁徨的心。

「救我，日织。」

有人在叫她。

在极度的混乱中，这恳求的声音像针一样刺入日织的心中。

救我。

至今从来没有人对日织说过这句话。

第一次听到的呼救声，让她顿时清醒。

日织一直以来都想拯救别人，但那只是她自己的想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这种东西一旦遭受打击，当然会轻易地碎裂崩毁。

但这声呼救是另一个人的想法流入了她的心。

这流入的想法支撑着日织濒临崩毁的心。

（求救？向我求救？）

从背后抱着日织的悠花温柔地说着：

「有些人救得了，有些人救不了。虽然很悲哀，但这就是现实。即使如此，你也不能丢下将来或许救得了的人。你不是还要去问神吗？你应该有很多想问的事吧？」

悠花的声音平静又沉着。

「我不会说这是为了月白，也不会说这是为了你亡故的姊姊。你没有救到月白和姊姊是事实，她们的痛苦和死亡不可能改变。但你或许还有其他事能做。你或许救得了我们。」

宇预的死、月白的死、她们的痛苦、日织救不了她们的无力感，这一切都不可能改变。除了这件铁一般的事实之外，后面那句话也在她的耳中缭绕。

还有。

悠花说了「还有」。

「为了我们，你要当上皇尊。你已经找到龙鳞了，目标就在眼前。站起来，日织，去龙道，去实现你的心愿，然后来拯救我们。」

她从捂着脸的指缝间看见了水花打湿的岩石。一株小草从岩石之间死命冒出头来，那是月草。翠绿湿濡的叶子，白色的花朵。

雨下得这么剧烈，月草却开出了花。即使雨水毫不留情地砸下，它还是开了花。

（这里竟然有白色月草。）

日织感觉月白正在看着她。

「日织，救救我们。」

她被悠花拉得往后仰，原本聚焦于翻腾水面的视野突然颠倒，俊美青年淋湿的脸庞近在眼前。日织被单膝跪地的悠花抱在怀里，背靠着他的腿。雨水直接落在她的脸颊、额头和眼中。白光在悠花的背后闪过。是闪电。

悠花轻轻摸着日织的脸颊。

「我没救到她。」

「我知道。」

「你明明知道，还向我……」

悠花点头。

「我们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期待你能救我们。」

「我还救得了别人吗？」

「我不知道。」

悠花轻松地回答。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救得了我们，那一定是你。只有决心挑战神、质问神的你做得到。」

悠花身体前倾，近得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求你救救我，我的夫君。」

日织无意识地伸出手，摸着悠花的脸颊。

「我的爱妻。」

悠花露出微笑。笑得非常美丽。

（我得保护他、拯救他……我还有要做的事。）

对不起，月白。道歉的话语如雨声一样不停在心中回荡，但日织还不能绝望，因为她娶了这位妻子。

她无法漠视妻子绝望的恳求，那就像是漠视月白的恳求，是她无法容忍的罪过。她卑劣地苟活，欺瞒着世人，对神怀着恨意活到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

「日织。」

空露轻声叫道，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日织转动视线，看见空露捧着迁转透黑箱跪在悠花身旁，眼中明显闪烁着不安。就连擅长克制感情的他也流露出慌张。

空露也寄望着她。他恨现实无情摧毁了他的恋情，不肯屈服于命运，怀着和日织相同的僭越心愿，陪伴她长达二十年。虽然空露从没说过，但他一定也想对日织说出这句话。

救救我。

只有少数人有资格当皇尊。在空露的身边，能帮他实现心愿、能平息他的憎恨、能拯救他的人只有日织。

但是，把希望寄托在日织身上让空露感觉自己利用了日织，所以他才难以启齿，难以开口请她拯救他。空露果然是个体贴的男人，宇预会爱上他也是自然。

（我一点都不体贴。我只是照着自己的心意走到今天，是个只在乎自己的任性家伙。正是因为如此，若是我的任性符合某人的心愿，我就该任性到底。）

她激励着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实现心愿。

「空露。」

日织的声音依然有气无力，不过还是清晰地下令：

「我要去龙道。快准备。」

即使流着泪，即使瘫在地上，日织还是非去不可。

「去龙道。」

她把摸着悠花脸颊的手移到他的肩上，悠花会意过来，便把日织扶起。日织被搀扶着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她攀着悠花的肩膀，转头望向背后的瀑布。

（月白……）

日织想起了月白投水之前的笑容。

—日织殿下，请成为皇尊吧。

她彷佛听见了声音。当时月白说的话，日织根本没有听进去，但她现在终于理解了那句话。

（月白……）

泪水再度涌出。

月白的人生到底有多苦呢？想必比日织还要痛苦得多吧。

日织真想更疼爱月白。如果自己早点对她吐露秘密、共享秘密，多少纾解一下她的痛苦、恐惧和屈辱就好了。

既然她之前没有做到，至少现在要实现月白的心愿。

月白的心愿就是看到日织的朝代来临。

日织向前踏出一步，身体突然一倾，悠花赶紧扶住她。

空露带头走向大殿，并以盖过雨声的宏亮音量喊道：

「被选为皇尊的是日织皇子！没有其他能坐上皇位的人了！人们已经选择了日织皇子，接下来就交由地大神选择。日织皇子现在就要入道。」

雷声轰隆响起。

现在的情况很诡异。虽然龙鳞找到了，但两位皇尊人选中的一人砍伤了另一人的妻子，犯了八虐的大罪，遭到逮捕，被砍伤的女子还投水了。

「何必急着立刻入道？至少等真尾和左右大臣来了再……」

淡海皇子颤声说道，他的白皙皮肤在大雨之中更显得苍白。

空露逼近淡海，边走边用双手捧起迁转透黑箱，像是在展示证据。暴雨在光滑晶莹的黑色水晶箱表面弹开。空露铿锵有力地说：

「找到龙鳞的就是皇尊，规矩不是这么订的吗？立刻入道有何不妥？」

「可是不津王……」

「那是日织皇子得到龙鳞之后的事。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跟日织皇子得到龙鳞的事实无关。」

空露眼神锐利地瞪着淡海，把迁转透黑箱高举到眼前。

「日织皇子找到龙鳞就有资格入道，这是前皇尊订的规矩，现在日织皇子要入道，谁能阻拦？」

淡海惶恐地往大殿的方向退后，聚集而来的采女和舍人们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挤成一团。

空露再次高声喊道：

「让出路来！日织皇子要入道了！」

三

护领山的神域之中充满了白杉的辛辣气味和湿气。建于最高的祈峰上的祈社一向寂静，但是今天黎明却乱成一团。从龙棱飞来的鸟儿带来了一个消息。

龙鳞已经找到，寻获者是日织皇子，请大只真尾速来龙棱。鸟带来了淡海皇子写的这句话。

真尾在三位护领众的陪同之下骑马赶路。为了显示大只的威严，真尾平时都是搭轿子，但他从信中看出事态紧急。

除此之外，或许也是出自神职者的预感吧。

他的心中不知为何骚动不安。

从祈社到平地的山路两旁伸出了树枝，枝叶饱含着水气，有些低到几乎触及头顶。马蹄踏过泥泞，黑裤的裤脚都溅了泥水。

马疾速奔驰，从真尾的皮裘流下的水滴往后飞起。护领众难得看到大只这么急躁，其中一人因雨水打进眼睛而皱着脸孔、大声问道：

「真尾大人，为什么要这么赶？」

真尾抓着缰绳，视线仍然朝向昏暗的山路，回答：

「我不知道。」

「既然龙鳞已经找到，就无须担心了。」

「确实如此。但是……我不知为何感到很不安。」

□　□　□

同一时间，在龙棱外围的草原上。造多麻吕只带着一个随从，骑马奔驰于笔直的路上。他说「反正一定会淋湿」，没听妻子的劝告穿上防雨皮裘就离开了右宫。他非常焦急。

一收到日织皇子找到龙鳞的通知，多麻吕就立刻命人备马，想要快点赶到龙棱。用不着淡海皇子催促，他一听到消息就决定立刻去龙棱。

他的嘴角浮现笑意。

在皇尊人选之中，多麻吕属意的是日织皇子。不津王是左大臣阿知穗足的女婿，而山筱皇子是不津王的父亲，两人都是穗足的姻亲，如果是他们两人之一当上皇尊，可以想见穗足的气焰会如何增长。

对年轻的多麻吕而言，穗足是个麻烦的人物。两人职务不同，彼此之间没有矛盾，但穗足喜欢表现出一副自己才是掌握龙之原实权的人。事实上，皇尊、大只和太政大臣都不处理政事，政事是由左右大臣掌管，职务划分左右是为了防止一人独揽大权。话虽如此，穗足还是常常仗着自己年纪较长而插手多麻吕的职务。

如果穗足成了皇尊外戚，多麻吕就更难跟他抗衡了。

日织皇子并没有这些牵扯。

虽然他是个老把自己关在宫里、跟族人甚少往来的奇怪皇子，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皇尊是得到地大神认可、居于龙之原的顶端镇守央大地的关键人物，他只要坐在皇尊宝座镇守大地就行了。

天已破晓，但龙棱遮蔽着道路，视线依然昏暗，雨势也依然强劲。

（希望殡雨可以先停止。）

多麻吕抬头望向一团漆黑、充满压迫感耸立在前方的龙棱。他突然发觉，龙棱传出了划破空气的高亢角声。

「击角？发生凶事了？」

他不禁脱口而出。不是找到龙鳞了吗？他的心中涌出疑问和不安。找到龙鳞应该是吉事，为什么会传出角声？

（为什么？）

听着黎明前的黑暗中响起的驱邪声音，他突然想到。

（殡雨真的会停止吗？）

日织皇子找到了龙鳞，只要他即位成为皇尊，殡雨就会立刻停止。多麻吕明知如此，但角声和湿衣服贴在身上的不适感增强了他心中的不安。或许是因雨势太过激烈，不时还有闪电划过天空、照亮龙棱，他不认为这狂暴的天候真的会平息。

□　□　□

阿知穗足心焦如焚，边吼着随从边骑马冲出左宫。

（为什么不是不津大人啊！）

他气愤地想着。

突然有舍人从龙棱过来通知他，说淡海皇子请他尽快赶到龙棱，龙鳞已经找到了。穗足一听就心花怒放，但接下来的话却令他血色尽失。

舍人说，找到龙鳞的是日织皇子。

穗足不习惯骑马，使得马烦躁地昂起头，穗足还迁怒地大骂拼命拉住马辔的随从，要他快点前进。身上的皮裘没多久就浸满了水，变得又湿又重，如脑袋被人按住一样不舒服。

（亏我还献上两个女儿给他当妻子。）

穗足借着这种方式和皇尊一族成了姻亲，只要女婿不津王当上皇尊，自己就成了皇尊的岳父，如此他就算没有皇尊一族的血统，也能得到皇尊一族的尊荣。

穗足从小就很向往皇尊一族，就连出身旁系的女人也能听到龙的声音，男人还能获赐宫殿和尊贵的称号。他很羡慕，想要尽可能地接近他们。

（不津大人到底在搞什么。）

不津是个精明的人，他应该不会输给日织皇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状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穗足除了焦躁，还觉得背后冒起恶寒。此时电闪雷鸣，恶寒和轰隆声令他缩起脖子。他彷佛听见了类似击角的声音，但他没有放在心上。

即使如此，他还是察觉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　□　□

居鹿坐在东殿主屋的角落看着外面。她在敞开的门边仰望着廊台外的灰色天空，杣屋也在她的身边。杣屋醒来之后发现榆宫空无一人，讶异地四处找寻，才发现了居鹿。

照杣屋所说，连悠花也不在。

听到一向待在北殿的悠花也不见踪影，居鹿更不安了。

居鹿对杣屋叙述了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杣屋听了虽然脸色凝重，随即无奈地叹息，说「悠花殿下应该跟日织殿下在一起吧」，而后坐在居鹿身边，说「我们在这里等吧」。

两人一起注视着不断从屋檐落下打在栏杆上的雨滴，以及在远方发光的闪电。雨水被冷风吹得漫天飞舞，天空依然是灰扑扑的一片，不过还是能隐约看到东西的轮廓和景色。

不久之前传来了击角的声音。居鹿和杣屋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但两人还是坐着不动。她们冷静地判断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应该静待日织回来，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们都慌得不知所措。

舍人们双手拿着鹿角，先高举过头敲打出声，接着移到膝下敲打，再举到头顶敲打，重复着这些动作。这击角的声音既单调又相互重叠，令人意识到龙棱正受到某种不祥之物的威胁。

居鹿的视线转向庭院里的苦楝树。若是平时应该已经开出了满树的淡紫色花朵，但如今殡雨不止，只能隐约看见叶子之间有些白色的花苞。

天已破晓，但是下着殡雨的世界还是一片黑暗。

响亮的角声令人心惊。

「听说日织殿下找到龙鳞了。」

居鹿喃喃说道。

「日织殿下会当上皇尊吧？」

居鹿意识到，自己会对杣屋这么说，是因为有所忧虑。

日织找到龙鳞应该是真的，但她为什么会如此担心害怕？

杣屋搂住居鹿的肩膀。居鹿觉得她也是为了排解心中的不安才将自己搂近。

「他会当上皇尊吧？都找到龙鳞了。」

居鹿再次问道。

「得先入道才行。」

「入道之后，他就能当上皇尊吧？」

「是啊，只要能平安结束。」

杣屋望着阴暗的天空，如同祈祷一般。

□　□　□

喉咙隐隐刺痛。

龙道就像烧着木炭的地窑一样异常干燥。以日织为首，几乎每个人都是浑身湿淋淋地走进阴暗的地道，走得越久，身上的水气就越热。日织沾了泥土和鲜血的衣服也不再滴水了。

提着灯的采女走在最前面，日织、空露、悠花紧随在后，再后面是淡海，还有几位采女和舍人跟在后方。

地道里听不到角声，脚步声和衣服摩擦声格外响亮。

左右两边的岩壁以等距摆着常燃不熄的灯火，通过这条窄道，就到达了竖立着巨大黑色门扉———地睡户———的空间。门扉两旁各有一座摇曳着火光的灯台，前方的宝案上放着一把钥匙。

两位采女走到宝案旁，把钥匙交给淡海。

这把布满青锈的钥匙比手掌还大。淡海拿着钥匙走到地睡户前方，在舍人的协助之下把钥匙插进锁中转动。铿的一声，锁头开了，舍人接过锁头退开。

三位舍人合力搬开门闩。

门上挂着一条绳子表示此处为神域，采女把绳子也解了下来。

「门锁已开，恭请入道。」

淡海惶恐地从地睡户前方退开，低头说道。采女和舍人也都退到墙边，跪在地上叩头。

日织朝地睡户走近。

门缝钻出的强劲热风迎面扑来。

（好热。）

是因为封印已经解开了吗？吹出来的风似乎比往常炙热。门的另一边想必更热，但日织非得进去不可。

话说回来，本来就没人知道门后有什么东西。知道的只有历代皇尊，却从来没人提过。

问神的时刻到了。

自从小时候看见龙从宇预的尸首之上无情地飞走，日织一直很想问神，宇预真的该死吗？看到如此不讲理的世道，神真的能认同吗？

（如果神接纳了我，那就是神的回答。神认为这世道是错的，允许我做出改革。）

日织很害怕。

不是害怕问神，而是害怕实际感受到的强劲热风。这是发自生物本能的恐惧，感受到有生命危险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走进热风是否还能平安无事。日织闭上眼睛深呼吸。

「日织，没事吧？」

听到空露的声音，日织睁开眼睛。

「嗯，我现在很冷静。不过……」

日织转头看着悠花，示意他靠近。悠花表情严肃地走过来。日织靠在他的耳边小声说话，以免被空露以外的人听见。

「悠花，我现在就要入道了，但我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被神接纳。」

「你真悲观。」

悠花皱起眉头，日织摇着头说：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如果我真的不行，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拜托我什么？」

「如果我没有得到神的认可……接着就由你来入道。」

悠花睁大眼睛看着日织。

「你在说什么啊？」

「你是前皇尊的皇子，原本应该是由你来继承皇位的。如果那只是受到人的成见所阻挠，神应该会认可你。」

「日织，你忘了我是祸皇子吗？」

日织平静地低声回答：

「我记得，但是害怕芦火皇子前例的是人，没人知道神的心意。既然如此，那就去问问看神是怎么想的。」

被称为祸皇子的芦火皇子为了坐上皇位而进入龙道，没有得到神的认可，反而被烧死了。古人认为这是因为芦火皇子听得见龙的声音，但日织并不这么想。

她认为芦火皇子是因为犯下重罪、不配当皇尊，才会被神拒绝。

与生俱来的能力，或是生下来就没有的能力，都只是一种特质，就像每人长相不同，走路快慢不同。人的价值不是由这些东西界定的，她也不认为神会靠着特质来判断一个人。

但是，如果神真的以此来判断人，那日织就是神所鄙视的人。由这种神建立的大地不如沉入海底，尽数毁灭。

日织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赌上性命寻求答案。

既然她胆敢憎恨神，甚至想毁灭神建立的大地，那她就该拿出必死的决心去探询神的心意。

「去挑战没人敢试的事吧。」

「你是要我拿命来赌吗？」

「我也是在赌命啊。」

悠花说不出话。他低声沉吟，片刻之后才说：

「就算我能得到神的认可，也得不到大臣们的认可。事到如今，我哪里还会奢望当上皇尊？而且还有不津王。」

「不津？」

日织摇头。她不知道不津会有什么下场，但她确定不津的梦想已经无望了。

「不津犯了八虐之一，不可能再被选为皇尊。照这样看来，皇尊人选就只剩你了。如果你入道之后得到神的认可，就能表明身份，你是前皇尊的皇子，而且又通过入道，没人能挑剔你的。再说你也达成了前皇尊遗言指定的条件，得到了龙鳞。」

「得到龙鳞的是你吧，日织。」

「盖上迁转透黑箱盖子的人是你。龙鳞虽然是我找到的，但你觉得拿到龙鳞的是谁？是我还是你？盖上盖子，把龙鳞收进箱中，是借着你的手。」

悠花轻轻地叫了一声「啊」，似乎大感惊愕。

「所以……所以你才会叫我去那个地方……」

日织点头。

打从一开始，日织就想过自己有可能被烧死在龙道，也想过无法实现心愿时还有谁能代替自己去做这件事。

「我是女人。游子就不用说了，光是身为女人就有可能被神拒绝。」

人的价值不是由与生俱来的特质决定的。日织也希望神不会在意这种事。

可是男人和女人在生理上有明显差异。姑且不论孰优孰劣，总之两者的构造截然不同。

女人会生孩子，男人不会。这种构造上的明显差异可能会被神列入成为皇尊的条件。没人听神说过只有男人才能当皇尊，但是自古以来坐上皇位的都是男人，或许真的有其理由。

即使如此，日织还是想要试试看。她自幼就下定决心，若神不允许女人成为皇尊，那她连神也要瞒过。

「但你是男人，还是皇尊的皇子，除了听得到龙语之外，你比我更有可能得到神的认可。」

像是在表示话已经说完，日织的视线转向空露。

「空露，如果我在龙道里被烧死，你一定要想办法让悠花入道，就算打昏淡海叔祖父也无妨。」

「我明白了。」

空露很冷静，因为他和日织共度了二十年，日织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他也知道这是非做不可的事。他们有太过充裕的时间能做好心理准备。

「拜托你了，悠花。」

日织按住悠花的肩膀，他轻叹一口气，点头说：

「我知道了。既然我叫你赌命去问，那我自己也不能逃避。」

「如果你当上皇尊，一切都能顺利落幕。你会成为血统纯正的皇尊，还能换回男人的身份。龙之原的人民和大臣都会很高兴的，再怎么样都比前所未见的女皇尊好。」

悠花没有回答，慢慢地跪在日织面前，把她腰间绑好的长带解开，而后细心慎重地重新绑好，又站了起来。

日织露出微笑。

妻子为丈夫扎腰带，意思是为丈夫祈求平安。

「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希望我的丈夫能当上皇尊。」

悠花美丽的双眼笔直注视着日织，日织笑了。

「我真是娶了一个好妻子。」

她转过身去。

「我走了。」

她说道。

空露跪下相送，悠花依然站着，视线牢牢地盯着日织的背影。日织可以感觉到他有力的目光。

一步，又一步。她逐渐接近地睡户。巨大的黑门像未知的黑暗化为实体挡在前方，令人感受到不够格的人瞬间就会被烧成焦炭的压迫感。

热风迎面扑来，热得令日织不禁皱眉，但她还是毫不畏惧地向前走，把手按在门上。左右对开的门上嵌着黑色金属门把。日织双手抓住门把，摸起来好烫。虽然比不上吹来的热风，但她一想到能让门把变得如此烫手的热源会有多强，不禁有些犹豫。

（我非去不可。）

她闭上眼，深呼吸。

（不津，抱歉，我绝不能让你坐上皇位。）

就算日织无法当上皇尊，还有悠花在。一想到还有个可以托付的人，她就感到很安心。就算自己失败了，她和其他人的心愿还是有人会来实现。

（姊姊，空露，月白，居鹿……悠花。）

她像在念经似地默默诵念。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接下来就是探询神的心意。

稍微用力一拉，门缓缓地开启了。

日织向前走一步，乌皮鞋的底部传来热度。

热风扑上她的全身。

□　□　□

日织打开地睡户后，只看到一片无尽的黑暗。她刚走进去一步，门彷佛有了自己的意志，突然自动关上，外面或跪或站的人听到关门声都讶异地抬起头。

（日织……）

空露意识到这声音代表着有什么被阻断了，不禁屏息，闭上眼睛。

被阻断的是他和长久以来共同奋战的日织之间的某种东西。

（我已经把日织带到这个地方了。）

七岁的日织看到宇预尸首的那一天，在心中留下了巨大的冲击。那深刻的伤痕令她心痛不已。少年时代的空露也和她一样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痛。

因此，他听到日织僭越的心愿并没有劝阻，反而帮助她实现。以照顾者、以护领众的立场来看，这都是不对的。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仍然抱持着期望。就像是要忘却失去宇预的痛苦一般，他身为护领众却憎恨着神和世人，为日织出谋划策。而且背负这重责大任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日织。

（对不起，日织。）

回想起这二十年，空露就感到无比愧疚。不过若能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相同的决定。他非得如此不可。

空露让日织背负了一切，而自己所能做的就只是尽力帮助她。日织奋斗到今天，拜托他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日织无法即位时，要想办法让悠花入道。

（一定……）

他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地睡户。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要完成日织的托付。）

□　□　□

悠花双手握拳，仰望着隔开了日织的地睡户。

（你一定要回来，日织。）

他不断地反覆默念，像是在鼓励。

（我从没想过要当皇尊，你托付我这种事让我很困扰。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悠花和日织都是欺瞒着世人而活到今天的，虽然两人活得一样压抑，但悠花只是气愤埋怨，不会想到更多的事。

但日织不一样。

她怀着愤怒和憎恨，还期望改变龙之原的现状。她的心愿是如此宏大。在悠花看来，那实在太愚蠢了，为了改变自己可恨可悲的处境去颠覆现状，根本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只要安分地生闷气、自我同情、苦闷地躲躲藏藏，至少还能好好地活下去。

（但日织却怀着那样愚蠢的心愿。）

可见日织有多么勇敢。

悠花紧闭双眼，回想起月白临终时的哀伤笑容。她的眼中带着一丝希望的神色。

月白是个可爱的女孩，她开心地掷骰子、鼓起脸颊生气、向日织撒娇的模样都令人忍不住莞尔，悠花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个可爱的妹妹。虽然月白看似天真可爱，事实上她活得比日织和悠花都痛苦。她最后怀抱的一丝希望，就是日织打造的未来。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月白一定打从心底期盼着日织能当上皇尊。

日织背负着月白、悠花、空露的期待，又得加上宇预皇女的憾恨，除了这一切之外，还有她自己的心愿。她背负了这么多东西，被托付了这么多东西，悠花光是想像就快要喘不过气了。

（月白也是，我也是，空露也是，我们都只是寄望于日织，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寂静笼罩。

漫长的寂静。

没人动弹分毫。

（日织，怎么了？日织，日织！）

灯台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只能看见巨大的黑门挡在前方。

没有半点声响。

———听着！

尖锐的声音如雷贯耳。

现场只有悠花一个人惊讶地左顾右盼。所有人都注视着地睡户。只有悠花听得见，那是龙的声音。现场没有皇尊一族的女性。

———听着。

———听着。

———听着！

他从未听过像这样好几个声音交叠在一起的龙语。情况很异常。

龙喧闹地叫喊。

———听着！

———听着！

（这是怎么回事！）

悠花惊恐得寒毛直竖。他不敢随便离开，又忍不住想去看看龙为何如此躁动。日织正在龙道里，龙为什么会在此时骚动？

（难道日织……）

悠花为了找寻龙的踪影而往外跑。空露不安地望向悠花，但悠花无暇理会，继续在黑暗中跑向通道。

穿过狭窄的隧道，来到悬空的回廊。

一到外面，就有强风从龙棱的山脚沿着岩壁吹上来。

———听着！

驱邪的角声已经停止。有另一个声音从龙棱的上方传来。

悠花跑向回廊的边缘，抓住湿濡的栏杆探出上身，往山顶的方向望去。

有龙在上面。巨大的龙。而且不只一条。

比之前出现在大殿上方的龙大了三倍，而且总共有五条，在淡灰色的云中竖起龙爪，滑动四肢，灵活地扭身，接着又抬起脚，像是在互相追逐玩耍，画出了巨大的圆圈。

五条龙摆动龙须，银色的鳞片闪闪发亮。

悠花赫然一惊。

（光！）

龙的鳞片之所以发亮，是因为反射了微弱的光芒。云缝之间透出了阳光。悠花看看四周，看看自己的手，惊愕得屏息。

他抓住的栏杆还是湿的，但殡雨已经停了。

屋檐落下的水滴在阳光底下显得晶莹剔透。

———听着。

声音在悠花耳中响起。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皇尊，即位。

参考文献

《日本服饰史　女性篇　风俗博物馆所藏》（井筒雅风着，光村推古书院出版。）

《日本服饰史　男性篇　风俗博物馆所藏》（井筒雅风着，光村推古书院出版。）

《图解日本装束》（池上良太着，新纪元社编辑部编，新纪元社出版。）

《beginners classics　日本古典文学　万叶集》（角川书店编，角川sophia文库出版。）

《图说日本文化历史3　奈良》（黛弘道着，小学馆出版。）

《古代史复元9　古代的都市与村庄》（金子裕之着，讲谈社出版。）

《日本的历史3　飞鸟·奈良时代　律令国家与万叶人》（钟江宏之着，小学馆出版。）

※本作也参考了奈良县立万叶文化馆的展览及馆内每月出版的《万叶》（よろずは）。

第一卷 欺骗神明的皇子 插图

第二卷 天翔之缘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海

录入：夜

制作：轻书架EPUB制作组

天空是龙的领土，地面是地龙的领土。

因此龙栖息在天上，地龙栖息在地底。

神气在积云中凝聚，龙由此而生。

龙刚诞生时又小又脆弱，靠着在天空吸取神气而逐渐成长，有些甚至长得比千年巨木更粗壮。

龙的寿命据说长达百年或千年，龙死去以后身体便如雾消散，不会留下尸骸。

听说金属可夺走龙的性命，不过自神代至今都没有胆大包天的人敢去尝试。话说回来，这本来就只是个传闻，没人知道是真是假。

没人知道总共有多少条龙，有人说是上百条，也有人说是上千条。

因为龙很少出现在人的眼前，栖息在龙之原的龙也不会聚集在一处，所以人们就连有多少龙都不清楚。

龙不是会听人指挥的生物。

但是……

龙之原的皇尊在一生中会有一次召唤龙的机会。

那就是登基时向龙宣布即位的仪式。

宣示自己是地大神、地龙所认可的皇尊之后，就会出现几条龙欣喜优游空中的祥瑞之象。

龙和皇尊便是由此结缘。

－－－－－－－－－

——好热！

日织彷佛被什么力量从黑暗中推出来，她当场跪倒，双手撑在地上。

「日织！」

她听到空露的声音，以及人们在四周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却睁不开眼睛，也抬不起头。虽然闭着眼睛，眼前却闪烁着炙热熔浆席卷般的色彩。

全身都好烫。

胸口像是全力奔跑一样难受，呼吸短而急促。就连短促呼出的空气都是热的，喉咙痛得像烧伤一样。

鼻中有一股类似焚烧木柴的干燥呛辣味道。

（我到底怎么了？）

为了反抗不合理的法令，日织二十年来一直悄悄渴望着皇尊的宝座。她好不容易才等到竞逐皇位的机会，拼尽全力地去争取。而且……她甚至为此失去了最爱的妻子月白。

她失去了想要保护的对象。

但是日织不容许自己就这么放弃，她默默呼唤着月白的名字，怀着椎心之痛和近似执念的决心，简直是用爬的进入最后的仪式——入道。

为了入道，日织推开地睡户，走了进去。她还记得漆黑之中涌出热风时，背后的门就自动关上了，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黑暗和炙热包围了。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下一秒钟，日织就被推出了黑暗。

听到空露的声音，让日织明白自己是在地睡户的外面，但她不是才刚跨进地睡户吗……

不对，不是这样。身体的感觉这样告诉她。

她确实在地睡户里待了一段时间，只是那段记忆从她的脑袋里凭空消失了。

（我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

日织感觉自己身上发生了可怕的事。

全身皮肤痛如针刺，而且到处都在发烫，尤其是脚底、脖子、眼皮、脸颊、耳垂和指尖。

她觉得自己的脚底、眼皮、脖子和脸颊不只是刺痛，感觉好像烧得皮开肉绽，说不定耳垂和指尖都已经烧焦崩裂了。

她怕得直颤抖。

身边传来了「日织皇子」、「日织」的叫声。

「日织！是我！」

悠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距离很近。日织动弹不得、浑身发抖，但还是一边呼出热气一边虚弱地问道：

「我……我怎么了……」

发出沙哑声音时，喉咙依然又热又痛。

日织怕到不敢检查自己身体的状况，好像稍微动一下就会剧痛难耐，全身皮肤剥落，一睁开眼睛，眼皮就会碎裂。所以她只能问别人。

「你即位了。」

悠花回答。

（即位？）

日织害怕到乱成一团的脑袋无法立刻理解悠花说的话，但那句话渐渐地渗入她的脑海。

她惊讶到忘了恐惧，睁开眼睛。

眼皮没有碎裂，她看见了自己双手触碰的岩地，也发现自己的手背既无伤痕也没有发红，还是一样白皙，手指也都好好的。虽然又热又痛，但也只是这样罢了。

她把重心移到腰部，抬起原先撑住上半身的右手，摸摸耳朵，颤抖的手指感觉到耳朵的形状。

虽然耳朵毫无知觉，但手指摸到的还是完好无缺的耳朵。

日织因炙热和痛楚而不断发抖，但她还是缓慢地努力抬起头。

她看到身穿黑衣的悠花美丽的脸庞。

四目相交，他露出微笑。

「你即位了喔。」

「……真的吗……？」

悠花点头。

「是龙说的。族里所有女人一定都听到那句『即位』了。」

日织不自觉地发出类似呻吟的感叹，闭上眼睛。

自己真的即位了吗？

她没有已经即位的真实感，只觉得全身发烫疼痛，为此怕得要命。

悠花说的是真的吗？

她没有感到欣喜，反而充满疑惑和不安，正感到满心混乱时，意识又渐渐模糊，身体的力气也一点一滴地流逝。

勉强撑着上身的手臂突然发软，日织趴倒在地。

「日织！」

听到悠花的惊呼，日织的心中浮现了姊姊宇预和月白的脸庞。

（姊姊……月白……我即位了吗？……真的吗？）

第二卷 天翔之缘 第一章 殡雨平息

一

照在睫毛上的光线好刺眼，日织皱着眉头、睁开眼睛。

脑袋昏沉沉的，像是处在五里雾中。

日织知道自己睡在床上，却连「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发生什么事了」之类的疑问都无暇思考，脑袋能意识到的只有刺眼的光线。

隔帘外面的窗户似乎开着，明亮的阳光透入隔帘，微风也吹进屋内，轻抚着绢布。

（为什么这么明亮？殡雨不是还在下吗？）

治理龙之原的皇尊驾崩之后，就会降下殡雨，直到新皇尊即位才会停。若是殡雨停了，就表示新的皇尊已经即位。

皇尊即位。

一想到这里，日织的脑海立刻浮现一幕幕的画面。

激烈的殡雨，迁转透黑箱，滂然落下的瀑布，钢刀的寒光，雷声。

月白的微笑。

如同浊流不断涌出的记忆几乎压垮了她的心。

「……月白……」

日织用双手捂住脸。

（……竟然……竟然……！）

月白死了。

一想起这件事，喉中就涌起一股不明所以的巨大东西，令她喘不过气。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如同一根木桩插在她的心上。

不津王犯下八虐大罪，月白投水身亡，日织在几近崩溃时听到悠花的恳求，因为相信月白希望她当上皇尊，她才硬撑着进入龙道。

后来日织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入道仪式。她还记得跌出地睡户之后听到悠花说「你即位了」，但她还来不及确认是真是假，就昏过去了。

如果日织意识清醒，就能轻易判断出她正躺在自己在龙棱被分配到的住所，榆宫的东殿。

附近没有人声，只能听见院中的苦楝树发出的沙沙声。

我真的即位了吗？日织举起捂着脸的双手，望着沐浴在阳光中的手掌。手指完好无缺，没有烧焦碎裂。刚被推出黑暗时，她还以为自己全身上下都烧焦了。

她想不起来自己在入道后发生了什么事，连入道的那段时间都从记忆中消失了。

但是她如今沐浴在阳光底下，殡雨已经停了，她应该顺利结束入道了。也就是说，日织毫无疑问成了皇尊。

看着自己的手指时，她不自觉地流下眼泪。

「月白……姊姊……」

见她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皇位，她们两人一定很开心吧？日织想到这点就觉得很自豪，同时又为她们两人已不在世上而感到无比空虚。

「喔，你醒啦。」

悠花端着一碗像是汤药的东西走进隔帘。

悠花虽是男性，却是能听见龙语的祸皇子，所以从小就被当成皇女养大，后来嫁给了日织。如今月白死了，他就是日织唯一的妻子了。

为了隐瞒男性身份，悠花平时都打扮成女性的模样，假装不能走路也不能说话。那美丽的外表令人无从起疑，完美地瞒过了所有人，但此时的他把长发扎成一束，穿着护领众的黑衣黑裤，打扮成男人的模样。

日织坐了起来，悠花递出碗，问道：「你能喝东西吧？」

「我睡了多久？我入道花了多久时间？」

「你昨天早上进入龙道，过了四刻左右走出地睡户，出来之后就昏睡了一整天，大家都很担心。淡海皇子和真尾说，经常有皇尊在入道之后昏迷了许久。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入道期间的记忆从我的脑袋里消失了，这整段时间彷佛被偷走了。」

「不记得吗……原来如此，历代皇尊都没提过入道的情况，或许也是跟你一样不记得了。也罢，总之你平安回来就好。好了，快喝吧。」

日织接过碗，看着悠花秀丽的脸庞，就想起了他对她说过的那句「救我」。因为有他的鼓励，日织才有力气起身走进龙道。

如果当时悠花不在她身边，她站得起来吗？

多半不行吧。是因为有悠花在，她才做得到。

她想对悠花道谢，但是一看到他美丽的脸庞就觉得很害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迟迟说不出口。

悠花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他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一脸不悦地问道：

「干么？」

「呃，没什么。」

日织转开目光，喝起汤药。

悠花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感到安心。他什么都没说，或许是顾虑到日织的心情吧。如果要谈入道的事，就免不了提到月白，悠花应该知道此时的日织还没办法冷静地讨论她的事。

沉默片刻之后，悠花说道：

「居鹿也很担心你呢。」

「她现在在哪里？」

「杣屋送她回祈社了。毕竟龙棱和你还要好一阵子才能平静下来，祈社那边也要求尽快送她回去。他们说殡雨已经停了，反封洲这个月就会派人来接居鹿。居鹿出发之前还得做些准备。」

「这个月？为什么这么快？」

「那件事原本就是因为皇尊驾崩后需要服丧，才耽搁下来的。既然新皇尊即位了，当然要依照法令继续进行。」

「我不会让居鹿被送去别国的。只要立刻废除法令……」

日织说到一半突然感到不安，抬头看着悠花。

「我真的即位了吗？」

日织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她想再确认一次。

悠花平淡地说：

「族里的女人都听到龙说的那句『即位』，而且殡雨停了，你也平安地走出地睡户了，所以你确实即位了。别说那些了，还是先喝药吧。你的声音听起来好虚弱。」

碗里装的是药草煎煮的汤药，入口微甘，但后味很苦涩。但日织非常口渴，还是一口气喝完了。她看着空碗，喃喃地说：

「这样啊……我……」

如同汤药渗入五脏六腑，真实感也渐渐渗入了她的脑袋。

（我即位了。）

她得到了期盼已久的东西。

日织曾经想像过，自己得到皇位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如今真的实现了心愿，她却只是感慨地想着「这样啊」。

这就像是一直远远看着渴望的宝物，别人说「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把宝物交到她手上，她却觉得拿起来轻飘飘的，感觉不到一点重量。

「恭喜你即位了。不过……」

日织从这片刻的停顿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来，悠花收走汤碗，一边说：

「你即位的过程太不寻常，让大臣们有些疑虑。现在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大只真尾、左大臣阿知穗足、右大臣造多麻吕都聚集在大殿，连不津王都被叫去了。对了，还有空露。」

「为什么空露也被叫去了？」

「因为你还在昏迷，他是代替你去的。虽然你已经即位，大臣们还是打算商量看看是否该接受这个结果。」

空露从小到大都以保护者的身份侍奉日织，他就像是日织的哥哥，也是陪着她图谋皇位的共犯。在日织身边侍奉的人只有空露，大臣们找他代替昏迷的日织也很合理。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商量这件事？

「我不是已经即位了吗？还有什么问题是需要商量的？无论我即位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已经即位了啊。」

「你说得没错，但不是每个人都为新皇尊即位而欢天喜地。」

「我也不需要他们欢天喜地。」

为了对抗害死姊姊的命运，日织从七岁就决定要自己统治龙之原。这个心愿和她深爱的妻子月白最后的心愿是一样的，和悠花的恳求也是一样的。这不只是日织一个人的想法，其他人也希望她当上皇尊。

就算别人看不顺眼，就算别人批评她、贬低她，她也不会放弃的。

日织掀开盖在腿上的衣服站起来，但是脚步踉跄，险些跌倒，悠花急忙扶住她。

「日织，起身得这么急会站不稳的。」

悠花担心地说道，日织却轻轻推开他的手。

「我要立刻整装去大殿。」

「没问题吗？你才刚醒来呢。」

「我的脑袋已经清醒了。我要去。这事关系到我的即位，不能丢给空露一个人去处理。」

日织抬起头，望向门外的蔚蓝天空和耀眼阳光。好久没有看到蓝天和阳光了。

殡雨停止，阳光再现，是因为日织完成了入道仪式。

这代表地大神地龙承认了日织是皇尊。

（不论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地大神都已经承认我了，所以我就是皇尊。）

日织冒着生命危险入道、询问神的心意，她现在仍好好地站在这里就是答案。

这表示神也不赞同龙之原那些不合理的事，准许她改变这一切。

这是她赌命得来的答案，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日织迈出了步伐。

有着白杉木柱和桧皮屋顶的大殿沐浴在阳光之中。

长期被殡雨洗刷的桧皮因饱含水分而变了色，但仍展示优美的曲线，乘载着悠然流动的白云。

正面阶梯两旁的桃树添了许多嫩叶，翠绿一片。大殿后方传来瀑布哗啦啦的水声。

听见吞没了月白的瀑布水声，日织就觉得胸口揪紧。不知怎地，她意识到自己心绪非常混乱。

日织带着悠花走在廊台上，一边告诫自己。

（我已经即位了，这是我熬过了几千个无所作为的日子、对许多游子见死不救，还失去了重要的人才得到的东西。我绝不能自乱阵脚，绝不能掉以轻心。）

她努力让自己别去在意水声，走到大殿的门前。

站在门内两旁的采女一看见日织，就高喊：

「皇尊驾到。」

悠花贴近日织的耳边说：

「去吧，日织。我在这里等着。」

「你不进去吗？」

「真尾在里面，他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是护领众，说不定还会去调查我的身份。」

他轻推着日织的背，彷佛在催促她「快去吧」。

独自进去让日织有些不安，大概是因为悠花与生俱来的强悍性格和隐瞒身份到底的坚决态度让人感到可靠吧。

一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日织身上。

坐在左手边的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和大只真尾都挂着困惑的表情，两人默默向日织行了礼，但是都没有开口，似乎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面对她。

坐在右手边的右大臣造多麻吕说着「恭贺皇尊即位」，向日织行了叩首礼，接着抬起头来，一双细长的眼睛愉悦地眯起。

坐在他身边的左大臣阿知穗足则是用浓眉下的眼睛挑衅地瞪着日织。

空露站在门边，他看到日织已经醒了就露出安心的表情，但还是有些担忧。毕竟空露目睹了入道前的混乱和日织结束入道后的模样，当然会担心她没办法冷静地和大臣们应对。

自己真是让空露操了不少心。

日织默默地向空露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接着是正中央。背对门口而坐的不津王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昨天弄脏的衣服已经换成新衣，右肩到左胁却裹着一条宽幅的朱绢。朱绢是用来隔离染秽之人身上的秽气，他裹上朱绢是因为在大殿附近砍伤月白，犯了大不敬之罪。

玷污圣域是大不敬，这是龙之原订下的重罪——八虐——的其中一条。

朱绢虽是用来隔离秽气的，此时看来却像是罪人的标志。

才过了一天半，不津王的脸颊就凹陷不少，给人一种极为疲惫的印象。最大的理由可能是因为他犯下八虐之一而被舍人拘禁，虽然时间不长，但屈辱和愤怒还是悄悄地消耗了他的体力。

不津王一和日织对上视线就撇嘴一笑。他即使憔悴，仍是十分傲慢。

二

日织下巴微收，笔直前进，走到挂在大殿底端的五色布前。

她的身边有一张宝案，桌上放着盖上盖子、变成黑色的迁转透黑箱。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变了颜色的箱子。日织看见这情况，默默地想着「也难怪」。

日织依照前皇尊的要求把龙鳞收进迁转透黑箱，又顺利结束了入道，殡雨也确实停止了。她毫无疑问已经当上皇尊了。

但是……

正如悠花所说，她即位的过程太不寻常，大臣们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个结果。

就算状况再不寻常，如果没有其他竞争皇位的人选，大臣们就不得不接受日织即位的事实。然而现在还有和日织竞争、而且比日织更受众人期待的不津王，大臣们当然会不知所措。

「那个位置是您应该站的吗，日织皇子殿下？我们现在才要开始讨论这件事。」

阿知穗足说道，他声音低沉、语气强硬。

「左大臣说错了吧，不是皇子殿下，而是皇尊陛下。」

空露立刻出言纠正穗足，但穗足不悦地皱起眉头说：

「这种时候轮不到护领众插嘴。」

「可是我……」

「你是代替主人出席的，既然主人已经来了，你就不该再开口了。」

空露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大只真尾神情肃穆地制止了他。

真尾只有四十几岁，比历代的大只都年轻，但他个性稳重，和一旁白脸白胡子的太政大臣淡海皇子特有的威严相较之下毫不逊色。

空露在护领众之中位居「只从」，无法违抗地位最高的大只。他小声回答「是」后闭上嘴，望向日织。

日织为了让空露放心，再次向他轻轻点头。她默默地表示自己很冷静，接着把视线转向穗足。

「在我入道之后殡雨就停了，族里的女人也都听到龙说了『即位』。这样你还对我的即位有什么疑问吗，穗足？」

「您已经即位是毫无疑问的事，但您真的应该即位吗？」

「前皇尊订下规矩，找到龙鳞的人就能成为皇尊，而我确实做到了。难道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该坐上皇位吗？」

「我承认，您确实找到了龙鳞，但是您难道没有为了得到皇位而不惜用血玷污龙棱吗？」

「玷污龙棱？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月白小姐的所作所为。」

突然听到月白的名字，日织整个人都僵住了。

穗足正想抓她的破绽，她绝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紧张和不安。日织轻轻闭上眼睛，深呼吸，接着又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问道：

「月白？月白怎么了？」

「我已经听说了，您的妻子月白小姐做了可怕的事。她竟然想要杀死不津大人。」

穗足像是在对故作镇定的日织施压，又继续说：

「月白小姐企图谋害不津大人，山筱殿下死在您居住的榆宫那件事搞不好也是月白小姐做的。要说龙棱出现了一个以上的杀人凶手也太离奇了。难道不是您命令自己的妻子杀死山筱殿下、陷害不津大人吗？就算您没有弄脏自己的手，唆使别人玷污龙棱一样是犯了八虐之中的大不敬之罪，这样的人有资格入道吗？」

「这只是你妄自揣测的。我已经说过了，我确确实实找到了龙鳞，也完成了入道，没有人可以反驳这件事实。」

「不！如果您在找到龙鳞之前就预谋要杀死山筱殿下、陷害不津大人，那您即使找到龙鳞，也不是正当地赢过他们两位。」

「什么意思？」

「您说自己找到了龙鳞，不过您若是在找到龙鳞之前先除掉竞争对手，那就只有您能找到龙鳞了。也就是说，您并没有赢过其他两人。前皇尊的遗言是要求三位人选比赛，您曲解了前皇尊规定的选拔方式。」

听了穗足的说词，日织虽不甘心，却也理解他的意思。

大臣们怀疑是日织命令月白除掉其他竞争皇位的对手。他们会这样想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日织不知情，但月白杀死了山筱是事实，她企图攻击不津也是事实。

因为月白攻击了不津，别人自然会猜测山筱或许也是月白杀的，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日织的阴谋。

「我没有杀山筱叔父，也没有陷害不津，更没有命令妻子去做这些事。全都是空穴来风。」

「那么月白小姐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举动？山筱殿下和不津大人若是死了，最大的获益者就是您。难道这不是您指使的吗？就算您没有亲自动手，如果是您命令月白小姐做的，那跟您自己做的也没有差别。」

「我已经说过不是了。我没有命令月白行凶。」

「既然您不承认，那您倒是说说看月白小姐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穗足拍着地板吼道。

（叫我说出月白行凶的理由？在这种场合？）

如果要说出月白做那些事的理由，就得揭露她拼了命都要隐瞒的事。这就像是在她死后还脱光她的衣服羞辱她。

日织怒不可遏，但还是在袖子里握紧拳头，死命忍住。现在发脾气就会正中对方下怀，说不定她还会因为克制不住怒火而说错话，让对方抓到自己的把柄。

造多麻吕看不惯穗足无礼的态度，直起身子准备反驳，淡海和真尾同时小声制止「冷静点」、「先等一下」。他们也想听听日织会怎么解释。

「我没有命令她。」

「就是因为您这么说，我才请您交代一下月白小姐这么做的理由。」

日织下定决心死都不说，用强硬的语气拒绝了。

「理由只有月白知道，只有月白能说。已死之人不会说话，我也不会擅自揣测只有月白能说的事。」

穗足继续向日织发出攻势。

「您可真会找借口。您回答不出来，想必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吧，日织皇子殿下！」

「没这回事！我只是不想擅自揣测已死之人的心思，让她蒙受羞辱！」

大殿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就在此时，一阵笑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这突如其来的开怀笑声令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众人纷纷转头望向发笑的人。

不津仰天大笑，像是觉得很滑稽。

「别说了，岳父大人，这样太难看了。」

听到不津这句话，穗足面露愕然，随即横眉竖目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不津大人。这可是关系到你和龙之原……」

「你就算再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殡雨都停了。」

不津打断穗足的话，然后转头望向门外，一脸嘲讽地看着蓝天，之后又转回来盯着日织。

「日织已经入道，也已经即位，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从不津阴沉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并不支持日织，也不认同日织。此时不津想必满腹怨气，但是以他的理智和品行，实在看不下去穗足继续对已经入道和即位的日织嚷嚷着「我不同意」。

毕竟他是竞逐皇位的人，品格还是比较高洁的。

「我犯了大不敬之罪也是事实，但这并不是我自愿的，归论下来或许可以不被究责。但是不管怎么说，我都输给日织了。姑且不论是非对错，日织确实找到龙鳞，当上皇尊了。」

「是非对错才是重点啊。」

穗足插嘴道，日织强硬地反驳：

「你想说地大神认同的人是错的吗！你质疑地大神的判断吗！」

穗足被日织的气势所震慑，惊愕地后仰。

（我绝不会说出月白的事！也绝不会放弃已经到手的皇位！当上皇尊是月白对我最后的恳求，还能帮助我对抗害死姊姊的命运！）

这念头化为魄力，使日织全身发热。

「地大神已经承认了我，不是吗？」

日织瞪着穗足，接着把视线转向淡海和真尾。

「淡海叔祖父，真尾，你们也想质疑神认可的人吗？若要向神问清是非对错，那你们就该赌上自己的性命。」

为了探询神的心意，日织也是赌上性命入道的。

淡海白皙的脸孔抽搐似地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还来不及开口，真尾就先行了叩首礼。

「祈社恭贺皇尊即位。」

真尾身为神职者，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质疑神的发言，因此只能承认日织。日织明知如此，却故意用神的名义压下对方的疑惑和不满，这种做法简直蛮横至极。

蛮横就蛮横吧。与其说出月白的私事，她宁可蛮横一点。

「淡海叔祖父怎么想？」

日织看似在发问，实际上是在逼淡海屈服。淡海一脸犹豫地看着俯伏于地的真尾，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拜倒。

「恭贺皇尊即位。」

造多麻吕也顺理成章地跟着再次行礼，穗足见状就握紧拳头，低声沉吟。

「我是皇尊。」

日织平静地宣告。

寂静无声。

门外吹进来的风轻抚着后方的五色布。

拳头颤抖的穗足和俯伏的真尾、淡海、多麻吕都没有动弹。不津看出日织已经控制了整个场面，站起身苦笑着说：

「就是这么回事，岳父大人，你还是向皇尊行叩首礼吧。不过……」

不津笔直望着日织，傲然说道：

「不过我不会向你叩首的。」

「你不承认我是皇尊吗？」

「不，我承认。日织，你确实是龙之原的皇尊，但我不是龙之原皇尊的臣子。我犯下了八虐之中的大不敬之罪，依照神代以来的惯例，我得被逐出龙之原。所幸我和附孝洲的国主是相交二十年的好友，他应该会收留我吧。」

「你说什么！」

穗足挺起身子，露出恳求般的眼神。

「不津大人，你在说什么啊！你为什么要离开龙之原！」

「因为我依然认为自己更适合当皇尊。」

不津的眼神如刀锋一样锐利。

「适合当皇尊的人何必当别人的臣子。」

不津大可和穗足一起质疑日织即位的资格。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揭发月白的秘密、往事和罪行，指责日织谋划了这一切，让大臣们更不信任日织。

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依然相信自己适合当皇尊。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愿意死缠烂打地质疑地大神认可的人，或是冷酷地批判已死之人。

虽然他承认日织是皇尊，主动声明要离开龙之原，但他还没有放弃皇尊的宝座。

不津只是暂时承认了日织的皇尊资格。

「让我看看你治理的龙之原吧。我很想知道，不懂秩序的你会让龙之原变成什么样子。」

「那你就一边垂涎一边羡慕地看着吧。」

听到日织嘲讽的回答，不津面露怒容。日织指着门外说：

「想走就走吧，我准许你离开龙之原。你本来就是犯了八虐之一的罪人。虽然你说归论下来或许可以不被究责，但我……不会原谅你的。」

由于压抑怒气，日织说到后来声音变得很低沉。

「我绝不原谅。是你用血玷污了大殿，是你造成了这一切。只要我还坐在皇位上，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即使把你逐出龙之原也是理所应当，你想自己先离开也好，省了我的麻烦。走吧。」

日织无法原谅不津明知月白的秘密和往事和她犯下的罪行，却利用这些事来威胁她。追根究柢，月白等于是被不津害死的。

如果不津没有把月白扯进来，或许她现在还待在日织身边，露出可爱的酒涡笑着。

日织咬紧牙关，强忍着涌上喉咙的悲伤。

（月白，我不会原谅不津的，绝对不会！）

两人面无表情地瞪着彼此，但不津转开了目光，转过裹着朱绢的身体大步走了出去。

「不津大人！」

穗足站了起来，正想追出去叫住不津，但日织严厉地说：

「穗足，你是谁的臣子！」

穗足回过头来，皱着浓眉，瘪着胡须密布的嘴巴。日织还以为他会生气地大吼「你这嚣张的臭小子」，但他毕竟是担任左大臣的人。

穗足脸颊抽搐，遗憾地回头看着那条朱绢的尾端飘出门外，死心地把脸转回来，重重地坐下。

他不悦地抿紧嘴巴，看都不看日织，叩头说道：

「恭贺皇尊即位。」

语气苦涩至极。

日织竖起耳朵听着不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声音，不津的气息还是浓厚地残留在大殿。

为了挥开不津的阴影，日织说道：

「我得到了地大神的认可，诸位没有异议吧？」

低着头的大臣们同时把额头贴在地上。

现场一片沉默。柱子散发出来的湿气和白杉香气充满了大殿。

三

「事情真是没完没了。」

听到日织的抱怨，空露整理柜子，一边训斥道：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抱怨的，只不过是搬家罢了。」

「不只搬家，这几天的变化太大了，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空露望着手中的白鞘短刀，又悄悄把刀藏在黑衣的袖子里，收进柜子。他如此低调是因为顾虑到日织。

日织也没有幼稚到会说出自己发现了空露的举动，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感谢他的体贴。

「没事的。我只是有点忙不过来。」

「我去拿热开水。」

空露出去之后，只剩他整理过的柜子孤零零地伫立在房间的角落。

日织这把收进柜子里的护身短刀因沾过月白的血而变钝。虽然血迹都擦掉了，但暗沉的痕迹仍未消失，变钝的刀锋也保持原样。

若要把刀磨利，就得送去八洲的某一国。不仅麻烦，日织还觉得磨掉缺口和暗沉就像是抹消月白活过的痕迹，所以不愿把刀送去处理。

她靠在凭几上，从敞开的格子窗望向长满绿叶的高大樱花树。叶子在风中晃动，枝叶间不时洒下耀眼阳光。

这里是皇尊在龙棱里的住所大樱宫的东殿。

此处的殿舍数量和配置都和日织从小居住的宫殿及先前分配到的榆宫差不多，但每座殿舍都是以前的两倍大，庭院则是一般尺寸的三倍大，让人觉得像是住在樱花林中。大樱宫非常安静，到了春天一定美不胜收，然而太过宽敞又显得有些寂寥。

殿舍很大，而且日织带来的行李很少，屋内更显得空荡荡的。

大臣们承认日织是皇尊的那一天，采女便来请日织带着妻子悠花皇女一起搬进皇尊居住的大樱宫了。

日织在龙棱之外有一座小小的宫殿，那里还留有一些生活用品。那些东西已经先运到龙棱了，今天她才带着悠花住进大樱宫。

月白的乳母大路还在榆宫，日织没有让她一起搬进大樱宫，而是让她回自己家。大路一直待在月白身边侍奉，或许她也参与了杀害山筱皇子的事，但日织觉得没必要处罚她。

一想到山筱的所作所为，日织就感到满心愤恨及厌恶，冷酷地认为他被杀死是应得的报应。而且就算不处罚大路，她也已经够痛苦了。

月白为了自己的秘密深受折磨，大路除了安慰她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她也阻止不了月白最后的决定。

大路离开龙棱之前，有气无力、神情恍惚地来向日织告辞。她低着头说「非常抱歉，我阻止不了月白小姐」。

在日织找到龙鳞的那天清晨，日织前脚一离开，月白就命大路准备出门，说她为了帮助日织，要去阻碍不津。大路猜到月白想杀死不津，哭着恳求「小姐，请您静待日织殿下的朝代到来」，月白却拒绝了，语气稚嫩却坚定。

「不行，我不想让我最爱的日织知道一切。我好怕，怕得不得了，我绝对不要。与其让那种事发生，我还宁愿犯下大罪。就算会被日织殿下惩罚，我也不想让日织殿下知道。」

大路非常疼爱月白，她很清楚月白最怕的是什么事，所以才不忍心阻止月白，这令她既难过又无力。看到大路饱受折磨的憔悴神情，就知道任何处罚都比不上这件事来得让她痛苦。

听到月白最后的决心，令日织回想起月白在滂沱的殡雨中血流不止的那一幕，喉咙顿时哽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她只对大路说了一句「多保重」。

今天早上，日织看着大路软弱无力、彷佛随时会消散的背影离去。

不久后，她收到一个消息。是淡海皇子派人传来的。

——不津王离开龙之原了。

从他们上次见面以来才过了三天。日织知道不津急着离开，以他的高傲性格，当然一刻都不想多待在日织坐上皇位统治的国家。

除了不津府邸的舍人之外，他的妻子加治媛也跟着一起离开了龙之原。他们经由祈峰东边的孝路前往龙之原南方的邻国——附孝洲。

不津的另外两位妻子——阿知穗足的双胞胎女儿都留在龙之原。她们投靠父亲穗足就能衣食无虞，因此不想放弃龙之原国民的身份，而且她们的丈夫如今跟死了没两样，只要她们愿意，还可以另嫁他人。

不津的妻子有三位，孩子也有三个。

双胞胎中的妹妹为不津生了能市王及高千王两个儿子，分别是二十岁和十九岁。如果不津当上皇尊，他们就是皇子了。

如今他们虽然当不上皇子，还是有可能继承穗足的职位成为左大臣。他们两人都跟着母亲搬进了外祖父穗足的府邸。为了将来能辅助外祖父或父亲，他们早就跟着穗足在左宫做事了，如今仍维持原状。只要日织不找他们麻烦，他们应该会继续在左宫任职。

此外还有一个孩子，是加治媛所生，在三个孩子之中是最年幼的，名叫与理卖。由于她是游子，依照法令被送去祈社了。

悠花很疼爱那个女孩，日织也非常关心她。

不津和加治媛已经不是龙之原的国民了，不需要再遵守放逐游子的法令。说不定与理卖已经被带出祈社，跟着父母越过国境了。

（不津就算去了远方，也一定会继续盯着我。）

不津认为自己更适合当皇尊，不愿屈就于日织之下。

如果日织哪天出了状况，不津一定会伺机而动。

日织已经是皇尊了，但她若想稳坐皇位，实现自己的心愿，还是得和过去一样，不能有丝毫的大意或疏忽。

话虽如此，日织有时仍会感到意志消沉，或许是失去月白的打击和寂寞太强烈了。月白成为日织的妻子只有短短两年，但她个性可爱又毫无心机，经常黏着日织、说她喜欢日织，她的纯真和温暖带给了日织不少慰借。

在这两年间，月白在她心中占据的地位超乎她的想像。

失去月白之后的巨大空虚感才让日织意识到这一点。

「喔？这里也太空旷了吧。」

没有行礼也没打招呼，站在门前出言调侃的是一位态度傲慢的高挑美女，声音听起来却是男的。那是悠花。只要他站起来，跟在后面的乳母杣屋就会显得很矮小。

「你这样随便跑出来真的好吗，我的爱妻？」

听到日织抱怨，悠花欢畅地笑了。

他头上的发髻插着曙草※造型的别致银钗，额头画着朱红色花钿，眼角和嘴唇抹着红晕，使他犹如白杉雕像般精雕细琢的美貌更增添几分冶艳。身着光泽亮丽的白绢披巾和缬裙。悠花喜欢淡青色的背子，他很适合冷色系的衣装。

注1：樱花的别名。

「无所谓啦。幸好你的怪癖早就众所皆知了，大樱宫能这么冷清都是托你的福，让本来不能走路的我也能到处乱跑了。」

日织的身边没有安排服侍的人，生活杂事都是自己打理，顶多只会叫空露帮忙。皇子的身边本应有乳母和侍女服侍，但日织为了保守秘密，从小到大都不让别人照料生活。

人人都知道日织这种奇怪的习惯，所以也不以为意，只说「日织殿下有些异于常人」。

搬进大樱宫的前一天，左宫宫内——负责皇尊日常起居事宜的官署——的长官宫内上为了准备日织的日常用品前来觐见，询问「大樱宫需要安排多少采女和舍人」，日织回答「一个人都不用」，他什么都没说就干脆地退下了。

悠花盘腿坐在日织身旁的蒲团上，手肘靠在腿上，撑着下巴。虽然动作很不优雅，但他美丽的脸庞神采奕奕地望着窗外樱花树上摇曳的绿叶。

「回到这里让你觉得很怀念吗？」

悠花是以前皇尊之女的身份在大樱宫长大的。

「虽然怀念，但不愉快的记忆太多了，让我不怎么开心。」

说完以后，悠花转头看着坐在门边的杣屋。

「杣屋也受了不少罪呢。我父皇在这里哭过很多次。因为我吵着要出去，被杣屋教训，父皇看了就一直掉泪，对我说『对不起，悠花』。他觉得我一生下来就注定不能外出都是他害的，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却哭了。每次看见他这样，就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我从小就觉得，或许因为我是个坏孩子，所以注定不能外出，所以害母亲一生下我就死了。」

悠花和日织一样隐瞒了性别，但他身边的人更多，可以想见他的生活一定比日织更拘束。

悠花希望日织即位，就是期待和自己有相同秘密的日织当上了皇尊之后，自己也能摆脱这种处境。

「真希望早点让你获得自由。」

娶他当妻子的诡异事态连日织也觉得很不对劲，但是……

悠花歪着头，戏谑地看着日织。

「我才不会天真地认为你一即位就能改善我的处境。我的事就先不管了，现在该考虑的是你的秘密要不要公开，如果要公开，该选在什么时机。继承人也是个问题。」

日织是女人，不可能让悠花这个男人生下继承人，自己要扮男装也不能怀孕生子。但是皇尊必须有继承皇位的皇子，如果没有继承人，就会像她的即位过程一样令臣民担忧。

若无继承人，将来就有皇位空悬之虞。

继承人也是个大问题，但日织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我知道，但我想先废除驱逐游子的法令。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你是指居鹿吗？」

悠花的脸色变得凝重。

新皇尊即位之后，所有政务都会重新开始运作。

龙之原还没正式向八洲宣布皇尊即位，但殡雨停止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不用十天，连央大地最北端的反封洲的国主都会知道皇尊即位了。

如此一来，反封洲的国主必定会遵守龙之原要求的义务——接回游子做为妾室。

日织让空露去祈社打听过了，依照往例，反封洲的使者在这个月内就会来到龙之原、接走居鹿。

日织已经答应居鹿「我若当上皇尊，绝不会让你被送去八洲」，而且日织想当皇尊本来就是为了废除害死姊姊宇预皇女的游子驱逐令。

但是……

「想要立刻废除法令恐怕不容易。」

悠花脸色凝重地喃喃说道，日织听了也皱起眉头。

大臣们虽然承认日织是皇尊了，但这不表示他们立刻就会对日织言听计从。

造多麻吕对日织心悦诚服，但淡海和真尾至今仍对她抱有疑虑。

而穗足恐怕依然把日织视为敌人。

日织异常的即位过程，以及竞争对手不津的存在，都在她面前筑起了无形的障壁。

若是日织以皇尊身份做出了令大臣们无法接受的举动，他们说不定会推翻日织的统治，把不津找回来当皇尊。

原本的皇尊还没死，新皇尊就不可能即位。地大神地龙一次只会和一个人结缘，若是皇尊还活着，新皇尊进入龙道一定无法活着走出来。

网罗央大地各种传说的《古央记》记载了这么一件事：

治央尊的曾孙丰增尊想在自己在世时传位给大兄皇子室当尊，但室当尊走进龙道，就再也没有出来了。他被龙道吞噬了。

只要皇尊尚在，新皇尊就不可能即位。

想要推翻日织、另立不津，就只能逼日织自杀，或是找个愿意承担八虐之中最严重罪名的人去杀死日织。

不管用哪种方法，日织都是死路一条。

一般来说，无论皇位上坐的是多么暴虐的皇尊，大臣们都只能默默承受。但日织的情况不一样，因为还有不津这位更得人心的皇尊候补，大臣们或许会更肆无忌惮。

至少左大臣阿知穗足一定会找机会推翻日织。

在这种情势下，如果日织贸然提出废除法令的事，会有什么结果？

暂时稳定的局面铁定又要乱起来了，说不定连已经屈服的淡海和真尾都会翻盘。

下令把游子逐出龙之原的是日织的父皇，全国上下顺从地接受法令，是因为皇尊一族和臣子们都相信游子是遭神厌弃的可怜人，或是某种污秽的存在。

大多数人都这么相信，因而至今无人提过异议。如果日织无端废除法令，一定会引起反弹。她的态度越强硬，反弹也会越大。

「我也觉得现在废除法令还太早，但是反封洲的国主可能十天之内就会派使者来龙之原迎接居鹿。若是走海路，反封洲的使者再花十天就会到达龙之原；要是天气好一点，说不定七天就到了。」

剩下的时间顶多只有二十天，现在可不是拖拖拉拉的时候。

「如果我不在几天之内废除法令，居鹿就……」

「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吧。」

「可是不这样做的话……」

侍立在门边的杣屋突然转头望向外面的廊台，紧张地低声叫着「悠花殿下」。悠花听出她语气中的急迫，立刻改成侧坐姿势，靠在日织身上。

空露出现在门外，跪下禀告：

「我去拿热开水时遇见了大只真尾大人，真尾大人说有事要禀告皇尊，所以我便带他过来了。皇尊是否要接见他？」

空露用眼神询问日织和悠花「带他过来没问题吗？」。

悠花默默点头，日织回答：

「无妨，让他进来吧。」

空露如同示意一般，转身向廊台的东方行礼。

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真尾走了过来。

负责祭祀地大神和神眷之龙、以祈祷为业的神职者称为护领众，他们隶属于环绕龙之原的护领山最高峰祈峰上的祈社。护领众在祈社里供奉地大神和龙。

护领众的最高阶级称为大只，就像陪皇尊议政的太政大臣一样，大只也是在皇尊身边提供祭祀方面的建议。

现在的大只是真尾。他和所有护领众一样剪了齐肩短发，穿着黑衣黑裤。护领众最令人困扰的地方，就是上至大只下至从氏都穿着相同的服装，无法靠外观分辨出他们的阶级和职务。

「皇尊、悠花皇女，打扰了。」

真尾沉静地问候，在日织面前叩首，然后抬起头来。

「祈社进行过占卜了，所以特来报告。宣仪的吉日已经选好，后天正是适合举行宣仪的日子，请问皇尊是否同意？」

听到宣仪二字，日织突然灵机一动。

（对耶！还有宣仪啊！）

真尾看到日织露出笑容，疑惑地问：

「皇尊的意思是？」

坐在一旁的悠花也不解地看着日织，用眼神询问「怎么了？」，日织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正色转向真尾。

「没什么，只是一想到能跟龙结缘就很开心。宣仪日期就依照祈社的占卜结果订在后天吧。」

「遵旨。」

真尾起身离开，空露也跟出去了。他们两人走后，杣屋才放松下来。悠花一见危机解除，就开口说：

「日织，你干么这么高兴？怎么啦？」

「我都忘了，还有宣仪啊。举行过宣仪之后，要废除法令就简单多了。」

「宣仪就是向龙宣告已经得到地大神认可、和龙结缘的仪式吧……举行过宣仪又怎么样？」

「举行了宣仪，龙之原的人民就会亲眼见到皇尊即位。只要人民都认定我是皇尊了，就算大臣们对我有再多怨言，也很难把我换掉了。」

日织一口气说完，听得悠花愣愣地眨着眼。听了日织的解释，他才意识到宣仪隐含的意义和功效。

日织对宣仪的了解都是听来的，她之前并没有想过这仪式能帮上她多大的忙。

皇尊的工作大多是镇守地大神安眠、祈求龙之原和央大地平安的仪式，这些仪式几乎全是非公开的，就算不是秘密仪式，多半也是在祈社或龙棱举行，一般人根本没机会看到。

龙之原的人民能看到的仪式只有宣仪。

那是龙之原的人民、龙的信徒唯一能亲眼目睹的仪式，皇尊一生只会举行一次的仪式。

所谓的宣仪，是向龙之原的人民和守护龙之原的龙宣布皇尊已经完成入道而即位，借由这个仪式能让龙之原的人民确定新皇尊的朝代已经开始，皇尊和龙也是由此结缘。

若说入道是和「荒魂」地龙、地大神结缘，那么宣仪就是和「和魂」——龙——结缘。

前皇尊、悠花的父皇举行宣仪时，日织只有三岁，那么久远的事她几乎忘光了，但她还是模糊地记得一些宣仪时的情景，那对三岁的日织来说真是震撼至极。

幼小的日织在母亲的怀抱中，从小山丘上远眺着龙棱耸立的草原。

几条龙挥舞着脚爪翱翔于高空。

母亲的视线追随着龙，望着遥远的天空，对日织说「新皇尊的朝代开始了唷」。

日织也拼命伸长脖子抬头望去，想要尽可能地接近天空。

龙不会听从人的指挥，想要召唤龙是不可能的。

但是……

皇尊一生中有一次机会可以在宣仪上召唤龙。

和人民看不到的入道相比、和殡雨停止相比，唤出平时不听人指挥的龙更能让人民意识到「这个人就是皇尊」。

举行过宣仪，龙之原的人民就会确定日织是皇尊。

只要人民看到了日织召唤龙的景象，无论即位的过程发生了什么事，人民都会认定日织就是皇尊。

到了那时候，大臣们就无法忽视人民为皇尊即位而欢庆的反应了。如果日织要求废除放逐游子的法令，就算他们不悦皱眉、议论纷纷，也无法否定日织居于皇尊之位的正当性。

「宣仪啊……父皇即位时我还没出生，所以没有亲眼看过。宣仪真的能让大臣们闭嘴吗……」

听到悠花的喃喃自语，杣屋探出上身说：

「当然，人能召唤出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只有皇尊才做得到这件事。龙之原的人民在宣仪中看到几条龙优游在高空的景象都会充满敬畏。」

杣屋说着露出憧憬的表情，像是想起了年轻时观赏宣仪的回忆。

「杣屋，宣仪过后应该就没人敢再反抗皇尊了吧。」

被日织这么一问，杣屋用力地点头说：

「当然。刚改朝换代时，龙棱的采女和舍人无法立刻适应新皇尊的作风，但是他们看过宣仪之后就会意识到朝代变了，对新皇尊也会变得更顺从。不只人民如此，像我这种出身皇尊一族旁系的人也是如此。」

「如果宣仪结束后立刻废除游子放逐令，一定来得及。」

悠花默默计算着日数，喃喃说道。

日织的心中亮起了一道光。

空露送走真尾、拿着热开水回来后，日织也向他提了这件事。空露回答「这样啊」，思考片刻，点头说：

「在宣仪后要求大臣们重新思考游子放逐令，是最恰当的做法，也是最快的方法。如你所说，看到人民为了皇尊即位兴高采烈、对皇尊深感敬畏之后，就算左大臣仍不妥协，其他大臣们的态度一定会软化。」

自从入道以来，日织第一次觉得心愿快要实现了。虽然前方仍有重重阻碍，像是已经离开龙之原的不津还残留着强烈的存在感，以及大臣们的疑虑，但她还是向前迈出一步了。

（我要向龙和龙之原的人民宣告，新的朝代——我的朝代——已经开始了。）

就在后天。就在眼前。

（你们等着。姊姊、月白……居鹿。）

第二卷 天翔之缘 第二章 召唤龙的笛子

一

悠花呵呵地笑了。

「你看起来真像个皇尊呢，日织。」

这话听起来像是讽刺，但悠花的脸上没有嘲弄的神情，而是眩目似地眯起眼睛。

日织穿上了皇尊的正式服装。

里面是青蓝带有银光的窄袖丝绸内衫，外面是宽袖外衣。织地细密的纯白透纹纱※外衣底下透出内衫的蓝色，比普通的白衣多了一分复杂而浓厚的色调。下身穿着白裤，青蓝色腰带结在胸前。

注2：整体不透明的织物，只有花纹所在之处是透明的。

头上是镶嵌瑠璃的头冠，颈上是三块透明勾玉的项炼。

她稍微动一下，项炼上的勾玉就会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能像个皇尊真是太好了。」

日织苦笑着回答，正在帮忙她整装的空露一边调整腰带，边严肃地说：

「不只是看起来像。要记住，你是货真价实的皇尊。」

宣仪当日。

天还没亮，日织就已起床净身。大樱宫正殿的前方设置了五色布围绕的净身场地，中间放着白杉制的大澡盆，装满了大殿后方瀑布的水。

日织洗净头发和身体，盛装打扮。

太阳逐渐升起，从正殿的廊台往下看，可以看到龙棱的北侧和平时不太一样。

像龙须一样的纤细草叶围绕着龙棱这座巨大的岩山，辽阔地向外延伸。

龙棱周围没有经过人为整理，而是自然地长不出树木，只有一大片像龙须一样纤细的青草。这片名为髭平的宽广草原长满了及膝的细细青草，夏天是翠绿色，秋天则是金黄色，严冬时会变成一片雪原，雪融之后又会长出黄绿色的嫩叶。

现在是初夏，是一年之中青草最茂盛的时候，草叶不但像柔软的线一样细，还带着耀眼的光泽。风一吹来，叶尖就像海浪一样波光粼粼。

在微风中摇曳的草叶之间出现了一条从龙棱往北方延伸的笔直道路。

这条道路是踏平青草制造出来的，连接着一块用相同方式在草原中央制造出来的圆形空地。这道路和空地是负责仪式的左宫治部官员指挥赋役的信徒花了一天一夜制造出来的，做为宣仪的场地。

空地的周围立着竹竿，围着五色布。

龙棱的正面，也就是南侧，有管理政务的左宫和右宫。左右宫之间夹着一条路，从龙棱往南伸向草原，连接着通往祈社的参道。

龙棱周围的道路和建筑物原本只有这些。

只有在举行宣仪时会多出一条从龙棱北侧伸向草原的道路。

「我会和杣屋一起在东殿的廊台上观礼。在龙棱上，连龙飞来的样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真令人期待。」

悠花难得一副兴奋的模样。

居鹿昨天从祈社寄信过来，她听说日织即将举行宣仪，写了很多祝贺的话，又说自己必须待在祈社，不能见到日织呼唤龙的景象，不过有些采女会去观礼，她很期待听到她们的分享。

居鹿完全没有提到日织答应她的事，也没说她很担心自己很快就要被送去反封洲，信中只有对日织即位的祝贺，她真是坚强，令人忍不住怜惜。日织发现居鹿好像已经很习惯压抑情绪了。

（你等着，居鹿。）

日织从樱花树的茂密绿叶之间望着远方护领山的模糊棱线。

宣仪过后，她就会得到皇尊的实权。

「走吧，空露。」

日织说道，空露一脸感慨地望着日织，点头回答：

「是。」

出了大樱宫，走下正殿前方的阶梯，道路两旁全是巨大的樱花树，采女和舍人也和树木一样整齐地列队。

日织经过时，他们如波浪般接连深深低头，说着「恭贺皇尊与龙结缘」。

淡海皇子站在回廊上，等日织来了以后，他带头从北侧回廊走向平时关闭的龙棱北门。北门是在狭窄岩缝之间凿出的阶梯，此处平时人烟罕至，石阶的垂直面和岩壁上长满了厚厚的深绿色青苔。

龙棱正面的大门是木王门，北方的后门则是伊吹门，意思是保护龙棱后方的屏障。因为这道门平时很少开启，但偶尔还是要打开，所以门扉的构造很简单，是用坚固的白杉木柱嵌上厚重木板而制成的。

这扇门现在是打开的。

有很多人站在门外等着迎接从门里出现的人。

站在门边的是治部的下级官员，接着是治部官、治部任、治部上，以及负责整理维护仪式场地的人。

更远的地方站着一百多位手拿横笛、身穿黑衣的护领众，他们分成左右两排，夹着一条通往草原的道路。

在左右两旁的队伍之间，大只真尾独自站在路中央等着迎接皇尊。

只有日织一个人能从伊吹门出去，空露在门内深深鞠躬。

「去吧，日织，去召唤龙吧。」

空露低声说道，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日织微笑着点头。

日织走出伊吹门，治部的官员全都下跪叩首。

她继续向前走，经过治部官员面前，走到行列的底端。

「皇尊，请小心脚下！太过疏忽可是会从高处跌下来的。」

一个青年的声音划破了草叶之间的寂静。

日织和治部官员都发出惊愕的声音，转头望向身穿官服的青年。那人看着日织，嘴角微微上扬。

他说的话听起来像细心叮咛，因而不能指责他不敬，但那句话也可以解释为诅咒，而且他的表情显然是想羞辱日织。

站在附近的治部上惊慌地低声斥责：

「能市王，请肃静。」

能市王是不津王长子的名字。日织前几天才刚听说他在左宫任职。

从他站的位置来看，他的职位应该是治部任。

（他就是能市王啊……）

能市彷佛没听见治部上的斥责，仍然傲慢地看着日织，日织也冷冷地盯着他。他大概很不甘心自己的父亲不津输给了日织，但是日织才不想跟在这种场合感情用事的幼稚家伙一般见识。这种人竟然能担任治部任，真是太离谱了。

（我用不着理他。这么沉不住气的人跟不津根本没得比。）

日织不再看能市，继续往前走。能市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有位看似胆小的青年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臂。

「兄长，别这样。」

「高千，不要阻止我！」

日织听见他们低声争执，就用眼角余光往后瞄。那位制止了能市、长相温和的青年叫作高千。

高千王是不津第二个儿子的名字。原来不津的两个儿子都是治部任。高千似乎比他的哥哥更懂分寸。

「仪式正在进行，请安静一点，兄长。」

由于高千的制止，能市仍然瞪着日织，但也没再开口了。高千露出抱歉的表情，像是顾虑着旁人的目光。

高千是怎样的人还看不出来，能市显然没有不津那样的深沉与坚韧，但他让日织发现了还有很多人不乐见她当上皇尊。

日织从护领众的面前经过，他们文风不动，连视线都没有转向日织，只是像假人一样望向前方。他们丝毫不表露情感，很符合护领众的作风。

日织走到真尾面前，后者恭敬地行礼后抬起头说：

「请皇尊随我来。」

他转身面向道路，领着日织往前走。

日织走上踩踏而成的道路。乌皮鞋的鞋底一碰到踩平的草叶，草原立刻响起一声高亢的笛声。

整齐列队的护领众都已举起了横笛。

一人吹出一声高亢的笛音后，一百多支横笛同时开始奏乐。

高低相应，缓急有致，不同声部的笛声层层堆叠，富丽堂皇又撼动人心。

护领众一边吹笛一边分成两列，慢慢地跟在真尾带领前行的日织身后。

初夏的晴空飘着薄云，下方是一条为了宣仪而制造、朝北的笔直道路。这条简便的道路在仪式过后也不用整理，一个月内就会恢复成草原。被踏平的青草散发出清新宜人的浓郁气味，微风迎面吹来，令人神清气爽，日织在耀眼阳光下眯眼望向天空。

她心想，这就是宣仪啊。

这条走向仪式会场的道路既明亮又充满希望，彷佛走向一片新天地。这或许就是龙之原人民的感受吧。

看到新朝代来临，龙之原的人民就会放下心中大石，由衷祈求皇尊治世稳固、龙之原及央大地永保太平。

走在前面的大只真尾放慢脚步，回头说道：

「皇尊想必知道，但我还是要先提醒一声。宣仪开始之后会有龙聚集过来，请您不要惊慌。」

「我知道，我还隐约记得前皇尊举行宣仪的景象。」

日织遥望远方，只看到护领山的北峰闪烁着一条细细的银光。那是在天空翱翔的龙。这些不听人指挥的神之眷属真的会听她的召唤聚集过来吗？日织即使在幼年目睹过宣仪，还是忍不住怀疑。

龙绝对不会服从人。能让皇尊仅有一次地召唤龙的宣仪，究竟是怎样的仪式呢？

日织不知道仪式的详细内容，虽然她事前询问过程序，但祈社只回答「听从大只的指示就能顺利完成宣仪」。

或许是因为没有太复杂的程序，所以不需要先做准备。

真的这么简单就能叫出龙吗？

道路前方是架设好的五色布。大概是听到乐声逐渐靠近，有人从内侧揭开某处的五色布。那应该是会场里的护领众用竹竿揭开的。日织跟着真尾从揭开之处走进会场后，五色布又被放下来。

跟随在后方的乐声环绕在五色布之外。

圆形空地中央摆着白杉材质的宝案，桌前铺着边缘饰有白绢、只够一个人坐的草席。

就只有这些东西。

如此简朴的摆设令日织有些惊讶，她正在环视会场，笛声奏完乐章，戛然而止。

真尾驻足转身，深深鞠躬。

「宣仪即将开始。我会先念出颂词，再请皇尊走到宝案前，案上放着呼笛，请您拿起吹奏。龙听到笛声就会聚集过来。」

「只要吹笛就能把龙叫来？这么简单？」

「呼笛是特别的笛子，以龙角制作而成。这是祈社从神代传承下来、只有皇尊能吹奏的笛子，所以才叫得出龙。」

从神代传承下来、只有皇尊能吹奏的笛子。听到这句话，日织立即挺直腰杆。只有护领众和皇尊知道的宝物和仪式想必不在少数，或许她今后会渐渐习惯，不会动不动就大惊小怪。

「我知道了。」

真尾再次向日织行礼，他理好袖子，坐在宝案前的草席上，端正姿势，击掌两下，低头叩首。他维持这种姿势，用低沉颤抖的独特发音念起颂词。那是奉献给地大神、地龙的颂词。

之后真尾抬起头，望着天空，又念起相同的颂词，最后又击掌两下。

真尾让座似地静静起身，等在一旁的两位护领众走过来，卷起草席搬了出去。

接着真尾望向日织，日织明白他是在示意自己走过去，于是走向真尾面前的宝案。

宝案上放着材质类似鹿角的粗短横笛，但是没有音孔，只有吹口。看来这支笛子只能发出一个音。

（这就是呼笛？这东西能叫出龙？）

真尾恭敬地捧起笛子交给日织。

「请皇尊吹奏。」

只要吹响笛子，龙就会聚集过来。

经历过两次宣仪的杣屋说，大概会有十条左右的龙出现在草原上空，悠然翱翔。为了看到这景象，龙之原大部分人民会聚集到附近的山丘上，或是髭平的北侧，兴奋地等着看皇尊召唤龙。

日织接过呼笛，轻轻抚摸它凹凸不平的表面，然后把嘴唇贴近吹口。

她用力地吹气。

空气从吹口流入笛中，可以感受到适度的阻力。

但是……

没有声音。

日织心想是不是自己吹气的方法不对，又试了一次。她感觉得到呼气在笛中受到的阻力，应该可以发出声音才对，但气流还没化为笛声就消散了。

做为皇子的修养，日织也学过吹笛，任何笛子她都吹得出声音，现在却吹不响呼笛。

真尾的眼中浮现不安的神色。

「怎么了，皇尊？」

「没声音。」

「呼笛只有皇尊能吹奏，可是从神代至今都不曾吹不响……」

「吹不响就是吹不响。」

站在五色布旁的护领众也不安地面面相觑。

真尾说「请皇尊再吹一次」，日织照着做了，还是没有声音。

真尾的表情越绷越紧。很难想像平时不表露情感的护领众之长会有这种反应，可见他的心中有多慌张。

「万一真的发生这种情况……」

真尾喃喃说道。

日织看着手中的呼笛，不知该做何反应。

（为什么笛子吹不出声音？）

她在真尾的要求之下又试了几次，但空气只是徒劳地从笛中流走，一点声音都没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五色布之外原本只有草叶的窸窣声，如今渐渐掺入了人们的窃窃私语。

「大只，宣仪怎么了？还没开始吗？难道皇尊有什么状况吗？」

治部上在五色布外担忧地问道。

「宣仪已经……」

真尾说到一半就打住了。他似乎想说宣仪已经开始了，但若说出日织吹不响呼笛，就等于是说皇尊宣仪失败了。这种话他当然说不出口。

日织的双脚开始颤抖。

（宣仪失败了？）

真尾说，呼笛从神代以来都不曾有过吹不响的情况。这么说来，日织就是从神代以来第一个吹不响呼笛的皇尊了。

她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义，但她很清楚别人听到宣仪失败会有什么想法。

太不吉利了。他们一定会这么想。

二

殡雨停止就证明地大神认可入道者成为皇尊，也代表皇尊已经和地大神结缘。既然能和地大神结缘，自然能和龙——地大神的一部分——结缘。

从神代以来从来不曾有人怀疑过这件事。

话虽如此，日织却吹不响呼笛，当然也没有叫出龙。

真尾决定中止宣仪。护领众遮掩似地围住日织，把她从仪式会场带回大樱宫，但日织一路上还是清楚看见了治部官员和舍人采女疑惑的目光。

说不定龙之原每个人都是忧心忡忡的。

被遮遮掩掩地送回龙棱的自己简直像是罪人。

「为什么我吹不响呼笛！」

一回到大樱宫的东殿，日织就摘下三块勾玉的项炼，紧握在手中，站着不动。她颤抖着拳头，既愤怒又羞耻，简直想把勾玉项炼砸在地上。从伊吹门跟她一起回来的空露安抚似地从后面把手伸来，说道：

「勾玉交给我吧。」

勾玉项炼被空露轻轻抽走之后，日织虚脱地跌坐在隔帘旁的蒲团，趴在凭几上，双手按着额头呻吟。

「为什么……为什么……理当成功的结缘竟然失败了。历代皇尊都做到了，而我却……」

空露没有开口。他是护领众、神职者，看到应该顺利完成的事情出了问题，他一定比谁都惊讶。空露不知该如何说明，也没办法解释。

他本来相信日织已经得到地大神的认可，难道他误会了吗？

「因为我是女人，又是游子，所以才惹神不高兴吗？其实我根本没有即位吗？」

「说什么傻话。」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日织的喃喃自语。日织抬头一看，悠花脸色不悦地走进东殿，端坐在颓然而坐的日织面前。

「你已经即位成为皇尊了。我清楚地听到龙这么说，绝对错不了，所以你别再说那种傻话了。」

「你知道宣仪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已经听说了。我一直没看到龙出现，正在焦急时，采女突然匆匆跑来大樱宫，报告宣仪中止的事和其他细节。她说因为皇尊叫不出龙，所以真尾决定中止仪式。」

台面上公布的消息只提到宣仪中止，并没有提到细节。不过既然连龙棱的采女都知道，就表示日织叫不出龙的事还是传开了。

苦涩的感觉涌上喉头。

「在宣仪上叫不出龙的皇尊还算是皇尊吗？」

「叫不出龙、宣仪中止是一回事，但你是皇尊这件事绝对不会错的。」

「那我为什么吹不响呼笛，为什么没办法和龙结缘？一定是因为我……」

「叫不出龙或许真的是你的缘故，所以结缘确实有可能失败。但我绝不相信你不是皇尊。」

日织难过地低下头。

「既然我是皇尊，为什么做不到历任皇尊都能做到的事？失败的只有我一个……」

如果宣仪不成功，日织就没办法遵守和居鹿的约定了。

日织为了对抗造成姊姊宇预和月白悲惨命运的事物而当上皇尊，但她终究还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木偶。这比还没得到皇位的时候更让人痛苦。

她充满了空虚感，像是已经抓在手中的希望又溜走了。

大臣和人民都不会认可在宣仪上叫不出龙的皇尊。

不，不只是这样。皇尊叫不出龙，大臣们会坐视不管吗？日织的背后还有不津，如果大臣想把他找回来，日织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为什么会这样？我都已经即位了……）

悠花了解日织的沮丧，出言安慰说：

「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不会一帆风顺的才是人生啊，你应该也知道吧。」

日织感觉被这温柔的声音抚慰了，不自觉地抬头看着悠花。两人眼神交会，他的笑容更开朗了。

「你和我不都是打从出生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日织不禁苦笑。

「不会一帆风顺的才是人生……这话说得真悲伤啊，我的爱妻。」

「难道不是吗？」

悠花给了她一个美丽而坚强的笑容，像是在说：人生不会一帆风顺，那又怎样？

看到悠花的笑容，几乎消失的热度又回到了日织的胸中。

「的确如此。」

日织和悠花一生下来就注定要背负艰辛的命运。

别人或许可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地生活，但是日织和悠花想要活下去，就得为了克服艰难而不断地忍耐和努力。

就算情况和日织他们不一样，世上每个人也都有各自的辛苦。

包括空露、宇预、月白，甚至是已经离开龙之原的不津，都一定觉得事事不能尽如人意，但还是在烦恼中努力地生存。

或许没有谁的人生是顺心如意的。

（就算抱怨事情不顺利，就算质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帮助。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不管她再怎么哭闹，宇预也不会活过来，月白的烦恼也不会消失，她也不会再回来了。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日织才会追求皇位、才会走到这一步。

她已经得到皇位了，她的心或许因此稍微放松，安心地以为「这么一来愿望就会实现了」。

但目标还没达成。

光是当上皇尊，还无法实现日织的心愿。

她的心中呼喊着「反抗吧」。

既然她是为了反抗命运而来，就要反抗到底。尽管她是在宣仪上叫不出龙的皇尊，她还是要尽自己的力量反抗下去。这才是她活着的意义。

「日织，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空露见日织沉默不语，担心地劝道。日织转头对他说：

「空露，真尾还在大殿吗？我想去问真尾，为什么我叫不出龙。」

真尾决定中止宣仪后，就命令护领众安排送日织回龙棱之事，自己先一步回到龙棱向淡海皇子报告详情。

「大只恐怕也不知道理由，如果他知道，就不会中止宣仪了。」

「不知道也无所谓，就算只是推测，我也想听听看。」

空露说「我明白了」就走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采女说大只早就回祈社了。奇怪的是他似乎很着急，不是搭轿子回去，而是借了马赶回去的。」

「喔？简直像是在逃命呢，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悠花的调侃令空露不悦地皱起眉头。

「您对大只太无礼了。」

「抱歉抱歉。」

「悠花殿下老是这么轻浮。」

听到悠花毫无愧疚的语气，空露忍不住小声抱怨，但日织随即说：

「既然如此，空露，帮我备马。」

「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去祈社。我不打算只问真尾，还要亲自调查叫不出龙的原因。既然祈社是龙经常出没的圣域，一定会有从神代流传下来的记载、传闻或知识。」

日织站起来，看着悠花说：

「悠花，谢谢你。」

「鼓励丈夫本来就是妻子的职责。」

日织轻抚他微笑的脸庞。

「你真是个好妻子。」

悠花害羞似地推开她的手，拨着头发说：

「好了，快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从龙棱搭轿子去祈社得花一天以上。以成年男子的脚力，一路上稍做休息，早晨出发，傍晚就会到了。

皇尊出巡的行列再怎么简便也要有六人抬轿，最少要有五位舍人随行护卫。

日织完全不顾这些惯例，自己骑上了被牵到龙棱木王门外面驻马场的鹿毛马，同行的空露和临时找来护卫的舍人也得骑马随行。

若是骑马，就算途中适时休息，还是能在太阳下山时抵达祈社。所幸现在是初夏，白天比较长。

日织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若是继续拖拖拉拉，居鹿就会跟宇预和月白一样被卷入命运的洪流。失去两人已经够多了。

采女和舍人看到皇尊没有足够的护卫就要出门都慌了，纷纷劝告「请先和宫内上商议」、「太政大臣正在大殿，请先和他商议」。

日织一概回答「不用」，再向护卫的舍人问道：

「你们五人可以护卫我到祈社吗？」

舍人之中负责护卫皇尊的人称为鸟手，历代皇尊都有鸟手保护。之所以称为鸟手，是因为他们原本隶属于饲养送信的夜鸣鸠的部门。

这些男人穿着深绿色紧身衣裤，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

龙之原几乎没有任何铁制的武器，但鸟手们都有皇尊赏赐的小刀。虽然他们有刀，但是刀刃很短，只能用于近身战，杀伤力远远不及赐给皇子皇女的护身短刀。

而且鸟手们不愿随便使用皇尊赏赐的物品，全都练就了一身精湛的拳脚功夫，他们剽悍到可以空手摺断人的脖子，敏捷得可以跳上奔驰的马背将敌人拉下马。

听到日织的询问，他们毫不犹豫地同声回答「可以」。

日织带着空露和五位鸟手离开了龙棱。

一行人经由龙棱外的髭平，通过南侧道路来到了连接龙棱和祈社的宽敞参道。

他们经过几个乡里，途经树木丛生的河畔，继续向南跑一段路，左手边出现了一座小山，那是叶真山。据说以前有一只巨大的食人虎从附敬洲翻过护领山跑进来，在叶真山上被护领众剿灭了。

名为护领山的山脉环绕着龙之原，形成了国境。

龙之原的水源来自护领山，山中涌出的泉水汇集成几条河川，流入平原。河川在平原上时而分流时而会合，最后流入池塘或湖泊，人民傍水而居，形成了里和乡。

在龙之原以外的八洲，从山中流出的河川都是流入大海，因此八洲的人民看到河川流入池塘和湖泊都很惊讶，觉得「如果河水一直流进来，池塘和湖泊不是一下子就满出来了吗？」。

龙之原的人民反而不理解，觉得「池塘和湖泊的水会被大地吸收，回归源头。如果水都像八洲一样流到大海，水源迟早会枯竭吧？」。

不津说过要建立都城，让龙之原变成足以比拟八洲的国家。姑且不论他的想法是好是坏，日织觉得要实现这个目标非常困难。

因为龙之原的国情和八洲不一样。

龙之原有神国特有的逻辑，而且栖息着龙。想把本质不同的东西变得相像，只会造成扭曲。

护领山原本很远，每次抬头看都变得更近，最高的祈峰山腰处遍布着笔直白杉的绿意。

白杉之间零星座落着桧皮屋顶的建筑，那就是祈社。

太阳正准备沉下护领山，此时树梢依然明亮，但树底的色调越来越黑暗。

在他们快到达祈社时，太阳已经开始下沉，建筑物和森林都变成一片黑影，所幸今晚有月亮。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后，视野比黄昏时更清楚。

祈社大门的桧皮屋顶出现在沙砾道路的前方，有一位护领众正在门口烧着篝火。篝火烧起后，他屈身贴近蹲在门柱旁的小小人影，不知道在说什么。

篝火越烧越旺，视野变得更亮了。

被火光照亮的孩子不理睬说话的护领众，只是抱膝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外的道路。

日织走到门前，看清楚那孩子的脸，不禁愕然。

「与理卖？」

蹲在地上的孩子是不津和加治媛的女儿。这女孩曾经在这里向不津哭诉说想见母亲，随即就被采女们带回祈社。

日织非常讶异，不明白为什么与理卖会在这里，她的父亲不津和母亲加治媛不是都离开龙之原了吗？

日织加快了速度。

女孩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睛发亮地站起来，满怀期待地大喊：

「父亲？」

一看到日织骑马靠近，与理卖的雀跃表情就消失了，这幼小的女孩认出日织，眼中露出令人惊讶的恨意。

跟她在一起的护领众也发现了日织，他疑惑地叫道「皇尊？」，直到看见鸟手们和空露，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急忙冲出来，而与理卖也在同时转身跑进门内。

「不知皇尊到来，有失远迎，非常抱歉。祈社没有人出来接驾，请问皇尊是否安排了接驾的人？」

那位护领众跑到停下马的日织身旁，神色惊慌，日织打断了他的话。

「没关系，我没有事先通知祈社，这是我的疏忽，你不用在意。对了，刚刚那个孩子是与理卖吧？她为什么还在祈社？不津王和加治媛都离开龙之原了。」

「呃……喔喔，是这样的，听说不津王出发之前寄来一封信，说这女孩是游子，应该留在这里。所以她还是留在祈社。」

「不津和加治媛竟然丢下自己的女儿？」

加治媛明明在日织面前振振有词地说自己很爱女儿，结果她一决定跟随丈夫放弃龙之原人民的身份，就抛弃了她自认疼爱的女儿。

而不津口口声声说要守护秩序，但他既然要离开龙之原，就不需要遵守龙之原的秩序了，女儿是不是游子也无关紧要了，而他还是丢下了女儿。

把游子交给八洲国主就是将她们逐出龙之原的意思，不津若是把与理卖带到他国，也不算违反龙之原的秩序。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们都没有理由不带她走。

若是不津真的重视秩序、遵守法令，就该带与理卖走，可是他却丢下了她。他冠冕堂皇地拿秩序当借口，其实他对游子的看法既不合理又不理智，他分明只是讨厌游子，否则怎么会把女儿丢下？

「竟然做出这种事……！」

日织气得咬牙切齿，此时突然有东西打到她的脚。低头一看，有颗小石子滚在地上。日织望向石子飞来的方向，发现与理卖躲在门柱后方，手上拿着小石头。

与理卖竟然用石头丢她。日织大感意外，护领众也讶异地大喊：

「与理卖！你在做什么！」

「去死吧！」

与理卖一边大叫，再次丢出石头，但还没打到日织就落在地上了。

有一位鸟手跳下马，朝与理卖冲过去，与理卖又躲进门内，日织见鸟手还要继续追，急忙制止他：

「够了，别追了。没这个必要。」

鸟手停下脚步，困惑地回头望来，日织点头说：

「没关系。」

与理卖的父亲不津会离开龙之原是因为日织当上了皇尊，所以对与理卖而言，日织就是赶走她父亲的人。虽然日织很同情被父母抛下的与理卖，很想为她做些什么，她却把日织视为敌人。

日织对不知所措的护领众说「去通知祈社我来了，跟大只说我要见他」，护领众立刻跑进去。

空露说：「他是从氏，得经过层层通报才能见到大只。还是我去吧，这样比较快。」也跟着跑了进去。

没过多久，几位采女出来迎接，她们都因皇尊突然造访显得有些慌乱，但还是说着「大只在里面等皇尊」为日织带路。

殿舍和回廊上摆着灯台，微小的火苗柔弱地在油灯碟上摇曳，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仍看得到路。

（她向我丢石头……）

日织一边走，一边回想着与理卖愤恨扭曲的脸，以及幼小的少女不可能会有的凶恶眼神。她全身散发着愤怒与憎恨，眼神就像豺狼附身一样凶狠。

那盘旋不去的恨意刺痛了日织的心。

鸟手们只跟着日织走到回廊中途，大部分的人都留在庭院，只有名叫马木的鸟手首领继续跟着。

马木的右眼蒙着黑布，底下有一条很深的伤痕，他中气十足的沙哑声音非常有魄力。

来到了大只所在的殿舍，马木没有跟进去，而是单膝跪在阶梯下方。

这座白杉木柱的殿舍与祈社正殿后方的回廊相连，看起来小巧而雅致，应该是举行仪式时做为休息之用。

格子窗和门都关着，门缝之中透出摇曳的火光。

采女打开了门，日织一进去就看到真尾和空露一脸凝重地面向门口坐着，他们前方的地上摆着一个塞满白绢的白杉木箱，箱里放的是呼笛。

一旁的灯台照亮了呼笛。

（真叫人生气。）

日织忍不住对吹不响的吹笛发脾气，又为自己迁怒的行为感到可笑。她向默默行礼的真尾点头，盘腿坐在空露身旁的蒲团上。

「不告而来真是抱歉，但我实在等不及了，请大只不要见怪。」

「不会的，承蒙皇尊大驾光临，不胜感激。其实我也正打算去龙棱。」

「去龙棱做什么？」

「我有事要向皇尊报告，是关于呼笛的事。」

「呼笛怎么了？」

「这不是真正的呼笛。」

这句出人意料的发言令日织愕然无语，她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面无表情的真尾好一阵子。

「……你说什么？」

日织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真尾深深低头说：

「我在宣仪中把呼笛交给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但我只有在前任大只转交呼笛的时候看过并拿过一次，因此我以为只是自己多心了，更何况呼笛一直收在祈社最内部的宝仓，没有任何人碰过，绝对不可能有问题。但我既然觉得不对劲，还是得确认一下。我回到祈社，没有把细节告诉前任大只，只是强硬要求他让我看宣仪时用过的呼笛，才发现这不是用于宣仪的呼笛。」

「等一下……」

日织按着额头。她虽然震惊，还是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问道：

「这不是真正的呼笛？所以我吹不响呼笛是因为……」

真尾终于抬头。

「这是鹿角做的笛子，外表看起来像呼笛，但不会发出声音。即使仿造得一模一样，材料不同还是无法发出声音。祈社曾经用鹿角仿制呼笛，若是祈社自制的呼笛能叫出龙，或许对皇尊有益。听说后来做了几个笛子，却没有一个发得出声音。若非真正的呼笛是吹不响的。这笛子也是当时制作的仿造品之一。」

真尾拿起假呼笛给日织看，平淡地继续说：

「呼笛的材质很像鹿角，据说呼笛不是用鹿角做的，而是龙角。祈社流传的传说提到治央尊熟识的龙给了他龙角，做为结缘的凭据。那多半不是真正的龙角，但一定是特殊的材质，才发得出声音。」

龙一死身体就会烟消云散，不会留下尸体。护领众偶尔会捡到龙掉落的鳞片，这些鳞片都被供奉在祈社的小祠堂，龙死了以后，小祠堂里的鳞片也会跟着消失。龙角的情况也一样。

如果呼笛是用龙角做的，龙之原里应该有一条从神代存活至今的龙。

若是有龙从神代活到现在，吸食了那么久的神气，一定会大到难以想像，但没有任何人看过那么巨大的龙。

所以，就连祈社的人也不相信有龙从神代活到现在。传说提到呼笛是龙角所制或许只是某种比喻，抑或是前人编造的故事。

虽然看不出呼笛是用何种材质制作的，但想必是特殊的材料，唯有那种材料才能使笛子发出声音、发挥呼笛的功效。

灯台上的火光闪烁，更凸显出贗品呼笛表面的凹凸不平。

「虽然这不是真货，毕竟是照着呼笛仿造的，也放在收藏呼笛的宝仓里。白杉箱子里的呼笛就是被人换成了这种仿造品。我们找过宝仓，找到了其他的仿造品，但是没有找到真正的呼笛。」

「为什么真货会变成仿造品……」

日织喃喃问道，很少表露情感的空露以懊恼的语气说：

「真的呼笛一定是被人偷走了。为了毁掉宣仪。」

三

三人沉默地注视了假呼笛好一阵子。

有很多人期望不津当上皇尊，不难想像会有一些人对日织即位之事非常不满。话虽如此，他们毕竟是龙之原的人民，怎么可能会为了推翻皇尊而破坏仪式？龙之原的人民比谁都清楚皇位空悬有多可怕。

但呼笛被掉包、仪式因此中止也是事实。

（到底有谁会做出这种事……）

日织非常愕然，接着感到血气上冲，怒火中烧。

但她看到真尾依然面不改色，静静地端坐，脑中就有个声音叫她「等一下」。

就算对冷静的护领众破口大骂，他们既不会心虚，也不会变得顺从。从神代流传下来的神器被人掉包是何等严重的事，真尾向皇尊报告时却能如此淡然，可见他的脸皮有多厚。

日织严厉地瞪着真尾说：

「这都是祈社的疏失。」

真尾把假呼笛放回箱中，终于貌似沉痛地闭上眼睛，回答「您说得是」，再次低头。他的头比之前垂得更低了。

真尾的自尊心非常强，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别人指责他失败或无能，但别人说的既是事实，他也不得不接受。日织明知如此还故意这样说，确实太刻薄了，然而她还是穷追猛打。

「事已至此，再追究祈社的疏失也无济于事。虽然无法宽恕，不过我不打算严惩祈社，也不会公开此事，使祈社颜面扫地。」

真尾微微皱起眉头，或许是日织对于祈社的疏失宽大地表示「不追究」像是在可怜他的样子，令他非常不甘心。但祈社确实有所疏失，他再不甘心也只能认了。

日织打算用施恩的态度让祈社欠她人情。

果不其然，真尾缩着身子回答「感激不尽」。

「不用谢我。祈社还有比道谢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努力找回呼笛，再次举行宣仪。」

真尾抬起头说：

「再次举行宣仪？」

「当然，宣仪只是中止，并没有完成。」

日织无论如何都要完成宣仪。

想要掌握皇尊的权力，宣仪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以前不曾有过仪式中止又再次举行的事……」

「以前也不曾有过呼笛被掉包的事吧，真尾？」

日织尖酸地打断了他。真尾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沉默以对。

「宣仪一定要重新举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此外，呼笛被掉包的事也要保密。」

「为什么？应该要让大家知道宣仪中止不是皇尊的错吧？就算会让祈社丢脸，为了皇尊着想，还是公开比较好。」

空露探出上身说道，但日织摇头说：

「我很清楚，没有叫出龙及宣仪中止的事会让臣民不信任我，觉得我不适合当皇尊。」

「既然如此……」

「若是公开呼笛被掉包的事，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人反对我的统治，为此不惜让龙之原陷入危险，甚至让央大地陷入危险，人们一定会想『皇尊到底有多糟糕才会让人这么反感』，这样我还是会受人质疑。」

日织讽刺地笑了。

「你一定也这么想吧，真尾？」

日织敏锐地注意到真尾的脸颊微微地抽动。

独一无二的神器被掉包，真尾由衷为祈社的疏失感到羞愧，但他对日织却没有愧疚之情。他必定觉得这么惹人反感、让人不惜偷走呼笛用假货掉包的皇尊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日织即位的过程太过曲折，真尾当然会质疑。

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不管别人怎么想，日织都要在自己的朝代把龙之原改造成理想的模样。为了达到目的，她要抓住祈社的疏失，逼真尾尽力协助。真尾既然有理亏之处，无论日织提出怎样的无理要求，他都得尽量妥协。

（到底是谁在阻挠我……）

日织怒气沸腾。她绝不会认输，一旦认输就等于放弃了继续奋斗的动力，那就只能接受不合理的命运，还会让更多和居鹿一样的女孩遭到不幸。

「真尾，你想得到有谁会掉包呼笛吗？」

「我不知道。我也无法想像会有人如此胆大妄为。」

「我要看看宝仓。」

日织站了起来。

「我要亲眼确认收藏呼笛的地点和方式，借此找出可能掉包呼笛的人。还有，我会在祈社停留一段时日，你们准备一下。」

真尾和空露都讶异地看着日织，空露疑惑地问：

「您打算做什么？」

「把呼笛找回来。我不能只是待在龙棱，把事情都丢给真尾和其他人，所以我也会亲自出马，再重新举行宣仪。下次我一定要叫出龙。」

在真尾的带领下，日织来到了收藏呼笛的宝仓。

祈社的殿舍零散地分布在祈峰的山腰，以回廊彼此相连。

离祈社大门最远的就是宝仓，再过去只有白杉森林和伫立在祈峰顶端的巨岩。

宝仓是高架式的井字型原木仓库，正面的门是唯一的出入口。

从外面关上门，内侧的卡榫就会落入地板的洞，将门锁住，必须用符合钩穴位置的门钩才打得开。

门钩是一根前端弯曲的钩棒，棒子的长度和弯曲弧度都要符合门扉构造，才能勾起门后的卡榫。

在金属极少的龙之原，只有龙棱的地睡户和宝仓，以及祈社的宝仓才有铜制或铁制的门锁。

门钩由辅助大只处理事务的八位「代只」的其中一位负责保管。

那么大的东西不可能随身携带，因此门钩平时都放在代只居住的殿舍。

除了代只，采女和其他护领众也会进去那间殿舍，任何人都有机会拿到门钩。

要说管理松散也没错，但是只有祈社的人才知道门钩是用来开启宝仓的工具，外人不会注意到门钩。

祈社的人绝不可能闯入宝仓偷走神器，门钩纯粹是用来防止外面的窃贼。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用仿造品掉包呼笛的应该是住在祈社、熟知内情的人。」

看过宝仓后，日织到祈社为她准备的殿舍稍事歇息。这是悠花住过的殿舍，里面还留有他用过的家具。

日织坐在五色布帘前，手肘靠着凭几。

风从半掩的门和格子窗吹进来，小小的飞蛾围绕着灯台上的火苗，最后被烧掉翅膀，掉在地上。这季节有很多飞虫，但护领山晚上都会吹起凉风，相当舒适。

马木前来秉报，说鸟手们守在殿舍周围，但日织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息，不禁有些讶异。她只听得见桧皮屋顶上方的白杉树枝随风摇曳的声音，不过地面的低沉虫鸣声有时会突然停止，彷佛受到惊动。

搬动隔帘、整理床铺之后，空露疑惑地说：

「我不认为护领众会偷走呼笛。我们是服侍地大神和龙的人，绝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只有你吧。」

「所有护领众都一样，我们从小就在祈社生活，对神有着根深柢固的敬畏。采女们也是如此。」

「你不是帮助了欺骗神的人吗？」

日织戏谑地问道，空露换了一副表情，坐在她面前。那是准备说教的表情。

「日织，那是另一回事。我帮助你达成心愿并不是因为忘记或舍弃了对神的敬畏，我对神一直都充满敬畏，这只是要了解神的行事、确定神的心意。」

「我知道，我知道，抱歉。不过，只有祈社的人才知道门钩能开启宝仓也是事实啊。」

「或许有人向护领众或采女问出了开启宝仓的方法。」

「谁会问开启宝仓的方法啊？就算真的有人问，他们也不会随便说出去吧？难道他们不会怀疑那人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吗？」

「这么说来，可能是其他住在祈社的人。」

「其他住在祈社的人？悠花在嫁给我之前和杣屋一起待过祈社，此外就是游子……」

日织还没说完，半掩的门外就传来马木低沉沙哑的声音叫着「皇尊」。外面的人被门遮住一半身影，除了魁梧的马木之外，还有一位少女。

「这人偷溜进来，说要见皇尊。她自称和皇尊相识，不知您是否见过她？」

在壮硕男人身边瑟缩着身子的少女有一双聪慧的眼睛。

「居鹿！」

日织直起上身、叫出少女的名字。少女红了脸颊，正想开口说话，又慌忙行礼说：

「恭贺皇尊即位。」

马木明白女孩不是可疑人物便默默让道。空露说着「过来吧」把居鹿请进屋内，还体贴地把座位让给她，自己坐到五色布附近。

居鹿向让座给她的空露低头致谢，坐在日织面前的她双眼闪闪发亮，像是看见了光彩眩目的东西。

「您能醒来真是太好了。您走出地睡户之后昏迷了很久，我好担心呢。」

「让你操心了，居鹿，对不起。我已经醒了，可以来见你了。没立刻来找你真是抱歉，你一定很忧虑吧？我明明和你有过约定，却又让你被带回祈社。」

「约定？」

看到居鹿一脸错愕，日织更惊讶了。

「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如果我当上皇尊，绝对不会让你被送去八洲，结果你还是被带回祈社，等反封洲派人来迎接。」

居鹿一听就露出悲伤的微笑。

「我没有忘记您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因为我真的很高兴。但我知道那只是安慰之词，所以被带回来我也不觉得怎样。」

「不是的，居鹿，我真的不会让你被送去八洲。」

「可是法令……」

「我会废除法令。在反封洲派人来接你之前。」

居鹿那双睁得浑圆、眨也不眨地盯着日织的眼睛渐渐盈满泪水。透明的水滴从眼角流下。

「您是认真的吗？」

「是啊，所以你等着吧。」

居鹿用食指抹去泪水，轻轻摇头说：

「我很高兴，但我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世上的规矩没办法轻易改变，有些事无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不满，还是无能为力。只要知道您这样为我着想、听到您说是认真的，我就很开心了。」

居鹿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她能理解日织的想法，也接受了日织的好意。

但也因为她太明白人情世故，知道日织就算当上皇尊，也不见得废除得了法令。

居鹿一定也听采女说过宣仪中止的事了，废除法令本就是一件难事，而且日织还是无法完成宣仪的皇尊。

居鹿考量到这一切，才会说出感谢日织心意的话。她确实很聪明，也很令人怜惜。

「你为什么要这么悲观呢？」

日织不愿看她灰心丧志，微笑着说。

「不尝试是不会知道结果的。我绝对不会让你被送去八洲，对了，还有与理卖……」

一说到与理卖，日织就想起她因憎恨而扭曲的脸庞。日织被她憎恨却不计较，也不觉得厌烦。日织理解她的恨意，也很同情她的遭遇。

只因她是游子，就被父母舍弃……这对一个哭喊想见母亲的孩子来说是多么沉痛的打击、多么绝望的事。

「与理卖变得非常拗，她现在都不跟我说话了。」

居鹿露出沮丧的表情。

「就是啊。我也知道她的情况。不过这不是你的错。」

这时远方传来吵闹的声音。祈社一向很安静，况且现在都入夜了，闹成这样很不寻常。

空露默默地起身走出去，大概是去看情况。没过多久，他就脸色大变地匆匆走回来，单膝跪在日织和居鹿旁边，紧张地低声叫着「日织」。

「怎么了？外面在吵什么？」

空露瞄了居鹿一眼，低声回答：

「听说反封洲的使者到了。」

居鹿的表情僵住了，日织也非常愕然。

「怎么会？不可能吧，这未免太快了……」

第二卷 天翔之缘 第三章 反封洲的使者

一

「祈社的人也很惊讶，全都慌了手脚。」

日织即位只过了几天，浸满雨水的桧皮屋顶都还没干透，反封洲——离龙之原最远的国家——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皇尊即位、派出使者。

「真的是从反封洲来的使者吗？」

「那位使者带着反封洲国主的印符，他还自称是国主的长子。」

印符是龙之原皇尊赐给八洲国主的纹石印鉴，做为进入龙之原的许可证，所以八洲派来龙之原的使者一定都带着国主交托的印符。只要和祈社收藏的成对印符互相嵌合，就能分辨真伪。

「印符是真的吗？」

「是的，和祈社的印符契合。」

印鉴是把纹石剖成两块，一块交给国主，一块收在祈社，两者若能互相嵌合，那就是真的。

纹石上有颜色鲜明的纹路，每块都不一样，所以把石头一分为二，再对照上面的纹路，就能分辨真伪。

「不可能，我即位的消息应该还没送到反封洲。」

「可是使者确实来了。他应该会请求留宿祈社，接下来还得看准备得顺不顺利，若无意外，恐怕明天或后天就会带居鹿离开护领山了。」

居鹿握紧放在腿上的手，像是在压抑内心的恐惧。

「这可不行。」

日织想也不想就这么说，但空露摇头说：

「就算你不同意，事情还是会依照惯例进行。」

「好！你去告诉大只！」

事情突然变得十万火急。必须阻止这件事。日织在慌乱中闪过一道灵光。

「说我明天要见这位使者！」

日织脱口说道。这是她在情急之下想到的方法，可能也是唯一的方法。

「你说什么？为什么要见他？」

「我要请反封洲的使者先等等，一切都等到宣仪结束再说。」

空露大概是太惊讶了，许久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才无奈而疲惫地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日织？」

「宣仪结束后，我会下旨废除游子驱逐令，我要把反封洲的使者留到那个时候。」

「先把人留下来，到时再说『已经没你的事了，请回吧』这样吗？反封洲的使者一定会生气的，况且他还是国主的长子。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派护领众告诉他皇尊在宣仪过后会下旨废除游子驱逐令，让他长途跋涉很抱歉，请他先回去。这样还比较好吧。」

「如果叫他先回去，等于是公开宣布我打算废除法令，阿知穗足他们说不定又要大闹一场了。」

「确实如此……」

「总之你去告诉大只，我明天要见反封洲的使者就是了。去吧。」

空露轻叹一口气，回答「遵命」，再次走出殿舍。他才刚离开，居鹿就向日织倾出上身说：

「日织大人，我知道自己没立场说什么，但还是请您别这样做。如果害您惹上麻烦的话，那我……」

「没事的。我要见反封洲的使者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你别担心。」

日织笑着对居鹿这样说，其实她心底也很不安。

这是她第一次接见八洲的使者。听说那位是反封洲国主的长子，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

央大地有一原八洲，九个国家。

除了神国龙之原以外，八洲都有各自的国主，也有军队，听说他们经常互相侵犯国境，冲突不断。龙之原相邻五洲的事比较常听到，而不相邻的三洲就很少听到消息了。

反封洲在央大地的最北端，和龙之原距离最远，因此龙之原对反封洲可说是一无所知。

从神代延续至今的反封洲国主一族以伴为姓、统治国家。听说反封洲的冬天又长又冷，国土贫瘠，军队却很剽悍。

龙之原会向八洲购买铁矿，买得不多就是了。龙之原的人都是用农作物和国内出产的宝石代替货币向其他国家购买铁矿，不过龙之原只会和相邻的五洲做交易。

龙之原和反封洲唯一的接触就是移交游子。

两国之间隔着苇封洲、叛封洲和逆封洲，几乎分处于央大地的两端，旅行运输若是走陆路，至少要花一个月。

要从反封洲到龙之原，海路比陆路快得多，但海路也没有定期往来的船只。

在龙之原很少见到反封洲的人。

居鹿离开以后，日织走到廊台上。她见不到鸟手们的踪影，但她知道鸟手应该在附近，就呼唤了鸟手首领的名字「马木」。

廊台正下方有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回答：

「是，皇尊有什么吩咐？」

先前明明没看到人，也听不到声音，却有个男人不知何时跪在廊台附近。

「我有事要问你。关于反封洲的情况，还有国主及其长子的事，鸟手们知道些什么吗？」

为了保护皇尊，鸟手们必须尽早发觉危险，所以他们不只熟知龙之原的事，应该也会搜集八洲的情报。

「反封洲经常发生饥荒，每次一有饥荒，他们就会入侵苇封洲和叛封洲的领土，不过最近两年都没发生过这种事。现在的国主名为伴屋人，他的长子是伴有间。屋人有几个儿子，其中最受期待的继承人是有间。听说屋人近年身体有恙，很快就会传位给儿子了。」

「空露说反封洲派来龙之原的使者是国主的长子，他就是国主继承人伴有间吗？」

「应该是。」

「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

「只听过传闻。听说他很强悍，而且很美丽。」

反封洲军队的剽悍是出了名的，可以想见国主的长子有多强悍，但传闻又提到和强悍搭不上边的「美丽」，这就让人不明白了。

「不管怎么说，那个叫伴有间的人这么快就来到龙之原，实在太奇怪了。」

这么快就到达龙之原，不可能是从反封洲来的，但他有国主的印符，应该是真的使者。

这么说来……

「难道反封洲的使者早就在龙之原的邻国等着皇尊即位吗？」

日织只能想到这种可能性，马木却低声说出了更骇人的猜测。

「或是从殡雨期间就已经躲在护领山了。」

「怎么会呢？」

「只是猜测罢了。」

无论答案是哪一种，他都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反封洲的使者接到游子就会离开，也就是说，他们只是遵照龙之原的要求而承担了无意义的义务。他们又不知道新皇尊何时即位，不可能为了这种无意义的义务而先到别国或下雨的山中等待多日。

可是反封洲的使者已经来了。

（这事真是诡异。我明天就要跟那个人见面吗？）

若能事先看看伴有间，或许可以减少一些担忧。

「那人已经住进祈社了吧？马木，你知道反封洲的使者住在哪间殿舍吗？有办法偷看吗？」

「没问题。」

「那就去吧。把我也带去。」

马木吃惊地睁大眼睛。

「您在说什么啊？空露大人一定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空露不会同意，所以才要趁他不在的时候去看。我明天要去见伴有间，如果能先看看他，我才能做好心理准备。这事应该不会太难或太危险吧，你能带我去吗？」

「我从前前任皇尊的时代就开始担任鸟手了，但是从来没听过这种命令。竟然要我带皇尊去窥探……」

「做出如此失态的事真是抱歉，但我已经顾不得那些了。拜托你。」

马木嘴角上扬，像是在忍笑。他的眼中明显露出兴致盎然的神情，一看就知道他觉得这位皇尊很奇怪。

「遵旨，我们鸟手也不是什么讲究礼仪的人。」

马木以共犯的姿态笑着说道，接着小声地说「请往这边走」，站了起来。

「八洲的使者都会被带到祈社西侧的来殿，那地方比皇尊住的这座殿舍低很多，可能跟祈社大门一样低。从这里往西进入森林，再往山下走，就能到达来殿的背后，也就是南侧。」

所幸今晚有淡淡的月光，只要带个提灯照亮脚边，就能在森林里行走。马木走在日织前方几步之处，两旁和后方也有鸟手们的脚步声。

由于枝叶遮住阳光，树下几乎没有长草，只有经年累月落下的枯叶，一不小心就会滑倒。风一吹来，上方的树枝就发出声响，小小的叶片随之散落。

虽然要去的殿舍被林木遮住，马木还是能准确掌握目前位置，毫不迟疑地向前走。

在白杉的浓郁香气之中，突然有一阵更浓郁的树皮味道窜入鼻腔。日织刚闻到味道，马木就停下脚步，视线锐利地扫向四周。

视野突然暗下来，像是褪色一样。

抬头一看，树上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

鸟手们迅速跳出来，围在日织的左右和后方。

日织正想问「怎么了？」，只见马木转过头来，把食指贴在嘴上。日织知道他是在表示「不要出声」，就乖乖闭上嘴巴，绷紧全身。

（发生什么事了？）

啪嚓，啪嚓。远处传来小树枝折断的声音。窸窣，窸窣。还有枯叶被踩过的声音。

月亮完全被云遮蔽，黑暗愈发深浓。

周围的鸟手们悄然但透出紧张气氛的呼吸声靠得更近了。

树枝断裂、枯叶碎裂的声音渐渐逼近。

有什么过来了。

不是人类。

白杉的树枝比魁梧的马木还高，既然那东西能碰断树枝，想必比人更高大。踩踏枯叶的声音层层相叠，听起来不是两只脚，而是四只脚的生物。

是熊吗？熊应该没有这么高大。

众人屏息时，云缝之中洒下些许月光。

在黯淡的月光中，白杉林立的轮廓宛如迷宫的漆黑柱子。树影之间有东西在动。

构得到树枝的高大身躯，长长的鼻子上长着细须，像鹿一样顶着两根分岔犄角的头颅正在移动。身体细长弯曲，纤细的四肢踩过枯叶，走动间缓慢摇曳着长长的尾巴。

像是剥下树皮般的浓烈味道飘了过来。

（龙……不……那真的是龙吗？）

虽然只能看见轮廓，但那东西怎么看都是龙。它慢慢地、慢慢地走着。

日织可以感受到身旁鸟手们的紧张。

她咽下一口口水。

背脊冒起一阵寒意。那是出自本能的敬畏，或是恐惧。

像龙的黑影从日织等人前方二十步左右的地方经过。

龙这种生物不会在地面行走，只会贴着地面飘浮，在空中变换姿势，有时则是静止不动，但从来不会踩在地上，顶多只是飞高之前踢一下地面。

龙从云中诞生，向来栖息在天空，不会降到属于地龙管辖的地面。

话虽如此，这条龙却踩着枯叶、缓慢笨拙地行走。这景象让日织深受震撼，鸟手们一定也很讶异。

没有龙会在地上走，经过他们眼前的黑影真的是龙吗？

正是因为会飞，龙才显得如此神圣而优美。

这黑影在黑暗中笨拙缓慢行走的模样，就像一只从黑暗中爬出来、疲惫而诡异的生物。由于身体很长，甚至有些迟钝又可悲。

像龙的黑影没注意到提灯的光芒，迳自走掉了。或者它已经注意到，却根本不在意？

黑影留下的浓郁味道被林间的夜风吹散后，马木才放松紧绷的肩膀。遮蔽月亮的云也在此时飘走了。

鸟手们的表情都非常僵硬。

「马木，刚才那个是龙吗？」

日织紧张得心脏狂跳，一边深呼吸镇定心情一边问道。

「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东西看起来像龙，但龙不会在地上走，只会在穿越森林时降到地面附近，钻过树木之间。我对护领山很熟悉，却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如果有皇尊一族的女性在这里，就能分辨那是不是龙了。」

马木打量四周，低声说道。

「皇尊，还是回去吧。不管那东西是不是龙，发生了这么离奇的事，我们一定要把皇尊带回安全的地方。」

「可是我还没看到伴有间……」

「不行，出现了那种东西，请恕我们不能再遵从皇尊的命令。」

日织还没搞清楚这个动作快到不可思议的反封洲使者到底是怎样的人，如果能先看他一眼，明天见面时应该会比较镇定。都走到这里了，她真不想就此折返，但是……

「皇尊。」

马木催促似地叫道，日织看到他的眼神就叹了口气。既然马木愿意带日织到这里，可见他绝非不通情理之人，既然他都说了不行，日织只能听从。

「好吧，回去吧。」

日织跟着马木循着原路折返，一边遗憾地回头望去。

微弱的树皮气味。这味道是随着龙出现的……但龙不可能在地面上行走。

（那是龙吗？还是栖息在护领山里、长得像龙的某种生物？）

日织突然想到。

（应该把悠花叫来。）

悠花听得到龙的声音，而且比谁都敏锐。悠花应该能分辨出那东西是不是龙。

二

隔天早上，空露的情绪降到了冰点。

昨晚他依照日织的命令去通知真尾「皇尊明天要接见反封洲的使者」，但是谈得很不顺利。

真尾拼命反对，回道：「他又不是八洲国主，只不过是区区一个使者，怎么能见皇尊。」

虽然谈得不顺利，不过空露知道日织的考量和决心，还是继续软磨硬泡，甚至语带威胁地说服了真尾。等他回到殿舍却发现空无一人，日织和鸟手们都不知去哪了，吓得他大惊失色。

空露担心发生了意外，正想冲出去时，日织他们就回来了。听到日织离开殿舍的原因之后，空露很罕见地发了脾气，横眉竖目地喝斥：

「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然后就一直板着脸不说话。

到了隔天，他的脸色还是一样难看。

「很好吃呢。」

日织吃完了只有白粥和末酱※的简朴早餐后，空露把一碗热开水端给日织，一边说道：

注3：大豆发酵制成的酱料。

「能说出好吃是因为你还活着，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你还在生气吗？」

「不，我没有生气，只是愕然。」

「……对不起，原谅我吧。」

日织知道空露不会随便生气，这次他会气成这样，都是因为她做了有失身份的事。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太好……不，是很糟糕，但我一想到自己拼命当上皇尊的原因，就觉得必须做些什么。为了姊姊、月白，还有居鹿。」

空露轻叹一口气，剪齐的短发缓缓晃动。

「日织，别太心急。」

「如果不快一点，居鹿就……」

「你知道在你即位之前有多少像宇预殿下和居鹿一样的游子吗？太心急说不定会害你丢掉皇位，或是丢掉性命，而且游子今后还是会继续受苦。你决心即位不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吗？要是太过短视，就会毁掉未来。」

「难道你要我对居鹿见死不救吗？」

「如果真的没有办法，那也只能认命了。」

听到那符合护领众豁达态度的回答，日织不悦地闭口不语。

空露说得确实有理。

日织虽然认错，还是有些不高兴，空露大概也不忍心继续教训她，于是换了个话题。

「你和鸟手们昨晚遇到的是什么呢？我当护领众很久了，对祈社和护领山都很熟悉，但我从来没听过那种生物。」

「应该是龙吧。」

「龙不会在地上行走，连穿越森林时都是用飘浮的，睡觉的时候也是飘在半空。」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那黑影怎么看都是龙。我打算把悠花找来。我昨晚已经叫鸟手送信给他了。如果下次再遇见那东西，悠花听得见龙语，可以分辨出那个是不是龙。」

「你又要在深夜跑进山里吗？」

日织喝光热开水，把碗放回托盘上，起身说道：

「没有，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因为悠花很可靠，我也希望有他陪在我身边。在我迷惘时，他的坚强能鼓励我。好了，差不多该去见反封洲使者伴有间了。」

空露也站起来，帮日织整理腰带时问道：

「你真的想叫反封洲的使者等到宣仪结束吗？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重新举行宣仪呢。」

日织是为了「寻回呼笛、重新举行宣仪」才要见反封洲使者，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前提不一定会成立。

「你说太心急会毁掉未来，我同意，但我不能因为这样就眼睁睁看着居鹿被带走。我不会鲁莽行事的，但能做的事我还是要尽力而为。」

「每次碰上这种事，你就会想起宇预殿下，如今又加上月白小姐，既然如此，不管我怎么阻止，你也不会听吧。」

「嗯，对不起。」

日织诚恳地道歉，空露拍拍日织的背。

「从你七岁立下心愿后，我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好了，服装仪容整理好了，走吧。」

日织带着空露和马木离开殿舍，走上回廊。在途中和大只真尾会合，一起走向反封洲使者留宿的来殿。

位于祈社西侧边缘的这座殿舍是桧皮屋顶的高架式建筑，柱子用的是普通杉树，而非白杉。这座殿舍和其他殿舍以回廊相连，但是非常偏僻，显然是给祈社认为比较不重要的客人用的。祈社毕竟是供奉地大神及其眷属的地方，这样做也是应该的。

祈社并不是看不起八洲，不过祈社是信仰的重地，自然会忠于《古央记》的建国神话，将八洲人民视为罪人的子孙。

《古央记》是这样记载的。

央大地涌出泉水，治央尊把该处定为央大地的中心，取名为龙之原。

原的意思是水源，指的是滋润央大地的源头。水源分成几条河川流入大海，划分出八个无人的洲。

这时有八个人犯下了祸乱龙之原的罪行。

治央尊将这八人逐出龙之原，分别流放到八洲。八洲各自以流放者的罪名来命名，而这八个罪人就成了八洲的国主。

如果国主能赎清罪债，将来就能重回龙之原。

这八人犯下的罪就是龙之原明定的大罪——八虐。

谋反、谋叛、恶逆、不道、不义、大不敬、谋大逆、不孝，总共八条。而八洲之名由北到南分别是反封洲、叛封洲、苇封洲、逆封洲、附道洲、附义洲、附敬洲、附孝洲。

八洲之民是背负着上古罪名的人民——至少祈社是这样看待他们的。

马木留在来殿外面的廊台。

格子窗和门都开着，可以听到里面的男人正在低声说话。因为隔帘挡着，无法看清屋内的情况，但是从透光的绢布还是能看出里面坐着五个男人。

「皇尊驾到。」

门边两位采女的其中一位喊道，另一位号令所有人向皇尊行礼。

「朝拜。」

空露带头走进门内。

为了迎接皇尊，采女已经整理过来殿了。

面向门口的房间底端挂着五色布，前方摆着蒲团和凭几，左右围着隔帘，做为皇尊的座位。

皇尊通常会在祈社的正殿接受觐见，但这次要见的不是龙之原的人民，无法让他们进正殿，只好在这里为皇尊临时准备座位。

八洲国主以外的人直接面见皇尊是少见的特例，皇尊很少接见大臣和皇尊一族以外的人，龙之原的人民几乎没有机会看到皇尊。

日织坐在皇尊的座位，真尾和空露随侍一旁，五个男人低着头坐在左侧。

「抬起头吧。」

日织说道，反封洲的人纷纷抬头，他们毫不胆怯地直视着日织。坐得最近的那个男人吸引了日织的目光。

（怎么会是这种颜色？）

只有那个男人是一头白发。像丝绸一样闪亮的白。

其他人都和龙之原人民一样是黑发，只有这个男人是白发。他看起来和日织差不多年纪，他的头发、眉毛，甚至连睫毛都是白色的。

眼睛是漆黑的。在纯白发色的衬托下，那双黑眼睛显得更加鲜明。

反封洲的男人都没有束发，他的白发也披垂在背后，看起来格外耀眼。

为什么只有他的发色不一样呢？

那些男人都穿着和鸟手相似的合身长裤和窄袖上衣，腰侧挂着像是狐狸尾巴的毛皮坠饰。白发男人的装扮也差不多，但他还多了一件披在单肩上的镂空花纹大衣。

从座位和穿着来判断，那个白发的男人应该就是伴有间——反封洲国主的长子。

马木听说伴有间是个「强悍而美丽」的人，日织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了。他盘起的双腿长到有些局促，站起来想必很高大；他的身躯和马木一样修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的肩膀和手臂很粗壮，由手背明显隆起的关节和灵活的粗手指就能看出他一定是自幼饱经锻炼。

他除了身体强壮有力，容貌也很端正，白色的头发、眉毛和睫毛更是衬托出了他成熟洗练的美貌。日织明白别人为何会说他美丽了，他的美会让人联想到锐利的钢刀。

有间奇特的外貌让日织有些惊讶。如果昨晚看过他的模样，今天见面的时候一定会更从容吧。

伴有间竖起单边膝盖，恭敬地行礼。

「能亲眼见到皇尊是我的荣幸，非常感谢。这次前来是奉反封洲国主伴屋人之命，实现龙之原皇尊和反封洲的约定。我是国主的长子，名叫有间。」

「长途跋涉辛苦了，有间。多谢你来达成约定。」

「能面见皇尊真是令我受宠若惊，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有事想当面问你，所以才命人安排这次会面。感谢你们为了约定而来，不过你们来得还真快，我即位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到反封洲吧？真是令人想不透。」

有间眯起长着白色睫毛的眼睛，露出笑意。

「关于这点嘛，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们是在逆封洲等殡雨停止。」

「等殡雨停止？」

「是的，我很早就离开反封洲，到各国周游历览，原本就打算来龙之原，到附近时却下起殡雨，便知道皇尊驾崩了。依照往例，我知道在新皇尊即位之前都进不了龙之原，只好继续留在逆封洲。本以为皇位空悬的时间不会太长，没想到拖了这么久。」

虽然他态度恭敬、措词有礼，却给人一种傲慢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一直不客气地打量着日织吧。

（原来他真的在邻国等？为什么呢？国主的长子有这么闲吗？还是他说的周游历览只是借口，其实还有其他目的？）

虽然见到伴有间，跟他说了话，日织却越来越搞不懂这个人。虽然摸不清眼前此人的底细，但日织还是得把他留下来。此举或许形同怀抱毒蛇，然而若放任事情照常进行，居鹿恐怕明天或后天就没命了。

居鹿不抱希望的哀伤眼神让日织想起宇预和月白，为此心痛难耐。但她也很清楚，就像空露所说，太心急只会毁掉未来。

即使要怀抱毒蛇，她也不想让居鹿被带走。

日织微笑着说：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就当作是赔礼，你们留下来看完我的宣仪再回国如何？这段时间可以先留在祈社。」

「您在说什么啊！」

真尾转头望向日织。

「我让反封洲的使者等了这么久，所以我想让他们好好休息，顺便参观一下宣仪再回去。龙之原的人民看到宣仪都很高兴，让八洲的人民一起看看也不是坏事吧。」

「这不是好坏的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是因为愤怒，真尾的最后一句话声音低沉又紧绷。虽然他压抑了情感，但心中一定非常惊愕且不满。日织还以为他会大吼「您怎能擅作主张」。

祈社一向不让八洲的人久留，况且真尾绝对无法容忍把皇尊主持的仪式拿来当别国人民的余兴节目。

「祈社不能赞同这种安排。让别国人民在祈社久留，如果发生了什么事……」

「真尾。」

日织打断了他的话。

「还是听我的吧，遵从祈社的规矩才会造成疏失。」

真尾知道皇尊在讽刺他呼笛的事，脸上闪过被揭疮疤的不悦表情便不再开口。日织又转向有间。

「如何？」

有间直勾勾地凝视日织，沉默不语。片刻以后，日织不耐烦地又问了一次。

「怎么啦，有间？」

「唔……该怎么办呢？」

有间气定神闲地开口了。

「我们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等殡雨停止已经拖了很久，老实说，我更希望立刻回国。」

「你们应该累了吧？既然你是出来周游历览的，多待几天也不要紧吧。」

「这个嘛……」

有间摸着下巴，再次陷入沉思。日织暗自感到焦急。

他明明只是出来游历，还悠哉地等到殡雨停止，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有间沉默良久才又开口，说出来的却是骇人听闻的话。

「关于要不要留下来的事，如果皇尊愿意和我单独谈谈，我可以考虑一下。」

有间既非大臣又非皇尊一族，也不是八洲国主，想和皇尊单独说话是不可能的。果不其然……

「太无礼了。就连八洲国主都不能轻易和皇尊谈话。」

空露出言批评，但日织抬手制止。

「有间，为什么要和我谈过才能决定是否留下来？」

「因为有些事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就依照惯例，不再久留，直接带小姐回国。对我来说都没差。」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反正有间是反封洲国主的长子，迟早都会成为国主。」

「可是这样不合礼数……」

真尾探出上身说道。日织转头看着他说「无妨」。

日织本来就不在意礼数这种事，还被空露教训过「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和别国的人单独相处，最该担心的是他们携带的刀剑。不过他们的武器应该一进祈社就寄放在护领众那里了，不可能用刀攻击她的。

「我已经决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都到廊台上等着。我想多半不会有事，反正只是隔了一扇门，有事我会叫你们的。再说鸟手们也在。」

日织用眼神示意空露和真尾出去，两人不情愿地站起来。有间也抬了抬下巴，示意反封洲的人出去。

所有人出去后，两位采女便关门离去。

人都走了，屋内陷入寂静。两人默默相对好一阵子，日织先开口说：

「有间，这样可以了吗？你有什么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事？」

有间扬起了嘴角。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事了？」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说有些事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那句话不是指我自己，我是为你着想。有事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应该是你吧，皇尊。」

有间脸上的微笑完全不像刚才那种客气的笑容，而是带有野性、像猎人看到猎物一样的笑容。

如同狼脱下了披在身上的兔皮。

三

「什么？」

「你希望我们留下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有间像是解开了束缚，活动肩膀的筋骨，由盘腿改成竖起单膝的坐姿，眼含挑衅地看着日织。

「您想找我商量也行喔，皇尊。」

他的语气和措词都跟先前截然不同。

日织心里非常紧张，却故作镇定地眯起眼睛，就像动物面对猎食者时本能地察觉到一旦表现出害怕就会被吃掉。

「找你商量？你这话说得真奇怪。」

「是吗？你想把我们留到宣仪之后应该是为了某种理由，但你无法公开这个理由，连身边的人都不能说，要是说出来，他们一定会阻止你，或是妨碍你。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你才没有把理由说出来。你是刚即位的皇尊，说话也没有分量，毕竟你连龙都叫不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

有间露出微笑，似乎看出了日织的讶异。

「殡雨结束之前，我们一直待在逆封洲，但雨停之后就立刻越过龙之原的国境，悄悄地进入护领山。我心想若能看到皇尊叫出神的眷属，或许我会对龙之原更加敬畏吧。我为了见识宣仪，在山里待了几天，没想到你却没有叫出龙。我很失望呢，皇尊，这样我根本没办法臣服于龙之原嘛。」

这人真是狼子野心。日织的手在袖子里握紧。

「既然你不打算臣服于龙之原，为什么要来实现和龙之原的约定？」

「我最大的目的是亲眼看看龙之原是怎样的国家，结果收获比我想得更丰富，我发现了你这个皇尊是多么地无力。你希望我帮忙也行，但是要给我一些好处。」

「好处？」

「我要你写一封书信，说龙之原的皇尊支持伴有间担任反封洲国主。对了，还要注明这是地大神的意思，帮我增加威信。如果和神结缘的神国皇尊帮我背书，反封洲那些蠢货应该会更听话吧。」

「你已经被视为国主继承人了，有必要做这种事吗？」

「我有我的理由。只不过是一封书信，只要你答应，我就帮你的忙，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拒绝。」

日织不加思索地回答。

龙之原的皇尊没有权利插手八洲的事。龙之原并不是以神国的崇高地位统治八洲，而是以神国的角色守护央大地，生活在央大地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这件事我办不到，龙之原不能干涉八洲的内政。就是因为不干涉别国，龙之原才能维持安定。」

彼此冲突不断的八洲之所以没有侵犯龙之原，是出自对神国的敬畏。有皇尊在，央大地才能平安无事。

三百年前确实因为皇位空悬一年而发生过大灾祸。

不过，那已经是非常久远的历史了。

地龙真的是因为有皇尊在才继续沉眠吗？地底下真的有地龙这种神话生物吗？就算有人怀疑，甚至不相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就算这样，八洲的国主们还是没有侵犯龙之原，这是因为龙之原一直秉持着神国的精神，不插手八洲的事。因为龙之原是无害的神国，才会受到尊敬。虽然他们不知道央大地是不是真的会因为没有皇尊而沉入海底，既然神国安分守己，也没必要冒险尝试。

若是龙之原开始干涉八洲的内政，甚至想要指手画脚，情况就不一样了。一有不慎或许会激怒八洲，以致他们不再理会建国神话，开始对龙之原动兵。

情绪很简单地就能推翻信仰。

「我不是要求你插手八洲国境的纠纷，只是要你写信支持反封洲一国的国主继承人，这样又不会影响到神国的立场。」

「就算只是干涉一些小事，也难保不会在其他方面演变成严重的后果，所以历代皇尊才会完全避免这种行为。这是确保龙之原长治久安的原则。」

「确保龙之原长治久安？喔？真的吗？」

有间突然低下身子，一个箭步往前冲，眨眼间就逼近日织。日织急忙闪避，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双手被有间抓住。

日织像跌下蒲团似地向后仰，双手被紧紧抓住，有间单膝跪地，恶狠狠地盯着她。

一绺白发落在日织的肩上，他的气息吹到她脸上。

「你想做什么……」

日织痛到声音拔尖，她的双手快被捏碎了。

「你光是外表好看，力气却这么小。龙之原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不见得能长治久安喔，皇尊。如果出现一个像我一样有力、又不怕你的人，龙之原就完了。」

他轻声细语，如同情话绵绵。

身为皇子的日织从没遇过这么粗暴的人，这蛮横的态度令她惊恐不已，那强大的力气更是让她被抓住的双手近乎发颤。日织努力撑住，瞪着对方。

「把手放开。」

大概是因为隔着袖子，有间并没有发现日织的手腕纤细得不像男人，但是难保他哪天不会突然回想起自己握住的手腕不对劲。

（如果他发现我是女人……）

一想到这里，日织就吓得汗毛直竖。若是被这个像豺狼一样精明的男人发现她的秘密，他一定会以此威胁她，将龙之原蚕食鲸吞。如果事情演变到那个地步，日织就得自行了断，否则龙之原惨遭蹂躏，受害的就不只是游子，而是所有人民了。

（一切都完了吗……都是因为我今天来见这个男人。）

日织的背上冒出冷汗，恐惧从她被抓紧的双手逐渐扩散到全身。

「给我把手放开，你这无礼之徒。」

日织喝斥的声音卡在痉挛的喉咙中。

「很遗憾，皇尊，神在我的眼中只是虚构的角色，我没有理由尊敬侍奉这种东西的皇尊，所以我对你无礼很正常。」

有间更用力地把日织拉近。如果身体紧贴，他一定会发现日织衣服底下的身躯有多纤细。日织扭身抗拒，像是要吓退他似地严厉喝道：

「难道你想谋害皇尊，让央大地沉入海底吗！就算你入侵龙之原也得不到任何好处，龙之原只有人民、稻田，以及皇尊。」

有间低声笑了。

「对我们这种严寒之地的国家来说，气候温暖的土地已经很吸引人了。就算龙之原的国土只有反封洲的十分之一，只要有温暖的土地，就能种出足以养活我们人民的农作物，也可以把这里当成新的国土，让反封洲的人民迁移过来。神话不也是这么说的吗？负罪的人民将会得到赦免，回到龙之原。」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如果你消灭了龙之原，整片央大地都会沉入海底，难道你不怕吗？」

「只要不杀死皇尊及其一族就没事了。譬如说，把皇尊一族圈养在某个地方。」

「圈养？」

这耸动的词汇听得日织双目圆睁。

「那可是细心体贴、礼遇有加地把你们关起来，让你们幸福快乐地过活。你们照样能怀抱美女，养儿育女，生下子嗣，继承皇位。只要好好地养着你们，央大地就不会有事了。」

「你这家伙……！」

他怎么想得出圈养活人这么冷酷的主意？简直就像把游子当成玩物一样。日织勃然大怒。

（原来这家伙和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一样！）

那作践别人的发言让日织血气上冲，全身发热，她死命挣扎，但抓住她的那双手太强壮，令她动弹不得。

「别激动，皇尊。冷静点，我只是说八洲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我们反封洲是不会这样做的。就算我们想入侵龙之原，反封洲和龙之原中间还隔着其他国家，换成海路也一样，所以这是不可能的。」

日织明白挣扎也没用，因此喘着气，边呻吟似地断断续续问道：

「那么，你做出这种无礼之举，又是为了什么？」

「你说历代皇尊认定、遵守的原则是有意义的，必须维护下去，但时势是会变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抗拒我的要求。你一定也有某些心愿需要我的帮助才能实现吧？」

日织突然被他制伏，又惊又怒，心情和脑袋都乱成一团，不过她还是想通了一件事。

（他是用自己的风格在和我谈判吗？）

真是太粗暴了。这就是极北之国的剽悍作风吗？

日织原本担心留下有间就像怀抱毒蛇，但他并不是毒蛇。他如同原野上的白狼，勇敢、强壮，又有智慧。

真不甘心。日织恨得牙痒痒的。

（我被他看穿，还被他吓得方寸大乱。我真是个蠢货，竟然让人摸透了底细。）

就算早知道会演变成这种结果，日织还是不能不见有间。因为她不能对居鹿见死不救，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有间。

（我该怎么做才好？快想想，快想想……）

日织虽然懊恼，还是想出了摆脱当下窘境、达成自己心愿的方法。

（我得狠下心才行……就算我再不情愿。）

她必须狠下心欺骗有间。

眼下先答应他，会在宣仪结束之后帮他写那封书信。

但有间在宣仪之后来拿书信，她不会给。他要是抗议皇尊不守约定，她就说自己改变心意了。

有间发现上当，一定会很生气。

然而他再生气也不能怎么样，就算他们拿着刀杀过来，也只不过是寥寥几人，有鸟手和卫士挡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即使他暴跳如雷、不肯轻易罢休，也不可能派出反封洲引以为傲的军队。有间自己也说过，反封洲和龙之原隔着其他国家，反封洲想要大举入侵龙之原，就得经过别国，但别国绝不会让他们的军队随便进出。

反封洲的国主健康状况不佳，很快就要改朝换代了。

自己的国家正在动荡不安，有间不可能只为了发泄得不到书信的怨气，不惜和别国冲突也要攻打龙之原。

（话说回来，他既是国主继承人，为什么还需要皇尊的背书？）

有间曾经调侃日织是没有地位的皇尊，或许他的处境也一样岌岌可危。若是如此，就算他再怎么生气，也没办法当上国主、向日织复仇。

这些都只是猜测。她没有足够的资讯。

虽是猜测，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日织迅速地思考，做出决定。

她要欺骗有间。

这不只是抛弃皇尊的威严，也是抛弃自己的人格。

为了守住龙之原皇尊的职责，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她只能这么做。若是把少女的性命和龙之原放在天平上衡量，甚至是把少女的性命看得比龙之原更重要，那就太愚蠢了。日织没办法这样做。

她不能放弃任何一边。与其放弃那些事物，她宁可放弃自己的人格。

谈判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骗人与被骗都是家常便饭。

她也不愿意这样做，但她没有其他方法了。

（我也很无奈啊，而且这个人的想法也很邪恶。）

日织对有间深感厌恶。他的外表看起来那么洁白美丽，却想得出如此令人恶心的主意，骗这种人没什么好内疚的。日织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卑劣。

做出决定之后，日织放松全身，低头深深叹气。

「……我知道了。你放手吧。」

有间依言放开日织，她整理一下衣服，重新坐好。

单膝跪立在近处的有间凝神注视着日织。

在他紧盯之下，日织紧张到背脊发凉。日织突然很担心，刚才的近距离接触是不是让他发现自己的秘密了？以有间的作风来看，就算他发现了也不会立刻揭穿，而是会等到适当的时机再拿来利用。

若真是如此，到时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呢？日织想不出答案。

（这个男人让我感到害怕。）

日织强烈意识到这件事。她从没感受过这种恐惧。

即使如此，她还是要留下有间。

「我希望你在这里待到宣仪结束。宣仪之后，我就帮你写那封书信。」

日织说出了虚假的承诺。

她也考虑过，或许可以在反封洲一行人带着居鹿翻过护领山之前，命令鸟手偷偷把居鹿带走，但鸟手一定不会听从这种违法的命令。鸟手效忠的对象不是日织，而是皇尊，他们不可能无视历代皇尊制定的法令。

她也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有间，请他假装带走居鹿，事后再偷偷送她回来，可是这样仍会让有间发现她的弱点，有间一定会逼她写下那封书信做为回报。

（我得查出这个人的底细。）

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来见有间，让日织非常懊悔，但她事前根本来不及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我们就依照皇尊的意思，留下来休息一阵子，顺便参观宣仪。」

有间大剌剌地说完，重新坐好，露出笑容。

「皇尊，下一次宣仪让我们看看你召唤龙的英姿吧。如果你叫得出那么神秘的生物，我就向你下跪。」

日织的情绪已经很疲惫了，只是平淡地、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会让你见识到的。一定会。」

见过有间之后，日织告知真尾反封洲的使者会在祈社待到宣仪结束，就回自己殿舍去了。

真尾本来还想反对，但接见有间已经让日织精疲力竭，她只用一句「我已经决定了」就不理他了。空露看到她这态度，就面露责备。回殿舍的途中还叫了「日织」好几次，她却听都不想听，只回答「我现在不想说话」。

（每件事都不顺利。我到底在干什么。）

日织一边埋怨自己能力不足，一边走回殿舍。

她一回去就叫马木调查反封洲国主继位之事是否有争议，以及有间身为继承人的处境。马木回答「给我三天」。他大概是要派鸟手去逆封洲的码头吧。反封洲的船停靠在逆封洲的码头，他可能会去那里打听消息。

没过多久，真尾就派人来传召空露。空露也猜得到真尾是要找他抱怨，忍不住摆出一副苦瓜脸，日织总算对他说了句「抱歉」。空露离开后，屋内只剩日织一人。

她靠在凭几上，感觉眼皮彷佛有千斤重，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我当上了皇尊，朝着长久以来的心愿踏出了一步。但这一步好沉重，像是才走一步就踏进了泥沼。）

意识正恍惚时，隔帘的绢布随风摇曳，在白杉地板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衣摆在地上拖行，令日织想起月白。

日织每次去到月白的府邸，她都会拖着大红缬裙的裙摆跑出来，有时则是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开水，在日织的身边坐下。她的乳母大路叨念「如果不温柔婉约一点会被日织殿下讨厌喔」，她也会努力地改善，那裙摆轻轻掠过地板的声音透露出她的努力，非常惹人怜爱。

（月白，你说过希望我的朝代到来，但我真的能打造出你期望的朝代吗？光是第一步都这么困难了。）

日织试着想像，若是月白还在她会如何？有柔弱的月白陪在身边就能激励日织。为了月白，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

可是月白已经不在了。除了伤心难过之外，日织更觉得寂寞。就像是不自觉依靠的小树突然消失，她连站都站不稳了，日织发现了自己的脆弱，却又无可奈何。如果月白此时在这里，日织一定会让她趴在自己腿上，摸摸她的头。乍看是月白在向日织撒娇，其实是日织自己想要撒娇。

（月白……）

日织在半梦半醒之间呼唤着月白，却得不到回应。已经不在的人当然不会回答。失去月白竟是这么寂寞。亏她还是欺神之人，竟然这么脆弱。

她好寂寞，寂寞得不得了，好想抱着别人，向别人哭诉。

背上凉飕飕的。

「会感冒喔，日织。」

日织正在发抖时，突然有个声音传来，她顿时惊醒，从凭几上起身。太阳正要下沉，屋内很暗，唯一的亮光是从门窗照进来的夕阳余晖，一位美人背对着余晖端坐在日织面前。那是悠花。

「悠花？」

「干么这么惊讶，不是你把我叫来的吗？你说看到龙在地上行走？你在信里提到的事真奇怪。」

「我真的看到了啊……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我在黎明前收到鸟手送来的信，就立刻从龙棱出发。我一路上拼命催促轿夫，他们之后可能会来抱怨，你帮我去道歉吧。」

悠花厚着脸皮说道。

「你没必要这么急啦。」

「是吗？我看到那封信就觉得你在催我快点来呢。」

悠花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日织好想哭。悠花竟能从那么简短的一封信读出日织的焦躁迷惘和不安，才会不等天亮就匆匆赶来。

「怎么了？你的表情怪怪的。」

「悠花，我……」

我真是愚蠢，真是笨蛋，我好担心好害怕，我该怎么做才好。日织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道应该先说哪句，忍不住扑在悠花身上。

「悠花……！」

悠花吃惊地绷紧身体，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搂住日织。

「怎么了呢，我的夫君。喔，对了，一定是打瞌睡时着凉了吧，你的背摸起来好冷。」

日织忍着泪水，点头说：

「嗯，好冷……我好冷喔。」

第二卷 天翔之缘 第四章 既是稚子

一

被悠花温柔地按摩着太阳穴，日织舒服地轻轻闭上眼睛。

「书信？这样是干涉他国内政吧。」

悠花一边摸着日织的头，不以为然地说道。

太阳下山后，屋内只摆着一盏灯台，光线有些黯淡。之所以没有多点几盏灯，是因为空露和杣屋的体贴。

空露在日落后回来了，他从门外看到日织和悠花的样子，立刻转身走开。之后杣屋静静地出现，在门边点了一盏灯就走了。

日织枕着悠花的腿。她轻声叙述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事，身体越来越放松，不知不觉就躺了下来。悠花的腿好温暖，手也好温柔。

她说起了被不津的女儿与理卖丢石头的事。

还有宣仪使用的呼笛是仿造品，真正的呼笛下落不明。

她为了找出呼笛、重新举行宣仪而决定留在祈社。

看到龙在地上行走。

以及她接见反封洲使者伴有间，答应了他的要求。

悠花偶尔出声附和，一边轻抚着躺在自己腿上的日织。

「别人一定会说我是把少女的命看得比龙之原的安宁更重要的蠢蛋吧。」

「那只是一封书信，就算过问他国的继位之事，也不一定会引起麻烦。要说这样是把国家放在天秤上衡量，也不至于吧。」

「或许吧，但是被他威胁写那封书信还是让我很生气，都是因为我的焦急和心愿被他看穿了。」

「也就是说，你是因为输给了有间而不甘心吧。你先前一定觉得自己可以更简单、更顺利地把有间留到宣仪结束。」

日织决定要拖住反封洲使者时的确想得太美了，她以为只要热情款待、说些好听的话，对方就会开开心心地答应。

她真恨自己的天真想法。

「虽然受他要胁，但我……」

日织差点说出自己卑鄙的计画，连忙把话吞回去。悠花问道「什么？」，她只是敷衍地回答「没什么」。

如果悠花听了她的计画一定会皱眉吧。无论是做为皇尊，还是做为一个人，这样都太恶劣了。

「不管怎样，总之你已经把有间留下来了。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宣仪能不能重新举行？如果找不到呼笛就没办法举行宣仪，有间也会一直被拖着，回不了国。要是拖得太久，说不定他会等到不耐烦，连皇尊的书信也不拿就离开。」

「呼笛当然要找，不过到底有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呼笛在哪？一定是对祈社很熟悉的人掉包的。」

「但是空露说得没错，就算有人怂恿护领众和采女，他们也不可能偷神器。」

「住在祈社的人只有护领众和采女，此外就是居鹿和与理卖这些游子少女。你和杣屋也在祈社住过一阵子……」

日织被自己说的话点醒了，她把头从悠花的腿上抬起。

「……是与理卖。」

「什么？」

「住在祈社，对我怀恨在心，会想破坏宣仪的人只有与理卖。」

「不可能吧，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耶。我教过居鹿和与理卖写字，她天真又单纯，而且不如居鹿那么聪明，就像一般的七岁孩子。」

如同空露和悠花所说，侍奉神、对神充满敬畏的护领众和采女不可能偷走神器，不过门钩的用法和放置地点只有住在祈社的人知道。如果不是护领众和采女偷的，那就是居鹿和与理卖这两位游子了。

居鹿很高兴看到日织即位，所以一定是与理卖。

「没有其他的可能了。悠花，我有事想拜托你，你能不能把与理卖叫来这里，问问她知不知道呼笛的事。居鹿说与理卖现在都不理她了，与理卖向来仰慕你，她对你或许愿意说实话。你只要说你是心不甘情不愿嫁给我的，与理卖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我确实不想嫁给你啊，因为我宁愿当你的丈夫。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这样好像是在骗她，感觉真不舒服。」

「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

看到日织愧疚的模样，悠花轻戳她的脸颊。

「没关系，既然是我可爱夫君的请求。」

「可爱？」

这意想不到的形容令日织大吃一惊。她上次被说可爱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这像是调侃的温柔话语大概是悠花在安慰她吧。日织一想到这里，就内疚得忍不住转开目光。

「我在皇尊选拔的时候也受过你不少帮助，我知道你帮助我是为了改善自己的处境，但我现在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我真的很想为你做些什么，如果我能给你证据就好了。这种事才该写成书信呢，不过写下来恐怕会被别人看到。我该给你什么当作证据呢……」

日织越说越小声，她因为无法为悠花做什么而感到难堪。

日织目光闪避，悠花却故意凑到她面前。

「我们是结了亲的夫妻，你不需要跟我客气。」

「既然要缔结关系，就该有证据……」

「我才不需要什么证据，只有不敢相信别人的胆小鬼才需要那种东西。我又不胆小。如果你真的想给我什么，那就用言语态度来表示，这样更让我开心。」

悠花说到这里就眯起眼睛。

「譬如说，你可以对我说『我好爱你』，或是吻我一下。」

「这……！」

日织的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你真可爱。」

悠花心满意足地笑了，开心地出去叫来杣屋。他让杣屋多点几盏灯，然后写了一行字交给杣屋，要她拿给与理卖。

「我跟她说，我被你叫来祈社，想顺便见见她，还说了你的坏话。我说你明天不在，叫她偷偷来找我。」

「悠花，谢谢你。」

「如果不完成宣仪，即使你和地大神结缘，也是个没有和龙结缘的半吊子皇尊，如此一来不但穗足他们会对你挑三拣四，不津恐怕迟早会有动作。」

悠花说到这里，在腿上拍了一下。

「好啦，这些事以后再来烦恼吧。我好想喝酒呢，日织。」

像是要转换心情，悠花开朗地说道，还叫空露拿酒来。日织苦笑地看着板着脸的空露和找借口讨酒喝的悠花。

悠花说不需要证据，让日织很开心。这句话代表着悠花的真心，也代表着她受到悠花信任。

他真是个好妻子。

隔天早上，日织一吃完早餐就躲到房间底端的五色布后面。

日织不知道与理卖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确定她会不会来，但她要来一定是悄悄地来，不会事先通报，如果与理卖一来就看见日织在这里，一定会立刻跑掉。

日织也事先叫空露和杣屋离开殿舍。

鸟手们依然守在殿舍周围，日织嘱咐他们如果看到与理卖偷偷跑来，绝对不可出声，只能默默放她进来。

马木看过与理卖向日织丢石头，有点担心地问「这样没关系吗？」，不过与理卖只是个小女孩，日织说不要紧，他就爽快地退下了。

「怎么还不来。」

悠花坐在五色布前面，靠着凭几，无聊地说出不知是第几次的抱怨。日织早就懒得算悠花说了多少次「怎么还不来」，在五色布后默默叹气。

午后气温上升，屋内暑气蒸腾，日织坐在五色布挡住的地方吹不到风，热到满身大汗。

森林深处隐约传来提早羽化的蝉的唧唧声。等到所有的蝉都羽化，夏天就到来了。

（真讨厌。）

日织拉着衣襟散热，边对逼近的夏天感到厌恶。日织讨厌夏天，讨厌夏天的刺眼阳光、蝉鸣声和闷热的暑气。她小时候喜欢奔驰在闪闪发亮的草木、阳光和河水之间，但是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变得讨厌夏天了。

从她在暑气蒸腾的山里看到宇预尸首的那一刻。

笼罩全身的暑气、草丛里的湿气、灿烂的阳光，都跟那景象一起刻划在日织心中，令她开始讨厌夏天。对她来说，夏天成了不祥、不愉快又残酷的季节。

阶梯传来细微的声响。有个轻盈的脚步声爬上阶梯，日织立刻感到坐在五色布外的悠花紧张了起来。

终于来了……日织压低声息。

「哇……真的是悠花殿下耶！」

那稚嫩的声音确实是与理卖。一阵哒哒的脚步声轻快地跑进屋内。

日织从五色布的缝隙之间窥探，看到与理卖坐在悠花面前，撒娇似地抬头望着悠花。

她头上的两个发髻没有饰品，淡黄色的上衣和缬裙都变得脏兮兮的，像是没有成年人照顾。居鹿说过与理卖变得很拗，或许她现在也不让采女或居鹿帮忙整理仪容了。

（我一定得为她做些什么。）

这孩子曾经哭喊想见母亲，不难想像她被父母丢下之后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因此日织很想帮助她。

「我好想你，悠花殿下，我一直好想见你。」

悠花拿起身旁的纸笔，写了一些字，拿给与理卖看，与理卖缩了一下脖子，露出笑容说：

「原来悠花殿下也没有忘记我。我好高兴，太高兴了……」

悠花又写了一些字，与理卖看了就天真地点头回答「嗯」，然后反问「那悠花殿下呢？」。两人用这种方式闲聊了一阵子，这次悠花写得比较久，然后递出纸张。

与理卖看完之后，一脸淘气地笑着说：

「是啊，那家伙很烦恼呢，太愉快了。嗯，是啊，笛子是我偷走的。有人跟我说，如果笛子不见，会让那家伙非常伤脑筋。」

悠花一听就露出紧张的表情。

（她说她偷走了笛子？）

日织贴近五色布的缝隙，按在地上的手更用力了。与理卖说的笛子一定就是呼笛。

「悠花殿下，你要看吗？我一直带在身上，因为这是重要的东西。」

与理卖露出孩子和亲近之人分享珍藏的宝贝时故弄玄虚的表情，把手探进怀中，拿出一支粗短的灰褐色横笛。

（呼笛！）

日织忍不住立起一只脚，几乎想当场冲出去抓住与理卖。

悠花比她更快地把手伸向呼笛。

但悠花还没摸到呼笛，与理卖就把呼笛收回怀里，兴奋地蹦蹦跳跳，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她高声说道：

「对了！悠花殿下，你可以逃跑啊。我会帮你的。悠花殿下，逃走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与理卖兴奋地说，用双手握住悠花的右手。

「和我一起逃跑吧。我们逃走吧，悠花殿下。」

悠花苦笑着摇头，与理卖挑眉说道：

「为什么？你怕那个人吗？那个人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我有神的帮助。」

（神的帮助？）

听到这奇怪的发言，悠花皱眉表示不解。

「我们逃吧。」

与理卖拉住悠花的手，悠花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脚，摇头表示自己不能走路。与理卖「啊」了一声，像是此时才想起这件事，她喃喃说着「怎么办」，四处张望。

「悠花殿下不能走路。怎么办？怎么办？如果再不走，那家伙就要回来了。」

与理卖一脸焦虑地转着眼珠，彷佛有个看不见的敌人正在逼近。她失魂落魄地念着「怎么办？那家伙要回来了」，那紧张到异常的神情让悠花看得一脸担忧。

日织也被与理卖的样子吓到了，她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冲出去抓住与理卖。如果自己现身，却没有抓住她，那少女不知道会变成怎样……日织不禁感到害怕。

「怎么办？怎么办？」

悠花正想摸摸与理卖的手来安抚她，突然吹来一阵风。从格子窗钻进来的风吹起了五色布，日织惊觉不妙，连忙往后退。

但是她慢了一步。

风揭开了五色布，日织霎时暴露在与理卖面前，两人四目交会。

与理卖发出惨叫般的声音。

「那家伙在这里！他在，他在，他在！他在这里！」

与理卖尖声惊叫之时……

一阵强风突然从敞开的门外吹进来，五色布激烈飘舞。从森林笔直吹来的强风掀倒了隔帘，推倒了灯台，油灯碟摔得粉碎。

「在这里！」

与理卖继续尖声大叫。

悠花面孔扭曲，一手捂着耳朵，缩起身子。从那痛苦的表情和动作可以看出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声音在场的人都听不见，只有悠花一个人听得见……

悠花的一只手依然被与理卖紧紧抓着。与理卖双手握紧悠花的手腕，不停地叫着：

「他在这里！快救我！」

日织趴低身子避风，一边试图从翻飞的五色布下爬向悠花，但强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在咆哮的风声中传来有人冲上阶梯的声音，还有一个像是马木的声音。

「皇尊！您没事吧……！」

一阵强风迎面吹来，令人几乎无法呼吸，马木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风中那股类似树皮的强烈味道让日织大吃一惊。

（这味道……）

半边关着的门扉被咆哮风声和强风猛然推开，一只银白色的生物冲进殿舍。

剧烈的强风骤然停止。

殿舍外艳阳高照，明亮刺眼，门外的方形视野是一片白杉林，在这片背景的衬托下，一条细瘦的龙抬起脖子，甩动胡须。

被那湿润的金色眼睛一瞪，日织汗毛直竖。

那条龙不算大，从头到尾的长度顶多只有日织身高的两倍，披着银白色鳞片的身躯细得可以用双手抱住，有着四只爪子的前脚及后脚和孩子的脚一样细。它的身上散发出龙特有的强烈香气，摆动着胡须和尾巴，静静地望向这边。

与理卖眼睛发亮地转过头来，悠花眯着眼睛抬头望去。

「救我！快救我！」

与理卖朝着龙大叫。

日织听见了悠花紧张到极点的急促呼吸声。

站在门边的马木整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龙会来到这里？）

龙踏出一步，爪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喀的一声。说时迟那时快，龙突然往前冲出。

悠花被它拦腰咬住，全身猛然一颤，整个人往后仰，像是昏过去了。龙衔着悠花昂起头，如同炫耀自己的胜利。

「悠花！」

日织叫道，但是被龙衔在口中的悠花颓然无力，双手自然下垂，眼睛也没有睁开。

与理卖冲了过去，一把抱住龙的脖子。

「快逃啊！」

嘴里衔着悠花、脖子上挂着与理卖的龙像是被钓上岸的鱼一样翻身，挥动爪子，地板的木片都被掀起，隔帘应声倒下，五色布撕裂，龙尾一次次撞在墙上，接着它甩着身子，从大门窜了出去。

龙跳上廊台的栏杆，用力一踢，栏杆发出喀嚓的声音断裂了，龙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往前一跃，压低身子、夹带着强风冲进林间。四周刮起旋风，白杉的细叶碎裂飘舞，如沙砾般扑打在日织的脸上，让她睁不开眼睛。

想要跑去追龙的马木和鸟手都被强风推得跪倒在地。

日织趴在地上大叫：

「悠花！」

二

日织失神地瘫在地上。

（悠花……）

屋子里隔帘翻倒，破碎的五色布散乱一地，墨水飞溅，纸笔和其他小东西掉得到处都是。

一边门扉被巨大的龙尾打歪了，廊台栏杆也凄惨地断裂了。

「皇尊，您没有受伤吧？」

马木担心地问道，日织颤抖着回过头去。

「悠花他……」

「鸟手已经去追了……不过人跑得没有龙快，多半是追不上。我们还是可以循着痕迹找寻，一定会……」

「龙？」

日织因深受打击而变得迟钝，她神情恍惚地看看四周的惨状，摇着头说：

「不是龙。没有那样的龙。」

「可是那东西怎么看都是龙……」

「那生物不会飞，而且它还会听与理卖的指挥，所以不可能是龙。就算外表长得像，那也不是龙。那生物不可能是神的眷属。」

那生物的外表怎么看都像龙，留在屋内的浓郁味道也很像龙的香气，但它的行为太奇怪了。

龙是会飞的生物，没人见过哪条龙只会在地上走。龙是神气在高空云团里凝聚而成的，它们一边飞翔，一边吸收空中的神气而成长，天空可说是龙的栖所，也是龙的故乡。

天空是龙的领土，地面是地大神、地龙的领土。

而且不常接近人、和人不会往来的龙竟然会听从与理卖的指挥。龙绝不可能听从人的命令。

就连一生能呼唤龙一次的皇尊都得靠着呼笛才能叫出龙，这就是人与龙自神代维持至今的隔阂。

「不然那是什么东西？长得像龙的其他生物吗？」

马木皱起眉头。

日织突然觉得太阳穴附近很痛，抬手按着头。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它……还吃掉了悠花。」

这句话一说出口，日织顿时全身冰凉，彷佛血液都结冻了。

「这还说不准。我检查过地板和森林，都没有发现血迹，悠花殿下应该没有受伤。如果快点找到那生物，一定可以把悠花殿下救回来。」

不安和恐惧笼罩着日织。

她必须抱住自己的上身，否则就会开始发抖。

悠花没事吗？他还活着吗？日织越来越担忧，想要叫着悠花的名字不顾一切跑出去的冲动也越来越强烈。

采女和护领众听到骚动都赶来了。事先回避的空露和杣屋也回来了，他们看到殿舍的惨状都愕然无语，杣屋听到悠花被抓走，当场哭倒在地。

空露走近日织身旁，听完了事情经过，就皱着眉头说：

「我觉得那个不是龙，而是其他的生物。」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明明长得像龙……却又不是龙。」

被爪子撬开的地板缝隙之间有个亮晶晶的东西，日织靠近一看，发现那是悠花插在头上的曙草银钗。她用颤抖的手紧紧握住钗子。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不好。」

为了找寻呼笛，日织请悠花帮忙向与理卖打听。日织猜得没错，呼笛确实是与理卖偷走的。

然而，确认那件事的下场却是如此。

「没人知道把与理卖找来问话会演变成这种结果。日织，你没必要怪罪自己。」

「不，这是我的错。一定是我做错了某些事，才会造成这种结果。」

在入道之后，日织一直有这种感觉。

每当她想要踏出一步，就会被各种事物绊住，不是别人的恶意，就是别人的议论。她一直想要彻底斩断这些东西，却始终没有去做。

她犯了错。

日织把银钗贴在胸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别发抖。）

她斥责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强迫自己忍住颤抖。

如果悠花在这里，他一定会说「先想想你现在做得到的事，还有你必须做的事吧」。

日织很想立刻亲自去追赶那只抓走悠花的生物，但她是皇尊，身手也不好，就算去了也只会拖累鸟手。现在只能把悠花的事交给他们。

日织现在能做的，就是找出造成这个状况的原因并设法解决。

（我不能去找悠花，但我还有其他人要找。我不能放过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与理卖的怀中藏着呼笛。是与理卖把呼笛偷走的。她从小就被家人送到祈社，对祈社的每个角落都很熟悉，因此她才会认识寄居在这殿舍的悠花。如此说来，与理卖一定看过护领众和采女开启宝仓，得知门钩的所在和使用方法。

可是……

与理卖还那么小，她不可能知道宣仪对皇尊是多么重要的仪式，也想不出要用偷走呼笛这种方法来阻碍宣仪。

这些事一定是别人教她的。与理卖说过「有人跟我说，如果笛子不见，会让那家伙非常伤脑筋」。

一定有人利用了与理卖的愤怒、孤独和悲伤，把她当成棋子。

有人不希望日织当上皇尊。他们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所以就算他们攻击日织，谋划推翻她，她只会尽力对抗，并不会怀恨在心。

但是，她无法容忍有人利用少女的伤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我一定要让这个人供出自己的卑鄙行为。）

愤怒的情绪压过了害怕失去悠花的担忧，日织咬牙切齿地下达命令：

「马木，把龙棱的鸟手全都叫来祈社，全力搜寻与理卖和那只生物。能多快就多快。还有，赶紧把那两人叫来，就算硬拖都要把他们拖来。」

□　□　□

好热。

背子和缬裙里充满令人不舒服的湿气，脖子也好闷热，肩膀和腰部被硬邦邦的东西压着，痛到有些麻木。

（这是什么地方？）

悠花在黑暗中醒来了。他睁眼一看，朦胧的眼前有个歪曲的半圆形轮廓，似乎是洞穴的出口。现在是黑夜，还好有黯淡的月光，他可以看见洞穴外的白杉和长满青苔的岩石。他的身边一片漆黑，不过往前几十步的地方较明亮，足以看到东西。

悠花挣扎了一下，正想起身时，一阵夹带着树皮浓烈香气的风迎面扑来。他惊讶地往旁边望去，发现有一双湿润的金色大眼睛盯着他。

他愕然屏息，全身僵硬。

（是龙……）

悠花听得到龙的声音。他从小就比别人更快注意到飞在天上的龙发出的声音，不是一次、两次，他几乎每天都会听到。

但他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龙。最近的一次，是皇尊选拔时有龙出现在龙棱大殿上方，却也没有近得能摸到。

龙呼出的气息吹到他的脸上。即使在黑暗中，他还是能看到覆盖着透明湿润薄膜的金色双眼中的竖瞳，由中央往外呈现出深绿色、褐色、黑色的复杂色彩，因为龙的眼底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悠花稍微动一下，那对瞳孔就眯起来。龙正在注意他。

（声音……龙的声音……）

他本来以为能听见盯着自己的这条龙的声音，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在龙冲进殿舍之后，悠花听到了一个凶猛的声音。说是声音，其实只是算不上言语的吼叫，但悠花却听得懂意思。

——我来救你了。

龙如此叫道，然后大闹了一场。

悠花紧张地屏息，眼睛眨也不眨，他的肩膀突然被碰了一下，他吓得立刻坐起，差点发出尖叫。

「悠花殿下，太好了。」

是与理卖的声音。悠花很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继续装作不会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敢伸手确认与理卖真的在他身边。老实说，这个小女孩让他很害怕。

（龙听从了与理卖的命令……）

没有龙会听人的命令，而且这条龙不会飞，只会在地上走。悠花本以为这是长得像龙的其他生物，但他却又听得到它的声音。这么说来，这应该是龙……却和龙不太一样。

这条龙太诡异了。能使唤这条龙的与理卖也让他很害怕。

与理卖究竟是何方神圣？不，更奇怪的是这条龙。

「已经没事了，悠花殿下。那家伙不会追到这么远的地方。」

这么远的地方？她说的是哪里？

悠花再次望向洞穴出口。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背后流下冷汗。

□　□　□

只能静待鸟手找出悠花的所在，让日织非常焦虑。

祈社已经派鸟儿送信到龙棱，钜细靡遗地报告了这件怪事。

阿知穗足铁定会幸灾乐祸，到处散播「真不吉利啊，这个皇尊即位之后老是发生不吉利的事，一定是因为此人不配当皇尊」。

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倒是有些积极的作为，他回信建议叫宫内上或刑部上派出赋役的卫士去搜索护领山。

日织找马木商量，但马木不同意淡海皇子的提议。

赋役的卫士都是普通的农民，要是让他们到山里四处瞎撞，反而会破坏痕迹，妨碍鸟手找人。

那只生物逃进了护领山。护领山环绕整个龙之原，面积非常辽阔，如果不追踪痕迹、到处瞎撞，只是在浪费时间。

派身怀追踪技术的鸟手去搜索，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悠花已经被抓走大半天了。

现在过了大半夜，但今晚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山上一片漆黑，鸟手要在这么阴暗的地方搜索也不容易，他们仍不停地搜索。

护领山太辽阔了，就算鸟手体力过人又擅长追踪，也不见得能找到悠花。

为了慎重起见，日织要真尾派护领众去监视祈社的厨房，以及护领山周围的里和乡，因为与理卖若是饿了可能会偷偷跑出去觅食。

外表像龙、但怎么看都不是龙的生物出现在祈社，抓走了皇尊的妻子。在呼笛遭窃之后，又发生了这种从神代至今不曾有过的凶事，连真尾也感到惶惶不安。他此时在正殿里举行驱邪仪式。

正殿传来护领众宁静低沉的诵祷声。声音爬上白杉林立的昏暗山坡，围绕着日织。驱邪香的味道淡淡地飘过来。持续焚烧了一天一夜的香气彷佛弥漫在整个祈峰。

日织忍住心急吼叫的冲动，听着护领众低声诵念的祷词，还有草丛中高亢的虫鸣声，静静地站在廊台上。

她担心到无法入睡。

（悠花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回廊上出现了一盏灯火，一位采女出现了，走到日织面前行礼。这不是常见的情况，采女在深夜跑来绝对是有非常重要的事。

「你找皇尊有什么事？」

守在日织身旁的空露向采女问道。

「深夜来访真是抱歉，但皇尊吩咐过无论是早晨还是半夜都得立刻通报……皇尊要见的那两人已经到了。」

听到采女的通知，日织从额头到全身渐渐变得冰冷。

她平静地下令：

「把他们带过来。」

日织朝空露使了一个眼色后往回廊的反方向走去，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采女领着两位青年从回廊走上廊台，进入屋内。

采女离开以后，留在屋内的两人讶异地四处张望。潜伏在暗处的日织从敞开的格子窗观察着他们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皇尊发狂了吧？我从来没见过祈社搞成这样。」

皮肤晒得黝黑、看似酷爱骑马远行和打猎的壮硕青年嘲讽地说道。

旁边那位身材纤细、长相温和的青年谨慎地提醒说：

「兄长，别乱说，外面会听到的。」

日织叫来的是不津的两个儿子，能市王和高千王。

三

「听到又怎么样？皇尊又不在这里。我都说了明天再来，使者却催我们立刻就来。」

阿知穗足在左宫有一座用来办公的宅邸，能市王和高千王都住在那里，来祈社得花不少时间。日织下令召见他们是在午后，他们收到命令就立刻策马赶来，虽然半夜才到，但他们已经来得很快了。

看来鸟手忠实地执行了日织的命令。

「兄长，请注意一点。」

高千王规劝哥哥，但是一点用都没有，能市王反而更大声地嚷嚷。

「把我们叫来，自己却不露面，这是怎么回事？外祖父和母亲也很不满，说这个叫不出龙的皇尊对不津王的儿子们太无礼了。而且把我们叫来这一片混乱的地方，真是令人不舒服。连一个人都看不见。到底打算做什么？」

「兄长，请冷静点……」

躲起来听他们说话的日织嗤之以鼻，望向空露。

「他们似乎急了。走吧，空露。」

「你打算做什么？就算你问他们话，他们也一定会装傻的。」

「我也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还把他们叫来？」

「我要套他们的话，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走吧。」

空露还想问得更清楚，但日织已经走到门前，高声喊道：

「久等了，两位治部任。」

能市凶狠地转过头来。日织轮流望向充满敌意的能市和吃惊瑟缩的高千，故作轻松地从他们面前走过，站在房间的底端。站在比他们更尊贵的位置之后，日织露出浅笑，问道：

「治部任啊，你们的头是不是抬得太高了？」

高千一听就连忙跪下叩首，能市还是横眉竖目，气得颤抖。高千看到哥哥这副模样，赶紧拉着他的袖子说：

「兄长，快行礼啊。」

「我才不承认叫不出龙的人是皇尊。」

「兄长……」

弟弟的低声恳求被日织严厉的大吼盖过去了。

「你这蠢材！给我跪下！」

能市被日织的气魄吓得后退一步。

「是谁平息了殡雨？是谁完成了入道？不津王就是因为承认我是皇尊，才离开了龙之原，如果你不承认这一点，就是不认同你父亲的判断。难道你不明白，你这种行为等于是公然指责自己的父亲判断错误吗？难道你们的父亲是因为误会而离开龙之原的蠢货吗？」

高千惊恐地俯伏于地，能市不甘心地咬牙，依旧像被人按着头一样僵硬地跪下叩首。

跟着走进来的空露投来责备的目光，像是在指责日织做得太过火，但日织还不打算放过他们。

若是心软而松懈下来，让人看出自己的天真，就会被啃食殆尽。别人只会嘲笑她的软弱和温吞，在背地里谋划对她不利。与其等着被人啃食，还不如先下手为强。累积在日织心中的怒火让她不得不这样想。

此时的日织依然焦躁不安，忧心不已。

为了让他们说出真话，她必须继续扮演强者。

「很好，值得褒奖。这点程度的表演你还是做得到嘛。」

能市像是死命忍耐着日织的羞辱，他按在破裂地板上的手指用力到有些扭曲。高千很担心哥哥，频频转头看他。

「抬起头吧。我有事要问你们两人，是关于你们妹妹的事。」

能市用杀人的目光瞪着日织，瘪着嘴问道：

「妹妹？」

他的语气充满疑惑，像是没听懂日织说的话。

「就是与理卖。」

「喔喔，那个啊。怎样？」

能市发出嗤笑。他的眼神不屑得彷佛想起了路边成堆的烂菜叶。那充满鄙视的简短回答更令日织火冒三丈。

「你们唆使与理卖去做什么？」

「唆使？唆使那个？我听不懂你这话的意思，我们跟那个一点关系都没有。」

能市挺起胸膛，一脸自豪地说道。

「了解宣仪细节的人，只有护领众和参与过前任皇尊宣仪的少数人。不过治部是负责准备仪式的部署，你们身为治部任，翻阅治部的文书就会知道宣仪的大致内容。」

「那又如何？」

「有办法唆使与理卖破坏宣仪的人只有你们两个。是你们唆使她的，没错吧？」

与理卖不可能想到要偷走呼笛、破坏宣仪，借此动摇日织的地位，这一定是别人教给她的。与理卖已经不理居鹿和祈社的人了，没多少人有机会教她这些事。

她愿意听从的，只有她确定立场和她相同的人——也就是家人。因为和不津有血缘关系的人一定希望不津当上皇尊。

除此之外，这人必须知道宣仪的详细内容。

符合这两项条件的只有能市王和高千王。

能市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仰头大笑。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只是诬赖人。」

嘴角仍挂着笑意的能市讽刺地说道。

「你想把宣仪失败、叫不出龙的责任推给我们吗？这也太可悲了吧？我看你还不如快点把皇位让给我们父亲，免得还得拼命找借口来掩饰自己没资格当皇尊的事实。」

要皇尊禅让皇位，等于是叫日织去死。

能市敢对皇尊说出如此冒犯的话，或许是因为他身为不津王儿子的自信吧。空露一脸紧张，但日织只是带着冰冷的心情、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还真有自信。）

能市从小看着外祖父穗足和父亲不津被身边的人们巴结吹捧，或许他把那些人对穗足和不津的尊敬和恭顺都当成是给他的了，至今还没解开这个误会。

不津是皇尊的外甥，在族里算得上血统纯正，但他的儿子还比他差一级。

能市是左大臣阿知穗足的孙子，将来有可能继承左大臣之位，但也不见得一定是如此。还有其他臣下的家族也出过很多大臣，如果那些家族里有更优秀的人选，左大臣一职说不定会从阿知一族落入其他家族的手中。

能市理智上知道这件事，但他并没有真正认清现实。日织看得出来，他有的只是从小培养出来的、毫无根据的自信。

他不像日织总是在反省自己、仔细拿捏自己和周围的距离及角色、小心翼翼地活过来的。因为日织不这样做就有可能丧命，她非得如此不可。

但能市从小就在坚固的茧中受人呵护，快乐幸福地长大，还误会这个坚固的茧是自己打造出来的。

能市像是要发泄被叫来祈社的怨气，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个做了什么？不管她做了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

「兄长，别再说了。」

高千注意到日织冰冷的脸色，小声地制止哥哥，但能市根本不理会，还是继续说：

「父亲离开龙之原后，高千无谓地同情那个，不时会去关心一下，但我跟那个没有任何瓜葛，那个可是游子。」

「我的兄长有点激动了，请皇尊不要见怪。」

高千低头致歉，能市却不高兴地骂道：

「别人故意来找碴，你还低头道歉。哪有这么笨的人！」

「非常抱歉，请皇尊不要怪罪。」

「高千！」

看到口沫横飞大吼的能市和畏惧低着头的高千，日织突然没有把握了。

她本以为有可能唆使与理卖的只有他们两人。

但能市如此骄傲自矜，一定不会和与理卖往来，而高千一直努力安抚哥哥，对日织看似没有丝毫的敌意。

空露怀疑地看着日织，大概认为不是他们两人做的。日织也不禁起了疑窦。

可是除了他们之外就没有其他人有嫌疑了。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两人。

（慎重地听，慎重地说。）

日织默默告诫自己，继续说道：

「高千，你很同情与理卖，不时会去关心她？」

「是的，偶尔会去看看。」

高千被这么一问，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回答。

「不津和加治媛在离开龙之原前有去看过与理卖吗？除了你们兄弟两人以外，与理卖还有其他亲近的亲人吗？」

「父亲和加治媛都没有去探望。」

和日织想的一样。不津决定离开龙之原的三天后就出发了，他走得如此匆忙，多半没空去探望自己丢下的女儿，就算有空，他应该也不会去。

不津不是那种喜欢玩弄计谋的人，应该不会吩咐自己抛下的孩子去做什么。

至于加治媛，她恐怕连宣仪的内容和呼笛的事都不知道。

日织明知这些事，却还是故意这样问他。她只是想让他们开口说话。

高千看到日织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就继续说：

「她没有其他亲近的亲人了，因为她是游子。」

高千这句简单的回答，令日织听得心头揪紧。

「其他亲人都不想理与理卖，为什么你会关心她？」

此时高千的嘴角首次露出微笑。

「就算是那个，毕竟还是继承了我父亲的血脉。」

日织心想「又来了」。她从高千的话中听出了一些端倪。

「你比能市更容易沟通呢，高千。」

日织刻意让表情和语气变得比较柔和。

「我的兄长个性直率，或许会惹您不高兴，不过他和我一样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你没有唆使与理卖做什么事来破坏宣仪吗？」

「我连想都没想过要破坏宣仪。」

「真的吗？」

「皇尊。」

高千像是在安抚无理取闹之人，语气恳切地说：

「我可以为兄长的无礼再三道歉，但我实在不明白皇尊说我们破坏宣仪是什么意思，我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算那个偷了什么，跟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皇尊怀疑我们破坏宣仪我可以理解，但我们对皇尊一直很顺服，叫我们来我们也立刻来了，如果您只是猜测，而不是有凭有据的指控，能不能让我们先退下呢？现在已经很晚了，皇尊应该也累了吧？」

听到这段合情合理的说词，日织眯起了眼睛。

空露不知是如何理解她这种反应的，轻声说道：

「日织，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看到日织没有反应，空露以为她还在犹豫，就体贴地对他们两人说：

「高千大人说得没错，皇尊已经累了，两位请先回去休息吧。」

能市似乎还想抱怨，但高千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行了礼就赶紧拉着兄长走向门口。

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日织看见高千的侧脸浮现了笑容。那不是放心的笑容，而是不怀好意的奸笑。

「慢着。」

日织沉静地说道。高千和能市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日织露出冷酷的笑容，对他们说：

「慢着，待在那里别动。」

日织带着笑容慢慢走向他们两人。她没有看能市一眼，而是走到高千面前凝视着他，近到几乎贴在他的脸上。

「皇尊还有什么事吗？」

「你的真心话已经被套出来了。我要感谢你的粗心大意，高千王。」

日织不断逼近，高千一步步地后退，直到整个人都贴在门上。

「您在说什么啊，皇尊，我完全听不懂。」

「你当然不懂，所以才会被套出来。」

第二卷 天翔之缘 第五章 白邪

一

「日织？」

空露皱起眉头，对日织的行动感到不解。

被丢在一边的能市有些错愕，但他立刻凑过来说：

「你还不想让我们走吗？既然你这么蛮横地把我们叫来，又迟迟不肯放人，那我们也有自己的打算！」

「给我让开，能市王！这里没你的事，我要找的是高千王。」

日织看都不看能市一眼，但语气非常严厉，能市不禁后退一步。

高千求救似地游移着视线。

「怎么了呢，皇尊？我对您做了什么无礼的事吗？」

「你没有对我无礼，但你说了谎。」

「我说了什么谎？」

「从你们的反应看来，能市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是你做的吧。是你怂恿了与理卖。」

能市还没从日织的气势之下恢复过来，他张着嘴巴，愣愣地站在离日织和高千几步之处。

空露责备似地叫着「日织」，正想跑过来，但日织瞪他一眼，暗示他「别打岔」。

「您说这话有什么根据吗？这才真的是诬赖人呢。」

高千模糊焦点似地笑着说道。

日织继续朝他逼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也和能市一样不把与理卖当成自己的妹妹、自己的亲人，却为了利用她而假装关心她。从你说的话就能听出你对她根本没有任何关怀，也没有半点同情。」

「怎么会呢？我去看那个当然是因为多少有一点感情……」

「就是这句话！」

日织打断了高千的话。

「你没有叫过与理卖的名字，你一直叫她『那个』，根本没把她当人看待。跟能市一样。」

日织听高千说话时，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如果他同情与理卖，对她多少有一点感情，绝对不会把同父异母的妹妹称为「那个」。能市和高千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她的名字，彷佛连提起她的名字都会脏了嘴巴，只是冷漠地称呼她「那个」。用这个词汇来称呼亲昵的对象会有一种暖意，但日织从他们的语气之中感觉不到这种暖意。他们两人都一样。

「而且你没有说过她是你妹妹，也不说她是你的亲人。我问你为什么去看与理卖，你只说她『继承了你父亲的血脉』。就好像要跟她撇清关系、彷佛她跟你无关似的。」

「我并没有这样想。」

「你想说我在诬赖你吗？那你倒是说说看啊，说与理卖是你的妹妹，是你的亲人。」

「有这个必要吗？这么愚蠢的话，我没必要特地说出口。」

「愚蠢也无所谓。就算没有必要，就算一点用也没有，但我既然要求你说，你又何必拒绝呢？你不想说吗？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说出来不就没事了吗？」

高千求助似地望向能市，能市大概意识到自己的畏缩，又恢复原本跋扈的态度了。

「叫人说出这么污秽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

日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

「污秽？是吗？你是说高千去关心一个连提起名字都觉得污秽的人吗？是这样吗，高千？为什么你要关心那么排斥的人呢？」

「污秽是我兄长说的，不是我。我没有说过那种话。」

「既然你不这样想，那你就说说看啊，高千，说与理卖是和你血脉相连的宝贝妹妹。你说完就没事了，只要你说出来，就代表你承认这是事实。你说你是与理卖的哥哥，是和她有着同一个父亲、血脉相连的亲人。只要你敢说，我就相信你。」

「高千，你要是说出那种话就太荒谬了。」

能市高声说道，像是要稳住慌张的高千。

「就算他说出来，也不代表他承认那是事实。你何必非得强迫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能市说得没错，日织坚持要他说出那句话，只是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日织明知如此却还是继续坚持，就是为了让他们意识到这句随口说说就能完事的话对他们而言是多么沉重，非得像这样死命抗拒才行。

她逼高千说出不想说的话，借此筑起他心中的高墙。

「说啊，说与理卖是你的妹妹，是你的亲人，是你宝贵家族之中的一人，只要你说出来，我就相信你是真心关怀与理卖、同情与理卖。不只如此，我还可以为你作证，我会向大众宣布你说了这种话。就算我不说，空露和外面的鸟手们也会听到，他们也可以为你作证。」

「这……」

高千咬紧牙关，交互望向哥哥和日织，声音颤抖着。

「你应该不会说谎吧？你可是不津王的儿子，身份高贵得很。来吧，快说吧，说与理卖是你的妹妹、你的亲人、是宝贵的家族。」

日织越是如此要求，越能察觉到高千的反感。

（他对与理卖真的这么排斥吗？）

他们光是提起与理卖的名字都觉得肮脏。

但高千还是利用了与理卖。

她哭着吵着要见的母亲、哭诉哀求的父亲都抛弃了她，但她无法憎恨父母，只能憎恨把她父母赶出龙之原的皇尊，推开身边所有的人。而高千却轻蔑地把这深受伤害的小女孩称为「那个」，利用了她。

「说啊！高千！」

日织厉声喊道，高千浑身一颤，他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像是变了个人似地激动大吼：

「我怎能说出这种话！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高千颤抖地用手指着日织。情绪激动的高千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无礼地指着皇尊，这动作完全表现出了他的心态。

高千和能市一样，都没有把日织视为皇尊。

「我们是不津王的儿子，你竟然无凭无据地指责我们，叫人如何忍受！」

「我当然有凭据。因为你说了谎，我才指责你。」

「我说了谎？你刚才也说过这句话，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你自己说的话已经露出马脚了。」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那种话。」

「你自己也没意识到，当然不会记得。那我就告诉你吧。」

日织平静地说道。

「我一次都没提到与理卖被人怂恿做了什么。」

「不，你说过她破坏了宣仪。」

听到高千喘着气如此回答，日织忍不住笑了。

「是啊，我确实说过这句话。你就是听到这句话才误会的，因为我就是故意要让你误会。」

「我不懂你的意思，皇尊。你到底……」

「我确实说过有人怂恿与理卖破坏宣仪，但我并没有具体说出与理卖做了什么。但你刚才是怎么说的？」

高千一脸迷惘，似乎还没想起自己说了什么话。

日织用力握住他指着自己的手指，低声说道：

「偷了什么。」

一阵微风吹来，夹杂着温暖黏腻的湿气。

「她偷了什么。你是这么说的。」

高千脸色大变。

站在几步之外盯着日织背影的空露倒吸一口气，喃喃说道：

「高千王确实说了偷。」

日织只说与理卖破坏了宣仪。

高千却明确地说她偷了东西。

知道与理卖用什么方法破坏宣仪的只有日织、空露、悠花和真尾四个人。真尾不可能把祈社的疏失说出去，日织、空露和悠花当然也不会说。

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只有唆使与理卖的人知道她是如何破坏宣仪。

高千短短一句「偷了什么」，就暴露了他的秘密。

「高千，你就是教唆与理卖破坏宣仪的人。」

日织下令召见能市和高千，却故意躲起来，让他们等到不耐烦，之后又一直拉着他们说话，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

她那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她谨慎地选择措词，绷紧神经注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任何细节都不放过。

虽然表面上装得很愤怒，但日织心里一直保持冷静。她用各种方式挑动他们的情绪，令他们时而怒吼，时而惊吓，抓住他们因激动而分散注意力的机会。

能市愕然地喃喃说道：

「偷？偷什么东西？」

「能市听不懂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高千。你就告诉你哥哥与理卖偷了什么东西吧。」

「……我不知道。」

日织握紧高千的手指，像是在威胁要折断他的手指。

「你说她偷了东西。空露都听到了，为了保护我而守在廊台上的几位鸟手应该也听到了，你想装傻是不可能的。」

高千颤抖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他脸色苍白，额上冒汗。

「与理卖偷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日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高千。他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想装蒜？日织感到满心的厌恶和轻视。

她再次平静地问道：

「与理卖偷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这件事跟我无关。」

日织没有等他说完，就面无表情地用力打了高千一个耳光。

高千发出哀号，扭着身体想要躲开，但是被日织紧握的手指因为挣扎而扭得更痛，令他更大声地哀号。

「饶了我吧！」

高千浑身无力，缩着身子靠在背后的门上，用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头。他身为不津的儿子、左大臣的孙子，从来没有被人打过，第一次体验到的疼痛和恐惧让他整个人都慌了。

日织赏他耳光不是为了发泄怒气，也不是因为愤恨，而是冷静选择的策略。虽然她对自己的冷酷也感到害怕，可是她仍听从了心底浮现的声音：「这是现在该做的事」。

「与理卖偷了什么东西？」

日织把高千疼痛的手指握得更紧，第三次开口问道。

高千啜泣着，边小声地回答：

「……呼笛。」

日织放开了高千的手指。

「说得好。你刚刚说的话就是你自己的罪证。」

高千抱着自己的头瘫在地上，缩成一团低声啜泣。能市惊恐地呆立不动，连空露都一脸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日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打高千一个耳光，她的手都红起来了。

（只不过是一个耳光。他连这点疼痛都承受不起，竟能漠视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伤痛。）

日织的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郁闷。

对人施暴的野蛮行为让她自己都觉得想吐。

「你的目的是为了逼我退位吗？是不津指使的吗？」

「我父亲才不会做出如此卑劣的事！」

听到能市颤抖的反驳，日织嗤笑着说：

「就算不津能利用一个少女饱受折磨的破碎心灵，以他重视秩序的个性也绝不会破坏龙之原自古传承的重要仪式。高千，这是你自己的意思吧？你这么想让你父亲当上皇尊吗？就算不津当上皇尊，你也得不到好处的。」

「如果父亲当上皇尊，我们兄弟就是皇子了。」

能市像是要保护哭泣的弟弟，愤恨地说道。

「这算是好处吗？」

「这样我或高千将来就会继承父亲的皇位。」

「你想当皇尊吗？」

「当然，我和高千都期待将来我们之中有一人会成为皇尊。高千一定也是……」

「你当了皇尊又能怎样？」

能市「啊？」了一声，不明白日织为什么这样问。

「你当上皇尊以后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住在龙棱，让所有人伺候。我就是想当皇尊，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日织深深地叹气。

「所以你不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想当皇尊，你的目的就是成为皇尊。」

说到底，只是虚荣罢了。他们兄弟只是想要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这也是高千教唆与理卖破坏宣仪的动机。

（他利用与理卖破碎的心，就只是为了这种理由？）

日织交互望向依然听不懂她话中意思的能市和只会怯懦哭泣的高千，默默地下了结论。

这两人不配当她的对手。

「我要解除你们治部任的职务。这件事我也会通知左大臣的。快滚吧。」

能市像是大受打击，忿忿丢下一句「外祖父不会坐视不管的」，就扶起高千逃命似地离开了。

唉，日织在心中默默叹息。

（虚荣……绊住我脚步的竟然是这种东西。）

她打从心底感到轻蔑。

既然是这么无聊的东西，那就冷酷地踢开吧。日织静静地如此想着。

看着两人的背影逐渐远去，日织全身冒出一种类似空虚的厌恶，深深感到无力。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黑暗中，日织就抱着头瘫坐在地上。

对自己的反感、对与理卖悲惨处境的心痛混杂在一起，在她的胸中肆虐，让她好一阵子都动弹不得。

白杉的枝叶在屋檐上沙沙作响。

湿气、土味、树木的浓郁香气混成一团，充斥于黑暗中。

「日织。」

空露有些犹豫地叫道，日织苦笑着抬起头。

「我做得太过分了，轻率、粗暴，又太过情绪化。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但我想要快点解决。我知道正当的程序是详细调查、掌握证据、问过大家的意见再断罪，可是我更想快点除去造成混乱的原因，否则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的情况已经很严峻了，如果再发生什么事，我怕我真的会失去悠花，失去一切。」

跪在日织面前的空露表情凝重地点头。

「我还是不赞同这种做法。这样不只会伤害对方，也会伤害你自己。」

深夜的寂静中只有一只虫发出鸣声，没有其他的虫鸣。这孤单的虫鸣声听起来格外脆弱。

□　□　□

一片寂静。看到父亲静静地流泪，让孩童时代的他非常难受。

悠花每次因为哭闹着要出去而被杣屋责骂，父皇都会立刻赶来，向悠花道歉，然后静静地哭泣。

看到父皇哭了，悠花的眼泪就停了，然后他比哭闹时更沮丧地低头。

——对不起，父皇。都是因为……我是这个样子。

父亲听到年幼的悠花道歉就抱住他，哭得更伤心了。

（不要哭，父皇。不是父皇的错，都是我不好，因为我是这个样子。）

泪水滑落的触感让悠花醒了过来。

黑暗闷热的洞穴。他躺着的地方是一块从岩壁突出、如棚架般的岩石。

与理卖缩成一团，靠在他的身边沉睡。

他作了一个悲伤的梦。每当心情不平静，他都会作这个梦。明明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过，如今又作了相同的梦。

他用袖子擦拭脖子上的汗水，坐直身子，张望四周，看到洞穴的出口亮亮的。他又转头望向洞穴深处，远处有一片昏暗的光芒洒在地上。他在昨天日间已经发现更深处的顶端有个洞，光从那里照了进来。

那片光芒之下趴着一条龙，它把下巴靠在前脚上，闭着眼睛。一部分鳞片在光芒中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仔细一看，龙鳞上长满了青苔，到处都脏兮兮的。在天空飞翔的龙不可能是这副模样。它右边的角缺了一截，龙须有一边比较短，大概是折断了。

从脏污程度来判断，它至少在地面游荡了几十年。这条龙并不年轻，但体型非常小，和这种年纪的龙应有的体型相比，它简直小得不可思议，跟四、五岁的龙差不多。

现在是悠花被掳来的第三天早晨。

与理卖不打算离开洞穴，龙也照着她的心意，一动也不动地打盹。

悠花和与理卖的身边散落了很多枯萎的白花。那是忍冬花。洞穴入口攀爬很多藤蔓，与理卖摘了那边的花，吸食花蜜。她也帮悠花摘了很多花，但是靠那一点点的花蜜根本填不饱肚子。

悠花饿着肚子，不停思索那生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始终没有答案。

（与理卖能操纵这只生物，是不是因为她带着呼笛呢？）

呼笛既有召唤龙的力量，说不定也能操纵龙。虽然与理卖操纵的那只生物不是真的龙，但它既然外表像龙，或许也会受到影响。

（如果呼笛具有我们不知道的力量，或许不只能操纵龙，还能操纵魔物。可是听与理卖指挥的只有这只生物，没有龙跑来。难道龙不会受到影响吗？这样说来，这事或许跟呼笛无关？）

呼笛除了召唤龙以外还有其他力量吗？如果有，会是怎样的力量呢？不管再怎么猜，大概也没人知道答案吧。呼笛的起源和能力在神代或许广为人知，但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早已被人淡忘，只留下了关于起源的传说。

或许是因为与理卖的身上带着不知有何力量的神器，她才能控制这只莫名其妙的生物。

与理卖醒着的时候都待在悠花身边，讲些无关紧要的事，那些都是她还没被送到祈社时的日常琐事，还有她父母说过的话，与其说是怀念从前，她更像是把这些当成刚发生过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悠花身上没有纸笔，只能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害怕与理卖。

与理卖凭着孩子的莽撞，从可恨的皇尊身边抢走了悠花。如果她今后变得更偏激，再加上她拥有力量不明的呼笛，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悠花无法不害怕。

不过她说话的样子、撒娇地靠在悠花身边睡觉的样子，怎么看都只是个孩子。

（这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与理卖或许感染了风寒，有点鼻塞，呼吸声很大。悠花抚过她的发际，摸起来湿湿的，还有汗水和泥土的味道。

悠花的衣服也都被汗水沾湿了。

（日织一定会很担心的。不只如此，她还会很自责，很痛苦，怪罪自己太轻率、做了蠢事。）

日织连活着都有罪恶感，她一定会觉得悠花被抓走都是她的责任。

她一定会很自责，不断思索要怎么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没人能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悠花明知会有危险，还是决定帮日织的忙，所以日织根本不需要放在心上。话虽如此，她一定还是会责怪自己。日织从小就一直认定自己是个大罪人。

正是因为这样，她总觉得发生在身边的坏事都是自己造成的。

悠花对这种想法也很熟悉。

只不过悠花刻意从心中抹去了这种想法。他小时候还会低头道歉说都是自己的错，但是随着年岁渐增，他越来越不会这样想，只觉得「我这样又没什么不对的」，或许是因为他的个性比较强势吧。

「悠花殿下，你醒了吗？」

与理卖大概是被他摸头而惊醒的，她揉着眼睛爬起来，睡意惺忪地说：

「我肚子饿了。」

悠花也饿得不得了，而且喉咙好渴。与理卖似乎来过这里很多次，洞穴里放着几个碗。昨天她用碗盛了一些水给悠花，但现在全都空了。

悠花做出吃饭的动作，与理卖一看就点头说：

「嗯，悠花殿下也饿了吧。我去找吃的。」

与理卖站起来，走出洞穴。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现在有机会逃跑了。）

转头一看，龙依然闭着眼睛、枕着前脚打盹。

悠花悄悄地把脚伸出岩棚，正准备站起来……

——别动。

严厉的声音窜入耳中，悠花吃惊地转头。

龙依然趴着不动，但它已经睁开眼睛，望着悠花。

悠花被它盯得寒毛直竖。

（这只生物完全理解与理卖的心思。与理卖竟然这么彻底地控制了这只生物……）

二

「关上祈社大门，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打开。」

天色一亮，日织就这样吩咐真尾。

真尾一脸诧异，不明白日织为什么这样要求。日织解释说：

「我待会儿要叫采女把能市王和高千王解职的敕命送去给式部上。依照祈社和左宫的距离，还有送文书的程序，式部上应该今晚就会收到。」

真尾惊讶地眨眨眼。

他也猜得到式部上收到敕命就会惊恐地跑去通知左大臣阿知穗足，而穗足得知此事必定会闹得不可开交，明天一大早就会气急败坏地冲来祈社。

所以日织才要求真尾关上祈社的门。

真尾惊讶得说不出话，但他也不希望祈社除了接连不断的凶事之外还要增加更多麻烦事，因此很干脆地答应了。

祈社已经封锁两天，现在是悠花被抓走的第三天早晨。

护领众已经完成驱邪仪式，但持续焚烧的驱邪香依然笼罩着祈峰，祈社到处都闻得到香味。

护领众和采女们都关着门，静悄悄地不出声。

昨晚日织还是一夜无眠，只是靠着凭几闭目养神。她不想搬出一片狼借的殿舍，因为这是悠花被抓走的地方，她觉得待在这里离悠花比较近而舍不得离开。

她也没有食欲，但还是勉强吃完了空露送来的膳食，因为她知道不吃东西一定撑不下去。可是她实在无法入睡，就算听空露的劝告躺下来，还是没有半点睡意。

「皇尊，有事禀告。」

马木的声音从门外的阶梯下方传来。一听到禀告二字，日织立刻跳起来，走向门外，却差点被门槛绊倒，还好空露扶住了她。

日织站在廊台上，抓着栏杆，看着跪在阶梯下方的独眼男人。

「什么事？」

「禀告皇尊，我们在祈峰的山顶找到了那只生物的踪迹。」

「然后呢？找到悠花了吗？」

日织焦急地探出上身，但马木摇头说：

「我们只知道那只生物跑到山顶，其他事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们应该在附近，我感觉他们的足迹走得不远。后来我们分头搜索……」

马木说得吞吞吐吐，像是有些心虚。

「怎么了？」

日织问道，马木停顿了一下才说：

「鸟手们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对手是龙……像龙的生物，如果它又像两天前那样大闹，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生物不是龙。」

「但是它的外表像龙，而我们都是龙之原的人民。」

龙是神的眷属，鸟手们身为龙之原的人民，从小就仰望着、敬畏着飞翔在天空的龙，他们想都没想过龙会攻击人。如果那尊贵的生物突然攻过来，他们一时之间恐怕不敢反击。

即使那不是龙，而是长得像龙的生物。

就连马木的态度也有些犹豫。

龙之原的人民对神的眷属都怀着根深柢固的敬意，自然不敢与神为敌。如果对方是人类，无论是多么勇猛的士兵、多么狠辣的人，鸟手们也不会害怕，但他们对神充满了敬畏。

「原来是这么回事。」

日织有些自嘲地笑了。

如果龙朝日织扑来，她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挥刀砍过去。很少有人像她这样从小就痛恨着龙、想要和神对抗。

如果那只像龙的生物被逼急了，开始反击，说不定会牺牲几位鸟手。若有敢对龙动手的人一起去会比较保险，可是有这种胆量的人似乎只有日织一个。话虽如此，就算日织一起去，她也只会给鸟手扯后腿。

（连鸟手都不敢动手，那该怎么办呢？在龙之原没有人不敬畏龙。）

就算鸟手们能克服恐惧，勇敢地和龙作战，也不知道他们能支持多久。

凭着赤手空拳不可能赢过力气大到能折断栏杆的生物。鸟手的身上都有小刀，但刀刃太短，只能用于近身战。

（如果鸟手们有太刀就好了。）

那只生物很像龙，如果它也和龙一样讨厌金属，他们就有胜算了。但是小刀的刀刃太短，想要靠近到小刀的攻击范围内都很困难，而且短短的小刀连吓都吓不住那生物。

他们需要杀伤力更大的钢制兵器——太刀。

最接近太刀的武器是皇尊赐给皇子皇女的护身短刀，但是所有的护身短刀加起来不到五把，而且短刀的长度只有太刀的一半，对战时还是得靠近对手，就算她能为鸟手们准备短刀，依然不太可靠。

（我必须承认不津的想法确实有道理。以龙之原的条件真的很难应付这种特殊事态。）

不津说他当上皇尊就要建立都城，让龙之原追上八洲，他还抱怨龙之原连一把太刀都做不出来。

日织认为没必要把龙之原改造得像八洲一样，而且龙之原是神国，想要追上八洲势必引起各国的警戒，所以她不赞成。

不过，龙之原还是应该慢慢调整，弥补不足之处。

想到这里，日织突然浮现一个灵感。

「马木，关于反封洲的使者伴有间，你查到什么了吗？」

日织突然问起这事，马木不解地歪着头，但还是立刻回答：

「是的，我才刚收到报告。」

「反封洲的国主继位者有争议吗？」

马木点头。

「伴有间是伴屋人的长子，家臣们都很支持他成为下一任国主，但他的父亲屋人却很厌恶他，还叫他『白邪』，打算把国主之位传给其他儿子。支持有间的家臣也担心屋人这次命令有间出使龙之原，或许就是打算趁他不在的时候削减他的势力。还有人说，有间会毫无理由地离开国家这么久，也是出自屋人的指示。」

「这样啊。我就知道。」

日织早就料到反封洲的继位之事一定有争议，有间才想靠着皇尊的书信巩固自己的地位。

有间调侃过日织是没有地位的皇尊，其实他自己也是地位不稳的继承人。

「屋人是有间的亲生父亲，为什么会那么讨厌他？还有，屋人叫他『白邪』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有间的头发变白了吧。」

「变白？他的发色不是天生的吗？」

「听说不是。」

对有间来说，皇尊的书信是当上国主的重要助力，他一定不会轻易放弃。

（如果用皇尊的书信做为交换条件，就能利用有间。）

他想从日织这里拿到好处，日织也可以借着这点反过来利用他。如同有间先前的手法，日织也抓住了他的弱点。

而且日织打算欺骗有间。等到事情结束后，她不会给他那封书信。

有间的地位不稳到要靠日织写信为他背书，可见他将来不太可能当上国主、对龙之原出兵。他若输掉了继位之争，不是被杀，就是被流放。

日织才不管这么多。那男人想得出那么邪恶的手段，她才懒得担心他的将来。

沉默片刻之后，日织下定决心。

「我明白了。马木，多谢你，我会好好利用这个情报的。」

站在一旁的空露担心地问道：

「日织，你想做什么？」

「我要把可以利用的东西拿来善加利用。马木。」

她再次望向阶梯下方，对鸟手的首领下令。

「我要去来殿，你跟我一起去。」

「等一下，日织。你去那里做什么？你贵为皇尊，怎能一而再地去到来殿？这样会让反封洲的人看轻的。」

空露挡在前方，像是不想让日织去。日织拍拍空露的肩膀说：

「这是私下会面，没必要死守皇尊的威严。再说有间本来就不怎么敬畏皇尊了。」

「就算是这样……不，正是因为如此，你去见有间才会有危险。他不敬畏皇尊更让人担心。」

「他是不是敬畏皇尊不重要，只要他有能力保护我就好了。他想从我身上得到好处，那我就用这个好处当作条件，这次换成我抓住他的弱点了。我说空露啊……」

日织开始回顾和空露共度的岁月。

「我们怀着相同的心愿，为了实现这个心愿，我们长年以来只能一边祈祷一边等待机会。」

日织知道每年有多少位游子丧命，有一次她真的忍不下去了，准备冲去祈社把她们救出来，藏匿在某处，之后再让她们逃到八洲。但空露阻止了她。

他说若是游子在祈社里失踪，护领众为了自己的信誉一定会拼命地把她们找出来。就算起初几个人能躲过护领众的眼睛，成功逃亡，祈社之后必定会加强警戒，很难再救出其他人。

而且日织做的事若是被人发现，她自己的人生就毁了。

与其如此，她还不如等待机会当上皇尊，废除放逐游子的法令。只要皇尊没有生下儿子，她就有机会继任。

想要鲁莽地救人，就等到皇尊生下儿子，没希望继任之后再说吧。

所以日织一直在等待。

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她低调地生活，不轻举妄动，只是静静地忍耐。

想要得到皇位，她非得如此不可。

「之前我们必须忍耐，为了实现心愿，最重要的就是什么都不做，静静地待着，免得引起别人注意。但我现在已经是皇尊了，继续安静地躲着是行不通的。」

日织和空露都很难摆脱长年蛰伏压抑的习惯，他们谨慎地隐藏自己、不轻举妄动，一发现危险就会立刻逃走。

但是入道之后，日织渐渐意识到情况不对。

她明明很小心地观察状况，慎重周全地进行计画，却不知为何陷入了泥沼。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现在她终于想通了。

当她还在谨慎行事、小心思考的时候，早已有人基于无聊的理由在她身边布下了泥沼，害她才刚踏出一步就被绊住。

日织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

过去她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没人会想绊倒她，如今她击败了像不津那样身负众望的对手、当上了皇尊，当然会有很多人想来绊倒她。

「现在的我就算面对危险或威胁，还是得展开行动，否则连我最重要的心愿都会被毁掉。」

空露愕然地盯着日织的眼睛。日织默默地点头，他露出担心的神情，问道：

「你能答应我不会做出鲁莽的行为吗？」

「我答应你。虽然我有面对危险的心理准备，如果失败机率太高，我也不会贸然行事的。」

「我总觉得你越来越像悠花殿下了。」

空露无奈地说道，然后转头看着马木。

「马木大人，日织……皇尊就拜托你了。」

马木用力地点头。

日织跟着马木走进了森林。

树木之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白杉的香气比平时更浓郁。

日织觉得视野明亮得出奇，抬头一望，看到杉树上方的黎明淡紫色天空。她已经两晚没睡了，但她却不觉得困，也不觉得累，只觉得体内有一种轻飘飘、不太踏实的感觉。

来殿终于出现在眼前，日织惊讶地发现来殿的大门开着，有间正在庭院，或者该说是一片看似庭院、白杉环绕的空地。他拿着一枝不知从哪捡来的粗长树枝，正在和另一个拿着树枝的男人对战。

反封洲的男人们坐在阶梯上，态度散漫地看着那两人，但他们的眼神和态度不同，很认真地盯着有间的动作。

那男人双手握着树枝，正面朝向有间，但有间只是轻松地用单手拿着树枝，侧身而立，一副没干劲的样子。对手攻了过来，有间甩动白发，一手拿着树枝轻松拨开，对方使尽浑身解数击出的力道顿时消散在空气之中。

坐在阶梯上的男人们紧盯着有间的招式，似乎正在努力偷学。

闪过对方几次攻击之后，有间突然朝这边看过来。

他似乎看见了站在林中的日织和马木。

对手再次攻来，有间由下往上将他的树枝弹起，接着手腕一转，用自己的树枝滑过他的树枝向下压。这一招来得又快又凌厉，那男人的握力跟不上这一上一下的急遽动作，树枝被震得脱手，掉在地上。

「不练了。有客人来了。」

有间抛开树枝，坐在阶梯上的其中一人迅速跑出来，凌空接住。

看到有间走向森林，那些人才发现林中的两人，诧异地交头接耳。有间毫不犹豫地大步走来，站在日织面前。他的脖子上微微渗出汗水。

「能见到皇尊真是光荣之至。」

有间弯腰行礼，恭敬地说道，但他立刻抬起脸，流露出打量的目光。

「皇尊大驾光临是为了什么事呢？」

他那客套又掺杂着几分傲慢的问候令日织感到一阵厌恶，但这个男人有利用的价值，而她现在不得不利用他。

「有间，我有事要拜托你。你们应该有注意到祈社三天前的骚动吧？」

「确实注意到了，因为当天没人来送晚餐，我知道一定出了状况。我向一位采女催促晚餐，顺便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什么都没说。到底是怎么了？」

「三天前的午后，有一只像龙的生物闯入我的殿舍，抓走了我的妻子。」

「喔？」

有间十分惊讶，睁大了覆盖着白色睫毛的眼睛。

「像龙的生物？那是什么？」

「不知道。它的外表看起来像龙，但是不会飞，只会在地上走。龙都是生于天空、栖息于天空，不可能有不会飞的龙。此外，龙不会听人使唤，但那只生物却听命于一位寄居在祈社的游子少女。那位少女很仰慕我的妻子，就把她带走了。我派了护卫的鸟手去追那位少女和那只生物，但鸟手们都很害怕。」

「为什么？」

「因为龙之原的人民都对龙满怀敬畏。那生物长得很像神的眷属，如果突然被它攻击，他们或许不敢反击。」

「就算对手长得像神，受到攻击一定会反抗吧。」

八洲人民当然会有这种反应，他们无法理解龙之原人民对神的敬畏。

「如果敌人长得像你尊敬、仰慕的人——譬如你的母亲——就算知道是假的，你受到攻击时能毫不迟疑地反击吗？连一秒钟都不会迟疑吗？鸟手只要拿出决心，还是能和龙动手，但他们拿出决心之前或许会有短暂的迟疑，需要有人帮忙先撑着。而且龙讨厌金属，那生物的外表像龙，或许习性也很类似，说不定拿着太刀包围就能制住它。龙之原没有太刀，但你们有。只要有太刀，就能包围那只生物。」

「皇尊是要我们去追那只抓走您妻子的生物，还要跟它动手？也就是收服妖怪？您要拜托我们的就是这件事？」

看到日织点头，有间盘起了双臂。

「这样啊。可是我们没有义务帮您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这句话一听就是要谈条件。日织心想「我就知道」，回答：

「我答应帮你写那封支持你当国主的书信。希望你帮我这个忙做为回报。」

「您不是本来就需要写那封书信来把我们留到宣仪之后吗？」

「你也需要那封书信吧？如果你不需要的话，那就没办法了。我不请你帮忙了，那封书信也不给你了。」

「这样您真的无所谓吗？」

「如果不能平安救出妻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与其如此，我宁可舍弃自己怀抱的一切希望。如果你不肯帮忙，那我就只能自己去了。为了救出悠花，我会置性命和未来于度外，亲自找到那只生物，和它拼个你死我活。这样就算是死，我也死得瞑目了。」

日织听到身后的马木倒吸了一口气。他身为鸟手的首领，职责就是保护皇尊，日织这番话实在非同小可。

「皇尊，还有我呢。就算他们不肯去，您也没必要自己去。」

「您自己去还不是一样？您也是龙之原的人，难道您不怕龙吗？」

有间调侃地问道，日织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怕龙，我从七岁起就对龙满怀怒火，甚至是憎恨。鸟手们看到龙会畏缩，但我可以毫不迟疑地挥刀砍过去。」

「……皇尊？」

马木喃喃叫道，像是听见了不敢置信的话。日织转头，笑着对他说：

「我就是这种人，马木。」

马木稍微皱起脸孔，轻轻摇头说：

「恕我直言，就算您是皇尊，也不该对神怀着这种心思。」

「我会入道就是为了向神确认，痛恨神的我能否即位、能否打造我所期望的朝代，结果殡雨停了，我也平安无事地出来了。这就是神的回答。」

马木愕然无语，日织把视线移回有间身上。

「如果你不帮忙，我就自己去。但我不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所以未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谈的了，答应给你的书信当然也没辙了。」

有间的眼中第一次浮现惊慌。

日织的决心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夸大的。她若是亲自带头找寻悠花就太愚蠢了，但她确实心急到很想这样做。

只不过，她不会真的这样做。

她说出这么愚蠢的决心，纯粹是为了说服有间。

（有间会来到龙之原，本来并不是为了那封书信。）

两人凝视着彼此。

（他是见到我之后看穿了我的弱点，才想到要我写下那封书信。他原本觉得那封书信可以轻易到手，一定舍不得就这么放弃。）

有间身为国主继承人的地位并不稳固。

「那我干脆立刻带着游子离开龙之原吧。」

有间满不在乎地说道，日织也平静地回答：

「要走就走吧。只要你真的觉得这样无所谓。白邪。」

听到「白邪」一词，有间立刻脸色大变。

「我把您想得太简单了，看来您也不容易对付呢。是这几天查到的吗？」

「第一次见面是我准备得不够周全，才会被你占了上风。这次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我要连上次的份一起讨回来。」

「皇尊是在威胁我吗？」

有间皱起了脸孔。

「你不也是一样吗？既然对彼此都有利，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反正你在宣仪结束以前都无所事事，你看起来又是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帮我这个忙也没有损失吧。」

「是没有损失，只是想到要对您言听计从就很火大。」

「既然你不服我，何必要我的书信？」

「因为坐在我国国主宝座上的笨蛋会把您的书信当成一回事。换成是我，就算您的信充满了隆恩盛德，我也只会嗤笑着揉成一团丢掉。」

这男人甚至说过要圈养皇尊，所以这种程度的冒犯还吓不到日织。

「我不是在命令你，而是在跟你谈判。」

「谈判？要说是谈判，您拿的好处未免太多了，要我留到宣仪结束，又要我帮忙救人，而我能拿到的只有一封书信。」

「难道我的书信抵不上那两个条件吗？那两件事对你来说根本不痛不痒，简单得很。」

有间露出了笑容。

「皇尊，您没有发现吗？所谓的谈判，必须双方立场对等才能成立。如果有一方的立场胜过对方太多，或是自以为胜过对方太多，就没必要跟对方谈判了。您现在可是把我视为立场对等之人呢。」

「那又怎样？」

「龙之原的皇尊怎能和罪人的后裔站在对等的立场谈判？而且您也知道我在自己的国家被称为白邪。」

「我确实是站在对等的立场和你谈判，我相信这样做是正确的。这跟你是不是罪人的后裔，或你被人怎么称呼，都没有关系。」

就算日织当上皇尊，她仍是被皇尊一族看不起、不屑提到名字的游子。看到能市和高千那样鄙视与理卖，又一次令她意识到这件事。

但是那又如何？

她既是皇尊一族最鄙视的游子，又是最高贵的皇尊。即使别人不知情，她确实同时受到别人的鄙视和尊敬。

如此看来，鄙视罪人后裔或遭神厌弃之人都是无聊的成见，尊敬和神结缘的皇尊也一样可笑。

日织不认为自己应该受到鄙视，也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同样地，她也不在乎有间在自己的国家地位如何、被人怎样称呼。

只要他有利用价值，能提供协助，就能拿来利用。要日织跟他谈判或是打心理战都无所谓。

沉默片刻之后，有间眯起了眼睛。

「……您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喃喃说道，然后又说：

「好吧，皇尊，我就帮您这个忙。」

三

为了请反封洲的人帮忙搜索，需请祈社归还他们寄放的太刀。

日织把真尾叫来她的殿舍，向他提出这个要求，他却一口拒绝了。

「万万不可。」

真尾坐在到处都是木屑的破裂地板上依然神色自若，他的语气之中掺杂着怒气。

「他们的太刀或许能制伏那只像龙的生物。既然像龙，金属应该克制得了它，所以我才想请他们帮忙。太刀是必要的。」

「皇尊，您让别国的人在祈社这个圣域恣意妄为，到底想做什么？」

「圣域应该不是禁止进入的地方吧？」

「八洲之民是罪人的后裔，有罪之人会玷污圣域。」

「无聊至极。」

日织打断了真尾的话。真尾睁大眼睛，像是听见了不敢置信的发言。

「无聊？您是这么说的吗？」

「我确实是这么说的。被治央尊流放到八洲的人虽是罪人，但那都是神代的事了。难道现在生于八洲的人都是罪人吗？经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就算本来有罪，也会淡化消失的。」

「根据《古央记》记载，他们是罪人的后裔。」

「罪人的后代都是肮脏的吗？这就像是认定一滴红色落在河川，经过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消失，始终坚称『河水是红色的』一样愚蠢。川流不息，一点颜色也不会留下。」

「不，不只是这样，现在的情况更严重。让他们拿着太刀太危险了。祈社是供奉地龙和龙的地方，经常有龙出现在祈社的周围，在这种地方挥舞太刀会威胁到龙，若是这样做，说不定龙会发怒。」

「他们又不是要拿太刀攻击龙，也不会胡乱挥刀。如果龙连这样也要发怒，那就到时再说吧。总之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而是在命令你。」

「那我直接回覆皇尊，请恕我不能从命。」

日织承受着真尾锐利的视线，停顿了一阵子才开口。

「真尾，在追究神代罪人的罪责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追究自己的罪责呢？」

真尾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

日织平淡地继续说：

「只因高千是与理卖的亲人，祈社就准许他和与理卖见面，这件事导致了与理卖偷走呼笛，这显然是祈社的疏失。呼笛被偷是因为祈社看守不周，连遭窃的原因也是祈社造成的。那结果又是如何呢？」

真尾的视线从日织身上移到了地板。日织继续说道：

「结果就是我的妻子悠花陷入了危险。如果悠花发生了什么事，祈社负得起责任吗？难道你不觉得祈社再不情愿也该睁只眼闭只眼，借用反封洲那些人的力量，准许他们佩戴太刀，才算是弥补吗？我已经说过不会追究祈社的责任，但也希望祈社能放下原则尽量配合。」

「像您这样……」

真尾感慨地说道。

「像您这样漠视所有规矩的皇尊，自古至今从未有过。」

「我不是漠视规矩，而是重新审视了规矩。因为我很清楚，就算是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也不见得是正确的。」

「您在各方面都和从前的皇尊不一样呢。」

「我就当作你是在称赞我吧。」

真尾的眼神明显表示了「并不是」，但他没有开口，良久以后才点头说：

「我知道了，我会归还他们的太刀。」

于是鸟手们和伴有间率领的、佩戴太刀的反封洲好手们，开始仔细搜索祈峰的山顶。

请有间来帮忙的隔天。

马木回来报告说，有一位护领众看到了与理卖。

在祈峰山脚某个里监视的护领众在黎明前发现了与理卖的踪影，他看见她偷偷溜进农家，然后抱着饭桶出来。护领众在远方紧盯着她的行动，但是没多久就跟丢了那娇小的身影。

护领众看到的人一定是与理卖，他看见她跑向祈峰的山坡。鸟手沿着她的足迹找出了她的行进方向。

根据那生物带着悠花逃走的痕迹，再加上与理卖这次留下的足迹，能找到他们的机率提高了不少。

除此之外，与理卖必须出来觅食，很可能会再看见她。马木在发现与理卖的里和附近一带加派了不少鸟手。

马木说：「动物只要尝过一次甜头，就会再回到同一个地方或附近。孩子不像大人知识丰富，只会遵循本能行动。」

除此之外，鸟手们也因为有间他们的同行而增添了不少信心，行动不像先前那样畏缩了。马木说完之后又继续回去搜索。

他们渐渐接近悠花的所在了。

与理卖很仰慕悠花，应该不会伤害他。

但是那只生物呢？

不安和焦虑依然占据日织的心，令她坐立难安。

更麻烦的是能市王和高千王的事。

罢免他们两人的敕命送到左宫的隔天，阿知穗足就怒气冲冲地带着几个人跑来祈社大吵大闹。日织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已经命人关上祈社大门，还叫真尾去转告他「皇尊暂时不会离开祈社，也不会开门」，把他赶走了。

穗足当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立刻跑去找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哭诉，于是淡海皇子写信给真尾，要他劝日织开门。淡海似乎很不喜欢皇尊碰到事情只会躲在祈社里的态度。真尾去问日织该怎么办，日织不加理会，只说「不用管他」。

今天早上，穗足自己带着淡海皇子劝日织开门的信件来到祈社门前，以送信的名义求见皇尊，还要求祈社开门。

日织依然没有回应，只向真尾下令「告诉他皇尊身体不适，叫他回去」，真尾没有心力再跟日织争吵，一脸无奈地离开了。

空露目送着真尾的背影远去，不安地看着日织。

「你一直不见左大臣不太好吧？左大臣等得越久，一定会越不高兴。」

「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能市王和高千王的。我现在没空应付穗足，等一切都结束后，我再来想要怎么处置。」

「到时事情一定会变得很严重。」

「我决定要罢免那两人时，就注定会有这种结果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救出悠花，日织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搭理穗足或思考如何应付他，现在跟他见面可不是聪明的做法。

空露说事情会变得很严重，日织也这么觉得。她做决定的时候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

因为她实在不能原谅。

她决定不原谅，也不打算改变心意，所以她绝不能中了穗足的计。她上次就是太仓促、毫无准备地去见有间才让对方占了上风，她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悠花，你在哪里？）

日织坐在破碎的地板上，靠着凭几，注视着门外的白杉林。一阵风吹入林间。日织的妻子被藏在这座静谧的森林里。

（鸟手和有间他们还在不停地搜索，一定很快就会找到他。）

日织如此盼望。自从悠花被抓走，她一直觉得喘不过气，彷佛忧心到连呼吸都没力气了。

她已经失去了月白。看着自己决心要好好保护的妻子死去，她的心里至今依然充满了后悔和寂寞，如果她再失去一个妻子……

（别想那种不吉利的事。）

日织用力闭起眼睛，斥责自己。

（我必须相信，悠花一定会回来的。）

日织极力说服自己，她一定能再次见到悠花美丽脸庞上的好胜笑容、再次听到他那轻浮的揶揄语气。

一定能再见到他……好想见到他。一想到这里，字句汹涌地从心中溢出。

（我好想见你，悠花。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

日织突然无法呼吸，抱着胸口弯下身子。空露吃惊地喊着「日织」，一边抚着她的背。

「悠花，你在哪里？」

日织发出无力的呻吟。空露彷佛体会到了日织的心痛，压抑似地沉默片刻，才简短地回答「鸟手们已经去找了」，接着继续抚摸日织的背。日织想要回答「是啊」，却无法发出声音。

居鹿听说悠花被抓走后来看过日织，她还哭了。或许她不只是为担心悠花的安危而哭，更是为了与理卖的悲惨遭遇、为她的心情而哭。

但是居鹿后来没再来过，大概是不想打扰日织他们吧。她转而跑去照顾因为悠花被抓走而伤心病倒的杣屋。

马木固定每天上午回来向日织报告情况。

在发现与理卖踪影的两天后，马木却迟迟不出现。

日织正觉得奇怪，到了傍晚树林开始变暗时，有间突然跑回来了。

他说鸟手们正在忙，马木一时走不开，才由他代为报告。空露听到他这么说，一脸诧异地进屋问日织：「有间是这么说的。你要见他吗？」

日织表示同意后跟着空露走出殿舍。日织也很惊讶，望向跪在阶梯下方、配戴着太刀的白发潇洒男人。

（马木竟然把向我回报的任务交给了有间……）

更令她惊讶的是，有间竟然愿意帮马木跑腿。

有间好歹也是国主继承人，而马木虽是鸟手的首领，毕竟只是个下人，像有间这种地位的人照理来说不可能帮马木跑腿。如果他很执着于身份，或许还会大骂「这简直是在侮辱我！」。

（这个人一点都不在意身份地位呢。）

难怪他对日织总是那么无礼。

看到日织出现，有间先行了礼，规规矩矩地说：

「我代替鸟手首领马木回来报告皇尊，马木现在走不开，鸟手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发现了什么？」

「详细情况我不清楚，我只看到马木匆匆地跑掉了。我们反封洲的人都守在从那只生物的痕迹和与理卖那孩子的足迹推测出来的藏身地点附近。」

马木做出了平时不同的行动，令日织充满希望。

「找得到他们吗？」

「鸟手们很精明，像马木这种人也不会随便大惊小怪。但我不保证他们一定会有收获。」

从有间这番话可以听出他和鸟手们合作密切。

「有间，看来马木很信任你嘛，还把自己的任务交给你。」

「因为我们反封洲的人只负责看守，刚好闲着没事做，他才会把任务交给我。不过我也自认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只要立场一致，彼此没有利益冲突，我都能很快得到别人的信任。」

他讲起话来自信十足又条理分明，感觉非常可靠，难怪内心不安的鸟手都想依赖他。

虽然有间是被抓住弱点才答应帮忙，但他很忠实地做着自己答应的事。

意识到这一点，令日织非常内疚。

这男人想得出惨无人道的手段。日织原本觉得没必要为这种人感到内疚，只想利用他……

「这样啊。谢谢你，伴有间。」

日织很自然地向有间致谢。他有些意外，随即微笑着说：

「你很爱你的妻子呢。」

「那是因为！呃……那是我的妻子啊。」

有间说的话让日织很尴尬，她不自觉地想要反驳，但又觉得反驳也不太对，只好含糊带过。

一旁的空露低下了头，似乎在偷笑。

有间的眼神变得很柔和。

「有什么好紧张的，皇尊，我可是在夸奖您。爱护家人很好啊。」

这句话让日织有种异样的感觉。

（给有间取了「白邪」这种蔑称的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反封洲的国主伴屋人。）

日织会想起这件事，是因为有间的语气似乎带有一丝羡慕。他看到别人爱护家人，微笑着说这样很好。

这是日织第一次在有间身上看到人类的温情。她本来只觉得有间是个想法邪恶的男人，把他看得像野兽一样讨厌。

在这一瞬间，他露出了和日织的印象截然不同的面貌。

（难道……）

有间的无礼态度和恶劣发言或许不只是谈判技巧，也是他的自我防卫。

（难道是我们已经谈好条件，他不需要再自我防卫，所以展露了真正的样貌？）

放下防卫之后，有间的忠诚足以得到鸟手们的信赖，而且他还能不拘泥于身份，诚恳地和别人相处。

如此看来，有间跟她原本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么我要回伙伴们那里去了。」

（伙伴？）

有间把自己的手下和鸟手们统称为伙伴。一个国主继承人竟然会把跟随自己的手下和身份低下的鸟手称为伙伴。

看到有间起身准备离开，日织忍不住喊道：

「慢着，有间。」

有间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日织答应过要给他书信。

但是……她打算对他毁约。

日织一想到自己的计谋，就感到如坐针毡，非常不舒服。

（我明明打算骗他，凭什么叫住他、问他事情？可是……我还是想搞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日织抑制不了心中的冲动。她觉得若是不搞清楚这件事，自己可能又会犯下大错。

要怎么做才能试出他的本性呢？

「怎么了，皇尊？」

「有间，你为什么想当国主？」

日织脱口问道。她一时之间只想得到这个问题。

「怎么突然这样问？」

站在一旁的空露也疑惑地看着日织。

「只是突然想问。请你回答我。」

有间毫不迟疑地回答：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想让反封洲变成一个不会让人民饿肚子的国家。」

从他干脆的语气可以看出他早就有这种想法了。

日织不禁愕然。

她问过能市相同的问题，他的答案只显示出虚荣心。

而有间的答案完全是为人民着想的决心。

（我竟然想欺骗这种人……）

见日织愣着不说话，有间蹙起白色的眉毛。

「怎么了，皇尊？您的脸色真难看。」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称为白邪？」

日织忍不住问道。她从有间的一句话就能看出他拥有国主的资质，而且他只经过短短几天的共同行动就得到了马木的信赖，个性剽悍，又有谋略，让这样的人当国主继承人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

有间愕然地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声。

「您尽是问些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呢？请你回答我。」

「我父亲很怕我，因为我是从洞里回来的人。」

「洞？」

日织用眼神询问空露。

「我曾经听说过，反封洲会把罪人丢进某个地方。」

有间盘起双臂，回答：

「你说得没错。我五岁的时候和母亲一起被丢进那个地方。如字面所示，那是用来处置罪人和忤逆国主之人的巨大天然洞穴。那个洞穴大到像是大地的裂缝，但我们都称作『洞』。里面是无法攀爬的峭壁，底下有纵横交错的复杂地道，延伸到岩石的深处。把罪人丢进那个地方就是反封洲最残酷的刑罚。」

「刑罚？你身为国主的长子，为什么会被处罚？」

「因为我父亲心胸狭窄。我的母亲是苇封洲一方望族的千金，为了平息国境纠纷而被送给我的父亲做为和谈的证明。我的母亲非常美貌，但这正是她的不幸。我父亲的其他妻子看不惯我母亲和我这么受宠，就向我父亲造谣说我母亲和某臣子有染，甚至说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结果我父亲就处决了那个臣子，把我母亲和我丢进洞里。那个臣子也真可怜，他完全是被我们牵连的。不过还是有些善良的臣子劝谏了我父亲，所以我才能在十年之后被救出来。」

「在洞里待了十年？真不简单……」

空露不禁喃喃说道。有间眯起了眼睛。

「洞里有少量的泉水，还有杂草和虫子，偶尔还会有布料或木柴被丢进来，一年也会有几只鹿或兔子不小心掉下来。每年被丢到洞里的罪人大约有五十个，为了生存，洞里充满了残酷的斗争和交易。人们都说女人到了洞里根本活不到十天，但我母亲活了四年，而我活了十年。」

「你在那种地方是怎么活下来的？」

日织问道，但有间摇头说：

「还是别问比较好，免得听了恶心。以前也有一位臣子问过我这件事，他听完之后整整三天吃不下饭。那不是普通的地方，虽然我在洞里活了下来，被救出来之后头发却变成这种颜色。」

有间抓起一绺披在肩上的白发。

「我只能说，我见识到、体验到了世上最丑恶的事物。」

他眼底的阴暗令日织不寒而栗。

日织本来以为有间是恶毒到想得出圈养人类这种事的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或许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他亲眼见到、甚至是亲身体验过的，才能说得这么稀松平常。）

洞中的情况光听就觉得可怕，有间必定在那里见识到各种惨绝人寰的事。他提过的残忍点子并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来自他的经历。

「臣子早就不抱希望了，所以他们发现我还活着都非常讶异。我父亲也不敢相信我竟然能活下来，而且还变成这副模样。他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才会这么怕我吧。」

「你不打算向国主报仇吗？」

听到日织的问题，有间笑了出来。

「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不报仇？我又没有蠢到不在乎这些事，也因此我父亲才会那么怕我，不过光是把他杀掉未免太便宜他了。等我拿到您的书信，顺利当上国主之后，我再来好好思考要用什么残忍的方式来报复他。」

有间提起了书信的事。他经历过各种奸邪狡诈之事，不可能没猜到自己会被骗。日织确定他已经猜到了，问道：

「有间，你没想过我可能是在骗你吗？你没想过我事成之后或许不会给你书信吗？」

果不其然，有间听到这些问题并没有表现出意外或惊慌，反而扬起了嘴角。

「骗人和被骗是常有的事，您会这样做也不奇怪。」

「那你为什么还是答应留到宣仪之后？为什么还是答应帮我的忙？」

「因为答应了也没有损失。留到宣仪之后和帮忙救人都能让我更了解龙之原的国情。虽说龙之原是神国，多了解别国的国情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算最后拿不到书信，也只是耗掉了一些时间和精力。我确实想要那封书信，因为我父亲很敬畏地大神，镇守地大神的皇尊说的话他应该会听，但我也不是为了这个理由才来到龙之原。懂得放弃是很重要的。」

有间用挑战的目光注视着日织。

「不过，既然千里迢迢来到了龙之原，我还是想要搞清楚一些事。」

看到他的眼神，日织突然会意过来。有间想搞清楚的事也包括了日织会不会欺骗他。

他想知道龙之原的皇尊是怎样的人，等他开始治理自己的国家以后，才会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龙之原。为此他想看看日织最后的决定。

有间默默地试探了日织。他忠实地遵从了日织的期望，而日织又会如何对待他？他会根据结果来判断日织身为皇尊的器量。

有间的知识和经历都远超过日织，他早就想过所有的情况了。日织突然意识到他的强大，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能在短短几天内得到鸟手的信赖。

日织紧张到手心冒汗。

有间毫无疑问拥有国主的资质。

（一个如此强大的人正在试探我。）

此时森林中传来高亢的喊叫。

「少主！」

有间猛然转头，日织和空露也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一个人忽左忽右绕过白杉狂奔而来，他系在腰间的太刀沉重地摇晃。那是反封洲的人。

「与理卖出现了！」

第二卷 天翔之缘 第六章 古老约定和证据

一

（与理卖！）

日织急忙冲下阶梯，站在有间身边。有间的手下同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跪在有间面前。

有间严肃地问道：

「马木有什么指示？」

「鸟手们正偷偷地跟踪她。从行进方向来判断，应该离我们看守的地方不远。他要我们埋伏在那一带，从那里跟过去一定能找到与理卖的藏身之处。」

「我立刻过去。」

有间正要拔腿奔跑，日织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也要去！带我一起去！」

跟着日织跑下来的空露高声喊道：

「胡说什么！万万不可！」

「悠花是因为我才会被抓走，我不能光是坐在这里等！与理卖也得有人保护才行！鸟手们太激动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我得一起跟去才能保护与理卖。」

「我拒绝。带您去只会碍手碍脚。」

有间冷淡地回答，接着又说：

「如果发现与理卖的藏身地点就是另一回事了。您的妻子一定在那里。如果找到她的藏身地点，我在进去之前会找您一起去的。毕竟关系到您妻子的性命，有些事或许需要您来做决定。这样可以吗？」

「好的，这样很好。万事拜托了。」

「没问题。」

有间简短地回答，就领着手下跑走了。

「日织，你真的打算去吗？」

空露担心地问道，日织没有转过来，神情却很坚毅地回答：

「我要去。就算你阻止，我也要去。」

空露无奈地回道：

「我知道了。我也一起去。」

四周很快地褪了色，视野越来越不清楚。渐渐被黑暗笼罩的护领山中丝毫察觉不到鸟手和有间等人紧张追踪的气氛，只有一片寂静。

驱邪香的味道飘了过来。

日织坐在阶梯上等待，太阳下山之后不久，马木出现了。

「情况怎么样？」

日织站起来，紧张地问道。

「祈峰西边靠近山顶的地方有个洞穴，我们的人看见与理卖走进去。悠花殿下多半也在里面，但那只生物恐怕也在。我们和反封洲的人一起包围了洞穴，正在思索要怎么抓住与理卖和那只生物、救出悠花殿下。皇尊也要去吗？」

「当然，麻烦你带路。」

马木带着日织和空露走进森林。今天的月亮不是满月，而是缺了一小块的圆形，但还是明亮到不需要提灯。

接近洞穴时，马木说「请保持安静」，要日织压低声息、放轻脚步。他们静静爬上盖满落叶的山坡，坡度渐趋平缓，白杉后方出现一块紧邻崖壁的开阔空间。或许是日照不足，崖下没有大树，而是长了一丛丛的藤蔓和细竹。

崖壁上有一条漆黑的垂直裂缝。

那里想必就是与理卖的藏身之处。

（悠花就在里面。）

日织顿时心跳加速。

有间单膝跪地躲在一丛竹子后方，其他反封洲的人当然也一样，鸟手们也都分散地躲在各处，包围了洞穴。

日织和马木一起蹲到有间身旁，有间抬起下巴示意洞穴的方向：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现在要怎么办？」

「先抓住与理卖吧。如果立刻引出那只生物，恐怕会有一场苦战。」

听到马木的回答，有间板起了脸。

「所以还是要等与理卖肚子饿了自己走出来吧。虽然要花很多时间，但也没办法了。皇尊的妻子在里面，我们也不能贸然地冲进去。」

与理卖说过呼笛是重要的东西，一直随身带着。如果抓到她，一定要立刻搜她的身，把呼笛拿回来。

呼笛的重要性仅次于悠花的性命，如果没有呼笛，日织连皇尊的宝座都坐不稳了。

从细细的竹叶之间，可以看见覆盖着厚厚一层深绿色和浅绿色青苔的断崖。通往洞穴的裂缝周围攀爬着忍冬，藤蔓上还残留着几片枯萎的白色花瓣。

这是未经整顿、湿气密布的所在。

日织不知道祈峰还有像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或许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这里似乎没人来过，如同一块处女地。

真是不可思议。

护领众经常进入护领山采摘山菜、捡拾木柴，尤其是祈峰附近。虽然此处位于祈社西边外缘接近山顶的位置，但是离祈社这么近的地方居然没人来过，真是匪夷所思。

彷佛布下了让人走不进来的微弱结界。

如果这里真的有类似结界的东西，或许是那只像龙的生物搞出来的。

（悠花在里面吗？）

日织凝视着岩壁上的黑暗裂缝，突然发现漆黑之中有东西在动。那东西慢慢地从洞穴里走了出来。

日织不禁屏息。

（是与理卖！）

脏污的衣服，松开的发髻。从远处也能看出她的模样有多狼狈。她的眼神像梦游一样恍惚，脸上挂着微笑，那神情令日织非常心痛。

（我一定要帮助那孩子。）

与理卖正处在绝望的黑暗之中。就算有悠花陪着她，他一定也无法走进包围着与理卖的那片黑暗。如果走得进去，他早就回到日织身边了。

日织想要把与理卖从黑暗中救出来，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光明的地方。

她不想让与理卖变得像她救不了的月白一样。

与理卖从洞穴入口的藤蔓上摘了几朵忍冬花，丢到用一只手撩起的缬裙上。

马木、有间和空露都散发出紧张的气氛。

有间默默地用眼神向马木询问「现在要怎么办」，马木指了指自己，然后用一只手比出抓东西的动作。有间点点头，应该是看懂了。

马木又向周围的鸟手们打了几个手势。

有间也竖起手指，向手下发出信号，他们纷纷把手按在刀柄上，摆好架势。有间也抓住刀柄，弯下身子，准备冲出去。

与理卖转头望向这边。她撩起的缬裙之下露出了枯瘦脏污的小腿。她四处张望，似乎在找寻其他的忍冬花。日织等人藏身的竹子丛的方向有一棵枯树，与理卖似乎注意到攀爬在枯树上的忍冬，一边小心地提着裙子以免把花弄掉，一边朝这里走来。她正在数摘了多少花，视线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提起的裙子上。

鸟手们缓缓移动，逐渐缩小包围。

唧唧。细微的虫鸣在与理卖的脚边响起。就在此时……

马木和两位鸟手从不同方向跳出来，扑向与理卖。

孩子的高亢尖叫声传出时，三条人影已经把与理卖扑倒在草地上了。

有间跑了出去，日织也跟着冲出去。

与理卖两脚乱踢，见人就咬，拼命挣扎，却被三位鸟手死死地按在地上，仰躺着动弹不得。她哀号似地大喊着「不要！不要！不要！」。

「与理卖！」

被抓住的与理卖抬起头，看到日织，立刻停止呼喊，变得满面怒容。

她怒吼道：

「我讨厌你！去死吧！去死吧！」

与理卖的恨意令日织有些退缩，但她却又对与理卖的伤痛感同身受。与理卖只因自己与生俱来的模样而被最爱的父母抛弃，这天生的模样是多么可悲、多么凄惨，日织完全可以理解。

日织也一直对自己与生俱来的模样感到悲伤、懊恼、凄惨，甚至充满了罪恶感。

但是年幼的与理卖无法承认自己的悲伤和凄惨，她稚嫩的心灵隐约觉得自己一旦正视那些悲伤恐怕就会崩溃，所以她只能把责任推给别人，憎恨别人，好让自己不用承认这些事。

「救我！」

与理卖的视线从日织的身上移开，死命地甩着脑袋。日织猜到她是在向谁求助，心中暗叫不妙。

一阵类似树皮剥开的浓郁香味飘了过来。

有间突然拔刀，从树丛里跳出来的手下们也跟着拔出太刀，警戒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转头一看，他们正在逐渐散开，呈半圆形的阵势包围了洞穴入口。

喀啦，喀啦。坚硬爪子踏过岩石的声音从黑暗的深处传来。

黑暗的洞穴亮起两团金光，光芒渐渐移向洞口，长着犄角的头从黑暗中冒出。头、脖子、前脚、身体，像龙的生物慢慢地走到月光底下。被抓住的与理卖似乎察觉到那生物出来了，立刻放声大喊：

「救我！拜托，救救我！绝对、绝对不能把悠花殿下交给这家伙！拜托你，保护我！救我！」

低吟的声音从像龙的生物的牙缝中发出。那生物发出震动初夏温暖湿润空气的声音之后，扭动着胡须。

突然间，它急速向前冲来。

有间等人蹲低身子挡住去路，那生物立刻停止动作。它和有间等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似乎不想靠近他们。

（它怕金属……怕太刀吗？）

像龙的生物停在原地不动。鸟手们也分散开来，加入有间他们的包围网。

洞穴的入口和那只生物之间有一段距离。

（那只生物现在背对着洞穴，我得趁机钻进去。）

日织不知道悠花现在情况如何，如果他的模样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是男人，那就糟糕了。在别人看见之前，日织必须先去帮他掩饰。

日织仔细地望着被太刀包围的那只生物，一边安静而缓慢地绕到鸟手们的背后，渐渐靠近攀爬着忍冬藤蔓的洞穴。

只剩几步，她就能走进崖壁上的裂缝。

「保护悠花殿下！」

与理卖的声音高亢地响起。日织愕然回头，看到被抓住的与理卖扭头瞪着这边。

「那家伙想要带走悠花殿下！不行，绝对不行！」

如同在回应与理卖的呼喊，那像龙的生物突然眼睛发亮，抬起头来，像是要震慑全场似地大声咆哮，白杉的树干、青草、忍冬花全都为之震动，在崖底爆出的巨大音量震得众人耳朵发疼。不只是日织，在场所有人都用单手或双手捂住耳朵。

这动作等于露出破绽。鸟手们手上的力道放轻的一瞬间，被抓住的与理卖像猫一样溜出他们的手中，站起来狂奔。她咬紧牙关忍受着耳朵的疼痛，一边全力冲过来。

「快追！」

马木单手捂着耳朵叫道，但与理卖已经逼近了日织。

像龙的生物也扭头望向洞穴，迈开四脚压低身体，再次大吼。日织的脚底感觉到大地都在震动。那只生物如脱了弦的箭一样冲出，靠着愤怒和亢奋从包围它的太刀之间硬闯过来，鳞片擦过刀刃，发出清脆的声响。

（糟糕！）

日织无路可逃。

只能躲进洞穴了。她正想转身逃跑，与理卖已经跑到她的面前。与理卖伸出手，想要揪住日织的衣服，用双手捂着耳朵的日织侧身闪避。与理卖用力过猛，收不住势而往前倒，一样东西从她的怀里掉出，滚到日织的脚尖。那是只有一个音孔、带有淡淡光泽的灰色横笛。

（呼笛！）

日织立刻捡起呼笛，收进怀里，此时一阵强风夹带着树皮香气朝她冲来。

她赶紧跑向黑暗的洞穴中，大叫着：

「悠花！」

黑暗中传出了拍手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她。

悠花就在里面。

日织如此确信，迈开脚步冲向黑暗深处。洞穴深处有着淡淡的光芒，日织靠着那光芒颠簸地奔跑。靠近光芒之后，她看见岩棚上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一阵强风从背后扑来，那生物如爆炸般的咆哮声随即撞上日织的背。

洞穴被这巨响撼动。

后方发出巨大岩石崩落的声响，扬起一片烟尘。日织被一阵强风推倒在地，头上受到猛烈撞击。

她还想再喊悠花，眼前却突然一黑。刚才还在眼前的光芒消失了。在她还没搞懂状况时，意识就逐渐模糊了。

二

有人轻柔地按摩着日织的太阳穴，让她觉得很舒服。她感觉自己躺在很坚硬的东西上，身体到处都疼痛不已。除此之外还有头痛，闷热也令她浑身不舒服，但那按摩的手令她放松了心情，不舒适的感觉也稍微舒缓了。

（是悠花的手。）

日织恍惚地想到了这一点，顿时清醒过来。

「悠花？」

她抓住按摩着自己太阳穴的那只手，抬眼一看，一张美丽的脸孔正盯着自己。悠花苦笑地说道：

「你怎么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呢？」

周围虽然昏暗，日织还是认出了悠花。她看见了他直挺的鼻梁、线条优雅的嘴唇和长睫毛，毫无疑问，他就是悠花。日织正躺在悠花的腿上。

（是悠花。这是悠花的手。好温暖。）

日织更用力地抓住他的手。

「悠花……」

「嗯？」

见到他歪着脑袋的模样，日织顿时泪水上涌。他的妆全都脱落了，看起来很疲惫，整个人也瘦了一圈，但他还是原本的悠花，看起来平安无事。日织视野晃动，悠花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还好他没事……）

至今紧紧捆在身上的不安一下子全松开了，日织一直压抑的东西再也压抑不住了。

「日织？」

听到悠花讶异的声音，日织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好想见你。」

她的声音可怜兮兮地颤抖着。

悠花被抓走都是自己的错。为了负起责任，一定要平安地救出悠花。为了责任……日织本来是这样想的。

如今见到悠花安然无事，日织却完全没想到责任之类的事。

她只是因为和悠花重逢而喜不自胜。

她表层意识到的是责任，但心底深处只是很单纯地想再见到悠花。好想再一次见到他。如果见不到该怎么办？期盼和担忧交互摇撼着她的心。

「我好想见你。我好担心你，担心到都要发疯了。」

日织不知道心中涌出的情绪该怎么形容，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冲动。想要扑在悠花的怀里哭诉「好想见你」的冲动。

「悠花，我好想见你。」

□　□　□

悠花心想，她的模样还真凄惨。

这个人贵为皇尊，却穿着汗湿的衣服，全身脏兮兮地躺在岩石上。难得看到皇尊这么凄惨的模样，但日织躺在他腿上泪流不止的样子实在太惹人怜爱了。

他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悠花，我好想见你。」

听到她哭着这么说，悠花更是开心不已。

悠花早就料到，日织看到他被抓走一定会觉得这都是自己的责任，不顾一切地想把他救出来。但他没有料到，她会用这么恳切的语气说她好想见他。

（原来她这么需要我……）

在又热又湿的黑暗中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救援，实在是太折磨人了，除了和这只莫名其妙的生物大眼瞪小眼之外什么都不能做，更是大幅耗损了悠花的心神。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是因为相信日织一定正在想办法救他。

日织在责任感的驱使下一定会来救他的。

不过如今腿上感受到的温暖让他明白，日织来到这里并不只是因为责任感。

（这个人是我的丈夫。）

悠花用指尖轻轻抹去日织眼角和脸颊上的泪水。

「谢谢你来救我，我也好想见你。」

悠花轻声说道，屈身贴近日织的嘴唇。

□　□　□

日织顺从地接受了悠花的亲吻。这个吻令她感受到无可言喻的安心，一直折磨着她的东西彷佛都被悠花的这一吻融化了。

悠花吻了日织之后，把手掌轻轻贴在她的脸上。

这对异于常人的夫妻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亲密接触，他们对彼此的爱意从互相碰触的地方传达给了对方，这爱意填满了两人的心，他们注视着彼此，洋溢着充实感。悠花不像平时那样一脸戏谑，而是眼神温柔地注视着日织，光是这样就令日织觉得平静祥和、胸中满是暖意，情绪也都舒缓了。

「悠花，你没受伤吧？」

过了一会儿，日织才开口问道。

「我才想问你呢。你没受伤吧？」

听到悠花这么说，日织才发现自己满身尘土，她坐起来摸摸自己的手脚和身体各处，检查是否受伤，不过到处都没有异状。

「应该没事。」

悠花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说：

「那就好。我很高兴能见到你，不过你也太乱来了，竟然跑到这种地方。」

「这里……」

日织看看周围，不禁愕然。

她正在洞穴之中，这里又湿又热，一片漆黑，但洞穴顶端的一部分崩塌了，有光线照进来，所以勉强能看见。现在似乎是早晨，微弱光芒洒下的地方趴着一条龙，它将下巴靠在前脚上。

不，那不是龙。

那是听从与理卖指挥、像龙的生物，右边的角缺了一块，其中一边的胡须比较短，某几处的鳞片上覆盖着青苔，全身呈灰褐色，像是沾满了灰尘。它背上的鳞片有些红色，可能是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你进入洞穴以后，那玩意儿追了进来，它的咆哮震动了洞穴，又用尾巴拼命乱扫，入口就崩塌了。」

「崩塌了？」

「是啊。」

悠花露出戏谑的表情。

「我们被关在这里了。」

「怎么会这样……」

「我们不会被丢着不管的，你来的时候应该有鸟手跟着吧？鸟手知道我被关在洞里，而且连你也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救我们出去的。」

「鸟手们在外面，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可是，这里还有这个东西……」

日织战战兢兢地回头，那生物闭着眼睛，似乎正在睡觉。

「鸟手们一定有办法对付它。还好这生物不打算攻击我们。它只是听从与理卖的命令，其他时候还挺温驯的。与理卖呢？」

「她被鸟手抓住了。对了，我拿回呼笛了。」

日织摸摸怀中，确认呼笛还在。不知为何摸起来温温的，大概是被她的体温捂热的吧。

「那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听到悠花这样喃喃自语，日织告诉他与理卖偷窃呼笛是因为高千王的唆使，他一听就皱起眉头，漂亮的脸孔扭曲了起来。

「我父皇还在世的时候，那男人曾经来求过亲。明明连我的脸都没见过，他只不过是想要娶一个皇女。」

听到悠花这番话，日织不禁叹气。

「我罢免了能市和高千，阿知穗足气得不得了，亲自跑来祈社两次，在门口吵着要人开门，说要找我谈。我还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不过，一切都得等我们平安离开这里再说。」

湿热的洞穴里充满了剥开树皮般的气味。那只像龙的生物一直闭着眼睛，发出嘶嘶的呼吸声。

如同悠花所说，那只生物看来并不想攻击他们。

空露、马木、有间他们一定正在想办法救人。他们会怎么做呢？召集人手搬开洞口的石头，应该是最容易想到的方法了。

如果在四处搜索，发现了洞穴顶端崩塌的地方，他们可能会考虑从那边救出日织等人。

无论用哪一种方法，都得花费不少时间。

「我们只能在这里等了……」

日织靠着岩壁屈膝而坐，悠花也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我们之后会如何呢……」

悠花望向沉睡中的那只生物。就算外面的人来救他们，也不知道这只奇妙的生物会有什么反应。现在它很安分地睡着，但到时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

「只能相信马木他们了。」

日织只能这么说，悠花像是要振作精神，缩着脖子说：

「也是啦，问你也没有用。不过，从神代至今一定没有皇尊被关在洞穴里吧。能当上这样稀罕的皇尊的妻子，让我得到不少有趣的体验呢。」

「你不埋怨我吗？」

「比起关在殿舍里一步都不能出去的日子，现在这样还比较好。」

日织苦笑着回答「这样啊」，接着说起了悠花被抓走之后的情况，其中最令悠花吃惊的就是有间答应帮忙救人的事，还有他过去的经历。

「我早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了，看来他确实有成为强悍国主的资质。强悍的国主才能保护国家，他应该是最适合当下任反封洲国主的人。只要你在宣仪之后给他那封书信，他一定能顺利当上国主的。」

日织沉默不语。

悠花说得多半没错。

皇尊的书信能为有间继承国主之位提供极大的助力，但也是这样才让日织更迷惘。

像有间这样的人当上国主，他们国家的人民一定能得到有力的救助。难道她不应该帮忙有间吗？只因龙之原是和八洲不一样的神国，就把自己封闭在壳中，这样是正确的吗？

包括这些问题在内，她应该如何决定？有间想试探她身为一国统治者的器量，她在宣仪结束之前必须想好要给有间怎样的答案。

「宣仪啊……」

日织从怀里掏出呼笛，悠花望着那东西说：

「终于找回呼笛了。只要能离开这个洞穴，就能重新举行宣仪了。」

悠花才刚露出安心的表情，但他一抬头，表情却顿时僵住。日织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原本在微光之中打瞌睡的生物依然把头靠在前脚上，眼睛却盯着他们这边。

「它在看我们……」

悠花像是压抑着恐惧般小声说道，日织也惊恐得全身僵直。

「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不禁说道，悠花更小声地说：

「不知道。它的外表看起来像龙，而且我也听得见它的声音。」

「你听得见？所以它真的是龙？」

悠花皱起眉头。

「可是它又不会飞，只会在地上走，而且它还会听与理卖的指挥。龙才不会听人的话，就连皇尊一辈子也只能召唤龙一次，还得要有呼笛在手。」

日织看看自己手中的呼笛。悠花继续说：

「我有想过，与理卖能够使唤那只生物，说不定就是因为拿着呼笛。」

「就算那只生物不是龙？」

「呼笛既然能召唤龙，说不定也能使唤类似的生物，毕竟没有人在宣仪之外的场合使用过呼笛。既然呼笛有召唤龙的力量，就算有其他力量也不奇怪。」

「所以那只生物没有攻击我们，是因为呼笛在我的手上吗？搞不好我也能指挥那只生物？」

「有这个可能。」

这支笛子真是奇妙。呼笛摸起来像是有自己的体温，是因为材质的缘故吗？

触感和鹿角很像，但是真尾说过，用鹿角做的仿制品发不出声音。

（祈社流传下来的神话说，和治央尊亲近的龙把自己的角给了他，做为结缘的凭据。）

可是……连祈社的人都不相信这种说法。就连如此重视神话及传说的祈社都认为呼笛不可能是用龙角制作的。

「祈社的看法是正确的吗？」

日织突然对此感到疑惑。

「你说什么啊，日织？」

悠花疑惑地问道，日织拿起呼笛说：

「据说呼笛是用龙角做的，用鹿角仿制的笛子发不出声音，会发出声音的只有呼笛，能叫出龙的也只有呼笛。呼笛确实是用特别的材质制作，具有特别的力量。所谓特别材质难道不就是龙角吗？相信呼笛是用龙角做的也没什么不对的，可是祈社的人却怀疑这种说法。」

悠花很快就明白过来，点着头说「是啊」。

「龙一旦死去，身体就会烟消云散，不会有任何部分残留下来。龙死了之后，用龙角做成的呼笛也会跟着消失，所以祈社的人不相信那种说法。那呼笛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呢？这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日织感受着手掌上微微的温暖，回答道：

「我认为这确实是龙角。这温暖的感觉就像是活物的一部分，一定是来自特别的生物。」

「我和祈社的人一样不赞同这种说法。如果呼笛是龙角做的，就表示和治央尊结缘的那条龙现在还活着。」

「还活着又怎样？」

「有龙从神代存活至今？龙可以活那么久吗？我听说过龙可以活一百年、一千年，但是从神代活到现在也太夸张了，如果有龙从神代活到现在，一定大到不像话，搞不好会盖住整片龙之原的天空，又没有人看过那么大的龙。」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真尾才会说那应该不是真正的龙角。可是呼笛能召唤龙，或许它真如神话所说是用龙角做的呢。如果相信这件事，就会相信给了治央尊一截角的龙如今还活在某个地方。」

呼笛是用龙角制作，才会有召唤龙的力量，因此龙之原应该有一条从神代存活至今的龙。

日织觉得这个推论很合理。

「没有人见过从神代活到现在的巨龙，但它说不定就在某个地方。如果有缺了一截角的巨龙藏在哪里的话……」

日织说到一半，悠花的表情突然僵住。

「等一下，日织……」

悠花猛然抓住日织的上臂，用力到手指都发白了。

「怎么了，悠花？」

「你说缺了一截角的巨龙？」

「当然，因为它把一截角送给治央尊制作呼笛了啊。」

悠花变得面无血色。

「怎么了？」

「『那个』怎么看都不像是从神代活到现在，它也不是巨龙，可是……」

他说到这里先停顿一下，才害怕地接下去：

「我看过……缺了一截角的龙。」

「在哪里看到的？」

悠花指着日织的背后。

日织转过头去，看到把下巴靠在前脚上、用金色眼睛盯着这边的生物的头。它的一边胡须折断了，变得比较短，鳞片上满是尘埃，角也一样肮脏。仔细一看，其中一边的角比较短。

它的角缺了一截。

日织又看看自己的手中。

那生物缺少的一截角和自己手中笛子的尺寸大略相同。

日织的背上冒起一股寒意，拿着呼笛的手微微颤抖。

「不会吧……那是龙吗？这呼笛就是那条龙的……」

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办法顺利说出口。

不可能有不会飞、又听人指挥的龙。

但悠花听得见那生物的声音。他听到的是龙的声音。

悠花紧张地直咽口水，点头说：

「那个……或许就是和治央尊结缘的龙。」

三

怎么可能。日织的心中浮现否认的声音。和治央尊结缘、从神代存活至今的尊贵的龙不可能是这副凄惨的模样。

它的身体只有成年人身高的两倍，身体瘦到连日织都能用双手环抱，四脚和与理卖的腿一样纤细。

以体型来判断，这条龙看似只活了四、五年。

但它身体各处的鳞片都长了青苔，鳞片要好几年才长得出青苔，可见它至少已经活了几十年，和它的体型互相矛盾。

如今这只生物满是尘埃，背上的鳞片染了血，大概是被落石砸伤的。它既不呻吟也不发怒，那静静趴着的模样更是表现出超过了几十岁的沉着。

（好像很年轻，又好像很老……这生物真是太奇怪了。）

那双金色眼睛彷佛散发着微光，就连在昏暗之中都清晰可见。

一边的胡须比较短，似乎是断掉的。

还有，一边的角缺了一截。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日织就明白为什么这只生物会听从与理卖的指挥了，因为她带着这只生物……这条龙的角，她带着这条龙身上的一部分，它才能理解她的心思。它和带着它身上一部分的人可以沟通，因此能照着与理卖的心思来行动。

日织盯着龙看，龙也盯着她看。那细长的瞳孔由中央往外呈现出黑色、褐色、绿色的复杂色彩。她不曾这么近地看过龙的眼睛，但她可以从中感受到相当程度的理性。

日织心想「说不定……」。

（说不定我能和这条龙沟通。）

既然它能听从与理卖的指挥，和它沟通也不是不可能。

「悠花，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如果你听到那只龙的声音，可以说出来给我听吗？」

「你想做什么？」

「对话。」

「你有办法跟它对话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悠花回头看看那条龙，紧张地点头说：

「好吧，我答应你。」

日织爬下岩棚，朝那条龙走近几步。

为了让那条龙看见，她举起了手上的呼笛。虽然距离还很远，它的瞳孔却眯了起来，似乎察觉了日织手上拿的东西。

日织怕吓到它，轻声细语地问道：

「这是你的角吗？」

龙眯起眼睛，胡须微微抖动。

悠花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

「……它说，是。」

悠花的声音在颤抖。

日织的心中冒出了「果然如此」和「怎么可能」两个声音。

虽然多少猜得到，但日织还是惊愕地注视着眼前的龙——从神代活到现在的龙。

（它真的是龙……而且还是和治央尊相识并结缘、从神代活到今天的龙……）

但它为何会是这副模样？

一想到这里，日织突然意识到手中笛子的微弱温度。既然这是龙身上的一部分，就算从龙的身上被分离出来，或许还是蕴含着龙的神气。

龙会不会因为少了一部分而失去什么能力呢？

「你是因为少了一截角，所以不能飞吗？」

日织问道。悠花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回答：

「我听到它说，是。」

「既然角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少一块？」

日织迫切地问道。悠花第三次开口说：

「它说，送给朋友了。」

「送人了？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人？」

「当作证据。」

悠花的声音在颤抖。

「友情的证据。那条龙是这么说的。」

悠花爬下岩棚，走到日织背后，靠在她的耳边说：

「日织，这条龙说的话像幼儿一样，简单又笨拙。」

日织一听大感震惊。

（龙竟然是这样的生物？）

龙是自由飞翔于龙之原、不理会人类的生死而无情飞走、生活于龙之原天空的神之眷属。没有心、只是神的一部分，是超然的生物。

这就是人们以为的龙。

皇尊一族的女性听得见龙的声音，但听到的都是只字片语。没有人听过复杂的句子，龙为了守护龙之原而给予的建议全是零碎的字汇，人跟龙也无法沟通。人们都以为这是因为和地龙成对的「和魂」分裂成很多条龙，无法说出复杂的句子。

不只如此。

龙不会听从人的命令，没有人能控制龙。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日织才会如此讨厌龙，因为它们明明是神的眷属，却不能回答日织任何重要的问题。

人没办法和龙沟通，龙没有心，原来都只是人们的误解吗？

毕竟龙总是在天上飞翔，不会像这样停留在地面。跟那些总是在飞、一下子就从人的面前消失的生物本来就没机会沟通。

可是，若是有什么契机能和龙在地面上静静地相处，说不定人和龙还是能达到某种程度的沟通。

（不只是有可能，而是真的可以沟通。这条龙都已经回答我的问题了。）

而且它刚刚是怎么说的？

「友情的证据？」

听到日织复诵这句话，龙就眯起了眼睛。悠花喃喃说道：

「它回答，嗯。」

「你把角送给了治央尊吗？为什么你得给他证据？」

「它说它不知道朋友的名字，还说那个朋友要求『既是朋友，当然会想要证据』。」

接着悠花补充了一句：

「它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日织顿时怒火中烧。

（叫龙把角给他做为友情的证据？这条龙因为这样都没办法再飞了。）

治央尊竟然要求称为朋友的对象给他这种东西？

都是因为把角给了人，才让这条龙不能飞。

龙必须在天空飞翔，才能吸食神气而成长，如果不能飞，就无法成长了。这条龙无法吸食神气，从神代到现在都只能徘徊在地面。大概因为它是神的眷属，才有办法在护领山躲到现在都没有被人发现。

洞穴和附近都没有人接近的痕迹，可能也是借着龙的神气建构出类似结界的东西吧。

它少掉的那一截角被制成了召唤龙的呼笛。

其他的龙听到以神气孕育出来的眷属的角发出声音，自然会好奇地聚集过来。或许这才是呼笛能叫出龙的理由。

「有人向你讨，你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人了……」

龙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就算悠花没说，日织也看得出来龙对于把角给人这件事感到很开心，甚至引以为傲。

日织感到难以言喻的悲哀，一阵类似懊恼的情绪突然涌出，令她咬紧牙关。

这条龙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却还为友谊感到自豪，就像是与理卖被父母抛下却依然深深眷恋着父母。

「治央尊……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日织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治央尊因为某种契机认识了这条龙，还以「朋友」的名义要求龙把自己的角给他。

「这和骗一个孩子把自己重要的东西开开心心地送人有什么不一样？」

呼笛平时都收藏在宝仓里，很少被人碰触，也很少拿到外面。

但是与理卖偷走了呼笛，带在身上。这条龙可能察觉到与理卖带着自己的一部分，才会去接近她，也是因此才会理解她的心思，听从她的指挥。

它是不是察觉到与理卖和自己有某些共通之处，所以对她很有认同感呢？

悠花困惑似地沉默不语。

治央尊原本是镇守地龙、建立央大地的皇祖，如今他在悠花的心中却变得有血有肉，变得活生生的。那不只是神话，不只是虚构的故事，他确实哄骗了从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龙。

悠花彷佛能看见他在龙的面前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家都知道，神话和传说都是人编造出来、流传下来的东西。没人知道这故事背后的真相，也没有人想去探究。

因为不可能查明真相，所以只能相信神话。

但是，被神话掩盖的事实却出现在日织的眼前。

「神话、传说、神器起源，全都是谎话……都是人编造的故事。」

她咬紧嘴唇。

「游子是遭神厌弃之人，祸皇子不能活在世上，八洲人民背负着罪孽……那些也都是随便编造的故事所产生的厌恶、害怕及轻视。」

「也不尽然吧。」

悠花安抚似地说道，但日织用力摇头说：

「也是，或许其中也包含了事实。但我从今以后若非亲自确认过，绝不会随便相信。」

日织朝着从神代存活至今、遭遇可悲的龙走近一步。

龙的瞳孔扩大，彷佛提起了戒心，日织便停下脚步。

（它真像个胆小的孩子。）

日织不禁对这条龙感到悲悯和怜爱，虽说对神的眷属怀有这种感情似乎不太尊敬。

大家都说龙无法传达复杂的概念，或许龙本来就没有复杂的想法。

但龙必定还是有某种程度的想法——孩童般的单纯想法，以及直率的感情。

龙——神之眷属——的真实样貌展露在日织的眼前。它们就像单纯至极的孩子，非常纯粹，是生于神气、吸食神气而成长的生物。

（多么美丽的生物……）

它们天真又单纯，靠着神气维生，才会因为人的哄骗而失去了角，才会从宇预遭人残忍杀害的尸首上方毫不在意地飞走。它们既可悲又傲慢，正因它们是神的眷属。

日织觉得自己似乎比较了解龙这种生物了。

（如果它对与理卖有认同感，应该能理解人心。）

日织以此为信念，对龙开口道：

「你的朋友早就不在世上了，你应该也知道吧。所以能不能让我来当你的朋友？」

龙抖了抖胡须。

「我想成为你的朋友。做为友情的证据，我会把角还给你。」

「日织！你在说什么啊！如果把呼笛还给它，那宣仪……」

「无所谓！」

日织严厉地打断悠花的话，继续对龙说：

「我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来证明我们的友情，只有不相信你的胆小鬼才需要那种东西。我的妻子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悠花轻轻地吸气，像是深受触动。刚才那句话是他对日织说过的话。当日织说想要给他一些什么做为证据时，他回答说自己不需要这种东西。

「所以我会把角还给你。这就是我们成为朋友的证据。」

龙像孩子一样天真又纯粹，又拥有神之眷属的力量。治央尊结识了龙，哄它交出自己的角。

日织不愿做出这种事。

如果对方是个奸诈狡猾的人，还可以说这是话术，说服哄骗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对方天真单纯，她就不愿欺骗对方了。若是她这么做，就跟唆使与理卖的高千没两样了。

如果需要龙的力量，那就应该诚恳地和龙结交，请求对方帮忙。

这样才是真正的结缘吧。

靠在前脚上的龙头缓缓地抬起，它昂起上身，低头望着日织。

日织握紧呼笛，又朝龙走了几步。

悠花似乎很紧张，日织可以听见背后传来的呼吸声。

她慢慢往前走，站在龙的面前。龙的眼睛正如神的眷属，透出清澈的光辉。

那双金色眼睛是如此清澈，只要是这生物说的话，她一定会毫不怀疑地相信。

「我必须举行宣仪，必须在仪式上吹响这个笛子把龙召唤出来，如果叫不出龙，我的将来就毁了。把角还给你之后，我无法再用这笛子召唤龙，但我还是会把角还给你，因为我跟你已经成为朋友了，我相信你。」

宣仪是日织必须举行的仪式，如果不能成功举行宣仪，大臣们永远不会承认即位过程如此异常的日织是货真价实的皇尊，她永远都摆脱不了不津的阴影。

如果把呼笛还回去，她就不能吹笛召唤龙了。

但日织并没有放弃宣仪。

「我还是会举行宣仪，到时我会呼唤你，希望你能现身，这样我也是叫出了龙。我相信你会以朋友的身份为我做这件事，所以我把角还给你……我想要把角还给你。」

日织长久以来一直用谎言保护自己，她比别人更清楚真实的可贵，她想跟龙真正地结缘。

想要在宣仪上叫出龙，最保险的方法是使用呼笛。日织大可在宣仪之后再将角归还，但是那样就代表她不相信龙。龙也会知道她的不信任。

她基于信任而归还了角，希望龙可以来。这种做法才是信赖的证据，比剥夺朋友宝贵的事物更可信。

日织觉得，和龙结缘之后，她才会成为货真价实的皇尊。一直用谎言掩饰身份的自己将会成为真正的皇尊。

历代皇尊在宣仪时叫来的龙通常有十条左右，就算这条龙回应了日织的呼唤，那也只有一条，或许还是会有人觉得她这个皇尊不太可靠。

但她再怎么说都是叫出龙了。

叫得出龙这件事比龙的数量更重要。她只要能叫出一条龙就够了。

龙凝视着日织。

「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悠花胆怯地小声说道。日织又开口说：

「我希望你可以再次飞翔，在天空吸食神气，长得又大又强壮，自由自在地活着。我和后面这位都是无法自由生活的人，我们都很了解不能自由生活的痛苦，所以你若还有机会得到自由，我希望你能活得自由。」

龙低下头来，缓缓张开嘴巴。那密布着白色细牙的嘴巴伸到日织面前，鲜红的舌头扭动，喉咙吐出浓郁的树皮香气。

「角。」

悠花以细微的声音说道。

「它说，角。它想要回它的角。日织，这样真的好吗？如果没有呼笛的话，那宣仪……」

「没关系。」

日织露出微笑。这是理所当然的。被剥夺了飞翔的能力怎么可能开心？听到人家说要归还角，它怎么可能不想要？

「还给你吧。人类折磨了你这么久的时间，真是对不起。」

日织把呼笛放在它张开的嘴巴里，轻声说道。

「我希望和你结缘。」

日织收回手的那瞬间，龙阖起嘴巴，抬起脖子。

突然间，龙全身剧烈地震动。

鳞片互相摩擦，发出如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在岩壁之间反弹，强风迎面扑来，令日织不禁踉跄地后退几步。悠花在后面支撑住她。

洞穴顶端崩塌之处照进来的光线变强了。

之所以会感觉变亮，是因为龙的鳞片反射了光芒。

覆盖在龙身上的尘埃散落，青苔也跟着剥落，染血鳞片上的红色消失，全身颤抖的龙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辉。

日织在耀眼的光芒中眯起眼睛，同时惊讶地发现。

在光芒照耀下的龙头长着两只完好无缺的角。

它发出高亢又响亮的一声咆哮。

「飞吧！」

日织情不自禁地叫道，龙在地上一蹬，尾巴一扫，朝着上方光亮的破洞扶摇直上。

龙卷起的强风在狭窄的洞穴内席卷，日织和悠花脚步不稳地后退。

浓郁而清新的香气扑在脸上。

光辉从洞穴的顶端落下。

龙已经不见了。

耳朵彷佛被那声咆哮震得麻木，好一阵子听不到声音。

龙飞上天了。

第二卷 天翔之缘 第七章 第二次仪式

一

日织看着龙飞出去的光亮破洞，一股强烈的情绪油然而生。

「它飞了……」

她脱口说道，声音还有些颤抖。

悠花从背后抱住日织，喃喃说道：

「日织，我听到龙飞走时说的话了……想要见我，叫我就好。」

那句「叫我就好」是什么意思？是说她举行宣仪的时候只要想着那条龙，大喊「来吧」，这样就行了吗？

（就这么简单吗？）

日织突然觉得很没信心。

「我是不是做了蠢事？」

看到龙从眼前飞走，一阵不安涌上了心头。

日织想要把角还给龙，她也相信龙会遵守约定；但那条龙如果没有遵守约定，她也没办法做什么。

或许她不该相信龙，而是应该等到在宣仪上吹过呼笛之后再还给它。像治央尊一样把呼笛留在身边，想用的时候就能用，那样不是很好吗？

日织不禁冒出了这种疑惑。

「或许你真的做了蠢事，但你既然决定相信，那就相信到底吧。现在才开始担心也没用，你就怀着确信的心情重新举行宣仪吧。」

悠花说的话让日织深有同感。他说得没错，何必现在才开始担心。

「我要举行宣仪，能多快就多快。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明天就举行。」

日织无力地把头靠在从后面抱着她的悠花的胸前。

「我有点累了，悠花。」

悠花轻轻摸着日织的头，像是在安慰她。

此时，龙飞走的破洞传来声响。

「皇尊，您在里面吗？」

是马木的声音。

多亏龙从那里飞出去，才让鸟手们发现了这个洞。

「我在这里！」

日织喊道，洞外立刻传来了众人额手称庆的声音。

马木背着悠花爬出洞穴，日织也在两位鸟手的帮助之下爬到地面。

洞穴外有很多倾倒的树木，树干上爬满忍冬，因此不易发现这个洞穴。

日织爬到地面，还跪在倾倒的树旁喘气时，空露就说：

「我先把悠花殿下送回杣屋身边吧。」

她抬头一看，空露已经抱起悠花。悠花几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了，现在非常虚弱，空露也知道继续让他处在众目睽睽之下会很危险。

日织说「拜托你了」，心领神会地点头，空露立刻抱着悠花快步离开。悠花从空露的肩上望向日织，露出微笑。

日织的脑袋有些昏沉沉的，或许是因为吸进了龙的神气。

她抓着倾斜的朽木，蹒跚地站起身，却被茂密的青草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刚好在附近的有间立刻扶住她的肩膀。

「您没受伤吧，皇尊？」

「没有，让你担心了。」

「洞穴里发生了什么事？有条龙飞出来呢。」

有间转头看着背后的洞穴，用压抑着兴奋的语气继续说：

「我第一次看到龙。真是美丽的生物啊。」

「我没办法用三两句话解释清楚，总之一切都结束了。马木。」

「是。」

鸟手的首领跑了过来。

「去通知大只真尾，说凶事已经结束了。还有，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举行宣仪。」

「是，不过我得先把皇尊送回殿舍歇息……」

「还有其他鸟手在。先去通知真尾比较重要，去吧。」

马木说「遵命」，向日织行了礼，又对其他鸟手下达一些指示，就跑回去找真尾了。

三位鸟手围在日织身边说「我们送皇尊回殿舍」，日织回答「麻烦你们了」，但她只是有些步履蹒跚，并不需要搀扶。日织拒绝有间和鸟手的协助自己走路，有间跟在她的身边。

「皇尊，您明天真的要举行宣仪吗？」

才刚走了几步，有间就这么问道。

「是的，我要举行宣仪。」

「我听说宣仪是重要的仪式，必须先占卜选出吉日。」

「占卜了也没有意义，明天的宣仪应该会跟过去截然不同。话说回来，从神代至今也没有皇尊举行过第二次宣仪。」

而且她连呼笛都没有。

（就算举行宣仪，那条龙出现的可能性……会有多高呢？）

如果龙没有出现，日织的地位就更岌岌可危了。

她要凭着这不确定的因素再次挑战宣仪。只要有成功的可能，她就要做，而且越快越好，必须趁着自己对那条龙还没失去信心的时候。

拖得越久，日织就会越不安。如果继续担忧下去，或许她就没有勇气举行宣仪了。

她想要在信心动摇之前解决这件事。

「也就是说，我到了明天……最晚也是后天，就能拿到您的书信吧？」

面对有间的询问，日织无法回答。

有间热心帮忙了日织，她很想给他那封书信做为回报。虽然她愿意给，但龙之原代代皇尊都得遵守不插手别国事务的原则。这条原则并非毫无意义，而是为了保护龙之原身为神国的立场。

日织真是左右为难。

回到山崖下的洞穴入口前，日织在一片狼借之中看到两位鸟手，他们一左一右地看守着坐在地上、把头贴在膝上的与理卖。

（与理卖……）

日织快步走过去，两位鸟手一看见日织就露出安心的表情说「皇尊，您没事了？」。

「让你们担心了。我要感谢你们的辛劳。」

日织说着客套话，边望向坐在地上头也不抬的与理卖。她应该听见了日织到来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反应。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这孩子？」

「还得和祈社商量，但首领说过应该会交给刑部的官员。」

「没这个必要，交给我就好了。」

「万万不可。这怎么行呢？这个人想对悠花殿下不利，就算只是个孩子也不能轻饶。」

陪在日织身边的一位鸟手高声说道，监视与理卖的另一位鸟手也皱起眉头。

「而且这孩子还想伤害皇尊呢。」

「我知道与理卖犯了大罪，但还是希望你们把她交给我，我会让她做出应有的补偿。」

日织单膝跪在与理卖的前方，望着她低垂的脸。

「与理卖，对不起。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多伤痛，经历了很多恐惧……」

她停顿片刻，然后下定决心。

「但你犯的罪很严重，我不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不会让你承受更多折磨，虽然必须让你赎罪，但我会想个适当的方法。之后我会让你留在我身边，所以你不需要担心……」

日织才讲到一半，与理卖突然抬起头，那双近距离盯着日织的眼中充满了野兽的凶性。日织顿时愣住……

「皇尊！」

站在她身后的有间发出警告，但已经来不及了。

与理卖抱着双腿的手里握着一颗小石头。她猛地扑向日织，拿着石头敲向日织的太阳穴。

石头打到的是人体的弱点。日织被打得天旋地转、失去平衡，有间和鸟手们想要冲过来拉开与理卖，但她紧抓着日织，再次举起石头。

石头砸下来之前，日织用双手紧紧抱住与理卖的身体。与理卖的手臂也被日织抱住，却仍死命扭动挣扎，大喊：

「去死吧！像你这种人应该去死！」

她的力气比不过成年人，无法甩开日织的双手，她用勉强能移动的手抓着石头，不停打在日织的肩膀、背后和上臂。

「皇尊！」

有间和鸟手想要伸手阻止与理卖，但是……

「不需要！你们别出手！」

日织大声喝止。

「不行！我们不能坐视皇尊受伤！」

日织瞥见一位鸟手把手伸向腰间的小刀，吓得非同小可。

鸟手不可能放过攻击皇尊的人，就算日织阻止，他们还是会把与理卖从日织身上拖走，将她就地正法。伤害皇尊就是犯下八虐之一的谋反罪，就算当场被杀掉也是应该的。

若是日织受伤，鸟手们恐怕会因为没有善尽保护的职责而受罚，所以他们就连对付孩子也不会手下留情。

「有间！」

日织及忙叫道。

「拜托你，帮我阻止鸟手！」

只有像有间如此勇猛的人才阻挡得了鸟手，而且他不是龙之原的人民，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肯听日织的请求。

有间按住太刀的刀柄，但他突然停止动作，似乎有些犹豫。

「这孩子是遭人利用、受人唆使的！拜托你，至少别让她当场被杀死，我想让她接受适当的惩罚！」

在日织焦急的恳求之下，有间终于拔出太刀，指向鸟手。

「有间大人！」

「你在做什么啊！」

鸟手们气急败坏地叫道，有间的视线紧盯着他们，单手握着太刀，另一只手抢过与理卖手上的石头远远地丢开。

「好了啦，冷静点。那孩子总不可能赤手空拳地掐死皇尊吧。」

听到有间气定神闲地这么说，鸟手们激动地叫道：

「我们必须保护皇尊！」

「请你让开！」

「很抱歉，这是皇尊的请求，所以我不会让开。我还有事需要皇尊帮忙，我可不想惹他不高兴。」

鸟手和有间互相凝视。

「有间，多谢了。」

与理卖的拳头仍继续殴打着日织。

「都是因为你，我的父亲才会离开！母亲也是！都是你害的！」

孩子的拳头打在身上不怎么痛，比不上与理卖这些话听在耳中来得令人心痛。日织从怀中紧抱着的瘦弱身体清楚感受到与理卖被父母抛下的伤痛。

（这孩子非常伤心……）

日织很想帮助她。这个念头从心底涌出。

她平静而温柔地承认。

「没错，都是因为我当上皇尊，不津王才会离开龙之原。都是我害的。」

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兔子，与理卖发出尖锐的、不成声的愤怒咆哮。她的拳头更用力地捶打着日织。

「就是，就是，就是！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是的，都是我害的。」

「皇尊，请您放下那孩子！」

鸟手们拼命恳求，日织还是摇头说：

「抱歉，可以等一下吗？」

「去死！你这个大坏蛋，去死吧！」

与理卖吼道。

「我不能死，但我会关心你、疼爱你、保护你。」

「去死！」

鸟手们屏息看着两人，随时就会冲过来，但有间挡在前方，阻挠了他们的行动。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如果与理卖突然做出什么举动，他也来得及应对。

「不，我不会死的。我要关心你，照顾你。所以我必须活下去。」

「都是你，都是你不好！」

与理卖似乎精疲力尽了，动作越来越慢。日织看出这一点，更用力地抱紧那瘦小的身躯。

「是啊，都是我不好。所以我要这样做。」

她拍了拍与理卖的背。

与理卖的肩膀猛然一颤。

如同哄婴儿一样，日织一再地拍着。

「都是你不好……」

与理卖被日织抱在怀中，喃喃说道。

（这孩子一定很痛苦，因为她把伤心和悲惨化为憎恨了。这比伤心或悲惨更令人难受。）

与理卖承受不起那样的伤心和凄惨，转而憎恨日织。

但是与理卖并不笨，她年纪虽小，还是分得清是非对错，所以她一定隐约知道自己的憎恨只是在迁怒，丢下她是父母自己的决定。

「你是个好孩子，一直努力忍受着寂寞。从小到大，你已经忍受很多年了吧。」

日织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道。

「所以龙才会帮助你。我和那条龙也成为朋友了，我和你有着相同的朋友喔。」

「像你这种人……」

「你是个好孩子，我才会关心你、疼爱你、保护你。你犯下的罪我不能当作没发生过，但我会想个适合的处罚方式，绝不会冷酷无情地处罚你。你犯的罪很严重，但你只是受人唆使。」

日织像在唱摇篮曲，又说了一次。原本念念有词的与理卖安静下来了。

（不需要再憎恨了。只要沉浸在伤心和悲惨之中就好。）

到时日织会支撑她的。

与理卖的肩膀颤抖。

被日织轻拍的背部开始间歇地抽搐。

「想哭就哭吧。像你这样的好孩子当然可以哭。」

日织持续地轻轻拍着。

怀中传来嘤嘤抽泣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日织怜爱地用另一只手把与理卖满是汗味的头搂在怀中，继续轻拍她的背。

「你是好孩子喔，与理卖。」

一听到日织轻声这样说，与理卖小小的身躯中像是有什么溃堤了，她开始放声大哭。

日织搂着她脏兮兮的身体，重新将她紧抱在怀里。

眼泪的水分在胸前晕染开来，日织放下了心中大石。她一边感受着怀抱里的温暖，一边下定决心。

她绝对不会让这孩子变得像月白一样。

过了一会儿，日织感觉太阳穴碰到了什么东西。抬头一看，有间正用大衣的袖子帮她擦拭，他的动作虽然粗鲁，却很温馨。

「您流血了。」

听到这句话，日织才意识到被与理卖用石头打伤的地方破皮流血了。

「不好意思，有间。」

有间摇头，像是在说「没关系」。

原本摆出战斗姿势的鸟手们渐渐放松了。他们看着这个犯下大罪、如今却不停哭泣的孩子，都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日织一直紧紧抱着与理卖，直到她停止哭泣。不知过了多久，与理卖终于镇定下来，只剩微微的啜泣，日织平静地问道：

「我们可以走了吗？可以让我抱着你吗？」

与理卖没有开口，只是抽了一下鼻子。日织将她抱起来，感觉她比同年龄的孩子轻得多。与理卖攀着日织的肩膀，脸伏在她的肩上。

热泪沾湿了日织的肩。

（就算是为了这孩子，我也一定要举行宣仪。）

她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重量，做出决定。

（我要立刻举行宣仪。）

二

回程之中，有间跟在日织的身旁，鸟手们在前面开路。

日织被带到原本居住殿舍附近的小殿舍，这地方平时没在使用，是临时拿来当作皇尊住所的。

真尾和马木站在阶梯下方。

「请把那个人交给我们。她虽是孩子，但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真尾严厉地盯着与理卖。

「她是被人唆使的。利用孩子的人才是犯下了大罪。我已经惩罚了那个人，我也会让这孩子用适当的方式赎罪，所以这孩子就先交给我看管吧。更重要的是，你已经准备好公布宣仪的消息了吗，真尾？马木通知过你明天要举行宣仪吧？」

「我有收到通知，但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宣仪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举行的，而且宣仪不可或缺的呼笛在哪里？」

「没有。」

「没有？什么意思？呼笛不是已经从与理卖身上拿回来了吗？」

「是拿回来了，但我又还给拥有那支角的龙了。」

「还给龙……？」

真尾困惑到说不下去，他似乎连日织这句话都没听懂。

「呼笛是用治央尊熟识的龙的角做成的。它就是听从与理卖指挥的那只生物，因为少了一截角，所以它不会飞，从神代到现在都只能躲在护领山中。得知缘由之后，我就把角还给它了。」

「从神代活到现在的龙？怎么可能？」

「是真的。难道你们没看到从祈峰西边飞出来的那条龙吗？」

真尾睁大眼睛，沉默不语。他一定也看见那条龙了。

因为反封洲的人带着太刀，龙都不想靠近祈社了。这几天应该没有龙出现在祈社周围。

这时突然有条龙飞出来，真尾一定也觉得很奇怪。

「真的有龙从神代活到现在？您说把角还给它了？那么呼笛……」

真尾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他的语气掺杂着兴奋和不安。

「我说过没有了，祈社代代相传的神器呼笛已经没有了。」

「那就不能举行宣仪了，皇尊。」

真尾一脸放弃的表情。

「如果没有呼笛，祈社根本无法做任何准备。没有人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做，要怎么安排场地。」

「既然如此，只要公布宣仪即将举行的消息就行了。派鸟儿传信给治部，说要重新举行宣仪，叫他们通知大首和首，在各个乡里公布消息。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先前为了宣仪而整理的道路和空地应该还没长出青草，我就在那里召唤龙。」

日织摇了摇怀里的与理卖，将她重新抱好。

「与理卖，和你当朋友的那条龙明天会来喔。我们一起见它吧。」

日织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向真尾下令：

「通知人民！明天举行宣仪！」

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日织转身背对表情依然困惑的真尾，走上阶梯，在门前转过身来，对鸟手们和有间说：

「伴有间，感谢你的协助。我明天就要举行宣仪了，我会依照约定叫出龙给你看看。」

「您能不能叫出龙似乎是很严重的问题，不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有好戏可看，所以我非常地期待。」

这番话乍听有些讽刺，但日织知道有间并无恶意，只是说了真心话，因此点了点头。

「马木和鸟手们都辛苦了，我要向你们致谢。不过明天就要举行宣仪，为了赶到会场，我们今晚就得出发。没时间让你们好好休息真是过意不去，但我还是要再拜托你们。」

马木抬起头，简洁有力地回答「遵命」。

在殿舍的主屋里除了先一步回来的空露和悠花以外，还有后来被叫来的杣屋和居鹿。

居鹿见悠花平安归来就落泪了，杣屋则是拉着悠花的手，趴在他的腿上哭泣。

空露看到日织抱着与理卖走进来，一脸震惊地叫道：

「日织！」

居鹿听到声音，转头望去，一看到那两人就立刻起身迎上前。

「日织大人！与理卖！」

居鹿的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水。

「日织大人，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而且与理卖也一起回来了。」

「居鹿，我有事要拜托你，你可以帮我照顾与理卖吗？她全身脏兮兮的，肚子应该也饿了。」

日织抱着与理卖跪下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与理卖，你一定饿了吧？身上也都脏了。居鹿会照顾你的，你可以吃些好吃的东西，把身体洗干净。我离开祈社的时候会带你一起走，我答应你，一定会让你见到你的朋友，所以你得先做好准备。」

居鹿弯下身子说：

「与理卖，跟我来吧。」

与理卖慢慢抬头，一脸胆怯地看着居鹿，像是在观察她有没有生气。居鹿见她这模样就笑着说：

「我把你最喜欢的那件缬裙借你穿吧。就是那件漂亮的浅红色裙子。」

与理卖战战兢兢地握住居鹿伸出来的手。

「好了，快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日织摸摸与理卖的背，她默默起身，让居鹿牵着走出去了。跨出门口前，她还担心地转头看了一眼，日织朝她点头。

「放心吧，我会等你的。我们要一起去。」

空露看着居鹿和与理卖走出去之后，愕然又无奈地说道：

「你为什么把与理卖带回来？而且你说要一起去，是要去哪里？」

「明天我要举行宣仪，我已经命令真尾发出消息了，今晚我们就会从祈社出发。悠花不搭轿子，而是披着披巾骑在马上，让鸟手牵着走。杣屋、居鹿和与理卖也是一样。这样应该可以在天亮之前到达龙棱。」

「等一下，日织。宣仪？我送悠花殿下回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你把呼笛还给龙了，现在没有呼笛了。」

「是啊，但我还是要举行宣仪。龙答应过我，只要我叫它，它就会来。」

「龙答应过你？说什么傻话，龙才不会让人呼之即来。」

「有什么关系嘛，空露，日织都说要相信它了。」

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悠花插嘴说道。他摸着杣屋的手继续说道：

「反正第一次宣仪已经失败了，就算第二次还是失败，大家只会觉得『又来了』。」

「请不要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被空露一瞪，悠花笑嘻嘻地说：

「不用担心。入道顺利结束，殡雨也停了，日织毫无疑问已经是皇尊了。现在只不过是有些大臣还在啰哩啰嗦，再另外想办法让他们闭嘴就好了嘛。」

「正是因为没办法轻易地让他们闭嘴，才需要举行宣仪啊。」

护领众一向冷静，但空露的声音隐含着怒气，像是快超过忍耐的极限了。

「空露，拜托你。」

日织注视着空露。

「我知道你的顾虑和不安，我自己也很担心，但我在洞穴里已经决定要归还龙角、和龙结缘。我现在也怀疑那或许是个愚蠢的决定，但那条龙从神代到现在都不能飞，竟然还为了给出友情的证据而高兴地眯起眼睛，我实在不愿利用它。我放弃了实现心愿的确切手段或许有些感情用事，但我如果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迟早会犯下大错的。」

空露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要抱怨，也可能是感到无奈，结果他只是沉默地摇头。

「关于与理卖的处置，你或许也觉得我做了蠢事，但我知道那孩子是被人唆使的，我也知道她承受了多少痛苦才会把她带回来，好好教导，让她用适当的方式来偿还自己犯下的罪。这是我身为皇尊该做的事。」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空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明天举行宣仪的消息已经发出，日织希望天亮之前就能到达龙棱，因此她必须立刻出发，彻夜赶路。

准备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鸟手们忙着喂马、修剪马蹄、准备火把。祈社也选好了要在仪式中奏乐的从氏。

空露和杣屋钜细靡遗地指挥护领众运来冷水和热水，帮日织和悠花沐浴净身、打理仪容。

杣屋为几天没有好好吃饭的悠花送上米汤，他小口小口地啜饮。日织也用了膳。

日织和悠花在太阳西下时做好了准备。

不久之后，居鹿带着与理卖来到日织面前。

与理卖的消瘦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善，但她变得干干净净，身穿可爱的淡红色缬裙，端坐在日织面前。与理卖始终低着头，日织跟她说话她也不回答，但她不再表现出敌意。日织知道她只是因为羞愧而不敢开口。

「我马上就要出发了。我也帮你准备了马，你跟我一起去吧。既然居鹿也在，你们两人就共骑一匹马吧。」

与理卖这时才轻轻点了头。

过了一会儿，马木来报告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马已经牵到祈社大门的内侧，鸟手和其他同行者也都在那里等着了。

日织走出殿舍。

除了日织骑惯的鹿毛马之外，鸟手们的马，以及有间和其他反封洲的人骑的马都已牵到祈社大门内侧。

护领众整齐地排列在正殿前方。他们负责在宣仪时奏乐，怀里插着笛袋。这些护领众都面无表情，眼中却流露着疑惑的神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宣仪举行第二次，还是在天黑后出发，而且皇尊是从祈社前往仪式会场，全都是史无前例的情况。

四周的篝火爆出盛大的火花，人马的影子随之晃动。

夜空挂着略为亏损的月亮。

日织、鸟手、有间及手下们全都骑上马。

鸟手们拿着的火把照亮了日织的周围。

「开门。」

在日织一声令下，发生怪事之后一直关闭的祈社大门打开了。

六位从氏分别推开两扇白杉门扉。

开门之后，众人意外地发现门外也烧着篝火。

而且道路挤满了舍人，彷佛要挡住门不让人出来。路旁的白杉全都系着马。

策马走在日织前方负责开路的马木拉住缰绳，回头大喊「停下来」，一边打手势制止后面的人向前走。

「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皇尊正要出去吗？」

马木这么一问，有一个人从舍人之中走出来。在篝火投出的阴影里，出现了一个满脸大胡子、表情严峻的男人。

那是左大臣阿知穗足。

他像是几天没睡，眼里满是血丝，满面怒容地瞪着日织。

「我就是知道才来的！区区一个鸟手给我让开！我听说宣仪要重新举行的消息，知道皇尊终于要出来了，才急忙赶来的。我有事要和皇尊商量。」

穗足的怒吼回荡在黑暗的森林中。

「我再也不能容忍皇尊的作为了！」

三

「日织，这种场面还是让我或大只……」

骑马跟在一旁的空露急促地低声说道，日织抬手制止了他。

「没关系，我来处理。」

日织骑马绕到马木的前方，从马背上低头看着穗足。

「不能容忍我的作为？你倒是说说看，我的作为有什么问题？」

看到日织明知故问，穗足的脸涨成了红色。

「您无缘无故罢免了能市王和高千王。您不只是把和您竞争皇位的不津王逐出龙之原，竟然连他的儿子们都不放过，根本是公报私仇。」

「之前宣仪会失败都是源于他们的阴谋，因为高千王唆使妹妹与理卖偷走祈社的神器——呼笛。高千王是蓄意破坏宣仪，能市王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他听说弟弟的所作所为之后竟然表示赞同，这种人根本没资格参与政事，所以我才罢免他们。」

「您想把自己宣仪失败的责任推给能市王和高千王吗？这完全就是公报私仇！」

「妨碍我就等于是威胁龙之原的安宁，身为左大臣的人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如果皇尊的仪式被耽搁了，没人知道龙和地大神会如何躁动！」

日织大声说道，指着穗足的额头。

「担任左大臣之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你真的不明白，那就不配当左大臣了！」

穗足不甘心地沉吟，脸色由通红变成惨白。他虽想怒吼，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要怎么反驳日织的言论。

真尾骑着马匆匆赶来，挤到两人中间。

「左大臣，请你冷静点。」

「这是皇尊和我之间的问题，请大只不要插嘴。」

穗足不理来劝阻的真尾，往前走了几步。

「皇尊误会了，偷走呼笛的不是能市王和高千王。妨碍宣仪的是游子，如果您要惩罚，应该惩罚那个游子。」

「是高千王唆使与理卖去偷的，他已经亲口承认是他告诉与理卖呼笛的事。」

「那一定是游子误会了高千王说的话，才会做出破坏宣仪的举动。游子是遭神厌弃之人，龙之原一般人民才不会有这种误会、甚至威胁到龙之原的安宁，这种事只有游子才做得出来。」

穗足继续喊道：

「正因为是遭神厌弃的游子，才做得出这种事！」

听到穗足大声喊出这么恶劣的发言，日织急忙回头望向居鹿和与理卖乘坐的马。虽然距离很远，但她们一定听到了穗足说的话。居鹿低着头，缩着肩膀，与理卖紧靠在居鹿怀中，没有任何动静。两人都畏畏缩缩的，像是在躲避旁人的目光。

（他竟然在那些孩子面前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日织怒目瞪着穗足，还来不及命他闭上那无礼的嘴巴，他又高声说道：

「难道你们不这么想吗？没错吧，真尾？没错吧，各位？」

穗足打算把其他人也扯进来，大喊着将视线扫向身后的舍人们，又望向鸟手及护领众。

现场气氛为之一变。众人似乎都想点头回答「有道理」。

（在场的人竟然都同意他的意见？）

这个事实让日织如同捱了一记闷棍。

「不，不只是在场的人，说不定龙之原大部分的人民都是这样想的……」

生活于龙之原的人都认定游子是属于皇尊一族却听不见龙语、遭神厌弃之人，穗足的发言才会这么有感染力。

那番「因为游子是遭神厌弃之人所以如何如何」的发言。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那些只是偏见、成见、放弃思考的蠢货的理论。）

日织突然感到惊恐。

（就算我顺利地完成宣仪、废除了游子放逐令，照这情况看来……事情还是无法如我所愿。）

她如此确信。

游子是遭神厌弃之人所以不吉利、很肮脏，而且会做出一般龙之原人民不敢做的事……有这种想法的人比日织想像得更多，这是根深柢固的偏见。

日织如今才真正看清自己从小到大憎恨的东西。

她要对抗的并不是眼前的穗足，而是和穗足有着相同想法的大众。要嘲笑穗足的短浅是很简单的事，对付他一个人并不难，但日织要对抗的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人。那些人都不在她的眼前，她却得对抗那么多的人。这件事她早就知道，却从来没有正视过，直到这一瞬间她才真正地看清楚了。

比起对付大众，对付一位豪杰或一只怪物还比较简单。

就算除掉了穗足，还是会有其他人怀着相同的想法，敌人前仆后继，根本没完没了，这才是最恐怖的事。

就算日织废除了法令，在她退位的几代之后，或许又会因为某人的提议而故态复萌。

日织一直期盼着坐上皇位、废除游子驱逐令，这样就能消灭害死宇预、折磨月白的事物。

但她的想法太天真了。

游子驱逐令是由人心的偏见酝酿出来的结果，就算消除了这个结果，只要源头还在，事情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为了把龙之原打造成自己期望的模样，日织必须打碎那巨大的偏见。就像她以前对不津说过的话……

（要打碎人们的偏见只有一个方法……）

一冒出这个念头，日织顿时感到一阵战栗。她紧紧地握住缰绳。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如果没有颠覆一切的决心，绝对不可能成功。」

自己究竟还要再下几次决心？究竟还要拿出多大的决心？

日织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收起怒火，坚定心志。

「我就让你们看看吧。」

日织喃喃说道，真尾疑惑地转头。

「皇尊？」

「关于你们心中所想、所相信的事，我会拿出我的答案给你们看。跟我来吧。」

日织瞪大眼睛，大声喊道：

「给我让开！」

这充满气势的吆喝彷佛连篝火的阴影都害怕地颤抖，穗足也不禁胆怯地后退一步。

「真尾，清空道路。你已经发出了明天要举行宣仪的消息吧？身为侍奉龙的神职者，如果你认为皇尊和龙结缘的仪式有必要举行，就把道路清空吧。」

听到这不容反驳的语气，真尾不禁变了脸色。

日织的心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同时也涌出了巨大的决心。这些情绪充斥在日织的语气里，连她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如同鬼哭神号一样吓人，真尾多半也被吓到了。

不过真尾是神职者，在他的眼中，左大臣的愤怒和不满或日织的举动都比不上地龙和龙——神及其眷属——来得重要。

果不其然，真尾用坚定的语气对穗足说：

「既然皇尊说要给我们看答案，那我们就看看吧。请你让开，左大臣。」

穗足瞪着真尾，过了一阵子才说：

「好吧，大只。为了看到皇尊要给我们看的东西，我就让开吧。」

穗足粗鲁地大喊「让开」，挡在路上的舍人纷纷站到路旁。真尾朝穗足行了个礼，抬头向日织说：

「皇尊，这样可以了吗？」

他的语气隐含着担忧，似乎担心日织会因为愤怒而说出不该说的话。

日织确实很生气，虽然她非常不悦，愤怒到压抑不住，但她并没有因此失去理性，她说出来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很好，出发吧。」

听到日织的回答，真尾也骑上自己的马，马木再次走到前头，队伍继续行进。

从祈社大门走到下山的坡道后，空露加快步伐，和日织并辔而行，担心地问道：

「日织，你打算给左大臣看什么？」

「我能给他看的也只有宣仪了。」

「这样说服得了他吗？而且你也不一定能叫出龙吧。」

空露的眉心挤出深深的皱纹，一副走投无路的表情。

「抱歉，空露，我已经是皇尊了，所以我必须拿出比以前更大的决心。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空露，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在宣仪中的『尝试』如果顺利就没问题了，若是不顺利……或许会连累到悠花。如果你看到情况不妙，就立刻赶到悠花身边，让他骑上马，逃出龙之原。」

「日织，你打算在宣仪中做什么？」

「拜托你。还有，可以的话也请你帮助居鹿和与理卖逃出龙之原。我不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事，但情况一定会非常混乱。你就趁乱帮她们逃走吧，拜托了。」

「我在问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空露的语气焦急到有些生气了。

「如果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一定会拒绝我的请求。不，你还会坚决反对我要做的事。」

「你明知我会反对，却还是要做？那我当然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就算你不答应，我还是要做。你即使不答应，还是会照我的意思做吧？以我对你的了解，我知道你即使嘴上不答应，到时还是会妥协的。不过我想让自己更放心一点，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我。」

空露确实是这种个性。就算他一脸凝重地反对日织的计画，甚至发了脾气，最后他还是会顺从日织的心意。

空露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想法被看穿而感到惊讶。日织笑着说：

「当上皇尊以后，就得拿出更大的决心才行喔，空露。」

「你会当上皇尊，我也有责任。」

空露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但他沉默片刻之后还是点头说：

「我知道了。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因为空露协助日织当上了皇尊，不管她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有责任，而且他也决定了要一直当她的共犯。

马木拿着火把在前面开路，日织骑马跟随在后。被众多鸟手包围的日织后面有四匹马，坐在马上的分别是悠花、杣屋、居鹿和与理卖、真尾。后面跟着反封洲的人，由有间领队。接着是身穿黑衣的护领众。

在不远的后方，阿知穗足也带着舍人跟着走。

火把的亮光在黑暗中行进，将近百人的庞大队伍静静地移动，只能听到马蹄声和脚步声，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这场黑暗中的游行充满了奇特的紧张感。

一行人走下护领山，经过河流和森林，穿越散布着乡和里的河岸和湖畔，进入平地。四周阴暗而宁静，能听到的只有响亮的虫鸣声，但虫鸣声也不时因为马蹄声和脚步声的惊扰而停歇。

日织抬眼望去，已经插完秧的稻田对面、护领山的山脚下都亮着一盏盏的小灯，那些灯光纷乱地移动，没有统一的方向，但数量非常多，光芒在远方摇曳不定。

龙之原的夜晚总是一片漆黑，很少看到这种情况。日织疑惑地眯着眼睛说：

「那是什么啊？」

马木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转头回答：

「明天举行宣仪的消息已经宣布了，所以人民都跑到能看见龙棱北边的山丘和髭平周围，准备观赏宣仪。」

「喔喔，原来如此。」

日织轻轻地笑了。

「那我一定得让大家看个仔细。」

那条龙到底会不会来？走到这一步，日织不由得担心起来。

（如果龙没有出现，宣仪再次失败，那我……连居鹿和与理卖也救不了了。）

负面想法不断浮上心头。

日织叫自己别害怕，并在心中恳求着龙。

（你会来吗？希望你会来。）

她觉得龙一定比人更守信用，因为那双会发亮的金色眼睛是那样地纯净而美丽。

突然间，日织觉得自己好像还没走出龙道。

或许是因为她还没成为真正的皇尊，路途才会如此黑暗。

这么多的犹豫、这么大的困难因此而生。

她必须继续往前，走出龙道。

从护领山到龙棱矗立的草原，长长的队伍在黑夜中行进，横跨了半个龙之原。走着走着，彷佛融入了夜空、看不见轮廓的龙棱逐渐显现出身影。

太阳还没升起，但黎明快来临了。

马木等人熄掉火把，丢到路旁。

草原就在眼前，中央矗立着如一只巨大龙爪的龙棱，顶端因朝阳照射而闪闪发亮。龙棱的影子落在草原上，翠绿的草原越来越明亮。

如波浪般在风中摇摆的青草上，阳光逐渐扩散开来。

日织突然觉得，这是最适合祈祷的时刻。

她彷佛走到了龙道的出口。

「马木。」

日织叫道，走在前面的马木放慢速度，和日织并辔而行。

「去告诉真尾，为了宣仪的准备，我要先和悠花、空露去一下龙棱，其他人直接到会场等我。」

「遵命。」

马木策马离去。接着日织又吩咐空露。

「空露，吩咐帮悠花牵马的鸟手进入龙棱，我有事要请悠花帮忙。还有，命人把居鹿和与理卖的马也牵到龙棱，我要让那些孩子在龙棱里观看宣仪。」

「你要请悠花殿下帮什么忙？」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去吧，空露。」

空露的神情很不安，但他还是顺从地答应，策马奔向后方。

第二卷 天翔之缘 第八章 毁坏的神话、新生的神话

一

大只带着护领众，阿知穗足带着舍人，伴有间带着手下，大批人马绕过龙棱，走向为了宣仪临时造出一条道路的伊吹门。

另一支队伍由鸟手首领马木带头，后面跟着骑马的日织和空露，还有让人牵着马的悠花、杣屋，以及共骑一匹马的居鹿和与理卖，鱼贯进入了龙棱正面的木王门。

进入驻马场后，一群采女和舍人跑出来迎接皇尊。看来祈社已经派鸟儿送来通知，说日织要从祈社回到龙棱了。

日织一下马，就立刻吩咐采女把居鹿和与理卖带到龙棱北侧的柏宫，随即看到太政大臣淡海皇子从马厩快步走来。

上次宣仪失败后，日织没有和淡海商量就跑去祈社，甚至闭门不见任何人。

淡海完全不知道皇尊打算做什么，他一定很困惑。

日织告诉淡海自己要在大樱宫做好准备再去宣仪的会场，命他先备好轿子，到时自己会搭轿子前往会场。

到了大樱宫，日织叫所有人离开，还严令采女和舍人不得接近殿舍周围，包括淡海在内。

悠花被空露抱进大樱宫的西殿。日织收到回报之后，也跟着进了西殿。

西殿是悠花的住所，里面整齐摆放着他的物品，一踏进屋内就能闻到脂粉香。杣屋待在角落伺候着。

闲杂人等已经驱散，现在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因此悠花站在敞开一半的格子窗前观赏长出嫩叶的樱花树。他察觉到日织来了，就转过身去。

「我听空露说了，你在宣仪之前有事要我帮忙？」

「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日织对着走近的悠花说道。

「我想借用你的衣裙。我要穿那些衣服参加宣仪。」

悠花盯着日织看，彷佛听不懂她说的话。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要以女人的形象出现在大众的面前。」

空露发出绝望的呻吟。他那声「日织」听起来很苦涩，但日织头也不回地说：

「抱歉，空露，但我刚才就说过，我已经决定了。」

「……为什么？」

悠花注视着日织，简短地问道。他可能太惊讶了，只说得出这句话。

「如果不这么做，就没办法实现我的心愿。阿知穗足在祈社大门前说出『因为游子是遭神厌弃之人，所以做得出一般人不敢做的事』之时，有不少人表现出赞同的态度，我甚至听到有人附和『言之有理』。若不拿出能彻底扭转人心的事物给大家看，就算我废除了游子驱逐令，将来说不定还是会出现类似的法令，那我当上了皇尊也是白搭。」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必要把自己的秘密公诸于世啊。」

「我要让大家知道，能叫出龙、得到神认可的皇尊也是游子。只有这样做，才能改变人们认为游子不祥、遭神厌弃的偏见。」

「如果你到时叫不出龙呢？你也不确定那条龙一定会听你的召唤而来吧？如果你叫不出龙，又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定会被逼着退位。到时大家都会说你虽然入道却无法和龙结缘，都是因为你的身份所致，大家会觉得你不配当皇尊的。」

悠花忧心地劝说着日织，站在后面的空露也接着说：

「不需要这么急吧，日织。等宣仪顺利结束，你的朝代也稳定下来之后再公开秘密也不迟啊。」

「就算我的朝代稳定了，公开秘密还是会引起人们的惊慌和不必要的骚动。那些人一样会挑剔我的毛病，说都是因为皇尊是女人、是游子才会这样。如果我以男性的身份入道、举行宣仪，说不定会有人说我是靠乔装骗过了神才能当上皇尊。我若是因此失去皇位，游子的处境一定会比现在更惨。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日织不相信创造并统治央大地的神会被她的男装扮相欺骗。

但她无法保证不会有人这样想，而且搞不好神真的会被一个人的装扮欺骗，她才能成功地入道、停止殡雨。

若是如此，用真实身份举行宣仪就能让她再次确认神的心意。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担任龙之原的皇尊。

「继承者也是个问题。我是躲不掉的，迟早都要公开这件事。」

空露不说话了。

身为游子的日织当上皇尊，等于是站在一个无路可退的地方。空露也很清楚这一点。

「再说，等到我的朝代稳定了，不知道还得死多少游子。既然我已经当上皇尊，我不想再对那些事坐视不管。」

日织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我必须以真实的身份去召唤龙。我当皇尊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若是一直拖延下去，我当这个皇尊就没有意义了。」

日织的态度非常坚决，对悠花却有些愧疚。她低着头垂下眼帘。

「如果我以真实的身份举行宣仪却又叫不出龙，那我的一切就全毁了。我知道会有这种下场，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我甘之如饴，但对你就很过意不去了。如果我被迫退位，连命都保不住，就没有人可以保护你了。你身为我的妻子，如果跟着遭到调查，那你也会有危险。」

日织怀着恳求悠花原谅的心情继续说道：

「我拜托过空露，一发现状况不对就帮助你逃出龙之原。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对不起。」

「您要叫悠花殿下离开龙之原吗，皇尊？」

杣屋声音颤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这语气让日织的心情更沉重。

「是的，对不起。」

「这样太过分了，皇尊。前任皇尊是因为信任您，才把悠花殿下托付给您的。」

「真的很对不起。」

「既然您觉得抱歉，请您为了悠花殿下打消这个离谱的念头吧。」

「够了，杣屋。」

悠花严厉地喊道。日织抬起头来，杣屋闭上了嘴。

「老实说，我也不希望日织这样做。但是你想想看，日织现在是皇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站在这种不能后退的处境，不是汲汲营营地慢慢摸索实现心愿的方法，就是把一切赌在这一次宣仪。」

黎明的寒风从门窗吹进来，风中似乎夹带着樱叶青涩的气味，令人神清气爽。

悠花直视着日织说：

「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吧，日织。你要把一切都赌在宣仪上。」

日织点头，悠花也朝她点头。

「我知道了，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如果我觉得情况不对就会逃走，而且我要带你一起走，希望你到时不要反抗，乖乖地跟我走。这就是我的条件。」

「跟你一起逃走？」

日织说不出话了。她从未想过悠花提议的事。

她从未考虑过要逃走。

自己身为皇尊，怎么能逃出龙之原？这样龙之原一定会陷入混乱，而且皇尊若是逃出龙之原，难道不会造成地大神的动荡吗？不会引起龙的骚动吗？

从神代至今从来没有皇尊逃离龙之原。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

「如果皇尊逃离龙之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说不定会引发无法想像的天崩地裂和大灾难呢。」

悠花露出了冷笑。

「那逼走你的人就得承受那些无法想像的天崩地裂和大灾难了。那是他们自己惹出来的，不是你的错。」

「但是龙之原的人民也会跟着受苦。」

「那你到时再向龙之原的人民宣告吧，说皇尊会离开龙之原都是被那些不承认皇尊地位的蠢货逼走的，天崩地裂和大灾难都是那些人造成的，人民听了一定不会放过那些蠢货，还会打从心底欢迎你回来。」

说到这里，悠花换了一副开朗的表情，耸着肩说：

「如果你逃出龙之原没有引发什么灾难，那也很好啊，我们可以一起去八洲的某个地方快乐地生活。」

悠花转头向空露说道：

「你先去马厩，把日织的马和我能骑的马牵到伊吹门外面。如果发生状况，我们就骑马逃走。我答应你，我会带日织逃走，到时你就负责帮我们阻挡追兵吧。」

「就靠你？」

「我会守护日织的，我保证。所以你先帮我备好马吧，记得要找温驯一点的马。我不是在炫耀，我的骑术实在不怎么样，毕竟我从小到大都没办法自由外出，吵了半天才能在局限的范围之内骑马。」

日织看着用玩笑般的语气说话的悠花。

（守护？）

悠花说的话令她非常惊讶，同时也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如暖意般在她心中扩散。

（没想到会有人对我说出这种话……）

空露的眼神变得柔和。那是在紧张之后做出决断、心情平静下来的表情。

「遵命，悠花殿下。」

空露的语气中掺杂着感谢和尊敬。他行了礼，快步走出西殿。

悠花转向杣屋，笑着说：

「不好意思，杣屋。如果发生什么状况，你就回老家去吧。」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跟悠花殿下在一起！」

「不行，你会拖累我的。」

悠花见杣屋难过得快哭了，就下令说：

「去看看轿子是不是已经到正殿外了。我还要帮日织做准备。」

悠花使唤杣屋做事或许是他体贴的方式，因为他不想看到长年照顾自己的乳母哭泣。

杣屋用袖子擦着眼角，起身走向屋外。

「对不起，悠花。」

日织垂下眼帘。

「你们是被我拖下水的。都是因为你当了我的妻子。」

日织的手突然被握住。她抬起头来，看到了悠花的笑容。

「来吧，日织，我会把你打扮得美丽动人。」

二

悠花拉着日织的手，把她带到隔帘后方。

他先叫日织脱下外衣，只留内衣，接着打开柜子，从里面搬出一件件的衣服、披巾、裙子，放在地板上。

悠花从色彩缤纷的衣服堆里选了一件深红色内衫，拿着衣服走到日织背后。只穿一件内衣时，可以清楚看出她和男人截然不同的柔媚纤细身体曲线。

（凭着这么瘦弱的身躯，她多少次拿出了赌命的决心……）

虽然心痛，悠花还是开朗地说：

「来，把这件衣服穿上。」

他把衣服披在日织纤瘦的肩上。日织穿上衣服后，悠花才走到她面前，帮她绑上衣带，接着他又拿出一件鲜红色衬裙。

日织不熟悉这些衣服的穿法，只能像个孩子一样，依照悠花的指示抬起手臂、放下手臂、转身向后。

换好衣服后，悠花要日织坐在蒲团上，她就像平时一样盘腿而坐。

「日织，端庄一点。」

日织一脸讶异，似乎不明白悠花为什么纠正她，悠花指了指她的腿，她才会意过来，换了坐姿。

「很好。」

悠花笑着说道，站到日织身后，松开她的发髻。

他帮她梳理着长度只达肩下的头发。

「这样的头发没办法绑一般的双髻和单髻。可能要弄个比较好看、比较特别的单髻。」

「我什么都不懂，全都交给你了。」

日织的头发摸起来很柔顺。悠花在她的头上绑了个小小的发髻，尾端自然地披垂下来。他将首饰盒拉近，从里面挑了几支银钗，插在发髻上。

要从自己的首饰盒里选出适合日织的发饰，让悠花伤透了脑筋。

难道没有更高雅、更朴实的饰物吗？悠花的发饰和日织的气质不太搭调。

悠花正在思索该怎么办，不经意地望向门外，突然灵光一闪。

「等一下，我去帮你拿个好看的饰品。」

悠花丢下这句话，迳自走向西殿的庭院。阶梯右边种了一些开着白花的茂密灌木。那是栀子花。他摘了几朵香气浓郁、外型雅致的花朵，回到屋内。日织露出讶异的表情。

「栀子？」

「我要把这个别在你的头发上。」

悠花把芬芳的花朵插在银钗之间，用鲜花装饰日织的头发。

栀子花的香甜气味飘了出来。

接下来悠花把繁琐的化妆用品摆在日织的面前，包括刷子、笔、小陶罐、深碟子。

悠花坐下来，拿起彩色的小陶罐，打开盖子，朝着地上的深碟子倾倒，白色粉末落下。那是化妆粉。他拿来水壶，倒在深碟子里的粉末上，用刷子搅拌均匀。

「有一点冰凉喔。」

他拿起刷子，先涂在日织的脖子上。刷毛冰冷的触感让日织吓了一跳，看得悠花笑了出来。他觉得日织真像个少女。

「我一开始也很不习惯。」

悠花仔细地在日织的脖子、下巴、脸颊涂上薄薄的脂粉，粉末均匀地吸附在她从未化过妆的肌肤上。

（我帮日织化妆是为了送她去赴死吗……）

如果日织以男人的模样搞砸了宣仪，臣民虽然会很失望，但也不至于立刻对日织不利。如果她以女人的模样举行宣仪，一旦失败了，立刻就有生命危险。

（如果那条龙没有回应日织的呼唤……）

悠花到现在还是很想阻止日织，但日织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努力当上皇尊，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了实现心愿，她决心要豁出一切。

悠花觉得日织的勇敢只是愚勇，但她若不赌这一把、放弃了自己的心愿，就连以皇尊的身份活下去都会令她觉得厌恶、悲伤、痛苦，说不定还会放弃自我。悠花不愿看到日织变成行尸走肉，日织自己也会很后悔没有赌命挑战。

（所以我必须帮她做好准备，把她装扮成最美丽、最优雅的皇尊。）

涂好脂粉后，悠花又拿起细笔，用水壶里的水沾湿，接着拿起一个小陶盒，里面是深红色的。他用笔在陶盒里抹一下，笔尖染上了深红色。

悠花上身前倾，几乎贴在日织的脸上，用细笔在她的额头画上花钿。

画好之后又换一支笔，沾湿之后抹上口红，擦在日织的嘴唇上。

「嘴巴稍微张开。」

日织依言张嘴，悠花用纤细的笔尖涂抹着她的嘴唇。当笔碰触到那色泽粉嫩的嘴唇时，悠花突然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愉悦。啊，这是我的丈夫，是属于我的人呢。这嘴唇，这肌肤都是属于我的。

一涂上鲜红的唇色，整张脸的印象都为之一变，显得活色生香。

擦好口红后，悠花叫日织站起来。

他跪在日织身前，把随便绑起的裙带解开，重新打了整齐的结；调整好上衣，再从背后将披巾披在日织的肩上，尾端缠绕在手臂上。接着他又走回前方，调整钗子和栀子花的位置。

悠花用心调整日织身上的每个小细节，打理得完美无缺，最后用指尖撩起贴在她脸颊上的头发，轻轻梳起，像是抚摸一样。

（这样就行了吧。）

悠花望着自己丈夫的模样好一阵子。日织似乎很在意他的沉默，担心地问道：

「弄好了吗？」

悠花点头。她又不安地抬起袖子，想要看看自己的模样。

「会很奇怪吗？」

这问题真是太可爱了，悠花微笑着摇头。日织对这些事完全没有经验。

「你很漂亮。」

一股强烈的冲动令悠花贴近日织，他轻声说道，吻了她的嘴唇。

他的深吻令日织有些困惑，她不自觉地想后退，上身却被他搂住。如同被栀子花的浓香撩拨，爱意在心中逐渐扩散。

「我会守护你的。」

悠花离开她的嘴唇，如此说道。他暗自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她。这是他必须保护的人。但日织却轻轻推开悠花。

「你不需要保护我，因为这是我的决定，是我的心愿。你只是被我拖下水的，所以你保护自己就好了。」

「这话我可不能苟同。我们是夫妻嘛。」

「我希望你能优先保护自己。」

日织会这样想是很自然的，悠花早就料到了，但他这次不打算听日织的话。

他笑而不答。

日织有些不知所措，默默地移开目光。

「悠花，谢谢你帮我打扮。我要出发了。去宣仪。」

日织坐进了有布帘遮蔽的轿子，空露才命采女去叫抬轿的舍人和淡海皇子。依照惯例，皇尊应该要步行至宣仪会场，从来没有皇尊是搭轿子去的。

但若不搭轿子，日织的模样就会暴露在众人面前，到时场面可能会混乱到连宣仪会场都走不进去。考量到这一点，她才命人准备轿子。

淡海皇子静静站在舍人扛起的轿子前，虽然满脸困惑，但他不愧是太政大臣，就算困惑也没有慌张失措，还是像普通宣仪一样镇定地向前走。

轿子在他的身后缓缓行进。

在两旁列队的采女和舍人纷纷屈身行礼，但他们的表情不像第一次宣仪时那么开心，也没有说出贺词，只有一脸的担忧。他们的脸色像是在说「这位皇尊的朝代会怎么样呢」。

空露也跟着轿子走，他出发时回头看了正殿一眼。他知道悠花正在正殿北侧的廊台偷看。他的眼中露出恳求的神色，希望悠花能保护好日织。

悠花已经换上护领众的黑衣黑裤。他对空露轻轻点头，对着跪在一旁的杣屋说：

「我要走了，杣屋。」

「是。」

眼眶泛红的老妇人似乎已经想开了，她关爱地抬头看着悠花，像是要把他的模样牢牢地刻在眼中。

「您真是一位美丽又体贴的主人。」

「别这样，杣屋，我们又不是要永别了。我还打算回来听你唠叨呢。」

「如果您能回来，我一定会好好向您唠叨一番的。」

「真可怕。」

悠花缩了一下脖子，转身跑掉了。

（我和日织会怎么样呢……）

一旦要面对现实，好像就会怕得双脚颤抖。悠花为了给自己打气，试着积极乐观地思考。

（比起穿着女装成天关在屋里的生活，现在这样好多了。无论会有什么结果……）

他迎向早晨的清风，轻盈地、雀跃地跑下龙棱的回廊。

悠花从小在龙棱长大，知道走哪一条捷径可以比日织的轿子更快到达伊吹门。他一口气跑下龙棱，跑得气喘吁吁，但还是抢先赶到了伊吹门。

悠花抬头望向伊吹门往上的石阶，看见日织的轿子正沿着蜿蜒的回廊走下来。接着他走到门外，守在外面的卫士有些疑惑，或许是见到他穿着护领众的服装而没有叫住他。

悠花若无其事地向卫士默默致意，离开了伊吹门。

如果是一般的宣仪，门外应该会有负责准备仪式场地的治部官员整齐罗列，此时却看不见那些人。

外面只有阿知穗足带来的舍人，他们毫无秩序地挤在一起。隔了一段距离之外，有间和他的手下们牵马而立。

做为宣仪会场的空地没有围上五色布。

在成片摇曳的青草之间，只有一块空荡荡的空地。

在空地之外，踏平青草造出的道路两旁，站着手拿横笛、身穿黑衣的护领众。

大只真尾站在临时制造的、仪式后就会被杂草淹没的道路中央等候皇尊。

悠花迅速确认过会场，接着望向伊吹门外的龙棱岩壁，看见两匹无人看守的马。那两匹系在岩壁上的马，一匹是日织的鹿毛马，另一匹是色泽光亮的美丽白马。

（那就是空露准备的马吧……）

他走近一看，缰绳松弛地绑在岩壁上的洞穴，可以轻松地解开。

此时轿子走出了伊吹门。

淡海皇子和空露留在门内，他们各自带着复杂的表情目送着轿子离去。

看到轿子出现，阿知穗足带来的舍人和护领众都在窃窃私语。

阿知穗足叫道：

「皇尊，您用这种方式出现，到底打算做什么！」

轿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皇尊！」

轿子不理会穗足气愤的吼叫，继续缓缓行进。真尾走到轿子前，问道：

「坐在里面的是皇尊吗？您为什么搭轿子？请您出来。」

彷佛要打断真尾的话，轿子里有人说道：

「好吧，那我就出来吧。放下轿子。」

日织在轿子的布帘之中下令，舍人在临时道路放下轿子，跪在路旁的草地上。

白皙的手臂从内侧掀开布帘。真尾见状就向护领众喊道：

「皇尊驾到，奏乐！」

护领众们举起横笛，领头的笛手吹出高亢的笛声。

如同应和着笛声，悠花紧张到屏息。

（日织……）

日织慢慢地从轿子里走出来。

真尾睁大了眼睛，护领众的笛声也纷纷掉拍或走音。

阿知穗足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凝视着日织。舍人们张着嘴巴，远远眺望从轿中现身的皇尊。

站在微亮的天空底下、细草起伏的草原上的人应该是皇尊，众人看见的却是一位姿态优雅的女人。

没有人能理解眼前的状况，就连真尾都只是呆呆地望着日织。

深红色内衫的外面套着白底金银绣花的丝绸背子，鲜红绫罗衬裙的外面是白底镂空花纹的透纹纱裙，若隐若现地透出了衬裙的色彩。缠在手臂上的披巾是如晨曦一样淡红的薄纱。

小小的发髻上插着银钗，底部衬着白色的栀子花。

画在额头上的花钿是四瓣的花朵。鲜艳的红唇。抹上脂粉的白皙肌肤。

（好美的皇尊。）

悠花虽然紧张，看到日织展现在众人面前的美丽仪态还是不由得心跳加速。

日织像小树一样笔挺的站姿，透露出她的坚强和决心。

（那人就是我的丈夫。我的皇尊。日织，如果你没有叫出龙，我一定会护着你平安逃走。）

□　□　□

「皇尊，您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样子？」

护领众的演奏虽有短暂的混乱，但他们很快就恢复了护领众惯有的沉着，淡然地继续奏乐。

真尾因惊慌而变得细微的声音几乎被乐声盖过。

「这是最适合我的打扮。」

日织以一句话简单回答，那双穿着精致绣鞋的脚走上临时制造的道路。朝露消散，青草的味道飘出。

（真尾和穗足都还没搞懂我为什么穿女装。）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都认定日织是男人，大概只觉得皇尊是突然发神经了才会穿女装。

不过等他们恢复冷静以后，很快就会看出日织是个女人。因为她穿着女装，可以明显看出女人的身材。他们一定会发现的。

他们会发现自己长久以来都被日织欺骗了。

（我得在这些人恢复冷静、向我兴师问罪之前把龙叫出来。）

日织紧张到全身发麻。乐声在后面跟着她前进。真尾匆匆走到日织前方，他一边开路，一边还不时回头。

朝阳变得更亮了。

聚集在髭平周围高地及附近的人民此时一定都踮起脚尖注视着草原，龙棱里的采女和舍人想必也都挤在悬空的回廊眺望北方，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仪式议论纷纷。

居鹿和与理卖应该在柏宫观赏宣仪。

空露一定如石像般站在伊吹门内，祈祷并凝视着这边。

悠花……会在哪里呢？他大概守在附近吧。

（好可怕。我好害怕，悠花。）

日织向在某处守护着自己的悠花吐露了说不出口的丧气话。

（如果龙没有来，我就完了。连你也会被拖下水。我最怕的就是这件事。）

但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非做不可。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次和进入龙道的恐惧不同。那次她是和神对抗，怕的是自己有生命危险，但她这次是和人对抗，她怕的是不只要赔上自己的性命，连自己的尊严和身边重要的人都会被大众的恶意彻底毁灭。

日织就像被乐声推着，一步步走向仪式会场，心跳也越来越快。

（你真的会来吗？）

她一边走一边向龙问道。

（我希望你会来，因为你答应我了。如果你不来，我的命运就要毁在这里了。）

道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或许是因为无暇准备，只有一张边缘饰有白绢的草席放在空地中央。

日织和真尾走进空地，奏着乐的护领众在场外围成一圈。

乐声停止。真尾看着日织说：

「皇尊，难道您……」

日织不给真尾机会说出他察觉的事，立刻下令：

「开始吧。」

「可是……」

「开始吧。」

她再次坚定地说道，真尾放弃抗争，朝日织行礼，然后理好袖子，坐在空地中央的草席上，端正姿势，击掌两下，低头叩首。他维持这种姿势，用低沉颤抖的独特发音念起颂词。那是奉献给地大神——地龙的颂词。

（开始了。）

她心跳加速，血液奔腾，太阳穴几乎发痛。

真尾抬起头来，望着天空念起相同的颂词，最后又击掌两下。

如让座一般，真尾静静地起身，等在一旁的两位护领众走过来，把草席卷起来搬走。

真尾转头望向日织，但他的眼中写满了不知所措。

没人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就连日织也不知道。

——想要见我，叫我就好。

悠花听到了龙这么说。

日织往前走去，真尾怕妨碍到她，退到了空地的角落。

站在空地中央的只有日织一人。她抬头望着天空。

「请你现身。」

日织静静地说道。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天空飘着细长的朝云。分不清是青蓝或是浅紫的天空看不到任何飞翔的银白色身影。在这片辽阔的天空只有一条龙会回应她的呼唤。就算只有一条也好，只要有一条，就能证明她叫得出龙。

（拜托你一定要来，龙。）

日织望着天空，默默祈求。

「龙！」

她一边祈祷，一边朝着天空大喊。

（让我看看我们成为朋友的证据吧！）

她一边祈求宽广草地的上空出现龙的身影，一边喊道。

「龙！」

但是天空看不到龙的身影，连类似龙鳞的光辉都看不到。

（请你一定要来。拜托你，快来。快来吧！）

日织的心底越来越恐惧。

「龙！」

她一再叫道。

「请你现身！」

它来了吗？日织用视线搜索着所有方向。

她扫视飘着薄云的黎明天空，默默恳求着。

「请你现身！」

她高声大喊。

「请你现身！」

天上看不到龙的身影，地上也静悄悄的。

只有青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失败了吗……

正当日织这样想的时候。

旁边突然传来尖叫声。

日织转头一看，穗足和有间等人所在之处的青草不自然地倒下。是风。从青草剧烈的动作可以看出有一阵强风正朝这里吹来。

当她看出来的时候，风已经吹过来了。拿着笛子的护领众都发出哀号，趴在草地上，真尾也跪了下来，朝着日织伸出手。

「皇尊！」

日织被风吹得站不稳，跪倒在地。缠绕在她手臂上的披巾像生物一样舞动，插在发上的栀子花飘散在风中。

当她趴在地上时，突然闻到一阵浓香。像是树皮剥下的味道。

（这是……！）

日织将双臂交叉挡在脸前，压低上身，正面迎向强风。

她大声问道：

「是你吗？」

像是在回应她的询问，龙扭着身子，腹部擦过青草的尖端，笔直朝这里飞来。

（它来了！）

日织欣喜若狂，此时强风骤然停止。

一条龙出现在她的面前。

它盘成一团，贴近青草飘浮着，尾巴和胡须缓缓摆动，那双金色眼睛就在日织面前。

（它回应了我的呼唤。）

而且靠得这么近。

（它遵守了约定。）

日织高兴到眼角泛泪。

她站起来，朝龙走近一步。

真尾颤抖的声音传来。

「龙竟然……」

护领众全都惊呆了，虽然风已经停止，他们仍然屏息趴在草地上。

「你变得好美啊。」

虽然视野被泪水模糊，日织还是清楚看到它的鳞片熠熠生辉，身躯粗了一圈，犄角光彩耀人。可能是因为重新开始吸食神气，它在短时间内就恢复了神之眷属的外表和力量。龙鳞雪白闪亮，就像是艳阳之下的雪原。

无数细细的光点在龙的身上发出耀眼的光芒。

「谢谢你。你遵守了约定，回应了我的呼唤。」

日织慢慢走过去，情不自禁地摸了龙的额头。

「这么一来……我就是完成宣仪的皇尊了。这都是托你的福。」

龙鳞表面光滑，刚摸的时候感觉凉凉的，但指尖随即感受到温暖。这种触感非常奇特。令人不禁着迷。

日织正因安心而放松之时……

「那人一定是怪物！」

怒吼声突然响起，把日织吓得浑身一颤。

三

「那是个女人！皇尊是女的！我们都被骗了！」

怒吼声响彻草原，日织转头望去，看到穗足目露凶光，带着一大群舍人冲了过来。

「抓住那个人！抓住那个欺骗了臣民的怪物！」

舍人在穗足的号令之下狂奔。他们才刚受到极大的震撼，思考能力还没恢复，只能依照命令冲向日织。

他们踏进空地，包围了日织和龙。舍人一脸怯懦，可能是因为这里有条龙，但他们还是举起长枪，把黑曜石制造的枪头对准龙和日织。

穗足和日织保持一段距离，但双眼紧盯着日织，指着她说：

「这人是女的，而且显然听不到龙的声音。她是游子！竟然假冒皇尊，不可原谅！」

日织搞不懂他在说什么，好一阵子说不出话，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和穗足是讲不通的，现在跟他说什么都没用。

日织看都不看穗足，转而望向四周僵立不动的舍人。

「我完成了入道，地大神也认同了我，所以殡雨才会停止。我当上皇尊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而且我也和龙结缘了。」

日织又朝龙伸手，摸摸它的额头。

沙沙作响。舍人们惊恐地后退半步。

「难道还有人觉得我是在假冒皇尊吗？」

舍人们被日织的视线震慑，纷纷放下长枪。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对皇尊持枪相向，逐渐露出慌张的神情。

穗足见状就吼道：

「你们不要被骗了！我听说祈社出现了外表像龙的怪物，而且还会听游子指挥！这个人是游子，游子是遭神厌弃之人，能操纵怪物。那只生物怎么可能是龙？她只是操纵了像龙的怪物来假冒皇尊。游子绝不可能成为皇尊！」

穗足已经失去了理性和逻辑，只是坚持不肯相信。他受控于情绪，不愿意接受事实和发生在眼前的事，甚至加以扭曲。

因为不想相信，所以不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舍人全都把枪头朝向地面，开始后退。他们被眼前那条龙的样貌和气势慑服，不由自主地畏缩了。舍人顺从了本能感受到的恐惧，没有妄自扭曲。

「你怎能断定游子不可能成为皇尊？」

「因为从来不曾发生过这种事！」

「没发生过的事都是不可能的吗？央大地出现、治央尊踏上央大地，不也是从前没发生过的事吗？」

「别狡辩了！事情都有开端，而且至今依然延续，延续了那么久的事物不可能毁坏。从神话时代延续至今的东西才不会毁坏。」

他为什么如此冥顽不灵？

日织越来越气愤。

他抗拒着自己不愿相信的事，就连发生在眼前的事都不肯接受。

人心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需要用什么东西来破除这种僵化的心，以及把一切不利的事物都加以扭曲的心态吗？

「就连神话也会毁坏！」

「神话才不会毁坏。」

「神话已经被现实打破了。大家都说游子遭神厌弃，但游子现在和龙结缘了。看看这条龙，难道你还不相信吗？」

「那才不是龙！」

「龙明明近在眼前，你的眼睛却看不清楚吗？」

日织的愤怒到达了极限，大骂：

「蠢货！张开眼睛，看看现实吧！」

日织怒吼的同时，身旁爆出一声咆哮。

在近距离发出的巨响令日织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耳朵。

穗足彷佛被这声音推开，一屁股坐在地上，舍人们也都闪避似地蹲了下来。

日织身旁的龙如同在附和她的愤怒，朝着天空咆哮。

接着又是一声。

（怎么了？）

第二声咆哮让耳朵完全麻痹了。日织动弹不得，忍受着耳鸣。

紧接着，龙又吼了一声。

空气颤动，声音响彻草原，被护领山反弹回来，整个龙之原都为之撼动。

龙的金色眼睛望向周围，尾巴和胡须不停摆动。它身上的味道愈发浓郁，鳞片亮得像在发光。

随后到来的是咆哮的回声，以及……

「啊……」

一位拿着笛子、跌坐在草原上的护领众用颤抖的手指向天空，他身边的人跟着看过去，同样发出惊呼，说不出话。

又有一个人喃喃说道：

「是龙……」

在护领山的北方天空，有三条扭动的银光飞向龙棱所在的草原。

□　□　□

悠花被龙刮起的强风吹得跪在草地上，他呆呆地远眺着日织和龙相视的景象。

（这下子日织总算奠定皇尊的地位了。她终于……）

正当他喜不自胜地这么想的时候……

「那人一定是怪物！」

穗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就像是被那句话痛殴似的，一股厌恶的情绪窜过悠花的全身。仔细一看，穗足不断大声嚷嚷，率领着舍人冲向日织，似乎想抓住她。

穗足的举动简直令悠花不敢置信。

日织明明叫出了龙、神的眷属，穗足却说她是怪物，想要抓住她。

（她都已经叫出龙了！）

为什么他不承认日织是皇尊呢？在他扭曲的心中，连眼前这位尊贵之人都成了怪物吗？跟这种蠢货讲道理是没用的。他连现实都能扭曲，根本不可能讲得通。

（人竟能蠢到这种地步……）

悠花焦急地起身，解开缰绳。

（再这样下去，日织就会被安上欺骗神和世人的罪名。现在只能逃了。我得去救日织！）

非去不可，非救她不可。悠花心急如焚地拉着马辔，但马却不肯走。

（日织！我的日织……）

马一步都不肯走，悠花急得指尖都在颤抖。

「快走啊！」

冷汗涔涔流下。他死命地拉着马辔。

「走啊！我求求你！」

马连动都不动。穗足和舍人们已经包围了日织，指责着她，舍人全都举起长枪对准日织。

（日织！）

此时龙发出了三声咆哮。

马被接连的巨响吓得前后乱跳，悠花拼命拉住马。

（发生什么事了？日织怎么了？）

陷入惊恐的马突然停止动作。两匹马同时静下来，乌黑的眼睛盯着天空。

（怎么了？它们在看什么？）

悠花也很自然地跟着望向马儿们注视的方向，一看就呆住了。

「龙……」

西方天空出现了八条龙，逐渐朝着龙棱飞来。

悠花正感到愕然时，马的视线又转向其他地方，悠花也跟着望去。

从西方到北方，再到东方、南方。接着是正上方，天空的顶点。

四面八方的天空都出现了银色的光芒。四个、五个、八个、十个……还在不停地增加。那些银色物体越飞越近。

吹过草原的风中充满了树皮剥开般的香气。

「这是……」

悠花看着天空，惊叹不已。

□　□　□

「少主……」

聚集在有间身边的手下都惊慌地四处张望，用颤抖的声音喊着有间。

「少主，那是……」

「往这里过来了！」

他们似乎觉得有间无所不知，但有间只拥有现实生活中的知识。这男人在洞穴中生活了十年，对遥远神国的事情自然无从得知。

但是手下们面对未曾见过的景象不只是惊讶，也感到害怕，希望有间这位最可靠又最强悍的领袖告诉他们答案。

（问我也没用啊，我又没见过这种事。）

有间并不害怕，但他抓着马辔的手却在颤抖，这是因为从丹田涌出的兴奋感。他不自觉地双脚用力，全身绷紧。

四面的天空都有龙出现，它们扭动着银色的身体朝这里飞来。

有一条出现在北方护领山上空的龙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它超越了好几条龙，在即将到达草原前高高举起爪子，以接近下坠的速度从高空扑向有间一伙人。

手下们都发出惨叫，有间也稍微蹲低身体，摆出备战姿势。不过他能做的也只是这样。他没办法逃跑，只能在逼近的那条龙的巨大头颅面前睁大眼睛。

摇晃的龙须犹如粗大的白蛇，金色眼睛像是湿润又柔软的巨大水泡，鳞片摩擦的声音彷佛玻璃互相撞击。它的气势和体型令人感到恐惧，却又很美丽。

（要被吃掉了！）

有间绷紧全身，龙却嘲笑似地突然抬头，甩着尾巴飞上了天。迎面扑来的强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只能用一只手臂护着脸。几乎把人刮走的强风吹过之后，浓郁的香气包围了他的全身。

他睁眼一看，那条龙已经飞到遥远草地的上方，飞到皇尊的头上，在空中不断绕圈。

那条龙形成了中心点，银色的生物纷纷聚集过来。

「少主！」

「那是什么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主！」

手下害怕地叫着，有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看，那边也有。」

「越来越多了……」

手下们四处张望，七嘴八舌地说着。

那些可怕又美丽的生物是为谁而来的？

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有间隐约知道答案。

在洞穴里生活时，有间满心愤恨，渐渐否定了神的存在，最后甚至深信世上没有神。对有间来说，神国只是靠空洞的神话来支撑的软弱小国。他听说过龙之原栖息着龙，但他认为那些只不过是碰巧活在软弱小国的奇珍异兽。

看在有间的眼中，龙只是比较特别的生物。

他此时却感觉到了庄严神圣。

有间心想，那种生物就算不是神，应该也和神差不多了。

□　□　□

穗足大声指控日织是怪物。

一听到那句话，空露立刻拔腿狂奔。他察觉到事情演变成最坏的局面了，赶紧跑回伊吹门内，拿起藏在岩石后面的日织的护身短刀。

如果日织陷入危机，悠花就会骑马赶到她的身边。

为了帮助他们两人顺利逃走，空露准备利用淡海皇子遮住短刀，走出伊吹门，再用短刀挟持穗足。为此他得先把短刀悄悄拿出去。

帮日织和悠花顺利逃脱之后，空露没有打算跟着逃走。他早就做好逃不掉的心理准备了。

（我保护日织的职责即将在此结束，接下来就交给悠花殿下了。）

他已经有所觉悟，所以毫不犹豫。他根本没有犹豫的余地。

（再不快一点，日织就危险了……）

空露拿着刀跑回来，刚看到淡海的背影时，龙发出了三声咆哮。那轰然巨响令他单手捂住耳朵，呆立不动。他的耳朵都被震麻了。

（发生什么事了？不，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得去！）

他忍受着耳鸣，拔出短刀跑过去。

空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护着日织平安离开。

他协助日织成为皇尊，等于是把她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处境。他深知这份罪有多沉重。更重要的是那位仍在他的心底、一想起来就令他心痛难耐、有着温柔笑容的初恋少女。不管发生什么事，空露都要保护那位少女疼爱的妹妹。

空露悄悄走近淡海的背后，却看见淡海突然无力地呻吟着「喔喔……」，靠在伊吹门的柱子上。

他沿着淡海的视线望向天空。

一看见天空，空露的脑袋霎时一片空白，原本的焦躁和该做的事都飞到九霄云外了，他甚至没发现短刀从手中落下，铿的一声撞在地上。

「龙……」

空露听到愕然的喃喃自语，然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一阵类似恶寒的感觉瞬间从他的脚底窜到头顶。

那是近乎恐惧的敬畏。

有好多龙从四面八方朝这里飞来。

□　□　□

「日织大人！」

看见日织被舍人们包围的景象，居鹿忍不住捂住脸，蹲在柏宫的廊台上。

跟她一起观赏宣仪的与理卖似乎还没搞懂事情有多严重。居鹿遮住脸之前，看见她对自己的反应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居鹿相信她即将见证最喜欢的日织成功召唤龙、展现出皇尊威严的时刻。

她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地等着日织走出来。

当日织穿着女装现身时，居鹿从衣服的颜色看出那是女装，觉得有些奇怪，但她怀着祈祷的心情注视着如豆粒大小的遥远身影，看见有一条龙飞向日织时，她感动得都快哭了。

她确信宣仪已经成功了。日织已经成为一位无瑕可击、货真价实的皇尊了。

但是日织立刻就被舍人们用长枪指着。

一定出事了。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状况。

（日织大人会被杀掉！）

居鹿想要大叫，但她知道叫了也无济于事。就算她现在立刻冲过去也来不及了，所以她只能捂住脸。

紧接着，龙发出三声咆哮。这声音令她差点忍不住尖叫，不是因为被巨大的音量吓到，而是因为她意识到日织可能出事了。她咬紧牙关，忍住不发出声音。

这时突然刮起一阵强风，柏宫庭院里的柏树发出骇人的枝叶摩擦声。这声音让居鹿更害怕了。

（日织大人！）

她捂住耳朵，低头紧闭双眼，不愿面对任何事。

「看哪，居鹿，快看！」

与理卖激动地喊着。年幼的与理卖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日织此时的处境。与理卖天真地用她的小手拍拍居鹿的肩膀。

「你快看啊，居鹿。看啊。」

「不要，我不要，我不想看，拜托。」

「可是很漂亮耶。你看天空。」

居鹿用力地摇头。

「快看啊，来了好多的龙！」

听到这句话，居鹿惊讶地抬起头。

「龙？」

盈满泪水的眼睛模糊映出天空，但她模糊的视野还是看到了几道银光。

与理卖兴奋地大叫：

「来了好多的龙！有好多龙来到皇尊的身边！」

□　□　□

香气浓洌。

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忍受着耳鸣的日织，闻到了浓郁到像是有重量的香味。彷佛是被那三声咆哮引来的，香气乘着风从四面八方向日织涌来。

日织睁开眼睛，龙的金眼正盯着她看。它眯起色彩丰富的瞳孔，示意似地将下巴朝向天空。

一看到天上的景象，日织顿时惊得说不出话。

真尾如石化一般僵立不动，看着天空喃喃说道：

「竟然……竟然会有这种事……」

龙之原所有的人此时一定都望着天空。

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龙。

以日织的头顶为中心，有一大群的龙在空中打转，数量大约有一百条……两百条……不，还要更多。

有粗如千年巨木的巨龙，也有细如小树的小龙。它们纵横交错，聚集了又分散，不停地绕圈。龙鳞反射了愈渐明亮的朝阳，晕染了云朵的色彩，如彩云一般光辉闪耀。

几百条龙的影子遮住了草原上的阳光，但是龙快速又不规律地打转，从龙群之间落在草原的阳光就像树叶筛落的阳光一样闪烁不定。

成群的龙在空中绕圈，搅动着光辉，像是要重新创造这个世界。

（这是怎么回事？）

日织没有看过这么多的龙。

数量如此庞大的龙群，在龙之原恐怕没有一个人见过。据说龙总共有几百条，也有人说是上千条，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数字。

因为龙从来不会聚集在一处。

龙的数量不断增加。

以绕圈的巨龙为中心，四周的龙不断涌来。从护领山，从龙之原北边的北湖湖沼一带，从乡里附近的森林陆陆续续地飞出来。

（为什么……）

日织还在震惊中的脑袋很快就想到答案了。

是那三声咆哮把龙群叫来的。

「……是你吗？」

她望向身边的龙，脱口问道。

日织听不到龙的声音，只看到它眼睛发亮，眯起瞳孔。这足以让她明白龙回答了「是」。

因为人太愚昧，连亲眼看到的事物都不相信。那么就让他们看得更清楚吧。

让他们那扭曲的目光也能看到真实的景象。

这条龙理解了日织的想法，呼唤了其他的眷属。

那三声咆哮把所有飞翔于龙之原的龙都叫过来了。见到这副情景，还有谁敢说日织身边的生物不是龙？

还有谁敢说头上盘旋着银白色龙群的日织是遭神厌弃之人？

这就是神对日织的选择给出的答案。日织经过思考、勇敢地选择相信那条龙，最后得到的是超乎想像和期待的答案。

如果她做出不同的选择，或许就会得到不同的答案了。

穗足全身发抖，睁大眼睛，害怕地看着天空，但他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日织大喊：

「别上当！你们不要被骗了！这人是个怪物！她用不可知的力量制造了这些假象！」

穗足的发言让日织更觉得可悲，她看着穗足说：

「你究竟还要看到什么才肯相信？」

「我绝对不会相信！」

穗足转身面对跪在草地上，或是呆呆望着天空的舍人，高声说道：

「这些全是假的！那人是女人，还是个游子，她欺骗了神！快把这个犯了大罪的人抓起来！」

舍人神情呆滞地望向穗足，他们虽然困惑，还是慢慢举起了先前放下的长枪。就在此时……

「恭贺皇尊与龙结缘！」

一个响亮的声音掠过了草原。

声音是从远方传来的，听不太清楚，好像是有间的声音。如同在回应这声呼喊，龙棱的高处也隐约传来声音。日织仔细一听……

「皇尊！」

「结缘了！」

「可喜可贺！」

断断续续的人声。是采女和舍人的欢呼声吗？

更遥远的髭平周围也传来了涟漪般的细微声音。那呼唤着「皇尊」的声音随着被龙搅动的空气传来。

那是观赏宣仪的人民发出的欢呼。虽然像涟漪一样微弱，却能从中感觉到他们的欢天喜地。若非如此，就算龙再怎么搅动空气，也不会有任何声音传过来的。

真尾似乎也听到那些欢呼了，他回过神来，眺望辽阔的草原，又抬头看看在天空绕圈的龙群，然后他朝日织走了几步，怀着敬畏之心，远远地跪下。

「恭贺皇尊与龙结缘。」

「真尾！」

穗足吼道，跟着真尾一起跪下的护领众的声音盖过了他的怒吼。

「恭贺皇尊与龙结缘！」

听到护领众的呼喊，拿着长枪的舍人也都跪下了。他们的神情彷佛终于找到了主人。

「皇尊！」

「请皇尊恕罪！」

「求皇尊原谅我们的无礼！」

「皇尊！」

「恭贺皇尊！」

「皇尊！」

他们一边喊，一边把长枪丢在地上。

「抓住那个怪物！快把她抓起来！」

穗足还在叫喊，但声音都被周围人们高呼的「皇尊」盖掉了。

人民的欢呼声夹杂在空气中，彷佛整个龙之原都在微微地震动。

「皇尊！」

「恭贺皇尊与龙结缘！」

「皇尊！」

「皇尊！」

「恭贺皇尊！」

接连不断的欢呼声盖过了穗足的怒吼。

「那个怪物！」

穗足使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的呼喊也淹没在「皇尊！」的欢呼声中。他咳了起来，喘得肩膀颤动，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他只能愣愣地站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听到近处、远处都传来高喊「皇尊！」的声音，令日织觉得有些讽刺。身为游子的自己竟被人们称为皇尊。

这是她一直期盼的结果。

但她至今仍无法置信。

胸中突然涌起一股情绪。

（姊姊、月白，人们对着一个游子高喊皇尊呢。）

情绪化为言语之后，日织的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感激。

（龙回应了我……神回应了我……）

她自然而然地跪在龙的面前，深深低下头去。

「我由衷地感谢你。」

看到龙无情地从宇预的尸首上方飞走之后，日织非常愤怒，从此开始憎恨神。她对神始终怀着对抗、挑衅的态度，却一点都不了解神是怎样的东西。

或许神和人并无二致。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就会有不同的结论。

日织又抬起头，看见龙眯起了眼睛。

她觉得龙好像在笑。

虽然日织震惊得几乎掉泪，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因为她感觉龙正在说「来吧，轮到你了」。

我已经开口了。

现在轮到你开口了。

日织忍着泪水，对龙回以一个微笑，龙突然蹬地一跃，强风和香气扑上日织的脸颊，龙在转眼间就飞上高空，加入了它那群眷属。

「皇尊！」

「恭贺您与龙结缘！」

「皇尊！」

「皇尊！」

「皇尊！」

声音缭绕在周围。

站起来的日织抬头望天，眼泪彷佛快要被地面吸引过去，但她还是努力忍住。

龙在她的头上打转、飞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日织用湿润的眼睛看着跪在周围的人。

「我……」

她开口说道。她知道现在有些话非说不可。

日织的声音颤抖又无力，但跪着的人们还是惊讶地闭上嘴，注视着日织。

震天价响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只有远方的人民还在呼喊着皇尊。

日织停顿片刻，调整呼吸，再次开口。

「我是游子。」

日织的声音从盘旋的龙群下方发出。

「有很多人相信，游子生来就是遭神厌弃之人，所以听不见龙的声音。我虽是游子，但我却完成了入道，在宣仪上和龙结了缘。」

日织指着天空。

彷佛指向龙群聚集的最高处。

她把手放下，问道：

「难道有人觉得我这个游子是遭神厌弃之人吗？」

没有人开口反驳。就连穗足也只是呆呆地望着日织和群龙，他似乎无法思考了。

「但是我的父皇制定了放逐游子的法令。如果要遵从这条法令，我就得被赶出龙之原了。」

周围的人们顿时吸了一口气，显示出近乎恐惧的惊讶。他们不敢想像放逐皇尊这种事。

日织像是要斩断这一切，强而有力地说道：

「不过，我是皇尊！」

龙刮起的风抚过地面的青草。忽左忽右，毫无规律地吹着。

「皇尊不能离开龙之原，也没有理由离开。我父皇制定的法令是错的，所以我现在要纠正这个错误。放逐游子的法令……」

日织站得笔挺，注视着周围的人们，平静地宣布。

「即刻废除。」

在场所有人都伏地叩首表示赞同。

穗足也慢慢跪下，趴在草地上，他的背在颤抖，大概是哭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既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一定充满了挫败感。

一声吼叫。

龙的声音从高空传来。这喜悦的吼声或许是那条龙发出的。

日织又望向天空。

望向那些搅动空气、摇摆身躯、舞动四肢、纵横交错的上千条大龙小龙。

阳光经由龙鳞的反射，断断续续地洒在草叶纤细的草原上。从往来龙群的缝隙看到的天空布满了神之眷属的光辉，整片天空都像彩云一样闪闪发亮。天空中的神气彷佛和柔和的光芒被搅在一起了。

龙的香气充满了髭平，包围了龙棱。

（啊啊，终于……）

日织露出微笑，泪水在同时涌出。不需要再忍耐了，她任由泪水潸潸落下。

（终于……宇预姊姊，月白，居鹿，与理卖，曾经活过的游子，将来出生的游子，大家都能解脱了。我们都能解脱了。）

或许人心不会这么快就改变。就算日织让人们见识到游子并非遭神厌弃之人，也废除了游子驱逐令，或许还是有人会说那是因为日织「比较特别」，一般的游子依然是被神厌弃的污秽之人。

这一切日织都了解。但她已经废除了注定游子悲惨命运的法令，这么一来游子就会得到希望。希望那些愚蠢的迷信总有一天会消失。

已经获得的希望让日织感动得浑身发抖。

耀眼的光辉洒在她的脸上。

日织面向龙群飞舞的天空，伸出双手。

她能听见人民的欢呼。虽然细微，他们确实在呼喊着「皇尊」。

他们正在呼喊着新诞生的神话。

□　□　□

龙棱大殿的后方传来瀑布倾注到深潭的水声，那深潭是月白的葬身之处，日织如今听着这水声却能保持平静。

（月白，你心里好过一点了吗？）

日织想起了可爱的妻子。

她每次想起月白都深感伤痛的胸中，多了一丝类似安心的情感。她很清楚，这是她自己的心情，而非月白的心情。

话虽如此，日织却觉得月白好像正对她露出可爱的单边酒涡。

白颊鸟※在阶梯旁的桃树上鸣叫。

注4：草鵐，又名大白眉、山麻雀。

站在一旁的空露注意到日织眯起了眼睛。

「怎么了，日织？」

「没什么，只是听到白颊鸟在很近的地方鸣叫。」

「是啊。」

空露温和地回应。日织突然问道：

「我这身打扮会不会很奇怪？悠花说一点都不会。那你觉得呢？会奇怪吗？」

空露一听就笑了出来。他平时很少发出笑声，日织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的打扮有这么奇怪吗？」

「不会，你是史上罕见的美丽皇尊。」

日织穿的是蓝白色上衣、紫蓝色背子、藏青色缬裙。头发在颈后束起，插了一支海棠花造型的小钗子。手臂上缠着白绢显纹纱※披巾。

注5：与纯白透纹纱相反，布料透明，只有花纹处是不透明的。

这色彩含蓄的搭配很适合身材高挑的日织。

日织从小到大穿的都是男装，穿起女装非常别扭。

虽然她看到姊姊宇预、月白、悠花的衣服都会觉得「好美啊」、「真羡慕」，穿在自己身上却觉得很不对劲。宣仪的时候她因心无旁骛所以不觉得丢脸，但如今一穿女装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二次宣仪已经过去三天了。

日织回到龙棱，向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和右大臣造多麻吕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他们两人也目睹了宣仪——不只是他们两人，几乎龙之原的所有人民都看到了——所以他们很容易就接受了。

虽然日织是女人，又是游子，她皇尊的地位还是受到大众的认可了。每个人都接受了，就连阿知穗足也包括在内。

不只如此，穗足还主动辞去左大臣一职，能市王和高千王也依照日织的意思被罢免了。今后还得再物色、任命新的左大臣，但政局已经大致稳定下来了。

废除游子驱逐令一事也没有任何人反对。造多麻吕神情愉悦地说「如果不废除这条法令，就得把皇尊驱逐出境，当然不能不废」。

居鹿现在可以回自己家了，但她选择和日织一起到龙棱，立志成为采女来侍奉日织。现在她正以女嬬的身份学习怎么当采女。

日织把与理卖留在身边谆谆教诲，向她解释她的罪行和赎罪的责任，说她就算是受人唆使的还是得接受惩罚。与理卖哭个不停，嘴上不断说着「对不起」。她冷静下来以后，由居鹿陪着来见日织，带着哭肿的眼睛说「我愿意接受惩罚」。

日织花了半天时间问清楚与理卖的想法，又参考了空露、真尾和淡海的意见，想好了要给她的惩罚。

大致的事情都做出定论了，只有一件事还在拖延。为了得出结论，日织和真尾、淡海皇子、造多麻吕讨论了很久。

经过众人的商议，她终于能处理那件拖延的事了——回覆反封洲国主长子有间的要求。

「反封洲使者伴有间大人到。」

经由门外采女的通报，有间走进了殿内。

一头白发，剽悍的五官，身披大衣，腰间系着毛皮坠饰。在龙之原很难见到、既强悍又美丽的男人面对站在五色布前的日织跪下。

「承蒙召见，有间拜见皇尊。」

日织请有间起身，他也不客套，站起来抬头说道：

「皇尊，我们八洲的人民连祈社正殿都不能进去，您却把我叫来龙棱，而且还是大殿，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我不想凭着神话而诬赖八洲的人民。」

其实真尾原本反对让反封洲的人进入龙棱，甚至走进大殿，但日织说「我还得奖励伴有间的功劳，不能因为随时会毁坏的神话而对他失礼」，真尾只能叹着气妥协。

真尾虽然是侍奉神、重视神话和传说的神职者，但他已经亲眼见识过神话的毁坏，也不好继续坚持己见。既然身为神职者，无论要花多少心力去摸索，他都只能努力地认识、遵守神的新规范。

「竟然说是诬赖……我听起来很痛快就是了。」

有间忍俊不住。

「没想到我会听到龙之原的人说出这种话——而且还是皇尊说的。来这一趟真是让我见识到了有趣的事。」

「你觉得开心就太好了。」

「对了，关于我昨天答应的事，与理卖呢？」

「在外面等着。进来吧。」

日织一叫，与理卖就战战兢兢地跟一位消瘦的老妇人从门外走进来。陪在与理卖身边、拍着她的背鼓励她的人正是月白的乳母大路。

「虽说是受人唆使，但与理卖确实偷走呼笛破坏宣仪、掳走悠花，还出手殴打了我，无论有什么理由，犯下八虐的人都必须接受惩罚。原本应该处以死罪，但考虑到酌情减刑的余地，因此改为放逐。」

与理卖低着头，小声地回答「是」。

「原本应该把与理卖送到其父不津王的身边，与理卖自己也是这么期望的。但我认为……不只是我，连空露和真尾也认为不津王既然把与理卖丢在龙之原自行离开，就算把与理卖送到他身边也只会让她变得不幸。所以……」

「就把她交给我了，是吧。」

有间说道，屈身摸摸与理卖的头。与理卖吓了一跳，抬头望去，看到有间对着她笑。

「你不会无故虐待他人。我请亡妻的乳母大路一起跟去照顾与理卖，大路答应了，说会把她当成已故的小姐来照顾。我本来还有些担心你不接受，看到你答应，真是令我感激不尽。」

「这孩子的相貌很好。」

与理卖浑圆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有间。

「她一定会成长为一个坚强的女人。我不会因为她是龙之原的千金小姐而对她百般呵护，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绝不会让她饿着冻着。神话也说过，罪人终有一日能得到赦免，重新回到龙之原。我会照顾她到那一天的。」

「那就有劳你了。」

有间向日织点点头后对大路说：「我的伙伴在驻马场，你们去那里等着吧。」大路便带着与理卖出去了。

走出大门之前，与理卖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皇尊，对不起。」

「我们将来一定会再见的。只要你努力地赎罪。」

与理卖用力点头。日织又望向大路，她因伤心而瘦了不少，但双眼炯炯有神，默默地朝日织行礼。大路原本因为疼爱的月白过世而失去生存意志，今后与理卖一定能重新撑起她的。

两人离开后，日织又望向有间。有间行礼说道：

「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祝福皇尊的朝代能长治久安。」

「等一下。」

看到有间准备离开，日织喊住了他，对空露使了眼色。空露从宝案上捧起细长的白杉木箱，交给日织。

「我叫你来还有一个理由。伴有间，让你久等了，我要把这东西交给你。箱子里放的是我的书信，信里写着龙之原的皇尊认为伴有间适合担任反封洲下任国主，这也是地大神的意思。」

有间默默注视着那个白杉木箱，好一阵子才抬起头，对日织说：

「您为什么改变了心意？」

「因为我已经学到相信别人是多么可贵的事。如果我要当个保护龙之原平安的皇尊，一定少不了信任。」

日织和龙做了约定，而龙也遵守了约定。这件事让日织明白了互信的重要性。不是虚情假意，也不是利益交换，彼此信任才是最宝贵的。

如果有人能不顾眼前的利益和将来的忧虑，试着和人建立互信的关系，日织一定要和他结缘。

日织看出有间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因此愿意和他结缘。

有间沉默了片刻，又看看白杉木箱。

「我在洞穴里生活了十年。」

他突然提起那件事。

「想要活下去，最重要的就是力量。无论是臂力或智力都行，总之一定要有力量。但是光有力量的人也活不久，虽然力量不可或缺，但是能活下去还有更重要的关键，那就是『身边有多少可信赖的人』。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更为了让自己的国家活下去，我一直在努力找寻可以信赖的人。」

有间用强而有力的目光直视着日织。

「皇尊，我信赖您。」

有间用双手接过木箱，深深叩首。美丽的白发从他的肩上滑落。

他抬起头，突然换了一副轻浮的口吻。

「话说回来，您穿女装也很美呢。既然要彼此互信，您要不要干脆当我的妻子啊？反正您也没有丈夫吧？」

「很遗憾，我已经娶妻了。」

「娶妻……就算有妻子，也不能代替丈夫啊。」

「也不能这么说。」

「什么嘛。真没意思。」

有间又正色说道：

「多谢皇尊惠赐书信。请保重。」

有间正要转身离开，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说：

「龙之原有了女皇尊，将来一定会逐渐改变，对八洲的态度想必也会跟着改变。从神代维持至今的态度若是有了变化，其他国家一定会提起戒心，甚至企图从龙之原谋求利益。您治理国家或许不会像以前的龙之原那么容易喔。」

有间直视着日织说道，令日织感受到了他的真挚，以及他话中的警告意味。

「我知道，身为皇尊就得保护这个国家。我会好好研判今后的情势，仔细思索怎么做才是对龙之原最好的。」

「也是啦，您当然会竭尽所能，是我多言了。这次真的要走了，我要回自己的国家了。我会好好照顾您托付给我的人。」

有间抱起白杉木箱，转身走向门口。日织喊道：

「当上国主之后再来一趟吧，我们一起喝酒。」

有间在门边转过头来，笑着说：

「我答应您，一定会的。」

有间简洁地说完，就洒脱地离去了。他的背影既剽悍又豪爽。

「空露。」

「是。」

「他会当上国主吗？」

「应该会吧。」

「到时我能成为一位称职的皇尊、抬头挺胸地站在有间面前吗？」

日织望着有间离去的门口问道，空露坚定而平静地回答：

「一定可以的。就算很困难，也不用担心，我会在一旁协助你的。」

听到这可靠的发言，日织默默闭上眼睛。

空露是因为宇预才会陪在她身边。因为他深爱着宇预，才会一直待在日织的身边辅佐她。

（姊姊，谢谢你。）

初夏的和风香气宜人。日织突然想起成片百合花在风中摇曳的景象。

她突然觉得，就像空露一样，宇预也依然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嗯，那今后也拜托你了，空露。」

大樱宫一如往常地安静。虽然日织已经公开身份，但她坚持地说「我不喜欢吵闹」，采女和舍人还是不会随便走近。

因为这里还有悠花在。

日织公开女儿身之后，最让淡海皇子和宫内上头痛的就是悠花了。他们很不乐见女皇尊娶了个女人为妻，说这是龙之原的错误造成的结果，很想把这件事纠正过来。

但日织觉得保持现状就好了。

她说不想把已经娶了的妻子赶出去，而是要一辈子好好照顾对方，还说悠花也是这么期望的。淡海皇子为了慎重起见，要求和悠花谈谈。直到悠花像平时一样用娟秀的字迹写了「我也希望如此」递出去，他才不再干涉。

樱花树的叶子越来越茂密，时节已由初夏进入仲夏。阳光一天比一天更炽烈。

这天空露去祈社办事，日织独自一人去了悠花的殿舍。他一如往常地悠哉地靠在凭几上观赏风景。风从敞开的门窗吹进来，隔帘的绢布轻轻摆荡。

杣屋看到日织的打扮，刻意地发出惊呼。

「哎呀，您今天也很有女人味呢，皇尊。」

「别老是说这种话，真让人不自在。」

日织在悠花面前坐下，悠花露出调侃的眼神。

「不能盘腿喔，我的夫君。」

「喔喔，我又忘了……」

日织嘴上这样说，但她实在懒得改，而且端坐根本无法放松。她也可以学悠花像个大家闺秀一样侧身而坐，可是她不习惯这种姿势，坐起来脚很痛。结果她还是用这副优雅女性的外表盘腿而坐。

杣屋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对夫妻的样子越来越奇妙了。皇尊能恢复原本的样貌真是可喜可贺，但悠花殿下到现在还……」

「杣屋。」

悠花打断了她的抱怨。

「去给我倒杯热水。」

杣屋也知道悠花是故意支开自己，口中念念有词地走出去了。

「抱歉，杣屋太多嘴了。」

「不会，她说得没错。我已经公开秘密，恢复了自由，但你的事却还没处理。如果能告诉大家祸皇子和游子都一样就好了。」

「这样未免太莽撞了。罢了，我也知道不可能一下子就解决所有事情。」

「可是再这样下去，那你……」

「虽然我现在过得不太自由，当你的妻子倒是挺不错的。能当丈夫的话就更好了。」

原本望着外面的悠花突然转头盯着日织。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流露出戏谑的眼神，继续说道：

「就像你让大家见识到游子并非遭神厌弃之人一样，与其讲道理，还不如直接拿出证据。为了让大家看到祸皇子并非不祥之人的证据，我想到了一个方法。」

「要怎么做？我也会尽量帮忙的。」

「你能跟我约定吗？」

「当然，我答应了你就绝对不会反悔。」

悠花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那你可以帮我生孩子吗？」

「……啊？」

日织目瞪口呆，悠花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你将来生下的皇子或皇女是继任皇尊的人选，如果有人问起孩子的父亲是谁，你可以说那是神之子或龙之子，随便敷衍过去。等你死后，那孩子成为新的皇尊治理龙之原，安宁地过了几年，再告诉人民悠花其实是男人，是皇尊的父亲。」

悠花摸着日织的手。

「只要那孩子成为一个好皇尊，把龙之原治理得井井有条，最后平安无事地改朝换代，就能证明即使有个祸皇子悄悄地活着，和平安乐的日子还是可以维持这么多年。而且这个祸皇子还是一位好皇尊的父亲，到时就没有人会再说祸皇子不祥了。或许到时我已经不在世上，不过下一个拥有和我相同命运的人就不用活得像我一样可笑了。」

「你这计画也太长远了。」

「这种事又不是越快越好。像你这么冲只会活得提心吊胆，太折腾了。」

日织的肩膀被悠花抓住，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推倒在白杉地板上。

一位美到让人看呆的美女从上方盯着日织。妖娆的红唇，睫毛纤长的美目，清澈的眼眸。

「我的方法就是这样。你会遵守约定吧？」

日织顿时心跳加速，耳朵发烫。她无法直视悠花的脸，尴尬地转开视线。

「可、可是……」

「你不是说绝对不会反悔吗？」

「我是说过。可是……」

「难道你讨厌我吗？」

悠花轻声问道，日织更不知所措了。

「我不是讨厌你……」

「那就没问题了吧。」

悠花温柔地吻了上去。

远方隐约传来蝉鸣声。门外是即将进入仲夏的蓝天。

白云随风飘动，其间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辉。龙之原即将迎来眩目的夏天。

参考文献

《日本服饰史　女性篇　风俗博物馆所藏》（井筒雅风着，光村推古书院出版。）

《日本服饰史　男性篇　风俗博物馆所藏》（井筒雅风着，光村推古书院出版。）

《图解日本装束》（池上良太着，新纪元社编辑部编，新纪元社出版。）

《日本的服装　上》（历世服装美术研究会编，吉川弘文馆出版。）

《beginnersclassics　日本古典文学　万叶集》（角川书店编，角川sophia文库出版。）

《图说日本文化历史3　奈良》（黛弘道着，小学馆出版。）

《古代史复元9　古代的都市与村庄》（金子裕之着，讲谈社出版。）

《全集　日本的历史3　飞鸟、奈良时代　律令国家与万叶人》（钟江宏之着，小学馆出版。）

《古代的女性官员　女官的晋升、结婚、退休》（伊集院叶子着，吉川弘文馆出版。）

《飞鸟很久很久以前　建国篇》（奈良文化财研究所编，早川和子绘图，朝日新闻社出版。）

※本作也参考了奈良县立万叶文化馆的展览及馆内每月出版的《万叶》（よろずは）。

第二卷 天翔之缘 插图

第三卷 百鬼的号令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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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大地坐落于巨龙之上，此巨龙名为地龙，被奉为地大神，长久沉眠至今。守护地龙沉眠的是龙之原的历代皇尊，即是迁徙至龙之原的皇祖治央尊的后代。

龙之原的人民是随着治央尊航行来到此地之人的后代，自然留在龙之原生活。

但是，到了某一天……

有八人犯下了严禁的八条大罪，这八人被逐出龙之原，流放到八个地区。这些罪人成为国主，建立了八个国家，名为八洲。

八洲的人民背负着自古流传下来的罪。

犯了最严重的谋反罪之人被流放到反封洲，这是央大地最北端的偏远国家，和龙之原中间隔了两国。

此国有个「地穴」，那是一道深邃的裂谷，掉下去的人绝对爬不出来。这个地穴彷佛在提醒人们记得自己的罪孽。就算没有地穴，这片土地也一直在严惩罪人，除了气候严寒、土地贫瘠，还有无数猛兽，背负着罪孽的人民不得不为生存而奋战。

－－－－－－－－－－－－

变干净了呢。他如此想着。

一具骸骨孤零零地躺在微光照射的地方，有间跪在骸骨旁边。

头盖骨还有少许连着毛发的干枯皮肤，不过双手用力一撕就能撕下来，而且也没有恶臭，只有一片白色，非常干净。

他把骸骨抱在怀中，叹气似地轻唤着「母亲」。和活着的时候相比，现在的母亲或许更安详、更幸福。

「这样子好多了，非常好。」

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刺鼻的强烈体味从后方传来。有间回头一看，衣衫褴褛的消瘦老人笑着站在他身后，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

老人似乎患了眼疾，眼睛总是湿湿的，但眼神十分清澈。

「谢谢你。我照你说的去做，结果真的变干净了。」

「幸好现在是夏天，虫子比较有活力，所以很快就变干净了。夏天真好啊，能吃的东西也变多了。」

老人温和地回应，然后看了看手中的小树枝，上面大约插着十只绿色翅膀的蝉。老人很擅长抓蝉，不只是蝉，他抓其他虫子或小动物的技术也比别人厉害多了。

不仅如此，老人还拥有非常丰富的知识。有间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事，像是该怎么处理蚊虫咬伤、哪里可以找到容易生火的材料，以及要如何迅速地清除附在骸骨上的腐肉……

「嗯，夏天很好。」

有间点头回答，抱着骸骨站起来。

「这个给你。」

老人递出了串着蝉的小树枝。这或许是老人安慰人的方式，有间确实为今晚不会饿肚子而感到开心。

他将蝉串握在抱着骸骨的那只手上。

此时突然传来一声临终哀号般的惨叫。声音在深邃的裂谷之中回荡，但有间和老人却连头都不回。

这是常有的事。大概是有人被杀了，或是被割掉了耳朵。反正就是这一类的事。

夏天比较少听到惨叫，冬天食物变少了，惨叫声就会变多。因为人不能不吃东西。

「回去岩壁下吧，有间大人。」

有间跟在老人的背后迈出步伐。抬头望去，高到令人绝望的峭壁左右包夹，彷佛随时要扑过来。上方是一条细细的天空。

这里是地穴之中。

反封洲有一条深邃的裂谷，掉进去的人绝对爬不出来。在反封洲都是把罪人逐到谷底。

四年前，有间和母亲一起被打入这个地穴，如今他已经九岁了。

有间和母亲并没有犯罪，他们是因冤罪而受罚的。

下令把他们放入洞穴的是有间的亲生父亲，反封洲国主伴屋人。他会做出这种事是因为太迷恋有间母亲的美貌而疑神疑鬼，明明没有证据却认定她不忠，甚至以为有间不是自己的孩子。

污浊的空气弥漫着恶臭，地穴外的人要是闻到，铁定会呛到无法呼吸。奇怪的是人竟然也能适应恶臭，闻久了就会变得麻木，渐渐地不在乎了。

有间已经不再期望离开这里，也不再去想要怎么离开。

就像渐渐适应了恶臭而不以为意一样，适应了绝望之后，人心也会变得麻木，不再挣扎，开始把绝望看得稀松平常，甚至不会意识到绝望，只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生活。

老人突然转身，朝有间伸出手。有间慢慢握住那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老人清澈的眼睛露出笑意，牵着抱住骸骨的有间往前走。

两人才刚沿着崖壁走了一下子，有间的头部突然受到一记从侧面飞来的重击，如石头砸到般的剧痛让他感到天旋地转，脚步蹒跚，放开了老人的手。

他知道有人躲在岩壁洞穴里偷袭，但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虽然想逃，双脚却站不起来。

老人「啊！」地低声惊呼，转过头来，接着就没动作了，想必是动弹不得吧。石头落地的坚硬声响传来，跪在地上的有间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偷袭者的粗壮手臂想要抢走插着蝉的树枝，有间死命地护住，但手腕几乎被扭断，令他不得不放手。树枝一离手，那人就迫不及待地用膝盖撞向他的脸。

受到重击的脸上一片热辣，有间当场倒下，脸贴在地面，温热的液体从太阳穴流下，沿着脸颊流到下巴。那是带着铁锈味的血液。

他睁开眼睛，在地上仰望着吓到不敢动的老人。

有间心想自己或许会死，恍惚地注视着老人。他毫无意义地抱紧母亲的骸骨，不肯放手，同时又置身事外地想着，如果自己死了，这东西就会像石头一样被丢在路边。

他既不害怕，也不厌恶，更没有憎恨，默默地思考自己能不能再站起来握住老人的手。

不是强烈的期望，只是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

停止挣扎的麻木心灵迟早会腐朽毁坏。虽然有间只有九岁，还是靠着本能察觉到这一点。

不过，如果……

如果停止挣扎、逐渐干枯腐朽的心灵接触到地穴外的空气，会怎么样呢？正是因为逐渐干枯腐朽，接触到空气就会立刻起火，烧得炽烈无比。

六年后。有间在十五岁时从地穴被救了出去。

他的心灵接触到外面的空气，于是……

第三卷 百鬼的号令 第一章 亡者回归

一

年方十二的少女很喜欢木槿，一看见花开就会摘下来插在发上。当时她的头发也插着淡红色的木槿花。

「美矢比，美矢比。这是白色的木槿，送给你。不要吗？你看，我帮你插在头发上吧？」

当时十三岁的壹岐在距离美矢比五、六步的地方频频叫道。他裤管下露出的脚踝瘦得可怜，晒黑的脸上露出滑稽的表情，努力地吸引少女的视线。

但美矢比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用怀疑的眼神瞄着站在她眼前的两位少年。

「你看，美矢比，很稀奇吧？这是逆封洲的商人献给我的东西，听说是长在贝壳里的宝石。」

透谷一边说，一边展示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白色珠子。

他长相端正，身上穿着绣波浪纹的华丽大衣，虽然才十七岁，但他去年被任命为反封洲最繁荣的北郡的郡主，因此越来越有大人物的气势。他的身边有一位佩戴宽幅太刀的剽悍武人，那是透谷的家臣，负责指导他剑术，还要负责输给他。

「美矢比，透谷兄君管辖的北门津是很了不起的港口喔。」

鼻孔扩大、一脸自豪地炫耀着兄长地位的是比透谷小两岁的弟弟敬谷。他比透谷魁梧壮硕，肩上肌肉如野牛一样突出隆起，眼神却像只顺从的小狗，充满了对兄长的尊敬。

有间牵着被带出马厩的马，正要前往马场。他远远看见了这些人的互动，心中却毫无波澜。

美矢比是有间的表妹。

透谷、敬谷、壹岐都是他的异母弟弟。

但有间两年前刚从地穴回来，和他们相处时间很短，人生经历也是天差地远，所以就算跟他们住在一起，却觉得彼此距离非常遥远。

「嘿，美矢比，你来北门津看看吧，船只会带回来很多稀奇的东西喔，甚至还有龙之原的宝玉，或是服侍皇尊的宫人的服装喔。如果你当了我的妻子，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了。」

听到透谷热情的发言，美矢比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国主屋人的妹妹年纪轻轻就过世了，只留下美矢比这个女儿。屋人非常溺爱妹妹，因此也把她的女儿美矢比视如己出，百般疼爱。

透谷、敬谷、壹岐知道美矢比是他们的表妹，但是跟她像亲兄妹一样从小一起长大，而且每个都深受她吸引。

每个见到美矢比的人都会为她的美貌所折服。

看到美矢比不为所动，透谷非常焦躁，或许是气自己没办法哄她开心，他转头瞪着壹岐，迁怒似地吼道：

「少啰嗦！你这俘虏之子！给我闭嘴！」

敬谷也学着兄长的态度，捡起脚边的石头丢向壹岐，如同在驱赶野狗。

「俘虏之子别过来！」

石头打中了壹岐的手腕，但他轻轻摸了摸手腕，咧嘴一笑，扬起手上的木槿说：

「听不到，听不到。我只听得到美矢比的声音。你看啊，美矢比。」

美矢比依然没有看他。她对壹岐说的话毫无反应，彷佛没意识到他的存在。

「小子，你太碍眼了，别再接近我们少主大人！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你只不过是流着国主的血才被恩准活下来，可别以为自己和我们少主大人是一样的！」

透谷身旁的武人手按刀柄，恶狠狠地瞪着壹岐。刀在鞘中发出铿的一声，壹岐怕得缩了一下，随即又露出笑容。不过他之后彷佛失去了力气，一直没再开口说话。

不是因为被人威胁，而是得不到美矢比的青睐令他非常沮丧。但壹岐随即看见有间的身影，他像是故意露出开朗表情，大大挥着手。

「有间兄君！」

他眼睛发亮地跑了过去。

「你要去马场啊？我也想一起去。」

「如果你要去，就把马带来。」

有间回答得很冷淡，壹岐却粲然一笑。

虽然有间话不多，总是用尖锐眼神扫视着周围，但壹岐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对他充满兴趣，无论有间的态度多冷漠，壹岐还是乐此不疲地接近他。后来有间即使态度依然冷淡，却也渐渐会回应壹岐了。他看得出来，这让壹岐非常开心。

正当壹岐大声回答「是！」的时候，有间看见他身后的美矢比默默离开了透谷和敬谷，怒气冲冲地走过来。

透谷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叫住美矢比，但他一看见有间就皱紧眉头，似乎不想靠近这边，也不想让有间听到他的声音。

他讨厌有间是很正常的事。

透谷和有间同年出生，只比有间晚了几天，所以他就连称呼有间为兄长都很不情愿。此外，有间被打入地穴直到生还的十年间，他一直居于长子的地位，所有人都视他为下一任国主，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有间奇迹似地生还后，一切都变了。

透谷如今被称为二少主，大臣们也开始认为下一任国主是有间，从透谷的角度来看，他当然会觉得自己的地位是被有间夺走的。

透谷从不隐藏对有间的反感，所以同胞弟弟敬谷也仿效了兄长的态度。

敬谷战战兢兢地交互望向透谷和美矢比的背影。

美矢比站在有间正前方，抿紧嘴唇，一副有话要抱怨的样子，但有间不记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事，所以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怎么了，美矢比，你有事要找有间兄君吗？」

美矢比没有回答壹岐的问题，而是挑衅似地瞪着有间，开口说道：

「有间，我听说你被任命为奥三郡的郡主，后天就要上任了。」

「是啊。」

他不知道美矢比到底想说什么。

美矢比露出更生气的表情，说道：

「我喜欢你，有间。你知道吧？」

在那双美丽眼睛的注视下，有间回答：

「……所以呢？」

美矢比一脸错愕，壹岐像是踩到荆棘似地皱起脸孔。

透谷呆住了，敬谷则是一脸担心地看着兄长。

那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有间想起了久远的往事，或许是因为快回到故乡反封洲了吧。

他按着烦人地抚过脸颊的头发，望向大海。

带着海潮味道的海风吹在草帆上，有间搭乘的平底船向北行驶。

有间是神话描述为负有罪孽的反封洲国主的长子，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帮了龙之原的皇尊，见证皇尊立稳根基，与之建立了交情。

他带着皇尊赐下的书信踏上归国的旅途，一边想着所谓的奇缘就是这样吧。

船的左边是连绵不绝的陆地，右边是水平线。在风的吹送下，船头划开海面，掀起了白浪。船舷旁的海面盖着一层银色光辉，如同一片扩散的油膜，那是一群挤到船边的小鱼，因为鱼鳞反射了阳光，所以看起来闪闪发亮。小鱼躲在船影之下，免得在游向北方时被能一口吞下人类的巨鱼看见。

这种小鱼名叫谏，具有成群洄游故乡的习性。

因为厌倦头发被风吹乱，有间随意扎起头发，但纯白的发梢还是烦人地在风中摆荡。

（我被赶出国六十多天了，那些家伙做了什么准备呢？）

他的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

国主伴屋人命令有间「遵照约定去龙之原迎接游子小姐」，是在晨昏依然很冷的晚春时节。

有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自己会被指派这种任务呢？依照惯例，出使龙之原的人应该是负责保管国主印符的祭礼番。

统治龙之原的皇尊家族里的女性能听见龙的声音，也有一些人听不见，她们被称为游子，地位极低。大约三十年前，皇尊突然通知八洲国主，说要把游子赐给他们做为妾室。

皇尊是镇守巨龙的神国统治者，八洲国主无法拒绝如此高贵之人的赏赐。

收到游子小姐和「交由你们处置」这句话之后，八洲国主终于明白，皇尊赐给他们游子小姐是为了体面地赶走这些听不到龙声的「瑕疵品」。而且他们也听懂了那句「交由你们处置」所隐含的残酷涵义。

对八洲国主来说，去接游子小姐只是一件麻烦又没有意义的烦人琐事，而且从反封洲去龙之原得走海路，就算天候良好，来回一趟最快也要花费十五天，还得经过其他国家，风险相当高。国主指派大家公认为下一任国主的有间执行这项任务，必定有什么阴谋。

听到这个命令，有间只迟疑片刻就做出了决定。

他知道就算自己抗议也无济于事，于是低头回答「遵命」，镇定自若地出发前往龙之原。

有间早就知道父亲厌恶他，也猜到了父亲迟早会设计除掉他。如今父亲丢给他这件无意义又麻烦的琐事，让他离开国家，一定是为了做好铲除他的准备。

屋人命令有间出使国外，应该是打算趁他不在的时候策划某些事。不只是屋人，还有和他一样厌恶有间的人。更不巧的是，有间此行正好遇上皇尊驾崩，连他也没料到自己会离开国家这么久。

这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做好准备。

（那些家伙一定正在摩拳擦掌等着我回去。）

有间并没有差人回去报告自己正要回国的消息。

不过那些人铁定派了间谍在逆封洲的渡口监视有间的动向，他一选好要搭乘的船，那些间谍必定会搭上先一步离港的船，赶回去报告有间准备回国的消息。

有间搭乘的船会沿着逆封洲和苇封洲的海岸往北走，沿途停靠几个渡口，最后到达反封洲最大的港口—北门津。这是一艘商船，运载的货物是米和盐。

和有间同行的包括四位属下，以及从龙之原带回来的年幼小姐和负责照顾她的老妇人。他只说自己是反封洲国主的家臣，要求船主载他们一程，谈好报酬，七人顺利上了船。不过那位商人大概多少猜到了有间的身份。

毕竟他的外貌是如此抢眼。

体格锻炼得精壮结实，一看就知道是个武人，再加上如初雪般的白发。伴有间有一头白发是人尽皆知的事。看到这副样貌的男人带着几位像是属下的人说要回反封洲，商人一定能轻易看出他是反封洲国主伴屋人的长子，也就是未来的下一任国主。

但是商人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被视为下一任国主的人怎么会只带着几个属下跑到国外呢？

屋人十分忌惮有间。

从前他凭着不实的罪名把有间和母亲放逐到环境严苛的地穴。

因为明白事理的家臣不断劝说，屋人最后终于下令救出他们两人，但事情已经过了十年，屋人一定觉得只能从地穴捡回有间和母亲的骸骨吧。

没想到有间还活着。虽然母亲六年前已经过世，变成了一具白骨，但是抱着骸骨出现的少年满头白发，瘦得只剩皮包骨，唯独眼睛迸发精光，让屋人看得很害怕。屋人还对身边的人说过有间迟早会向他复仇。

（算计我的人最有可能是父国主，除了他以外……也可能是透谷和敬谷。说不定是三人合谋。）

除了对有间既害怕又厌恶的屋人之外，如果还有其他策划者，必定是二男透谷，还有向来支持同胞哥哥的三男敬谷。

（父国主向来宠爱透谷和敬谷，不管他们想出什么计策，父国主都会帮他们的。）

继续往北航行，后天就会看到大海从温暖清爽的蓝色变成深绿，因为海洋中层有着在夏天里依然冰冷的寒流。东北沿岸的海洋还不算太冷，相较之下，西北的海洋即使在盛夏依然冰冷到令人冻僵，不只中层，连表层也是。

再过两个渡口，就会到达北门津。

如果天气没有变差，三天后就能踏上故乡的土地，但有间并不觉得欣喜或安心。

（我必须先发制人。）

有没有目前在船上能用的对策呢？有间正在思索，突然有个尖细的声音喊道：

「少主！」

像小狗一样眼睛浑圆的少女得意洋洋地跑过来，照顾她的老妇人在后面追赶，叫道「跑太快很危险的，小姐」，但老妇人自己反而被地板的落差绊得差点摔倒。

「少主，你看，我换上八洲的衣服了。」

仰望着有间的稚气眼睛充满了期待的光辉，渴望得到夸奖。被这种眼神盯着，无论她打扮得多么可笑，有间都只能赞美她。不过这身装扮确实很适合她。

「挺有模有样的嘛。看起来很方便活动，真不错。」

与理卖一听就露出满面笑容。

龙之原皇尊托付给他的七岁少女是王的女儿，但她没有半点贵族小姐的温婉气质，反而非常活泼好动，偶尔还会做出古怪的行为。

龙之原的服装，尤其是皇尊一族、护领众、宫人的服装，看在八洲居民的眼中非常古典，很引人注目，所以昨天停靠渡口时，有间派人帮与理卖和照顾她的老妇人大路买了八洲风格的服装，叫她们换上。与理卖大概是穿上新衣很开心，专程来给他看。

和小姐的服装相比，现在这套合身的窄袖上衣和裤装更适合与理卖。发型也由原先的小小发髻换成扎得很高的马尾，看起来活泼又俏皮。

「有间大人，与理卖小姐这套衣服是男孩的服装吗？」

跟着跑来的大路胸上以布带绑着褶※，这是平民女性的装扮。

注1：状似百褶裙的下裳。

「这样比较方便活动。」

大路「哎」了一声，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有间先开口了。

「我早就说过，不会把她当成王女供起来呵护。」

「我比较喜欢这套衣服！很好活动！」

有间蹲低身子，看着开心的与理卖。

「你喜欢吗？」

「嗯，少主！」

「少主啊……我一直在想，你不应该这样称呼我，你不是我的属下，也不是国主的臣子，没必要叫我少主。」

「那我该怎么叫你呢？」

「叫我有间就好了。」

「有间大人？」

「不用加上大人。」

「那就有间？」

「这样就好了。」

大路皱起了眉头。

「不行，这样称呼太没礼貌了。至少要加上兄君，有间兄君。」

「这样太拗口了。干脆直接叫兄君吧。」

与理卖开心得脸颊泛红，慎重其事地喃喃念着「兄君」。

「谢谢你买衣服给我，兄君。」

「你喜欢就好了，不过光是改变穿着没有用，心态也要一起改变才行。很抱歉，八洲不是龙之原那种神国，人与人之间经常发生冲突，而且都是靠武力解决，这里还有很多龙之原没有的危险生物，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兄君，我们要去的反封洲是那么可怕的地方吗？」

「我得先告诉你，反封洲的气候、生物和人民都不像龙之原那样温和，但是我会保护你们，我也希望你们学会避免让自己处于险境。因为无论我再怎么小心，如果你们自己太过疏忽，那我也护不了你们。」

与理卖用七岁少女所能做出最严肃的表情点头，表示答应。有间站直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好，那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有间望向北方海面，带着浪花的海风吹拂在脸上。

成群的谏依然贴在船边，躲在船影下跟着向北游。谏虽是小鱼，却不能小看它们，就算巨鱼一口就能吞下一整群的谏，它们毕竟是贪婪的肉食鱼，若是不小心从船缘跌入鱼群中，转眼间就会被啃食得皮开肉绽，不快点救起来甚至会出人命，就算立刻被救起来，往往也已经缺了耳朵或一两颗眼珠。

龙之原或许是因为有龙栖息，不曾听过有野兽吃人的事。但八洲就不一样了，无论是海中、山上，或是原野，都有需要警戒的野兽或虫子与人比邻而居。

（我不需要让这孩子过度恐惧，但我一定要让她知道八洲和龙之原是不一样的。）

有间没兴趣保护一个只会坐着不动的木偶。

他要教导与理卖关于八洲的知识，让她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她现在还小，所以有间会保护她，但他迟早要教会她怎么保护自己。有间认为这样才是真正保护一个人的方法。

「因为我答应过皇尊，我会保护你们。」

召唤出龙的美丽皇尊在有间临走之前说过，等他当上国主，请他再去龙之原一趟，和她一起喝酒。

（我一定会再去龙之原的。）

到时他会带着反封洲自豪的冻酒一起去。那是烈到可以烧起来的烈酒。

二

「前面的船，举起桨！停下来！」

载着米和盐的商船才刚进入北门津的海湾，南端海角就冒出一缕烟。这是表示要找的船已经进入湾内的信号。在突堤待命的七艘独木舟一起出动，船头划开海面，拖着白色的航行轨迹加快速度，包围了正要进港的商船。

一只黑鸢在海湾上方高空划出一个大弧，展开的羽翼沐浴在反封洲夏天微弱的阳光下滑翔，影子落在平静的海面上。

最快的一艘独木舟靠向船舷。

「停下来！再不停的话，我就要射箭了！」

靠在船边那艘独木舟的指挥官一声令下，商船抬起船桨，停了下来。

七艘独木舟划到船边，把钩绳抛到商船的甲板上，慢慢拉近，等到独木舟紧贴船舷，士兵就陆陆续续地跳上来。

船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都吓得不敢动。

这些人是从港内出来的，态度又如此高傲，可见他们不是海盗，而是管理北门津的北郡郡主的军队。船夫们都很清楚，绝对不能反抗他们。

「我知道伴有间在这艘船上。把他交出来。」

最后爬上甲板的魁梧年轻人走到船夫面前吼道。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却比其他人都壮硕，肩上肌肉像瘤一样突出，浑身散发着魄力。他挂在腰间的毛皮坠饰是罕见的银白色兽毛，想必十分昂贵，太刀的刀柄嵌着红玉，透露着物主的身份极为高贵。

畏缩的船夫们背后走出一个矮胖的男人，他堆起满面笑容，说着「欢迎欢迎」。

「这位是南郡郡主敬谷大人吧？我是在逆封洲做买卖的东二，这艘是我的船，不知道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有允许进港的三年许可证喔。」

被称为敬谷的男人挺起皮盔甲下的胸膛，怒吼道：

「我不是来盘查你的证件，而是来找伴有间的。他在你的船上吧？」

「伴有间大人？那不是反封洲国主的长子吗？我的船上没有身份那么高贵的人，这只是一艘商船。」

「少骗人了，我已经收到通报，说有间一行七人在逆封洲的渡口上了这艘船。」

「喔喔，七人啊！」

东二大声说道，拍了一下手。

「就是白发壮汉带头的那群人啊。原来那个人是有间大人？」

「没错，他在哪里？」

「上上次靠岸的时候，他在苇封洲的渡口下船了。」

「啊？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我们本来说好要载他们到北门津，所以他们在上上个渡口突然说要下船，我也非常惊讶。而且他们还说要回去逆封洲，大概是有事要处理吧，所以我就帮他们介绍了开往南方的商船。」

敬谷表情扭曲地沉吟。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返回逆封洲？」

东二战战兢兢地说：

「白发的那位……可能是有间大人的那位，和其他同伴好像有一些争执。他们在争论要不要回龙之原。」

「回龙之原？」

「我是这么听到的。」

敬谷转开了脸，「唔唔」地沉吟。

「敬谷。」

最后才慢慢划来的独木舟传来一声平静的呼喊。听到那沉稳又清澈的声音，敬谷和东二同时转头望向船舷。

那位体型纤长、五官端正的男人仰望着他们，挂在他腰间的毛皮坠饰和敬谷一样是亮丽的银白色，绣了层层海浪的丝绸大衣褪下了上半身，细长的锐利眼睛从独木舟上冷冷地注视着两人。那是如同要穿透人心，不容许对方转移视线的傲慢眼神。

东二讶异地叫道：

「北郡郡主伴透谷大人！」

东二跪在甲板上，低下头去，其他船夫们也急忙跟着下跪低头。

这位就是统治着拥有反封洲最大港口北门津的北郡、国主伴屋人的次男透谷。

无须赘言，八洲因为气候及地理条件不同，各有各的特色，治理国家的国主被期待具有的特质自然也不同，因此每个国家的国主都传承着各自的特色。

反封洲的国主自古以来多半是武将，只有刚强又坚韧、有能力抢到度过严冬所需的物资，还能带兵打仗震慑邻国的国主才能得到人民的景仰。当然，国主之子也得是武勇之人。

透谷身材纤瘦，看起来好像很柔弱。

不过他在随着海浪不断摇晃的独木舟上依然站得四平八稳，能在这种地方保持平衡，足见他是个训练有素的武人。他的腰上配着一把特别宽的太刀，那可不是用来装装样子的。即使他体型纤细，体力和臂力还是强壮到能使用这么重的刀。

「敬谷，有间呢？」

「听说他在苇封洲的渡口下船了，准备回龙之原。」

透谷英挺的眉头皱了起来，手肘靠在宽幅太刀的刀柄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龙之原？我听说皇尊驾崩了，新的皇尊是个女人。」

「女的皇尊？我从没听过这种事。」

「我也是，我听到时只觉得不敢相信。如果这是真的，说不定一切现状都会改变。依照有间的性格，他很可能会利用这种改变，他可不是会默默旁观新皇尊即位的那种人。」

「那要怎么办呢，兄君？」

透谷沉默片刻，答道：

「不管有间要去龙之原做什么，不管他在想什么，我们只要耐心地等在这里，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只要等下去，就能达到目的。」

透谷望向低着头的东二。

「你是逆封洲的商人东二吧？把头抬起来。」

「承蒙透谷大人记得我的名字，真是太荣幸了。」

面对着眼睛闪闪发亮的东二，透谷露出了微笑。

「你在逆封洲和反封洲之间行商超过十年了吧，那你的人脉应该很广啰？如果你听说疑似伴有间的人要搭船，可以立刻来通知我吗？只要你能帮上我的忙，我就把你的三年许可证换成六年许可证。」

「六年许可证！」

东二睁大眼睛，立刻低下头说：

「真是太感谢您了。如果我听到了相关的消息……不！我也会请其他商人朋友帮忙注意，只要发现疑似有间大人的人在找船就立刻告诉我！」

「那就有劳你了。」

透谷对敬谷下令「收兵吧」，命自己那艘独木舟划回港口。敬谷行着礼目送兄长离去，又从海湾扫视外海一圈。

「如同兄君所说，只能等下去了。」

「敬谷大人。」

东二跪在地上喊道。

「我们可以在北门津卸货吗？」

「喔，随便你。」

敬谷大剌剌地说完，就叫属下收兵，转身离去。东二朝他的背影深深鞠躬，商人的眼中映出被海水洗刷过的甲板的笔直木纹，同时露出了精明锐利的光芒。

□　□　□

头顶传来清脆的蝉鸣声。

听说在南方国家会有人觉得蝉鸣声很烦，大概是品种不同，南方的蝉叫起来很吵。

北方的蝉鸣像清泉流水一样清冽，听起来很舒服。反封洲的人民都把蝉鸣称为凉鸣，意思是赞美蝉的鸣叫声风雅宜人。

「真没想到这是蝉鸣声。是吧，小姐？」

大路兴高采烈地对年幼的主人说道。照顾与理卖的大路是第一次离开龙之原，她容易晕船，还经常被虫子或其他生物吓得大呼小叫，但她倒是很喜欢蝉鸣。

有间一行人骑着五匹马，走进笔挺高耸的树林。

与理卖和有间共乘一匹马，大路也和有间的属下共乘。因为有两匹马载了两个人，为了不让马儿太累，所以他们刻意放慢了脚步。

放眼周围，能看见的都是树干。坐在马背上看不到枝叶，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干，但是洒在地上小草的点点阳光一直摇曳不定。

把头抬高到脖子发疼，就会看见遥远上方那一片茂密的枝叶，阳光都被遮住了。

下层几乎没有树枝，这是因为冬天树林里的积雪比人还高。这种为了适应冬天大雪而没有下枝、长得又高又直的针叶树在反封洲很常见，名叫雪桧叶。

「多么优雅的鸣声啊。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吧？」

大路眯起眼睛，沉浸在风雅的气氛中，但与理卖只是冷淡地回答一声「嗯」。看来这位小姐无法体会大路感受到的风雅。

（我也不觉得蝉哪里风雅了。）

有间也听到了蝉鸣，却没有特别的感触。他待在地穴的十年间，蝉就只是夏天的食物，会对这种糟糕食物感到风雅才奇怪。

有间把与理卖护在双臂之间，和她共乘一匹马。每走一步，他腰间的黑色毛皮坠饰就会随之晃动。

「兄君，我们为什么要换船啊？」

与理卖回头仰望着有间问道。

「因为我的弟弟可能会开心地跑来迎接，所以我得小心提防。」

「提防？」

「我可不想让他迎接。小心，箭要掉了。」

与理卖听到有间的提醒，急忙握好手中的小小弓箭。那是有间在路上用树枝和藤蔓帮她做的玩具，既轻盈又柔软，小孩子也能轻易拉开，虽然威力不大，但至少能射下小鸟。

和有间并辔前行的年长属下露出严肃的表情。

「少主，透谷大人会使出如此激进的手段吗？若是如此，事态就严重了。」

「严不严重我不知道，我只是想避开可能的危险。」

「什么可能的危险？我没听说过。」

这是有间带去龙之原的属下之中最年轻的一位，他也策马走近，兴致盎然地问道。

「我没说过吗？」

「是啊，少主只是突然说要换船。」

「抱歉，除了你之外的三人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人，老人虽然动作迟钝，但目光很犀利，我以为大家都知道，所以才没有解释。」

一旁的年长属下苦笑着说「说我们迟钝还真伤人」。年轻属下探出上身问道：

「少主说的可能的危险是指什么呢？我还没老到能猜出少主的想法，请告诉我。」

「觉得我碍眼的人可能会在我即将踏上反封洲的土地时杀了我，这样他们就可以说我是在回国的途中死于意外，只要把我的尸骸丢到海里，就能轻松地处理掉。不，留着尸骸或许更好，他们可以把我淹死在海中再打捞起来，做为我意外溺死的证据。这样就不会留下后患，也不会激怒想要推举我当下一任国主的大臣了。」

有间满不在乎地谈论着杀死自己的方法。

「他们应该也想过派刺客去逆封洲，但这样可能会在其他国家的领地引起骚动。反封洲和逆封洲的海路往来很密切，他们铁定不想惹那边的国主不高兴。照这样看来，在我即将到达北门津时下手最合适。」

「太卑鄙了，到底有谁会做出这么卑鄙的事？」

「如果我是他们，我就会这样做。」

有间爽快地说道，年轻属下一脸无奈地说「少主真是恶毒哪」，有间哈哈大笑，回答「你说得没错」。

有间不觉得透谷特别暴虐或冷酷，只不过任何人面对想要铲除的对象都会变得恶毒，包括有间自己在内。

既然对方恶毒，那他也得思索谋略来应对。他不想跟对方正面交战，要是采取那种应对方式，他就是在自取灭亡。

他原本预定要去的北门津是伴透谷统治的北郡之郡家※，而且他被派去龙之原很可能就是透谷和屋人的计谋，既然如此，他理应避开那个家伙掌管的港口。

注2：郡的最高行政中心。

有间一行人在邻国苇封洲的渡口下了船，接着又告诉从逆封洲载他们过来的商人东二「我们要回去逆封洲」，请他帮忙介绍其他商船。东二找到了能载他们回去的船，也和船主谈好了，但是有间他们并没有搭上那艘船。

目送东二的船出航之后，他们就沿着海岸步行，在附近的渔村雇了两艘小渔船，从北门津的北边绕过去，最后抵达南奥郡的海滩。

接着他们找来马匹，由陆路前往有间治理的北奥郡的城栅—奥濑栅。※

注3：栅即是寨，意为栅栏、军营、村庄。

东二长年在北门津装货卸货，在当地应该很有信誉，如果他说有间一行人返回逆封洲了，别人都会相信，透谷也一定会收到有间尚未回国的消息。

至于能不能骗过东二，有间只有五成把握，但他还是为这五成把握做足了准备。

「兄君不喜欢有人来迎接吗？真奇怪。换成是我一定会很开心。」

与理卖弹着弓弦，疑惑地歪头。

「是啊，我确实很奇怪，连头发的颜色都很怪。真抱歉，我是个这么奇怪的兄长。」

「兄君的头发才不奇怪呢，很漂亮。」

看到与理卖一脸严肃地反驳，有间不禁苦笑。

「是吗，很漂亮吗……真是令人开心哪，谢谢你。」

就在此时。

直视着前方的有间发现他们即将经过的高处树枝上潜伏着一个焦褐色的身影。他对紧跟在一旁的年轻属下低声叫着「喂」，使了个眼色。

「放箭。」

「啊？」

年轻属下沿着有间的视线望去，一看到那条身影就惊得浑身僵硬，他随即拿起挂在鞍上的弓和箭，放开缰绳，在缓慢行走的马上张弓搭箭。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稍微放慢速度。

箭矢嗖的一声破空射出，树林里回荡着类似人的惨叫声。一大块焦褐色的毛茸茸东西掉到有间马前几十步之处。

与理卖小声地惊叫，攀住有间的手臂。大路也尖叫了一声，惊恐地问着共乘的人「那是什么东西？」。

有间策马走近那团插着箭矢的毛茸茸东西，回答大路说：

「这是骨喰。不用怕，它已经死了。」

「骨喰？」

大路猛眨着皱纹环绕的眼睛，颤声问道。与理卖探出上身，盯着躺在马的脚边、鼻子还在抽搐的野兽。

「看起来像很大的猴子。」

野兽半张的嘴巴露出了沾满唾液的黄色粗大獠牙。

「是猴子没错，但这种猿猴特别残暴，会攻击生物，吃他们的肉。它经常躲在高处的树枝上，看到有生物经过就会跳下来咬住他们的脑壳。骨喰的下腭和牙齿很有力，一口就能咬碎人的头骨。」

大路脸色煞白，像是在说「我们竟然来到这么可怕的地方」，而与理卖只是厌恶地皱起脸孔。

「兄君，反封洲有很多这种生物吗？昨天晚上也是，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有东西在动，好几个人跑去把它解决掉了，对吧？」

他们从下船至今已经露宿三天，前两晚都平安无事，但昨晚似乎选错地点，遇见了蜘蛛。

那并不是普通的蜘蛛，而是长满毛的大蜘蛛，和与理卖差不多大，会用强壮的下腭咬住小孩或小型家畜，拖回岩石底下的巢穴，吸食体液，杀死猎物。它虽怕火不敢靠近，却又不肯罢休，一直在附近徘徊，他们为了谨慎起见还是杀掉了蜘蛛。大路因为旅途疲惫而睡得很熟，但是被她抱在怀中的与理卖注意到了有间他们的动静。

「龙之原没有像骨喰一样的猿猴吗？」

「没有，我连听都没听过。」

「或许是因为那个国家有龙—有神的眷属，所以邪恶的生物都怕得逃出龙之原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今晚不用再露宿，我们就快到达目的地了。」

「就是兄君说的那个奥濑栅吗？」

「是啊。」

一行人又继续骑马前行。

「我不是真的讨厌被人迎接，而是要看迎接我的人是谁。我们现在要去的奥濑栅是我的住所，一想到快回到那里了，我就觉得安心，如果那里的人来迎接我，我会很开心。」

「那一定是很好的宅邸吧？」

「或许不像你所熟悉的龙之原的宅邸，不过今后那里就是你的住所。所谓的栅，是指有很多人居住、工作、处理政务的地方，打仗的时候还能做为防卫的堡垒。希望你会喜欢。你看，从这里就看得见了。」

走出雪桧叶树林，视野顿时开朗。

眼前出现一片宽阔的洼地。

平缓丘陵环绕的平地遍布着翠绿的农田，最远端的北边有一些建筑物，外面围绕着大门和土墙。

农田都是麦田，种的是双夏麦，这种麦子既耐旱又耐寒，结实率也很高。

冬天连湿气都会冻结，所以空气很干燥，夏天稍微好一点，但雨水还是不多，所以种双夏麦最合适，这种作物不用太多水分也能生长，极耐干旱。双夏麦为了在干燥的环境生存下去，会自行制造油脂，储存在茎部，避免仅有的少许水分蒸发。

风吹过平坦的土地，把双夏麦的一片青绿吹出了波纹，看起来像是有一条隐形的巨龙掠过麦田。或许是因为他在龙之原近距离感受过龙的威严，才会这么想吧。

麦田的对面是两层楼的南门，还有沿着南门往东西两边延伸的土墙。洼地北边的建筑就是有间治理的奥三郡的郡家—奥濑栅。

今天的天气很晴朗，但反封洲的夏季天空颜色很浅。

有间还没感受到即将到家的安心，就先察觉到了异状。

伫立在浅蓝色天空下的奥濑栅非常安静。

（怎么没看见人？）

平时门上应该有士兵看守，城栅周围也会有很多杂役走来走去，如今却连一个人都看不见。有间本来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但靠近之后又发现更多异状。

白天一定会开启的栅门此时紧紧关闭，门前还挡着一条绳子，上面挂满雪桧叶的叶子。这是丧葬的标志，一般都是挂在丧家的门前。奥濑栅挂出这东西，代表城栅发生了重大的不幸。

有间感到一阵不祥的恶寒，指尖彷佛都变得冰冷。

他不自觉地放慢速度，属下策马靠近，脸色僵硬地说：

「少主，这是怎么回事？城栅服丧代表着国主的亲族过世，或是死了很多人民……这里的国主亲族只有四少主壹岐大人，或是美矢比大人？再不然就是因为流行病而死了很多人……」

「快去看看。」

说完他用力踢向马腹。

（是壹岐？还是美矢比？他们发生什么事了？）

在有间的亲属之中，会和他亲近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最小的异母弟弟，国主的四男壹岐。

另一个则是美矢比，有间他们的表妹。

有间当然担心他们两人，但他的心中还有着更大的担忧。

（不，还有更严重的情况。如果是流行病就糟糕了。）

听到属下提到「流行病」一词，有间顿时心焦如焚。

交由有间管辖的奥三郡包括北奥、中奥、南奥三个郡，三者合称为奥三郡。

这是反封洲雪量最多、最贫困，也最寒冷的地方。

此外，和反封洲关系恶劣的叛封洲和奥三郡相邻，所以两国每次发生纠纷，最先遭到蹂躏的都是此地。

本地人民长久以来饱受饥饿和寒冷的折磨，每天都要担心频繁出现的野兽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因为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的，所以他们只知道这种生活。有间很怜悯这些人，接管奥三郡以来，他一直致力于各种建设，设法让人民不会再挨饿受冻，不用每天过得提心吊胆。

他最先做的是挑选耐寒的谷物，大量购入，教导人民种植，而他看中的就是双夏麦。这项措施直到最近两年才开始出现成果，粮食比往年更加充足。只要有了食物，其他事情都会更顺利。

这片土地今后一定会越来越有活力……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如果发生流行病，此地就会毁于一旦。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我要怎么做才能力挽狂澜呢？面对这种灾难，人的管理和努力根本毫无用处……）

有间想起了在龙之原看见的龙群。当时他大受震撼，明白人绝对不可能掌控那种生物，而他此时也感到了类似的畏惧。无论是龙或流行病，都不是人类能轻易对付或驾驭的。

道路两旁的双夏麦随风摆动着叶子和细细的茎。吹在脸上的风带着夏天的温暖，偶尔还是掺杂了一丝冷冽的空气。

即使是夏天，奥三郡有一半面积的地底仍是冻结的，地表的泥土摸起来也很冰凉。就是这些地方的冷空气混入风中，在夏天带来了出人意料的寒冷。

众人随着有间加快步伐，很快到达了南门前。门扉紧闭，象征丧事的雪桧叶的叶子散发着清新的味道。

「开门！」

有间在马上大喊。

「伴有间回来了！快开门！」

三

南门二楼有一位士兵缓缓地走出来，无精打采地往下看，一看到有间就发出一声怪叫，立刻又缩了回去。

「竟敢如此无礼！有间大人回来了！快开门！」

年轻属下骑马跑到前方，大声怒吼，门后随即传出一阵骚动。里面发出一些惊慌的叫声，过了片刻，门扉缓缓开启。

在三人合力之下，好不容易才打开一边的门扉，一位青年从门缝中冲出来。

「兄君！你真的是兄君吧！」

「壹岐？」

跑过来的青年正是伴壹岐，有间的手足之中唯一敬爱他的异母弟弟。

壹岐的身躯像柳枝一样柔和，动作灵巧，个性也很开朗随和。他不喜欢僵硬死板的事物，总是笑容满面地找寻愉快和有趣的事。不过有间一见到他的脸就愣住了，壹岐满脸通红，而且哭到五官揪成一团。有间还没问他怎么了，他就先喊道：

「兄君，你还活着吗！」

「什么？」

他明明亲眼见到有间，却问了这种奇怪的问题。

有间一脸困惑地策马靠近壹岐，壹岐却摸了摸他的脚，像是在确认触感，喃喃说道「喔喔，真的有身体耶」，接着突然软瘫在地，抬头看着他。

「欢迎回家，兄君。你活着回来了……你真的是兄君吧？」

壹岐泪流满面，声音颤抖。他这副夸张的模样让有间不禁皱起眉头。

「你这怪模怪样的，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壹岐有时确实会闹到失去分寸，但他一听见这话就挺起身子，气到横眉竖目地说：

「你说什么啊！我们都悲痛成这样了！」

「悲痛？为什么悲痛？」

「我们听说兄君亡故了，正在服丧啊！所以刚刚听到兄君回来了，我们都不敢相信。如今亲眼见到兄君，我是多么地……」

说到这里，壹岐情绪激动地咬住了嘴唇。

有间理解了他不是在开玩笑，转头和四位属下互看了一眼，接着又望向壹岐，问道：

「你们听说我死了？所以南门的示丧是为我而挂的？是这样吗？」

「我们大约在十天前收到了有间兄君在回国途中死于海难的消息。我们虽然不敢相信，但又觉得父国主不可能发出这种假消息……」

壹岐用袖子擦擦眼角，但他一说「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泪水又掉了下来。

（没有发生流行病，壹岐和美矢比也没有遭遇不测。）

束缚着全身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一空，有间长吁一口气，又看了看为自己而挂出的示丧。

（还好不是流行病，不过这个……）

看到被打开的门扉扯断而无力垂下的绳子，还有挂在上面的鲜绿雪桧叶，有间不禁感到好笑。与其看着人民因流行病而陆续死去，光是自己一人出事反而值得庆幸。

「父国主他们大概是误会了吧。原来死的是我啊，害我吓了一跳。」

「没事的，兄君还活着。」

与理卖转过头来，神情肃穆地向有间保证。

「有间大人回来了！」

「是少主！少主回来了！」

「快准备热水！布也一起拿来！」

「随行人们的洗脚水也要送去那边！」

「晚餐呢？」

「还要帮少主带回来的孩子准备床！」

奥濑栅如同起死回生，瞬间充满了活力，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东奔西跑、到处张罗。

有间愉悦地听着这些吵闹的声音，洗去了旅途的尘土。走向外郭正殿时，他遇见了掌管厨房的伙夫，那人低头让路，一边低声说道「今晚有溪鱼生鱼片喔」，他经过时也回答「真叫人期待」。

（终于回到家了。）

有间的心中洋溢着安心和喜悦。虽然他踏上本国的土地时毫无感触，但是一回到城栅就有回到家的感觉。

他在十一年前被封为奥三郡的郡主，来到了奥濑栅，当时城栅周围只有一片荒芜，还有成群的山犬四处游荡找寻尸肉，因为在战争中受伤的士兵被送回来之后若是死了，只会挖个浅坑随便埋了。

城栅周围弥漫着可怕的臭气。

建筑任由荒废，没人试着去修补。土墙崩塌，南门歪斜无法密合，人民的脸上都死气沉沉的。

屋人把奥三郡交给有间，其实是要把他丢到绝望的边缘地带。

不过有间见识过更加绝望、绝望到无法摆脱、绝望到令人发疯的地方，和那地方相比，奥三郡简直就是充满希望的所在。

这里有很多人，有开阔的土地，有河，有山，有树林，有生物，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过得下去了。即使土地冻结，即使到了冬天一切都会埋在深深的雪中，至少这里不是那个地穴。

只要发挥智慧，施展力气，勤奋不懈地努力下去，一定会有所改变。

—只要肯下工夫，情况一定会变好。就算在地穴，也有办法生存下去。

有间依然牢牢记着在地穴时经常陪伴他身边、虽然身上臭味难当、眼神却格外清澈的老人说过的话。他们相处了很长的时间，但老人直到最后都没把名字告诉他，倒是教了他不少知识。如今回想起来，以老人的遣词用句来看，他说不定是个有名的学者。

人就算在地穴也有办法生存下去，所以这片土地一定也能生活，而且可以活得比地穴好上几万倍。

有间一直秉持着这个信念，致力于建设奥三郡。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宽敞的正殿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他们看见有间走进来，就轻轻鞠躬行礼，随即抬起头来。有间吩咐过他们，对他行礼不需要太隆重。

这三个人之中包括了壹岐。

壹岐的职位是郡介，在郡家的权力仅次于有间，虽然他年仅二十四岁，但他可是国主之子。壹岐既然是国主之子，应该要像兄长们一样被任命为郡主，但他只被任命为郡介，这是因为他的生母身份低贱，所以屋人很看不起他。

另一位是又瘦又黑、形容枯槁的老人，他的职位是郡掾。最后一人是体型福泰的中年男人，他的职位是郡目。

这三个人是郡家的政要，有间不在的时候，由他们三人全权处理奥三郡的事务。

「好，来把事情问个清楚吧。听说我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房间底端竖立着朴素的棉布隔帘，前方摆着蒲团和凭几，这就是郡主的座位。属下都抱怨这样太寒伧，但有间不肯让步，坚持保持原样。他在那里坐下，问他们「把座位装饰得富丽堂皇有什么意义？」。

郡掾和郡目同时望向壹岐，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虽然壹岐很年轻，但他这个郡介当得很称职，所以郡掾和郡目都很敬重他。

壹岐探出上身说：

「兄君，我要再一次恭喜你平安归来。」

他的泪痕已经洗净，恢复了平日的神态，先前因重逢的喜悦而失控的表情也依照他政务官的身份而收敛了。

「十天前，御前众派人来通知，说兄君遇上海难而身亡。听说是进出北门津的船只通报的，透谷兄君把消息呈交给父国主，父国主再正式告知御前众。」

御前众是有权陪国主商议国事的老家臣，由前任国主任命，现任国主无权解职，他们会向国主提供建议或谏言，这是为了防止国家被带往错误方向的重要任务。

御前众没有固定的人数，但最少要有一人。

目前有三位御前众。

他们处理政务的资历丰富，又有声望，发言也极具影响力，而且现任国主不能将他们解职；对于想要一意孤行的国主来说，这是一群非常棘手的老人。

不断劝国主从地穴里救出有间的人也是御前众之一，名叫佐佐九野。从屋人的妥协就能看出御前众和国主之间的关系了。

如果国主不喜欢御前众的建议，就算不遵从，也不能完全不理会。

「御前众？父国主为了宣布我的死讯还特地召集了御前众？」

「不，是御前众建议父国主举行合议，因为兄君去了龙之原后，父国主的病情突然加重，虽然暂时控制住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恶化，御前众非常忧心，所以建议父国主趁着病情好转的时候赶紧举行合议，正式指定国嗣人选。有间兄君亡故的消息就是父国主在这场合议之中宣布的。」

「然后呢？」

「合议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有间兄君不在了，所以由透谷兄君担任国嗣。透谷兄君已经被正式册立为国嗣了。」

壹岐不甘心地扭曲了脸孔。

「真遗憾，透谷兄君被正式册立为国嗣真是太遗憾了。有间兄君为什么会被误传遇难呢……」

「壹岐，那不是误传。」

壹岐露出愕然的表情，有间笑着说：

「父国主很有可能和透谷合谋，打算把我杀掉。」

壹岐、郡掾和郡目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或许是不敢置信，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半张着嘴巴愣在原地。

有间把手肘靠在凭几上，单膝竖起，改变了坐姿。

「父国主本来应该是想等到杀死我之后再公布消息的，但御前众要求举行合议，一定让他很不开心吧。」

有间是国主的长子，在地穴生存十年也证明了他够坚韧又够幸运，御前众都很欣赏他，常常有意无意地提到他们期待有间成为下一任国主，所以在国府参与政事的大臣也倾向支持有间。

有间明明被父国主厌恶，却连其他国家都知道他被视为下任国主，也是因为这样。

可想而知，御前众在合议上一定会推举有间为国嗣。

「在合议上先选我为国嗣也无所谓，只要杀了我之后再改立透谷为国嗣就好了。」

有间低下头，强忍着笑意。

「父国主恐怕连这样都无法接受吧，他相信我必死无疑，所以直接宣布了我的死讯。他连暂时让我当国嗣都无法忍受吗？我早就知道他讨厌我，没想到讨厌到这种地步。」

「国主怎么可能杀死亲生的孩子？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郡掾呻吟似地说道，有间面带笑容地望向郡家的三位政要。

「不然父国主为什么要宣布我的死讯？」

「或许只是听到了错误消息，国主并不知道实情。」

郡目说得不太肯定，像是已经知道事实，却仍在自欺欺人。有间嗤笑道：

「父国主又不是笨蛋，听到可能会被立为国嗣的长子死了这么严重的消息，他怎么可能不先确认就立刻相信？他一定是确信我会死，才敢那样宣布。」

郡掾和郡目同时转开目光，彷佛无法直视有间。他们一定不知道该对被自己的父亲厌恶、甚至设计杀害的人说些什么吧。

不过有间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感伤。他不可能感伤的。国主屋人虽是他的父亲，但也是他迟早要狠狠报复的对象。

「怎么了，兄君？」

壹岐握紧放在腿上的双手，挑起眉毛问道。

「这有什么好笑的？父国主可是想要你的命耶。」

壹岐的眼神充满了直率的怒火，让人觉得很可靠。

有间是被屋人忌惮，壹岐则是被屋人瞧不起。

他是屋人侵犯了从邻国抓回来当女丁的俘虏而生下的孩子。屋人总是嘲笑因自己一时兴起而生的孩子说「俘虏的孩子不也是俘虏吗？」，有时甚至会开玩笑地叫壹岐「俘虏」。

这种时候壹岐都会靠着与生俱来的机伶和自制力，面带笑容地应付过去。

壹岐深知屋人的薄情寡恩，大概是有间的际遇让他感到同病相怜吧，他从一开始就对有间很热情。在所有的异母弟弟之中，有间只把壹岐当成亲手足。

此时这位弟弟正在问他该怎么办。

「看来时候到了。」

他微微地笑了。

既然屋人和透谷已经做出实际行动来谋害他，那他就得努力存活下来，当上国主。如此一来，包括壹岐在内的奥濑栅所有人都会被拖下水，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早在我奉命出使龙之原时，阴谋就开始运作了。我也该下定决心了。」

他要成为国主。

这是有间被救出地穴、在接触到外面空气的那一瞬间点燃的决心。

在地穴待了十年的愤恨和绝望都在熊熊燃烧，有间并没有感受到得救的喜悦，只有这个强烈的念头烧灼着他的心。

那个地穴可没有轻松愉快到让人被救出时只会感到开心。

「我要坐上国主之位，所以奥濑栅的人也得拿出决心。不过，即使栅里的人不支持我，我也要一个人继续为这个目标奋战。」

听到决心一词，壹岐、郡掾和郡目都绷紧背脊。他们猜到了有间打算对国主做什么。

反叛吗……壹岐倒吸了一口气，但他随即回答：

「我会跟随有间兄君。」

「你真的决定了吗，壹岐？这或许不是聪明的选择喔。」

「我不知道这样聪不聪明，我只知道，与其看着父国主和其他兄君，我更想一直看着有间兄君。」

「就算我有一副被称为白邪的怪异模样？」

有间摸了摸自己的白发，壹岐笑着回答：

「兄君可是个美男子呢。」

有间一听就笑了，壹岐很高兴能把兄长逗笑，也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虽然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总之我会跟随兄君。」

郡掾和郡目也直视着有间的眼睛说「我也是」。

（我们能存活下来吗？）

决定命运的关键，在于身边有多少能信赖的人。有间在地穴里早已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就算是个勇猛的人，若是被守护他睡觉的人背叛还是会轻易地丧命。有些强者不相信任何人，只敢时不时打个盹，但他总有一天会抵抗不了睡魔，在熟睡中被杀死。

无论再怎么强悍，一个人的力量还是有限的。想要活下去，一定要有能信赖的伙伴。

那有间有多少人可以信赖呢？

他默默计算自己当上奥三郡的郡主以来在这里培养的一切，同时看着眼前的三人。

不只是这三人，他的属下也可以信赖。有间如此判断。

这是他自己的判断，责任不在其他人身上。就算有人背叛他，也是因为他自己判断错误。责任全在做出判断的自己身上。

有间重新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要谢谢你们。」

他对三人点头致意。

「好，我要去大盖城，越快越好，明天天亮以前就要骑马上路。如果带上换乘的马，三天就能赶到。」

大盖城是国主的城池，屋人的住所。听到有间说要去那里，壹岐、郡掾和郡目都惊愕得直起上身。

「你在说什么啊，有间大人！」

「竟然要去见想杀你的国主大人！」

「兄君，你是要自投罗网吗！」

有间抬手制止他们的七嘴八舌。

「我又不是事先派人通知，悠哉悠哉地过去。」

「就算不先派人通知也一样吧。」

「不一样。」

有间把碍事的白发从肩上拨到背后，靠着凭几，撑着脸颊。

「不先派人通知的差别可大了。我要突袭大盖，但不是拿着太刀和弓箭杀进去。」

壹岐询问「这是什么意思？」，有间叫他稍安勿躁，接着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三人默默地听着，脸上表情越来越不安，但他们也没有更好的方法。虽然三人提出很多担忧，最后还是同意了。

郡家三位政要的眼中都写满了决心。

「壹岐，你也一起去吧。」

「是。」

壹岐回答时看起来生气蓬勃，大概是想到今后的事，年轻的热血沸腾了起来。就在此时……

「小姐，不可以！」

敞开门外的漏缝廊台传来了老妇人的低声斥责。

有间望向门外，看见一条小小的人影。天空的蓝色很浅，相较之下建筑物的颜色显得很深。仔细一看，正殿里也很昏暗，连门口那人的脸都看不清楚，但从身材和穿着还是看得出来那人是谁。

「是与理卖吗？」

有间一喊，就有个不安的声音叫着「兄君」。壹岐听到那稚嫩的声音称有间为兄君，诧异地转头问道：

「兄君？刚才那孩子是这么称呼有间兄君的吗？」

「是我要她这样叫的。与理卖，过来。」

与理卖很在意大人们全都盯着她看，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蹲在有间的背后，把自己藏起来。她的左手紧紧抓着有间帮她做的玩具弓箭，像是把那东西当成护身符。

「我来介绍吧，这孩子叫与理卖。因为某些理由，龙之原的皇尊请我帮忙照顾她。」

郡掾一脸困惑地看着从后方抓住有间袖子的那只小手。

「这孩子就是皇尊托付的游子小姐吗？那个……有间大人把她带回来了啊？」

游子几乎都是在离开龙之原前就被解决掉了，偶尔会有奇怪的国主真的把游子带回国，不过反封洲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龙之原已经废除了把游子小姐赐给八洲的法令。这孩子虽是游子，但皇尊把她交给我是出自其他的原因。」

「法令废除了？」

郡目睁大了眼睛。

「是啊，过阵子应该就会收到龙之原的正式通知了。与理卖，这些是管理城栅的人，你跟他们打声招呼。我的弟弟也在其中。」

有间回头说道，但与理卖只是摇摇头，不肯出来，她大概是不习惯陌生的环境，所以不敢离开有间吧。大路在门外担心地看着她。

有间不可能总是陪在与理卖身边，为了安抚与理卖，他拍拍抓着他袖子的那只小手，一边思索有没有人能帮忙，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选。

「壹岐，你去叫美矢比过来。美矢比一定比较了解要怎么和小女孩相处。」

听到兄长的吩咐，壹岐神情黯淡地摇头说：

「美矢比不在这里。」

「她去哪里了？」

「大盖城。」

有间拍着与理卖的手停了下来。

（美矢比去了大盖？）

他盯着壹岐问道：

「为什么？她何时去的？」

「收到有间兄君讣闻的隔天，她就去大盖城了。她不相信有间兄君已经死了，说要直接去问国主大人，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也没有送回只字片语。」

「美矢比是父国主疼爱的妹妹遗留下来的女儿，她在那里不会受到亏待的。」

「不只是父国主，透谷兄君和敬谷兄君从小到大都得看美矢比的脸色。不过两位兄君从小就想娶美矢比为妻，而且透谷兄君已经被正式册立为国嗣……希望美矢比不会因此遇上麻烦。」

壹岐的视线盯着木质地板，表情像是承受着痛楚。

美矢比一开始很害怕从地穴里被救出来的有间，根本不敢接近他。

过了两年左右，她开始跟在有间身边打转，动不动就找他说话，有间觉得很奇怪，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到了十七岁，有间被任命为奥三郡郡主的消息公开的那一天，当时才十二岁的美矢比对他说：

—我喜欢你，有间。你知道吧？

抬高下巴、用挑衅眼神仰望着有间的少女有着雪白细致的肌肤、双眼皮的大眼睛。虽然她美得不像个孩子，但她说的话更令有间吃惊。他心想「这女孩是在说什么梦话啊」。

又过了五年，壹岐被任命为奥三郡的郡介时，美矢比也跟着他一起来到奥濑栅，自作主张地赖在有间身边。

有间找不到理由赶她走，只好由她去。到现在已经六年，她早就在这里住惯了。

有间要前往龙之原的时候，美矢比到栅门前送他，眼中满是泪水。

—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所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你回来以后，就娶我为妻吧。

她神情坚决地说出这句话。

一起出来送行的壹岐在美矢比身边低下头去。就像透谷和敬谷一样，壹岐也一直爱慕着这位表妹，但是美矢比彷佛对壹岐的心意浑然不觉，竟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番话。

有间没有回答美矢比，而是鼓励壹岐「这里就拜托你了」，然后骑着马朝东而去。

被迫离开奥三郡让有间不满又担心，前往龙之原的路上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情况，回国之后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在等着自己。要烦恼的事情太多，有间根本没有心思去想美矢比的事。

「这样啊，美矢比去了大盖啊……」

听到有间的喃喃自语，壹岐趁机要求：

「兄君，我们顺便去找美矢比吧。」

有间默默点头，然后转头看着与理卖。

「与理卖，我明天天亮以前要出门，大概六天就会回来，快一点的话只要五天，你要乖乖待在这里。」

「兄君也要丢下我吗？」

与理卖紧紧握着玩具弓箭。那句简短的「兄君也」透露了她幼小心灵的伤痛。有间曾经听大路说过，与理卖的父母抛下她离开了。

（我会想要照顾与理卖，或许是因为我也被亲人抛弃了吧。）

年幼的与理卖似乎还思念着抛弃她的家人，但有间并没有这种心情，他对父亲只有恨意。

但他还是有信赖的家人，只有壹岐值得他信赖。拥有一个值得信赖的家人已经很幸福了，总是好过没有任何人可以信赖。

「大路会陪着你，还有我的年轻属下，和你一起从龙之原回来的伙伴。他跟你比较熟，我会把他安排到你的身边。」

「可是兄君还是要走吧？」

「我答应你，六天以后一定会回来。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就是因为我不会骗人，皇尊才会把你交给我。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那就相信和龙成为朋友的皇尊吧，皇尊一定没有违背过答应你的事。」

与理卖一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表示相信。

「能相信别人的才是强者。你今后一定会越来越强悍的。」

有间站了起来，拉着与理卖没有拿弓箭的右手，让她也站起来。

他换了一副肃穆的表情，宣布：

「明天天亮以前出发，要先做好准备，尽快到达大盖。我们要悄悄赶路，所以不能投宿，到大盖之前的两晚都要露宿，你可别忘了带驱兽用的蜡药喔，壹岐。」

壹岐故意装出了苦瓜脸。

「像我如此细腻的人实在不适合露宿哪。不过我既然要跟随像草绳一样粗犷的兄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胡说什么，你去年夏天明明为了钓溪鱼而露宿五天，栅里的人都一直担心你会被骨喰咬掉脑袋呢……不，是会被宫鱼吞进肚子里。」

听到兄长反唇相讥，壹岐装出缩头缩脑的心虚模样。每当他耍嘴皮子或胡闹时，就代表他的心情很紧张。

跟有间一起去大盖会引发的各种后果令他相当不安，同时又十分兴奋和紧张。

「我和壹岐不在时，这里就交给郡掾和郡目了。」

两人果断地回答「是！」。

有间带着壹岐和三位属下一起骑马奔向大盖城，他们骑的是最快的马，随从都是挑选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为了迅速行动，必须尽量减少人数。

虽然不会用到太刀长枪或弓箭，但这确实是突袭。

第三卷 百鬼的号令 第二章 吾妻吾夫

一

日织赤脚踩在白杉地板上，正要安静地下床时，却被悠花抓住手腕。

「别走，我的丈夫。」

围绕着床的绢布隔帘东侧出现了微光。

现在是盛夏时节，殿舍在晚上仍然开着门，只用帘子来遮挡。敞开的东侧门外的天空此时应该是深蓝色，黎明即将到来。

日织天一亮就得沐浴净身，进入龙道，祭拜乘载着央大地的地大神—地龙。这是皇尊每天早上的工作。

但是跟她睡在一起的妻子悠花似乎觉得只剩自己一人在床上很寂寞。他在黑暗中吻了日织的手背。

「就算少去一天，地大神也不会生气啦，我父皇卧病在床的时候也没去祭拜啊。」

「那是无可奈何的情况，我怎能跟他相提并论呢？」

「如果你走掉，我说不定会因寂寞而卧病在床喔。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生病吧？这也算是无可奈何的情况嘛。」

「你真是……」

日织本来想说「可爱」，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她实在不好意思称赞悠花可爱。

日织的第一位妻子—已经离世的月白—是一位稚气犹存的少女，她的样貌、声音、言行举止都非常俏皮可爱，日织也常常当面说她可爱。

但她没办法对第二位妻子说出同样的话，这大概是因为悠花不只是个楚楚可怜、需要别人保护的对象。

悠花虽是妻子，其实却是个男人。

他有时确实可爱得令人莞尔，但日织也常常觉得他很可靠。

只有随侍在日织身边的空露和悠花的奶妈杣屋知道，悠花是所谓的祸皇子，能听见原本只有女人听得见的龙语。人们都很畏惧祸皇子，要是被发现就必死无疑，所以悠花从小就一直扮女装，为了掩饰男儿身，他还得装作不会说话、不能走路。

后来他成了日织的妻子。

如今日织公开了女性的身份，演变成「身为女的皇尊却有妻子」的诡异状态，但日织坚持保持现状，依然和悠花维持着夫妻关系。

「你不会因寂寞而卧病在床的，因为我今晚还是会陪着你。」

两人说话时，夜晚逐渐被驱散，隔帘外面透进光芒，昏暗的床上也变得更明亮清晰。

日织可以清楚看到把脸贴在她手上的悠花清秀的侧脸和长长的睫毛。真是美丽的妻子，但敞开的内衫前襟下却是没有起伏的平坦胸膛。

她的另一只手轻抚悠花的脸颊，接着吻了抬起头的悠花。

「我要走了，我的妻子。」

「真无情。」

两人近到嘴唇几乎相贴，细语呢喃伴随着温暖的鼻息。

「日织，该准备了。」

开着门扉、挂着帘子的门外，有声音从廊台传来。那是服侍日织的空露。他是从小就以教育者身份陪在日织身边的护领众，所以对她一点都不客气，明知日织和妻子睡在一起，只要她稍微晚起，他就会来催促。

「我知道了。」

日织从悠花松开的手中把手抽出，起身准备沐浴。

龙道是龙棱的圣域。在大殿下方的空间最底端有一道叫作地睡户的门，门后即是地大神沉睡的地方。

日织沐浴净身之后走下龙道，在地睡户前完成了祭拜。她再一次抬头望向这道门，巨大黑色门扉的缝隙规律地冒出热气，如呼吸一般，热风吹在她的脸上。或许是因为这热风，龙道总是干燥得令人喉咙疼痛。

（我在地睡户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日织为了成为皇尊而进入过地睡户，但她完全不记得出来之前的事。

她自己没察觉到任何改变，但她活着从门内出来，殡雨也停止了，因此她当上了皇尊。

「日织，大臣们就快到了，上去吧。」

在空露的催促下，她转身离开地睡户。在墙边等候的采女提着灯在前头开路，空露如同护卫似地跟在后方。

「今天是第一次大殿接见，你秉持平常心就好了。新上任的左大臣小势乙名大人也会上殿。」

就算叫她秉持平常心，日织还是十分紧张。

大殿接见是皇尊和重臣议事的场合。

如同皇尊政务顾问的太政大臣淡海皇子跟她说过，在接见时多半是重臣向皇尊呈上祭仪或政务相关的建议，皇尊偶尔也会向重臣提出意见或交代命令。

每二十八天会在大殿举行一次接见，在日织当上皇尊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依照惯例，大臣在皇尊即位后的首次大殿接见不会提问或提出建议，放心吧。」

空露似乎看出日织的心情，又补上这一句。

空露从小就在日织的身边辅佐，所以能敏锐地察觉她的心思，同样地，日织多少也猜得到空露的心思。

（我已经完成入道和宣仪，当上了皇尊。但是就算当上皇尊，也不代表我一定能妥善治理这个镇守巨龙的国家。）

日织想起了她以皇尊身份赐下书信的反封洲国主长子伴有间说过的话：

—您治理国家或许不会像以前的龙之原那么容易喔。

自神代以来，从未有过女的皇尊，而且日织又是生于皇尊一族却听不见龙语的游子，辅佐皇尊的臣子和八洲各国一定都对她心怀疑虑。

不管怎样，日织已经当上了皇尊。

她已经实现了废除放逐游子法令的夙愿，但她不能就此心满意足地放下现在的身份地位。

皇尊只有死了才能退位。如果她把政务全都丢给臣子，无所事事地活到寿终正寝，那未免太懒惰、太不负责任了。

日织的第一位妻子月白说过很期待她治理的朝代。月白所期待的龙之原应该不只是让游子不会再受到痛苦折磨的地方，而是希望龙之原这个神国成为一个更好的、配得上有龙栖息的国家。

（我想成为一位不会愧对月白的皇尊。）

月白是日织渴望疼爱保护，却又保护不了的妻子，所以她至少要实现月白的心愿。

再说，如果日织对政务敷衍塞责，游子就会再度受人非议，等她死了以后，放逐游子的法令说不定又会恢复。

日织的治理能让龙之原改变多少？能让人心改变多少？

这些都会渐渐改变这个国家今后的样貌。

一行人走出龙道，爬上石阶，从乌漆抹黑的隔间回到大殿。

领头的采女躬身退到一旁，其他采女跪在日织身旁，朝着殿门的方向喊道：

「皇尊驾到！」

另一位采女掀起五色布，日织走出去，站在安置于大殿底端的皇尊座位，空露跟在她的后面。

左右两旁整齐罗列着白杉柱，四位重臣背对柱子低头而坐。

正殿的正门是开着的，看得见早晨的天空。蝉还没开始鸣叫，空气非常清新，远方青翠的护领山南岭上方飘浮着细细的银光。那是龙。

微风吹进大殿，掺入了白杉梁柱的香味。在夏天，各种东西的味道都变浓了。

大殿后方的瀑布从峭壁流泻而下，发出清凉的水声。

「各位辛苦了，请抬起头来。」

四人一抬头就露出讶异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日织的打扮太奇特吧。

她身上的长衣和白裤是男人的服装，但头上没有绑发髻，而是以朱绳扎成一束，配上淡红色和白色的芙蓉花，脸上还化了淡妆。

日织习惯盘腿坐姿，穿女装很不舒服，所以她穿没多久就开始抱怨，又换回了男装，不过悠花觉得她不打扮太可惜，坚持至少要保留女性的发型和妆容。这副打扮既秀丽又英挺，兼具了两性的美感，让日织显得更美了。

「皇尊真是光彩夺目啊。」

右大臣造多麻吕笑着说道。

淡海皇子和统御护领众的大只真尾坐在日织的左手边，他们两人的神态不像多麻吕那样愉悦，而是干咳着表示「的确」、「虽然有些奇异」。

多麻吕坐在日织的右手边，更靠近日织的上座坐了个眼生的男人。虽然素未谋面，但日织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是小势乙名，在阿知穗足离职之后接替了左大臣的职位。

「这位是左大臣小势乙名吧？」

他默默地行礼做为回应。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今后有劳你了。」

「我必当竭尽绵薄之力。」

他低着头，用稳重低沉的声音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乙名说起话来感觉比不说话的时候更沉静，他低沉的声音彷佛能吸收周围的杂音，具有一种独特的威严。日织突然觉得，他就像一颗石头，一颗吸收着周围的声音、静止不动的石头。他的眼下有着深深的皱纹，不过听说他的年纪和多麻吕差不多。

龙之原的人民生活在以十户为一单位的里，或是以五百户为一单位的乡。治理里和乡的是「里正」和「乡正」，而里正和乡正的长官称为「首」，在首之中要再选出代表，称为「大首」，在右大臣手下实际管理人民的就是这四位大首。

乙名先前的官职是大首。

在推选新的左大臣时，淡海皇子、右大臣多麻吕，以及乙名之外的其他三位大首都一致支持由乙名出任左大臣。

左宫和右宫都没人提出反对意见，此外，在阿知家族之前一直是由历任的小势家族担任左大臣，所以他应该是合适的人选。

日织不认识小势乙名这个人。

听了他被推举的经过，得知重臣们都认为他足以适任，日织也没有理由反对。就算日织反对乙名担任左大臣，要是被问到还有谁更适合，她也答不出来。如果她从自己认识的人之中擅自指定人选，不但重臣会抗议，左宫右宫一定也会抱怨。

日织在皇尊座位的蒲团坐下，淡海皇子行礼说道：

「左宫右宫都勤勤勉勉、克尽职守，今天两宫没有询问或建议要呈献给皇尊。恭祝皇尊今后康健无恙，也期待下一次的接见。」

依照惯例，淡海准备结束初次的大殿接见。

「请等一下。」

突然有人说了这句话。不只是日织、空露、淡海、真尾、多麻吕，连在场所有采女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人的身上。

开口的是小势乙名。彷佛连众人的视线都被面无表情的他吸进体内，现场寂静无声。

「我有建议要上呈给皇尊。」

「我事前没听说过左宫要提出建议哪。」

淡海白皙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乙名平淡地回答：

「这不是左宫的建议，而是我以侍奉皇尊的左大臣身份提出的建议，和左宫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大殿接见是让臣子提出建议的场合，既然我获准上殿，我想要提出一项建议。」

淡海望向日织，想征求她的意见。

「乙名大人，你不能等到下次大殿接见再说吗？」

多麻吕一脸困惑地问道，乙名瞥了他一眼。

「我认为尽早提出比较好。」

空露膝行贴近，小声说道「可以叫他下次再提」。

但是日织很好奇乙名为什么这么急着提出建议，她也不想用「不符合惯例」或「不熟悉」这种理由拒绝他。

「说吧，乙名。」

乙名把身体朝向日织，直视着她的眼睛说：

「请皇尊尽快找一位夫婿。」

日织还以为他急着提建议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结果竟然是夫婿？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

「我已经有妻子了。」

「有没有妻子无所谓，我要请皇尊找的是夫婿。」

「以后会有的。」

「等到以后就太晚了。请恕我直言，皇尊已经二十七岁了，生孩子的事不能一直拖下去，必须尽快、立刻找到夫婿。皇尊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留下能镇守龙的血脉，不能像这次皇尊即位那样令人民忧惧，为了得到皇储，一定要赶紧找到夫婿。」

乙名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龙之原的皇尊是根据血统来镇守地大神，所以留下血脉是最重要的任务。日织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让悠花以妻子的身份留在她身边。悠花希望日织将来生下他的孩子，日织也答应他了。

但是，其他人都不知道悠花是男人。

在世人的眼中，日织只有妻子，没有丈夫。

「你要我快点找个夫婿，但怎样的人才适合当皇尊的夫婿？应该先考虑这一点。又不是随便找个人都行。」

「当然，如果找了不适合的人当皇尊的夫婿，将来一定后患无穷。只有一个人不用想就知道绝对适合，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如果皇尊能找那个人当夫婿是最好的。」

「是谁？」

「不津王。」

日织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冒出一股恶寒。

「你要我找不津当夫婿？」

她握紧放在凭几上的手，强忍着内心的厌恶。

「我知道皇尊和他竞争过皇位，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希望皇尊能放下成见。不津王既然渴望皇位，他一定比谁都清楚皇尊的责任和皇储的重要性，所以我认为没人比他更适合当皇尊的夫婿。」

「你说我对不津有成见？我的妻子因他而死，这样只算是成见吗？」

「提起已死之人就是成见。拿死者当理由而不去做应该做的事，其实只是因为自己的心情，现实中并没有人在阻挠皇尊。」

乙名的语气死板，像石头一样不带感情。

「你是叫我跟害死我妻子的人生孩子吗！」

日织按捺不住，站起来大喊。

「是的，这就是我的建议。希望皇尊可以早点下定决心找不津王当夫婿，把他从附孝洲叫回来……」

「乙名！」

日织厉声打断了他。她因厌恶和愤怒而感到浑身冰凉，无法继续听乙名用平淡语气说出那些令人反感的发言。

「我的夫婿由我自己决定！」

「那就请皇尊尽快找来和不津王一样适合，或是更好的人选。」

她本来想叫乙名闭嘴，但空露小声叫道「日织」。

日织顿时冷静下来，同时注意到淡海、真尾和多麻吕充满顾虑的表情。他们没有附和乙名的建议，也没有制止。这三人都知道日织和不津之间的纠葛，明白日织对他的厌恶及痛恨，所以没开口支持乙名的建议。

但他们也没有制止乙名，这是因为他们和乙名一样希望日织快点找到夫婿。无论她想找谁当夫婿，总之都要尽快。

（我不需要夫婿，我只要有悠花这个妻子就够了。可是他们不明白。）

如果她说出悠花其实是男人会怎样呢？

（悠花是祸皇子。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日织在即位的时候已经知道，有很多人脑袋僵化得不肯相信亲眼所见的事实。

既然游子可以当上皇尊，那么祸皇子也可以当上皇尊的夫婿而不会引发灾祸……如此牵强的理论会有人听吗？虽然游子和祸皇子都是被屏弃的人，但两者之间毫无关联，受排斥的理由也不一样。

（或许我可以留着悠花这个妻子，同时找个形式上的夫婿来应付重臣？）

但是，她跟这位夫婿之间若是没有夫妻之实，一定会引起对方怀疑。而且她如果只是找个形式上的夫婿，后来却怀孕了，对方一定会彻底调查孩子父亲是谁，说不定悠花也会遭到怀疑，毕竟能接近皇尊的人不多。

为了避免这种下场，她不能只是找个形式上的夫婿。

她和这位夫婿之间必须有夫妻之实。

（我不想要这样。）

就算对象不是不津，日织也不想被悠花以外的人碰触。她是悠花的丈夫。

（但我是皇尊，我不能光凭自己的好恶来做决定。）

在重臣们的注视下，日织无法漠视自己所处的立场。

听着瀑布直泄深潭、被吞入漩涡的声音，她逐渐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仔细考虑夫婿的事，尽快做出结论。」

在重臣们行礼之前，日织已经快步经过他们的面前，走出大殿，从廊台大步迈向贴在岩壁上的回廊。跟在她身后的空露用担心的语气叫着「日织」。

「我该抹杀自己的心情吗？」

她痛苦地、呻吟似地说道。

「我不想和悠花以外的人有夫妻间的接触。可是，我是皇尊。因为坐上了皇位，所以我必须抹杀自己的心情，找个夫婿，成为那人的妻子？」

如果她想让悠花平安无事地待在自己身边，就只能这么做。她嘴上向空露发问，其实她自己就知道答案了。

日织理智上明白，若想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是危险性最低的方法，但她在感情上无法接受。

「可是……」

她停下脚步，用空露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喃喃说道「我不想要这样」。

（悠花属于我，我也属于悠花。）

空露没有回答。他和日织一样知道答案。

（我该怎么做才好？）

暖风从龙棱下方吹向悬在岩壁之外的回廊。眼前是草叶如波浪般起伏的草原—髭平。草原后方的里乡之间的森林此时一定充满了蝉鸣声。

抬眼望去，可以看见护领山的祈峰。日织怀着祈求的心情扫视着连绵的山峦，想要找寻龙的踪影，有两条小小的龙正在互相追逐，从护领山上飞向山麓，不时愉快地盘旋。

（不知那条龙是不是长大了？）

和日织成为朋友的那条龙在宣仪之后就没出现过了，或许它曾经在远方露过面，但日织不确定那是不是它。说不定它一直看着日织，只是没有靠近。

就算成为朋友了，龙毕竟是龙。

龙不像猫狗那样平易近人，也不会和人一起生活。

此外，它们也不会理会这种微不足道的愿望。

日织心知肚明，也觉得只要它好好地成长茁壮就行了，但是当她遇上困难时，她还是会自私地期待龙来帮助她，希望龙使用神之眷属的力量为她开辟一条康庄大道。

（我真是太厚脸皮了，竟然希望神为我做什么。）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的心思，日织还是对自己的依赖心态感到厌恶。

「打扰了。」

日织回头一看，发现有位采女站在空露身边。刚才日织在发呆，所以在她开口之前都没注意到。空露转身面对采女，从她手中接过了像是信件的东西。

采女离开后，空露看着信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

「真尾大人有事要问你。逆封洲送了一封奇怪的信给祈社，这不是接见时能讨论的事，所以他写信问你的意思。」

「逆封洲？」

逆封洲是处于龙之原正北方的邻国，和其他国家一样，除了赐下游子之外，平时没有往来。

「信里写了什么？」

「国主想派使者来恭贺皇尊即位。」

「来祝贺？怎么这么突然？以前没有这种惯例吧？」

「说不定是听说伴有间大人在龙之原备受礼遇，所以想来攀关系，看看能不能拿到好处。」

「我不需要他们的祝贺。」

「对方想派使者来祝贺，如果连见都不见就太失礼了，今后和逆封洲国主也很难往来了。」

「这样似乎不太好，没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只是来打个招呼，应该不需要提防，见一下也无所谓。日织不知道自己会因此跟谁建立怎样的关系，说不定这段缘分将来会对她很重要。

就像她和伴有间建立的奇妙缘分。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不知道与理卖过得好不好……）

日织的心思飞到了遥远的北方。

二

悠花坐在隔帘之后，拿着团扇朝胸口搧风。太阳升起后，西殿主屋变得很热，郁闷的是悠花不能拉起裙子露出双腿，也不能脱下衣服纳凉。他调整了一下头上的芙蓉花银钗。

昨晚他在床上对日织喃喃说道，这个季节的芙蓉花很美，明天就用芙蓉花当发饰吧。日织想必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才会插着芙蓉花出席大殿接见。悠花今天也挑了芙蓉花造型的钗子，虽然日织不会发现，但偷偷戴上一样的装饰让他觉得很开心。

日织不久前回到了大樱宫，但她一直待在正殿处理皇尊的工作，到现在还没过来西殿。

悠花从隔帘的缝隙望着热风吹过樱花树的枝叶，调皮地想着如果日织来了，他就要窝在床上装病，跟她说「都是因为你今天早上丢下我走掉，你看，我真的病了」。

日织一定会露出无奈的表情，但他就是想看她这样。

—息灾吗……

他突然听到这句话。声音像是从上方传来的，又像是在耳中响起，龙的声音就是这么玄妙。

皇尊一族的女性只要看到龙就能听到龙的声音，但悠花从小到大即使没看见龙也能经常听见龙的声音，那些龙大概是飞翔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像是遥远的高空或云里吧。

最近他偶尔会听见这条龙的声音。

那简短而清脆的声音让他觉得很熟悉。

（说不定是日织的朋友。）

日织说后来没再看过跟她成为朋友的那条龙，但它或许偶尔会心血来潮、远远地飞翔在日织的头上。

悠花觉得，这大概是神之眷属的超然和体贴吧。

「悠花殿下，我拿冰水来了。」

奶妈杣屋拿着一个漆碗走进来，里面装着从冰室要来的冰块，再加入微甜的清水。悠花说了声谢谢，放下团扇，接过漆碗喝了一口，顿时感到暑气全消。杣屋拿起团扇，在一旁帮悠花搧风。

「杣屋，你可以再拿一碗去给日织吗？」

虽说第一次大殿接见只是形式上打个招呼，但是以日织的个性一定会很紧张、很疲惫，喝些冰水或许能让她放松一点。

「她身边自然会有人去做。」

「拜托你了，我的丈夫身边没有多少像你这么细心的人。你想嘛，居鹿也只是个孩子，你就去教教她吧。」

杣屋喃喃说着「有这个必要吗？」，但还是一脸开心地走出去了。

悠花正要继续喝冰水时……

「悠花殿下，打扰了。」

打开的门外传来空露的声音。

「我有事要跟你谈，可以吗？」

「好啊，进来吧。」

顶着一头齐肩短发、穿着护领众黑衣的空露走进隔帘内，跪坐在悠花附近。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不带感情的淡然表情，不过日织还是看得出他的心情，因为日织和他长年相处，有着深厚的情谊，这令悠花很不是滋味。

「日织呢？」

「在正殿请大只帮忙回信。因为逆封洲国主寄信给祈社说想派使者来祝贺皇尊即位。」

为了移交游子的事务，祈社会和八洲各国往来，所以八洲若是有事要通知龙之原，或是有问题要询问，通常也会透过祈社。

「日织准备怎么做？」

「她打算答应。因为和有间大人建立过交情，所以她想诚恳地对待八洲。」

悠花心想，这确实是日织会做的事。

「那你要跟我谈什么事？」

空露故意挑日织在正殿回信的时候独自跑来找悠花，绝对不会只是为了寒暄。

「今天大殿接见时，日织被小势乙名大人训话了。」

「在初次的大殿接见训话？依照惯例，这天应该只是形式上打个招呼吧？」

听到悠花惊讶地询问，空露默默点头。

悠花不知道新上任的左大臣小势乙名是怎样的人，日织想必也不知道。悠花不清楚他为什么打破惯例，但他一定是很有个性的人。

「乙名训了日织什么？」

「他要日织早点找个夫婿。」

「喔喔，是这件事啊。」

悠花不禁深深叹一口气。

（这也是应该的。）

他早就知道，日织不找夫婿，重臣们一定不会善罢干休。他没想到第一次大殿接见就有人提起这件事，但他可以理解重臣们想要尽快解决此事的焦急心情，就算有人急到打破惯例，他也不意外。

这是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悠花希望日织帮他生孩子，如果他的孩子即位之后依然国泰民安，祸皇子或许有朝一日也能像游子一样得到平反。悠花对即位后的日织如此轻声说道，然后吻了她，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只是看见日织为他无法自在过日子而感到难过，才会说出这种傻话，让她的心里舒服一点……不，其实那也是悠花的心愿。

「日织怎么反应？」

「她对乙名大人大发雷霆，因为他说了最不该说的话……他建议日织找不津王当夫婿。」

「那她当然会生气啊。」

「但日织还是记得自己的身份，压下了怒火。她很清楚，若是不想公开悠花殿下的事，就一定要找个夫婿，但她说不想要这样，她不想被悠花殿下以外的人碰触。」

悠花看着自己的清爽白缬裙拖在白杉地板上，用指尖轻轻抚过。

（不想被我以外的人碰触……）

他的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我的丈夫真可爱，像个少女一样说出这种话。）

他想起了日织的肌肤如绢布般光滑的触感。

（我也不想让你被别人碰触。能碰触你的人只有我。）

从第二次宣仪到现在虽然不算很长的时间，但悠花在这段日子过得非常自由、非常幸福。他早就知道，日织当上皇尊之后就得为了得到皇储而公开找个夫婿。就算日织把悠花的玩笑话当真了，但他自己很清楚，眼前的幸福只是暂时的。

可是……

（我才不想让日织被别人碰触。）

其实悠花没资格笑日织的想法像少女一样天真，因为他自己也像少年一样，不想让自己心爱的人被其他人碰触。

「日织非常重视你，我也觉得你帮了日织很多。」

空露说的话让悠花很意外。

「真讶异，没想到你会对我说这种话，我还以为你只把我当成一只黏着日织的讨厌虫子。」

「不好意思，我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想的，我认为你只会增加日织的麻烦，但是你说了会保护日织，我也看到了你的决心。此外，日织跟你在一起，有时还会露出跟小时候一样的笑容，我见了也很欣慰，可是……」

空露带着看不出感情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这一生都在盼望日织坐上皇尊的宝座，废除不合理的法令。我身为护领众，却为了自己的心愿，不惜帮着日织欺骗神，实在是罪孽深重，而且我本该保护日织，就算这也是她的心愿，但我劝都没劝就帮着她实现，这也是我的罪过。」

外面传来唧唧的蝉声。很少有蝉能飞到龙棱顶端，但不知怎地有一只蝉飞到了大樱宫，孤零零地鸣叫。

「如今我虽达成了长年的心愿，但也害得日织走上无法后退的路，所以帮助日织平安顺利地继续当皇尊就是我的弥补方式，也是我现在的心愿。」

护领众不露情感的眼中浮现了坚定的决心。

虽然方式和悠花不同，但空露也一直在照顾日织、保护日织。那是长年累月建立起来的坚决意志。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希望你退出。请你找个理由离开日织，永远都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悠花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直接。」

「日织想必不会让你离开，她把你当成妻子一样爱护，又加上月白小姐那件事，所以她一定不会主动舍弃你。她如果为了你不找夫婿，她的立场会变得很艰难，即使有了夫婿，只要有你在，她就不会跟那人发生夫妻之实，这样还是会让她陷入危险。只有你不在了，日织才会认命地接受其他人，成为那人的妻子。」

「日织成为妻子……」

真是难以想像。在悠花看来，日织一点都不像「成为妻子」的人，硬要说的话，她还比较适合成为丈夫。

「我不像日织可以敏锐读出你的心思，但我还是看得出来，你是很认同我的。」

悠花露出了微笑。

「如果你不认同我，一定会为了日织着想，直接把我杀掉。你会来劝我退出，也算是对我留了一分情面吧。」

空露低垂的眼睛浮现了阴暗的神色。悠花猜得应该没错，如果有必要，空露就会把他解决掉。

「不过呢，要我离开日织实在太难了。」

空露眼神锐利地注视着悠花。

「你既然猜到了我的心思，却还是拒绝？」

「只要让日织在保有我这个妻子的同时不顾我的心情另找夫婿，和那人发生夫妻之实就好了，这么一来所有问题都能解决。虽然我很难忍受和别人分享日织，但我至少还能待在她身边。干脆我也去劝日织找夫婿好了……」

「你做得到吗？明明就在她身边，却要看着她和别人同床共枕，你真的受得了吗？再说，你认为日织做得出这种事吗？」

用不着空露提醒，悠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日织能为了义务和责任而抹杀自己的心情，那也不错。就算这样会让悠花很痛苦，只要是日织的决定，他或许还是可以忍受。

只要她觉得这是皇尊该做的事。

如果没有悠花，日织应该会从臣子之中选择适合的对象来当夫婿。即使她无法接受不津，还是能接受其他的男人，因为她一直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

话虽如此……

只要有悠花在，日织就不会这样做。

即使这是皇尊该做的事，她也会因为悠花而拒绝。

（我是日织的枷锁吗……）

自己的存在让所爱的人受到束缚，该走的正确方向也因此而扭曲。这绝对不是悠花乐见的情况。

「失礼了，悠花殿下。皇尊来了。」

杣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空露紧张地转头望去。悠花指着敞开的西侧门口说：

「你应该不希望日织问你来这里干么吧？你可以从那里出去。」

空露眉头深锁，不知是愧疚还是生气，低头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悠花。」

日织一进来，悠花就无力地倒向凭几。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悠花把额头靠在按着凭几的双手，小声回答：

「我生病了，因为你今天早上丢下我走了。」

「真拿你没办法……」

日织在悠花的身边坐下，轻轻摸着他有些冒汗的后颈，这令悠花感到难以言喻的幸福，他不禁低着头嘲笑自己。

他心想「我怎么可能离得开这个人呢」。

「日织。」

「什么事？」

「你要找夫婿吗？」

他听到吸气的声音，经过一阵子的沉默，日织用脆弱的声音反问：

「你觉得我找个夫婿比较好吗？」

听到那受伤的语气，悠花急忙抬头。

「不是的，我才……」

他本来想说「我才不要这样」，但又急忙打住。如果他现在表示反对，就会带给日织束缚。

「悠花，你听说了大殿接见的事吧？是谁告诉你的？」

「……是采女……不，是杣屋从采女那里听来的。」

日织垂下眼帘。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我只想要你，我不想跟其他人结为夫妻，也不想让别人碰我，可是我是皇尊，我有义务和责任这样做。我想成为一个能打造出我乌托邦家的皇尊。」

日织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发上的淡红色芙蓉花不停颤动。

「我可以选择不找夫婿，不生皇储，一辈子只和你一起度过，但我若是这么做，下一任皇尊必定是继承不津血脉的某个孩子，可能是能市或高千的儿子，也可能是不津将来生的其他儿子。不津那么厌恶游子，继承他血脉的人难保不会恢复我废除的法令。不津就不用说了，能市和高千一定也无法接受身为游子的我当上皇尊，唯一有可能继承我理想的人只有与理卖，可是我已经把那孩子送出龙之原了，又不能随便把她找回来。」

悠花清楚地感受到日织的深思竭虑。

皇尊必须考虑到下一个朝代的事，如果不希望自己理想的龙之原随着改朝换代而结束，就必须由继承自己理想的人来当下一任皇尊。

「我需要继承人，不只是继承皇尊一族的血脉，还要继承我的理想。我明知这一点，但我……悠花，我只想要你，如果能跟你生下继承人是最好的，但你的事又不能公开。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听到日织那句「我只想要你」，悠花对她的爱意更强烈了。他把手贴上日织的脸颊，像是在鼓励她。

「我也一样啊，我可爱的丈夫。正是因为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二十八天后又要举行大殿接见，既然已经有人提过夫婿的事，到时重臣们一定会再问我。我答应过会仔细考虑，所以至少乙名会像石头一样静静地质问我是不是想出结论了。」

日织眼睛湿润，一脸难过的样子。悠花真想安慰她，于是吻了她的脸颊。

「来想想看吧，日织。我们一起想。」

□　□　□

下一次大殿接见在二十八天后。

虽然悠花说要一起想，但他们根本想不出方法。

能实现心愿的最实际手段就是让日织在保有妻子的同时另外找个夫婿，成为那人的妻子，然后瞒着夫婿偷偷和悠花维持关系，同时也和那位夫婿发生夫妻之实。

能实现心愿的最实际手段，是最不道德、既痛苦又可耻的选项。如果选了这条路，成为日织夫婿的那人会受到多大的羞辱？悠花的心会受到多少伤害？就算有必要，他们真的该这样做吗？

悠花苦笑着说，若是有必要，那也只能这样了，他还开玩笑地说，更简单的方法是自己离开龙棱。虽然是开玩笑，但日织听到悠花自己说出这种话还是很心痛。

他们甚至考虑拜托知道一切的空露放弃神职，成为日织形式上的夫婿，不过重臣们会答应让皇尊一族以外的男性来当皇尊的夫婿吗？如果空露是生在出了很多大臣、拥有姓氏的家族，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有不少皇女嫁入这些家族，皇尊一族也经常娶这些家族的女性为妻，所以拥有姓氏就等于和皇尊一族血脉相近。

但空露并非生于拥有姓氏的家族。

如果只考虑皇尊该做的事，日织应当依照悠花所说，命令悠花离开龙棱去过自己的人生，两人再无瓜葛。这样日织就能找个能让重臣们接受、适合皇尊的夫婿，生下皇储，打造自己理想的朝代，善尽皇尊的义务和责任。

可是，如果选择这么做，日织和悠花的心都会变得像行尸走肉一样空虚。

没有一条路走得通。

日织不禁这么想。

她因当上皇尊而实现了心愿，而且还有其他心愿正待实现，但皇尊的身份却阻碍了她的心愿，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圈高墙包围了，既不能前进又无法后退，只能呆立在这狭隘的空间。

毫无作为地过了几天，正当她觉得再过多少天都想不出答案时，有一只从祈社放出的夜鸣鸠飞到了龙棱。

信上报告，从逆封洲来祝贺皇尊即位的使者已经到达祈社。

来到祈社的人持有八洲国主获赐的纹石印符，确实是逆封洲国主派来的。

无论日织再怎么烦恼，龙之原和八洲的人依然在活动，各种事情依然在运作。

就算她因痛苦和无路可走而烦恼，也不能抛下皇尊的职责。

她必须接见逆封洲国主派来的使者。

「逆封洲国主是怎样的人？」

收到逆封洲使者到来消息的两天后。

日织望着大只真尾的背影，沿着悬在岩壁上的回廊走向龙棱的大殿。空露跟在她的身后，后面还有两位采女。

「听说这位国主在位三年，年龄十四岁，名叫末和气。」

真尾放慢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在位三年？意思是他十一岁就当上国主了？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吧？竟然有办法治理国家。」

「不光是治理。和气大人当上国主后，逆封洲彷佛焕然一新，变得非常丰饶，人民都称赞他是英明的国主。」

听到背后的空露这么说，日织惊讶地回头。

「丰饶？」

「他扩建渡口，让八洲各国的商人方便进出，又整顿法律，让有能者都可以受到重用，因此商业繁盛，人才辈出，国家自然变得丰饶。和气大人虽然年幼，治国才能却不容小觑。」

新皇尊刚即位，他就察觉到情况有异，第一时间派使者来龙之原勘查究竟，这确实是英明的国主会有的敏捷和细心。

（再怎么说，十一岁就能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也太夸张了。现实世界真的有这种像传说一样的英明国主吗？）

日织简直不敢相信，但若真的有这么年轻、才能这么出众的国主，她也只能相信。

「真是不枉这位英明的国主汲汲营营地派来使者，毕竟从来没有八洲的使者被请到龙棱。」

听到真尾尖酸的发言，日织眯起了眼睛。

「你不高兴？」

「没有，伴有间大人都来过龙棱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身为神职者的真尾到现在依然把八洲的人视为罪人。

龙棱、左宫、右宫，以及祈社，都被视为皇尊的居所，所以会有采女值勤。

因为祈社位于护领山的祈峰，所以这些地方之中只有祈社容许别国人民留宿，八洲的人必定会安置在祈社。

逆封洲派来的使者也是刚来就被带到祈社的来殿。

从前八洲的人不准踏足祈社以外的地方。

但是日织即位以后，对待外国使者的规矩就改变了。

因为有过反封洲国主长子伴有间进入龙棱大殿的前例，所以现在八洲的使者也能获准进入龙棱或大殿了。

除此之外，要皇尊为了接受使者祝贺而特地跑一趟祈社也说不过去。

所以中务上找左大臣小势乙名商议后决定，先让使者住在左宫，要觐见时再从左宫前往龙棱大殿。

其他重臣都没有意见，只有神职者真尾到现在还不太愿意让八洲的人踏进龙棱。

「皇尊驾到！」

「行礼！」

一行人来到大殿外的廊台，到达敞开的正门，侍立在两旁的采女朝里面喊道。真尾率先走进殿内，在皇尊座位的左手边伏着一位穿着特殊的女性。

她的头发没有绑，而是披在背后，她穿的不是裙子，而是长达脚踝的长衣，胸前用布带绑着褶，外面披着一件薄绢大衣。这是八洲女性的装扮，而且是高贵女性的装扮。大衣上绣了精致的车百合，朱红的色彩像火焰一样鲜艳，看起来非常华丽。

（这个女人就是逆封洲的使者？）

日织在皇尊的位置坐下，真尾随即低声向那女人示意，她拿起细长的木盒，膝行至日织面前。木盒里应该是逆封洲国主的书信。

「抬起头来。」

听到日织的命令，女人抬起头，和她四目交会，然后露出柔和的微笑。这笑容太过温柔，让日织心中一惊。

这女人让日织想起了她以前非常仰慕的人的微笑。

（宇预姊姊……）

三

这女人大概比日织大五、六岁。她的年龄或许也是令日织想起宇预的原因之一。

日织很好奇一旁的空露会有什么反应，偷偷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还是面无表情，彷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看来只有日织觉得她像宇预。

仔细一看，她的容貌和宇预并不相似，大概只是因为她嫺静的气质、温婉的表情和微笑，才会让日织联想到宇预吧。

「我代表逆封洲国主前来觐见，我叫远音，是国主末和气的母亲。」

「国主的母亲？」

「要我这种无能之人代表国主出访，实在是愧不敢当，但国主觉得若要向皇尊表示诚意，与其派出臣子不如派出亲近之人，所以才选中了我。如果我的到来能让皇尊感受到国主的真心，那就太好了。」

她深深地鞠躬行礼。

「在此传达逆封洲国主的祝贺之意。逆封洲国主由衷地恭祝皇尊即位。」

远音把木盒举到脸前，采女接过去交给日织。盒子用紫绳捆着，日织解开绳子，打开盖子，拿出书信摊开一看。

「是印章？真少见。」

信上以端正的字体写了对日织即位的祝贺，虽然遣辞用句客气有礼，字却写得像书法字帖一样，说得难听点就是没有个性。一般来说，信末应该有逆封洲国主以草书签下的署名，这封信却没有，只在正楷书写的名字后面盖了朱印。

「这是国主末和气想出的方法。因为要写的书信和法令太多，一一署名太麻烦，所以改成印章，称为国玺。」

先前听说末和气是个英明的国主，看来真是如此，为了增加处理事务的效率，连这种小地方都花了心思，真是令人佩服。

「我收到逆封洲国主的心意了。谢谢你，远音。」

远音抬起头，听到日织这句话，顿时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有劳你远道而来，我确实感受到了国主让自己母亲担任使者的用心。」

日织的措词和表情都变得更随和了。

「辛苦你了，远音。虽是奉国主之命出使，到其他国家还是很累吧？」

日织会这么亲切地问候远音，是因为她以「显然是死记硬背」的僵硬态度说完贺词之后比较安心了，所以表现出平时会有的放松态度。日织感觉得出来，远音虽不习惯，还是很努力地达成国主儿子交代的使命。

远音露出惊讶的表情，大概是日织的态度让她很意外吧。

「坦白说，要觐见皇尊让我非常惶恐，因为皇尊是镇守地大神的人，不知会是多么地威严。」

她说到这里，再次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过看到这么温柔美丽的皇尊，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有个妹妹，您的年龄似乎和我妹妹差不多。」

「你的妹妹几岁了？你自己呢？」

「这个……您要叫一个女人说出自己的年纪吗？」

被她这么一说，日织对自己的轻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注意过这些事，一不小心就问出口了。」

「啊，请您别这样说，该道歉的是我。」

远音反而惊慌地低下头。

「因为皇尊太亲切，我一不小心就失了分寸。我妹妹二十七岁，我比她大七岁。」

她和宇预同龄。

大概是日织和远音的对话温馨得令人莞尔，侍立在门旁的采女们都露出了微笑。

「听说你和随行的人住在左宫，没有不方便之处吧？」

「是的，招待非常周到。」

「我已经收到国主的祝贺，你的任务完成了，但是长途旅行一定很累，先好好休息一阵子吧。」

远音道谢之后，眼中隐约浮现了不安的神色。

「今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皇尊的机会吗？」

「使者的任务是传达祝贺之意，既然完成了，当然是到此结束。」

听到真尾冷淡的回答，远音央求似地说：

「那个，我还有些话……」

「到此结束。」

真尾打断了远音的话，远音遗憾地轻轻摇头，然后低头说「我明白了」。

「恭祝皇尊的朝代长治久安。」

她遵循礼节如此说道。

日织用眼神向真尾和空露示意，随即起身离座，留下低着头的远音走到外面的廊台，但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敞开的正门。

「怎么了，日织？」

被空露这么一问，日织皱着眉说：

「那个叫远音的逆封洲使者除了表达祝贺以外，好像还有其他话想对我说。难道我不用听吗？」

走在前头的真尾停了下来。

「这是接受逆封洲国主祝贺的场合，没必要谈其他的事。好了，皇尊，请回吧。」

真尾严肃地说道，又继续向前走。日织也跟着他走，却又觉得难以释怀。

她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漏听了很重要的事。

「真尾。」

日织再次停下脚步，朝着前方的背影说道。

「帮我把远音叫到大樱宫。」

真尾猛然转身，像是听见了不可置信的话。

「为什么要把八洲的人叫到皇尊的宫殿？」

「我有话想问她。」

「可是……」

「叫她来。」

日织用不容分说的语气下令，真尾叹了一口气，回答「遵命」，又转身继续走。空露走到日织的身边说：

「你很在意她吗？」

「嗯，那个人有话要对我说，我想知道。」

空露停顿片刻，像是在思考，最后他点头说：

「我想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回到大樱宫后，日织吩咐空露如果远音来了就通知她，随即走向西殿。

这几天日织一有空就往悠花那里跑，因为她的心里很不安。

樱叶的绿意在强烈阳光的照耀下非常鲜明，透过枝叶洒在廊台的点点阳光彷佛也染上了淡淡的绿色。

悠花正在西殿的主屋，他坐在敞开的门边一边纳凉一边教书法，居鹿在他面前伏案写字。

插在悠花发髻上的芙蓉花银钗显得神清气爽，他喜欢的淡青色背子※也很符合夏天的气氛。唇上和眼旁的红色和额上的花钿服贴于白皙的肌肤，看起来也很清爽，美得像是树荫下的花木幻化成人形。

注4：无袖罩衫。

如同要证明悠花并非花木化身，他脖子上微微渗出的汗珠透露出人的温热，令日织格外喜爱。

「皇尊。」

居鹿注意到她，转过头来。悠花用指尖敲敲居鹿的手，示意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居鹿点点头，拿着练字的纸张出去了。

「不继续练习吗？」

「居鹿的字进步了很多，我没什么能教她的了，她大概只是来找我撒娇的吧，居鹿虽然聪明，有时还是很孩子气。我差不多该把她当成大人看待了，所以我打算过阵子就告诉她我已经没东西能教她了。你那边怎么样？见到逆封洲国主的使者了吧？」

「那位使者是女性，和宇预姊姊同龄，而且她还是国主的母亲。听说国主是为了表示诚意，所以派自己的母亲前来，而不是派出臣子。她表达祝贺之意以后，好像还有话想说，所以我命人把她叫来这里。她一定还没离开龙棱，想必很快就会到了。」

「她让人很有好感吗？」

「是啊，感觉很好相处。」

日织在回答时突然发现，自己会这么在意远音不只是因为她好相处，而是还有其他理由。

（是因为她很像宇预姊姊吗？）

也不是这个理由，而是其他会让日织不自觉感到在意的东西。不过日织确实初次见面就对远音有一种亲近感，觉得她毫无虚饰又很随和。

「为什么你觉得她让人很有好感呢？」

「你没办法忽视那个人，就代表你对她印象很深刻。如果她不会让人留下印象，你根本不会在意她。一个人很坏或很好，都会让人留下印象，不过从你的语气听起来，就知道她给人的印象还不坏。」

「悠花，你的观察力怎么会如此敏锐？」

「我是在充满闲杂人等的龙棱宫殿里长大的，我还没懂事就要开始学习怎么欺骗周围服侍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保护自己，所以我很擅长观察别人的举止，也猜得出别人的心思。」

悠花这番话说得很轻松，不过一个少年被迫过这种生活不知道会有多郁闷。

日织已经公开秘密了，可以自在地生活，但悠花依然受到束缚，而他明知要承受这种不自由的生活，却还是想和日织在一起。

（如果能公开悠花的秘密就好了，这样悠花就能当我的夫婿了。）

每次想到这个可能性，日织就会想起第二次宣仪的情况。当时阿知穗足虽然震惊，却还是固执己见，连周围的人也几乎被他说服。

如果当时龙没有叫来其他眷属，日织的皇尊地位恐怕无法得到认同，说不定她还会被视为操控像龙的生物来欺骗神明当上皇尊的游子，被人活活打死。

「日织，远音来了。」

空露不知何时跪在门外。

日织对悠花说了句「我晚点再过来」，就走向正殿前的院子。为远音带路的采女不确定该不该把八洲的人带进正殿，只好在庭院等着。

「远音。」

远音呆呆地伫立在巨大樱花树的宽敞树荫下，她的视线飘向庭院之外，望着断崖所在的方向。

护领山翠绿的山脉连绵于远方，有一条龙从护领山和龙棱的中央悠然掠过。远音似乎被那条龙吸引住了。

她听到叫声而回头，正准备跪下，日织急忙制止她。

「不用多礼了。把你叫来却没请你进正殿，让你在庭院里等，真是有失礼数。」

强烈的阳光钻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远音的脸上。

「不会，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樱花树，茂盛又美丽，我很开心能来到庭院。而且我刚刚看到了龙，很纤细，又很优雅，是银色的。」

日织看见她开朗的模样才放了心，带着空露走过来。

「那条龙从这么远的距离看起来还那么大，实际上应该有这棵樱花树的三倍粗吧。」

「哎呀，有那么大吗？远远看起来还挺可爱的呢。」

远音又望向天空，眯起了眼睛。

「龙之原真的有龙呢，真是个神圣的国家。」

悠花猜想日织对远音的印象不坏，他说得一点都没错。远音虽是国主的母亲，但说话时没有半点架子，又很直率，一看就知道是性情中人。

「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听到日织的慰劳，远音有些不知所措地露出温柔的微笑。

「因为皇尊这般体贴，所以我明知您身份尊贵，在您面前却如此随兴，真是太没礼貌了。」

「不用在意，我也想要毫无顾忌地跟你说话。你刚才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远音眼神游移，像是有些犹豫，但她很快就下定决心，望向日织。

「我本来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看到皇尊这么温柔，您还以和我一样的女儿身当上龙之原的皇尊，努力善尽职责……所以我很想告诉您。」

「你想告诉我什么？」

「逆封洲国主末和气的担忧。」

「担忧？」

「我承蒙前一任国主青睐而进入宫中，其实我原本只是逆封洲渡口一个小商人的女儿，所以对于央大地的现状，或是各国之间的关系，我全都一无所知。不过我的儿子和气是国主，他年纪尚幼，但是和我这个母亲截然不同，想出了各种良策来治理国家。为什么和气会任命我当使者呢……我想，一定不光是为了表示诚意。我虽然不懂国家大事，还是看得出自己儿子的担忧，所以才想告诉您。不过我有些顾虑，因为这件事不能随便散播出去……」

远音担心地望向站在日织背后的空露。

「这位是我的心腹，就像兄长一样，你可以把他和我视为一体。那么，国主在担忧什么呢？」

远音正色说道：

「目前在附孝洲的不津王。」

竟然在短短几天内听到这个讨厌的名字两次，日织忍不住皱眉。

「不津？他怎么了？」

「逆封洲和附孝洲之间的商业往来很密切，由于这个缘故，和气听到了不祥的传闻。听说不津王对皇尊即位一事非常不满，至今都不承认您的地位，他还打算在最近……」

远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坚决地说下去。

「他打算在最近借附孝洲国主之力，逼皇尊让位给他。」

一阵热风从龙棱下方猛然吹来，吹过庭院，樱花树的树枝剧烈摇晃，日织白裤的裤脚也随之飘摇，热气吹过她的脚踝。

不津王准备篡位。

日织轻轻握起的拳头开始冒汗，不是因为太热，反而感到冰凉。

（我早就知道他不会一直安分下去。）

不津确信自己才是最适合当皇尊的人，但是日织已经完成入道，他只好主动离开龙之原。

在那之后，日织公开了自己的女儿身和游子身份，厌恶游子的不津必定无法接受，而且不津的两个儿子能市王和高千王都被日织罢免，连岳父阿知穗足也辞去了左大臣一职。

不津是不可能放过日织的，日织占据皇尊之位一定也令他恨得咬牙切齿，他无论如何都要把游子从皇尊的宝座拉下来。

日织感觉到站在她背后的空露也非常紧张。

所谓借用附孝洲的力量，是指不津要带兵攻进龙棱、逼日织退位吗？一旦大军杀过来，连鸟手也保护不了日织。

龙之原没有士兵。

虽然有皇子皇女获赐的短刀，但是没有作战用的太刀。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不会飞的龙在护领山作乱时，她只能请有间帮忙。

（如果不津想这么做，那我就是气数已尽，根本无力抵抗。）

远音看到沉默不语的日织脸上的表情，加重语气继续说：

「皇尊，请您千万不要误会，逆封洲认为绝对不能让不津王上位。和气从小就非常尊崇龙之原的皇尊，他是读《古央记》长大的。若不是地大神选中的人就不能坐上皇尊宝座，和气知道您才是皇尊，这点毫无疑问，这件事实绝不会因某些人的想法而改变，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派我出使龙之原。」

「这是什么意思，远音？」

「如果不津王想要篡位，和气一定会保护龙之原和您。为此他希望和龙之原订立盟约，危机到来之时，逆封洲就能派兵到龙之原相助。」

和龙之原订立盟约。

这句话听起来铿锵有力。

（就像帮助过我的有间。是这样吗？）

借用逆封洲的力量—想要对抗企图击垮日织的不津，这应该是唯一的方法。

「和气或许觉得我也是女人，皇尊对我比较不会抱持着戒备，如果派我来出使，您可能更愿意接受逆封洲国主的意见。其实和气并没有命令我这样说，因为这个话题会令皇尊不愉快，但我觉得如果皇尊愿意听我说话，一定能明白和气的心意。」

一片沉默。

风吹起，樱叶摇曳，树间洒落的阳光强烈刺眼，汗珠滑落脖子。

日织注视着目不转睛的远音，做了两三次深呼吸，试着平静下来。她无意摸了摸头上的芙蓉花，感受到了花瓣的光滑触感。

「谢谢你，远音。我明白国主和气的想法了，让我安心了不少。」

「那龙之原会和逆封洲订立盟约吗？」

「我在下次的大殿接见会和重臣讨论看看。如果谈完之后能立刻订约，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远音按着胸口，露出安心的笑容。

「如果皇尊和重臣们讨论之后有可能立刻订约，那我就留下来等待消息吧。当然，前提是皇尊允许。」

「我求之不得。不过这样没关系吗？」

「是的，就算晚点回国，如果我能带回好消息，和气也会很高兴的。」

日织表面上沉稳地和远音应对，但恐惧还是在她心中逐渐扩大。

日织确信不津一定会行动。

如果不津行动了，她再继续保持现状，一定会没命的。

（如果不和逆封洲订立盟约，我的人生就要走到尽头了吧。）

逆封洲国主在这时派远音来龙之原，对日织来说真是值得庆幸的事。

「远音，幸亏你来了龙之原。」

日织再次向远音致谢，然后命令采女送她回左宫。

走回正殿时，空露在日织的背后问道：

「日织，要怎么做？」

空露的语气也透露出了他心中的危机感。

「先派鸟手去周围各国打听消息，查清楚不津是不是真的有动作。如果查到了什么，我下次大殿接见时再和重臣们商议。如果不津已经开始计画，我们也得想出对策。」

日织眉头深锁地说道。

如果只是依靠和别国结盟，龙之原迟早会撑不下去。为了保全龙之原，为了保全这个国家的风貌，必须一点一点地慢慢改变。

可是……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目前还能做些什么。」

日织的心中充满不安。就算当上皇尊，也不等于一切都圆满了。即使她成功地入道，和地大神地龙结了缘，在宣仪上和龙结了缘，也不会突然产生改变。

「真可悲啊。即使当上皇尊，人终究是人，我也还是我。」

区区一介凡人，要怎么成为率领国家的君王呢？

想到这里，日织最先想起的就是那位白发美男子。令人不敢轻忽、坚强剽悍、拥有统治国家的意志和力量的男人。反封洲国主的长子，伴有间。

他遭到自己父亲厌恶，所以他若想率领国家，这条路绝对不会走得太平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他看到现在的日织会说什么呢？

或许他会说，像你这样的人还是早点死掉让出皇位吧。就算他说出这种话，日织也想要听。

爬上阶梯，进入正殿后，日织立刻提笔写信给有间。她怀着求助的心情，又尽量避免太像抱怨，写下这句「虽然我当上了皇尊，却不能立刻当上率领国家的人」，接着也问到与理卖的情况，因为她年纪小小就得离开龙之原，让日织非常牵挂。

日织把这封信交给鸟手的首领马木。这是私人信件，跟政务无关，但她还是拜托马木安排，把这封信送到有间手上。

这不是送给国主的正式文书，没办法派人一路保护、确保送达，而是要经过一层层地转手，很可能会在途中遗失。

即使如此，她还是想寄出这封信。

（有间和与理卖……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即使身处遥远的龙之原，日织还是想要知道他们的情况。

第三卷 百鬼的号令 第三章 宣布反叛

一

反封洲的首都—正式的称呼是国府—叫作大盖，因为供国主居住、有重兵防守的这座洲城建在名叫大盖的平缓丘陵上。

这座洲城也命名为大盖城。

环绕大盖城的丘陵上散布着木板屋顶的民宅，丘陵和平地的交界处有一圈壕沟。壕沟是靠人力挖掘的，约有两个人高，据说是三百年前的国主命人挖掘，到两百年前才完工。

从远方高处看过来，就像是宽广的原野隔出了一个圆圆的大盆，都城就建在大盆之上。

原野中间有一条大河，顺流而下就能到达位于河口的北门津。河口一带的地区称为北郡，从首都大盖骑马至此只要半天，而且北郡有北门津这个海港，受惠于和别国之间的贸易，因此北郡是反封洲最富饶的地区。

被任命为北郡郡主的是透谷。

北郡南方的沿岸地区称为南郡，管辖南郡的是敬谷。

北郡和南郡都靠海，沿岸的表层海水有南方海域流过来的少许暖流，虽然反封洲的冬天冷到连土地深处都会结冰，但北郡南郡相较之下还是比较温暖，下雪量也少于内陆。

首都和北门津都在反封洲东侧，这里的人口也比较多，可说是国家的核心地带。

由有间担任郡主的奥三郡因为包含了三个郡，幅员非常辽阔，其中的北奥郡虽然也靠海，但是与北奥郡相邻的西北海洋一年四季都是冰冷的，全年都有寒流从央大地的更北边、没人知道那边有什么的遥远北方流过来。

反封洲西北部有一半面积在夏天依然是冰天雪地，是央大地最严苛的地带。

「少主，东部连夏天的味道也不一样呢。」

有间在小山丘上望见远方的首都，就勒住缰绳，随行的三位年轻属下也陆续把马停在有间旁边。其中一人嗅了嗅，如此说道，另一人附和说「我也这么觉得」。

「大概是因为草味很重吧。这里的草木真是生气蓬勃。」

语带欣羡的是生长在北奥郡的人。

有间和属下们的额头上都微微地冒汗。

躲到树下就不热了，在阳光下会被晒得火辣辣的。反封洲的人不习惯这么炽烈的阳光，皮肤被晒得有些刺痛。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想晒晒太阳。只有生活在冰天雪地的人才知道这是多大的福气。

「壹岐去哪了？」

三位属下都紧跟着有间，殿后的壹岐却不见人影。有间正在担心他是不是跟丢了，壹岐就从后方的树林策马跑来。

「抱歉，兄君，我来晚了！」

三个年轻人看到他的模样都忍俊不住。

「壹岐大人！你这模样是怎么回事？」

「你想做什么啊？」

「别闹了，干么搞这种花样啊？」

壹岐自豪地挺起胸膛。

「很漂亮吧？」

他的怀里插满了花心深红、花瓣雪白的木槿花，满到都快溢出来了，大衣的一只袖子也塞得鼓鼓的，里面露出淡紫色的木槿。壹岐或许是故意耍宝，就连马头和他自己的耳上也插着重瓣的白色木槿花。

「壹岐，你这是在干么？」

「我跑出树林之前看到很多花，就忍不住摘了一些。」

「壹岐大人这副模样真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我也这么觉得。」

因为壹岐笑咪咪的，年轻属下们都笑了。

「身边有个一看上去就很可靠的人，真是令我安心。」

有间轻轻握住腰上的太刀，感受着刀柄的触感。裹着鲨皮的刀柄有两处很深的缺口，他只要摸着那缺口就能平静下来。他长吁一口气，下令说：

「一口气冲到大盖。」

有间踢了马腹一脚，策马狂奔，壹岐和属下们也跟着他。

他们冲下山丘，经过树林中的弯路，冲上跨越大盖壕沟的桥梁。桥边有两个士兵在看守，见到他们立刻举起长枪大喊「停下来」，来人却没有减缓冲势，两个士兵被逼得只能躲开。

士兵急忙追去，但有间他们的速度更快，被那些人追到之前就能到达大盖城的南门。

（木槿是美矢比最喜欢的花。）

壹岐嬉闹似地摘来那些花，是因为期待见到美矢比，期待到时能把她逗笑，或是把她惊得一脸愕然。除此之外，或许也是为了让他自己减轻紧张。

全力朝大盖奔驰时，他的指尖感到一股热意。有间和壹岐都一样紧张，也一样兴奋。

一行人从木板屋顶的房子之间冲过，跑在首都的大道上。马匹扬起一片烟尘，在阳光下如薄雾般扩散。人们看见五骑人马冲过来，都吓得纷纷让路给他们通过。

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地上下晃动，太刀的刀鞘随之发出声响，腰间毛皮坠饰甩动。有间一边策马狂奔，一边保持规律的呼吸以免发喘。

（时候到了。）

他对自己说道，试图用冷静的思绪抑制住兴奋的心情。

（我的手上有一件能实现心愿的宝贝。）

这次突袭不需要太刀长枪或弓箭。需要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有间手中那件独一无二的宝贝。

大盖城的南门是开着的。城门的构造和奥濑栅一样是两层楼，规模却截然不同，这道门大到需要抬头仰望，光是一扇门扉就要十个男人才推得动。

从南门往东西两侧延伸的土墙也高到惊人，大概是把首都周围壕沟挖出的土直接堆起来压实而建成的。

或许是从门上望见了五骑人马冲过来，门前有三十多个士兵守着，士兵们把长枪的矛头指向来人，但他们一看到奔驰在最前方的有间，就吓得脚软了。

那头白发绝对不会有人认错。

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有间。

传闻已经意外身亡的国主长子竟然出现了，所有士兵的脸上都是又惊又惧。

有间用力勒紧缰绳，马被吓得双脚立起，他制住马匹，大声喊道：

「我是国主伴屋人的长子，伴有间！我从龙之原回来复命了。叫御前众出来！」

壹岐和三位属下也拉住了马，围在有间的身边护住他，一边大喊：

「放下武器！」

「有间大人回来了！」

「叫御前众出来！」

士兵们纷纷收起长枪，开始退向南门，此时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跑出来，有间等人的马匹还很亢奋，频频顿足，扬起灰尘，但老人毫不畏惧地跑过来，他一看见有间就睁大眼睛。

「少主……真的是少主……」

「九野，你还是一样硬朗呢。」

有间笑着喊出老人的名字。

老人名叫佐佐九野，是御前众的其中一人。他就是持续说服屋人好几年，把有间从地穴救出来的人。他以智慧谋略辅佐前任国主，被别国的人誉为「冷酷无情的反封洲唯一的良心」，他还曾经进谏国主下令禁止苛虐欺压别国的俘虏。

有间突袭大盖必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见到这个老人，佐佐九野。

（如我所料，大盖完全没有戒备。父国主和透谷、敬谷他们还在盯着海路等我回国。）

要去龙之原时，有间是从北门津搭船出发，他们一定以为有间回国时也会搭船。其实有间原本确实打算搭船回国，只是在半途改变主意，换了陆路。

不过屋人和透谷都不笨。

有间他们到达奥濑栅的几天前，东二的船已经进了北门津，所以透谷、敬谷都知道有间不在东二的船上了，如果他们当时猜到有间打算走陆路回国，一定会做好准备等他回奥濑栅。等有间回到奥濑栅，屋人或透谷再动手就行了。

可是他们并没有行动。

他们都中计了。

屋人、透谷和敬谷此时一定还在盯着大海等有间回来。

所以有间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带着少数几人就赶往大盖。

他要绕到等着杀他的那些人背后，突然公开现身。

御前众都在大盖城，只要有间出现在他们面前，公布自己回来的消息，就再也没人能对他下手了。

如今九野就在他面前。

屋人、透谷和敬谷无法暗中杀掉有间了。

「少主，您还活着啊？」

九野颤声说道。

「正是如此。」

「可是国主说您遇到海难了。」

「大概是误传吧。父国主收到错误消息一定很难过，不过看到我回来，父国主就会宽心了。我去跟他打声招呼。」

有间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完，就和属下们一起骑着马进入城门。

城和栅的架构大同小异，南门所在的外围有土墙环绕保护。

南侧是外郭，用来处理政务；北侧是内郭，属于日常生活的区域。

内郭中央有正殿，左右两旁是东殿、东脇殿、西殿、西脇殿，正殿的后方是后殿，更后面还有北殿。东殿和西殿的旁边各有一座高楼。

和栅相比，城的规模大多了。

栅的正殿只有一栋殿舍，城则是东西三栋相连的殿舍，这三栋殿舍的桧皮大屋顶比龙之原皇尊居住的龙棱正殿更大。

可是，这里的殿舍只是虚有其表。

有间亲眼见过龙棱正殿。

竖立着白杉柱的殿舍中弥漫着香味和静谧，庄严得让人不敢有丝毫冒犯，绝非眼前这栋粗鄙武人以炫耀心态刻意扩大规模的殿舍能相比的。这栋三间相连的殿舍唯一的可取之处只有尺寸，就算当柴火拿去烧了也不可惜。

有间在正殿前方跳下马背，壹岐和三位属下也纷纷下马。有间带头领着一行人走向殿前阶梯时，九野匆匆赶来，脸色僵硬地阻止他们。

「请等一下！少主，您想要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去跟父国主打招呼。」

「国主已经宣布了少主的死讯，少主应该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吧？请让我们先去向国主报告说少主回来了，等国主心情平静下来再去觐见，否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九野这些御前众都知道屋人非常厌恶有间，如果有机会铁定会杀了他，他们却还是支持有间成为下一任国主。他们必定早就察觉到危险，也知道屋人宣布有间已死代表着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才要来这里。我必须趁着还没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抢先制止。」

「您要怎么制止呢？」

「我有一件宝贝，非常厉害喔。」

「宝贝……到底是什么？」

正当九野疑惑地询问时。

「有间！」

有个高亢清澈的声音大喊。壹岐比有间更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间！」

笔直往这里跑来的是一位长相标致的女孩，皮肤又白皙又细致，双眼皮的大眼睛，浓密的睫毛，红润饱满的脸颊，扎成一束披在肩上的秀发。淡红色绢布长衣衬托出雪白的肌肤，褶用布带绑在胸前。褶是轻盈的薄绢制成的。外面披着一件织了镂空花朵的大衣。

「美矢比！」

壹岐大声喊道，从鼓起的怀中拿出木槿花。

「你没事吧！太好了。那我这些木槿没有白摘……」

美矢比没有回应，而是视若无睹地从壹岐面前经过，笔直跑向有间，气喘吁吁地抬头看着他。

「你还活着啊，有间。我一直都相信，你一定还活着。」

她的双手哀求似地紧紧抓着有间的大衣。美丽的表妹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盈满泪水，颤声说道。

美矢比是国主屋人的外甥女，不只国主疼爱她，连国主的儿子们也很宠她，她是反封洲引以为傲的美人，被誉为开在北地的鲜花。她擦着口红的嘴唇、白嫩的脸庞、整整齐齐光泽亮丽的秀发，都美得令人无法挑剔。

「你也没有遭到软禁吧？看到你还是一样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壹岐刻意用轻快开朗的语气从美矢比的背后对她说道，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专注地凝视着有间，用迫切的语气说：

「你还活着。啊啊……有间。求求你，有间。」

美矢比大概是太激动了，除了有间以外，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求求你，再也不要离开我。答应我，有间。娶我为妻吧，要不然……这段时间的担心害怕，会让我再也没办法放开你的手。答应我，娶我为妻，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她的语气激动不已，纤细的肩膀轻轻地颤抖着，有间只是冷静地看着她。

「放手，美矢比。我现在要去见父国主。」

「才不要，不可以。你先答应我，求求你。」

壹岐安抚似地从背后按着美矢比的肩膀。

「美矢比，冷静点，先放开手。有间兄君现在必须去见父国主。你明白吧？快放手。」

嘴唇颤抖的美矢比顿时没了力气，放开了手。

「走吧。」

有间快步朝正殿阶梯走去，美矢比神情恍惚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壹岐从美矢比身边经过时，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等着，不会有事的」，硬把一枝白色木槿塞到她手上，然后赶紧跟上有间。

有间等人穿的是盖过脚踝的皮靴，穿脱不太方便，所以他们直接走上阶梯，踏进敞开的大门，把地板踩得脏兮兮的。

正殿底端摆设着比较高的座位，背后立着帘子。那是国主的座位。边缘加上装饰的大蒲团此时空无一人。

「父亲大人，有间回来问候你了。」

他知道父亲不在，还是说出这句话，盘腿坐在蒲团前方。

壹岐和三位属下跪坐在他的背后，九野也来了，坐在他的右手边。没过多久，又跑来了两位老人，他们和九野同属御前众。

其中一人比九野大十岁，他是前任国主的异母弟弟伴安人，也是国主屋人的叔叔。除了担任御前众，他还兼任了闲户郡的郡主。

另一个是和九野同样年纪的独臂老人，名叫苏门真壁，他在前任国主的朝代担任大将率领军队，性格十分骁勇。因少了一只手不能再上战场的他被任命为御前众时，他还笑着说「只用一只手就能换来御前众的职位，真是太便宜了」。

两人一看到有间，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但他们不愧是御前众，只是默默和九野交换一个眼神，就一起坐下了。

正殿外的廊台传来一阵骚动，大约十位臣子从东侧的门口涌入，他们之间有一位被中年女人搀扶着、脸色土灰的老人。虽然女人支撑着颤颤巍巍的老人，但他非常虚弱，还得抓着臣子的肩膀当作拐杖。

有间眯起眼睛。

（他还活着啊。）

有间想在这个老人断气之前坐上国主的位置，嘲笑着恨得牙痒痒的他，一边对又老又病的他施加更多折磨。

有间想要持续不断地、狠狠地报复这个老人—他的父亲伴屋人。

屋人摇摇晃晃地坐在国主的座位，攀着凭几抬起头来。在屋人身边俐落地整理仪容的女人叫浓见，是透谷和敬谷的母亲。

老人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有间。他的指甲弯曲得彷佛要裹住指尖，又厚又黄。

「有间……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大人，我回来了，特来问候。」

他深深低头，还没得到允许就抬起头。

「听说有人误传了我遭遇海难的消息，让你担心了，不过你大可放心，我毫发无伤地平安回来了，御前众也为我的回归深感喜悦。我平安回归之后，就能以下一任国主的身份为父亲大人分忧了。」

跟着屋人进来的十位臣子像是要保护国主似地站在他的座位旁，他们听见有间毫不忌讳地说出「下一任国主」，都对他投以鄙视和厌恶的眼神，就像在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屋人的喉咙咕哝作响，大概是强忍着不甘心的呻吟吧。

「……是透谷。下一任国主是透谷。你死亡的消息……或许是误传吧，不过收到误传的消息之后，御前众在合议上决定国嗣是透谷，所以你并不是下一任国主。」

屋人用卡着痰的喉咙说道，然后转向御前众。

「没错吧，御前众？国嗣一旦册立就不能再随便更换吧？」

九野立刻竖起单膝，低着头说道：

「臣惶恐。国嗣的确不能随便更换，但那是基于错误消息而决定的，所以我们下错了判断。」

「不行！我不接受！」

像是要压过九野的声音，屋人大声吼道。

「决定了就是决定了！政务的决策绝对不可随意扭曲，如果一时兴起就改变决定，那政务就无法运作了。只有神才能推翻已经订下的决策！」

「没错，正如国主所说，这是合议决定的事。」

「当时御前众都同意了，难道现在又要反悔吗？御前众又不是神，怎么能说改就改？」

站在屋人身旁的臣子们盛气凌人地说道。

「是吗？只有神才能说改就改吗？」

有间缓缓竖起单膝。屋人的脸孔因愤怒而充血，变成了深红色。有间盯着他的脸，微笑着说：

「那真是太好了。」

他的视线紧盯着屋人，低声说道：

「神也同意由我担任反封洲的下一任国主。」

「你这胆大包天的家伙，竟敢妄称神的名号。不要得寸进尺了，白邪！」

有间按捺不住，哈哈大笑，等到笑完以后，他瞪着惊愕后仰的屋人，从怀里掏出书信，然后拿着信站起来，把折起的信摊开。

他走到屋人面前，双手捧着书信展示。

信上的白杉香味顿时扩散到空气中。

「请看，这是龙之原的皇尊赐给我的书信。上面写着什么？」

反封洲没有这种带着白杉香味、像绢一样光亮的贵重纸张。

不只是御前众，连壹岐和三位属下也探出上身，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封书信上。

「龙之原！竟然有这种事！皇尊竟然赐了书信给反封洲！」

屋人从小到大都虔诚供奉地大神，在他的眼中，和地大神结缘的皇尊所赐下的书信就像是肉眼可见的神之威光。屋人眼睛湿润，单手撑地，上身前倾，另一只手朝着书信伸出。

「别碰！」

有间厉声喊道。

「这书信是赐给我的，父亲大人不可碰触，请你伏地拜读。」

「什、什么！竟然说这种话，你太无礼了！」

「无礼？央大地没有一个人能对着皇尊的书信批评无礼。来吧，父亲大人，请你趴在地上，仔细看看上面写了什么。来吧。」

屋人伸出的那只手也按在地上，双手撑地探出身子，就像有间说的一样，变成了趴在地上的姿势。

（没错，趴下吧。）

有间在心中暗自嘲笑。

（像求饶一样卑微地趴在地上吧，趴在被你称为白邪的我面前。）

看到屋人趴在一张纸前的可笑模样，有间不禁在心中嘲讽。

「国主大人！」

跪在屋人身边的浓见想要阻止，但屋人还是伸长脖子，如饥似渴地盯着书信上的文字。

他看到后来，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那对混浊的眼珠几乎都要掉出来了。他嘴唇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唾沫涌到了嘴角。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会这样……」

读完信之后，屋人趴在地上喃喃说道。

「你看到信上写了什么吧？」

有间拿着书信缓缓转身，展示给在场所有人看。

「这是龙之原的皇尊亲手写的书信，上面写了伴有间适合担任反封洲下任国主。皇尊和地大神结了缘，皇尊说的话就是地大神说的话，所以神也认定了我是反封洲下任国主。」

壹岐脸颊泛红，大喊「竟然有这回事！」，坐在一旁的属下们也都一脸震惊地看着有间。有间就连对自己的属下都没说过书信的事。

御前众互相对视，笑容满面地说「真叫人不敢相信」。

这时浓见尖声叫道：

「我才不信，不可能有这种事！」

坐在国主身旁的臣子们如同被她的声音唤醒，纷纷直起身子说「胡说八道」、「一定是搞错什么了」。

「没有错，皇尊的书信上明明白白地写了我是适合担任反封洲下任国主的人。」

「不会的，不会的，绝无可能！」

听到有间的话，屋人死命摇头，稀疏的灰发甩得蓬乱，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不对，不对！国嗣是透谷，才不是你！」

「哪里不对？这里写了什么？请你看清楚，信上写了什么？」

「那、那是……」

「请你说出来，信上写了什么？」

「我、我、我不说！我不说！我不说！国嗣才不是你，不对！」

屋人的身体颤抖得像在抽搐，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浓见，往前爬行，像是要抓住有间。有间迅速后退几步。屋人无力地一肩撞在地上，发出呻吟，但他还是转动脖子瞪着有间。

「不是你，国嗣才不是你，不是！」

「请你看看皇尊说的话。」

有间朝屋人扬起书信，屋人缩着脖子，身体卷成一团，大喊：

「不要，我不看！不要！」

「请你看清楚！来吧！」

看着不想接受的事实出现在眼前，屋人会感受到多么强烈的遗憾、厌恶，以及绝望？有间非常清楚这一点，他怀着残酷的确信继续向屋人施压。

「这可是皇尊的书信！你最尊崇、最敬畏的人是怎么说的？请你看清楚！」

「不要！这是错的！」

「没有错！」

有间大吼，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屋人。这点痛苦太轻微了。

（你一定不知道，当我看到母亲变成骸骨时竟然感到欣慰，因为她不会再像活着的时候那么痛苦。而且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也没有任何感觉，因为我的感情早就枯竭了。）

臣子们正要冲向这里，有间大喝一声「别过来！」，瞪着他们说：

「我正在给父国主看皇尊的书信，你们在一边安静地待着！」

有间手上的书信只是薄薄的一张纸，在某些人眼中却是锋利无比的宝贝，他要用这个武器狠狠地刺向屋人。

他暗自祈求这一记刺得够深。

（因为太习惯绝望，对什么都害怕，就连有人建议一起离开绝望的深渊都会感到害怕，怕到不敢握住对方伸出的手。你根本不知道人心可以崩毁到那种程度。）

在地穴之下，眼神清澈的老人一直陪伴在有间身边。有间得救时，想把老人也一起带出地穴，但他说着「一起出去吧」，朝老人伸出手，老人却哀号着推开他的手。别人明明想救他，他却吓得躲进岩石后面缩着不动，不断说着「好可怕、好可怕」。有间那时才发现，老人清澈的眼神之中有些地方已经毁坏了。

在有间快要崩溃时支撑住他的人早就因过度绝望而变得不正常了。当有间发现这件事时，心中的愤怒更甚于伤心。

他必须不择手段地改变这个国家，否则他的愤怒永远不会平息。

比起被打入地穴的那几百人所受的苦，现在屋人受到的打击只不过是小小的皮肉伤。

还得让他受到更大的折磨。

光是活着都会让屋人感到厌恶的有间一定要当上国主。他想看到屋人谋划的一切都被击败，拥有的一切都被夺取的可悲模样。

有间要践踏残酷的父亲，打造出他所做不到的、不会让人民饿肚子、自己期望中的国家。有间打造的国家越美好、越丰饶，就能让自己更快乐，并且让屋人蒙受更大的屈辱和绝望。

「借这个机会，我在此宣布。」

有间傲然地对着趴在地上的屋人说道。

「我就是下一任国主。」

二

没有片刻歇息，一口气冲向目的地。

有间早就想好计画，而且事先都告诉过属下了，所以他毫不迟疑，从奥濑栅全力策马奔向大盖城。

他在途中换乘了两次，马也是事先准备好的。

为了配合马匹的激烈动作，他必须一直绷紧全身肌肉，而且夏天的阳光很炽烈，反射也很强，一旦乱了呼吸就会立刻喘不过气。

他拆下腰间的毛皮坠饰挂在马鞍上，又脱下大衣捆在腰上，长衣也脱下一只袖子，露出一边臂膀，即使如此还是汗流不止。

马喷着粗重的鼻息，扬起沙尘不停地奔驰。

（我已经射出了响箭。）

有间保持规律的呼吸骑在马上，一边控制着身体，一边露出微笑。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他的心情非常畅快。

（现在没办法回头了。）

屋人和透谷设下计谋要杀死有间，当他们付诸实行时，有间只剩下和他们对决的这条路了。

他要活生生地出现在屋人面前，拿出龙之原皇尊赐下的书信，宣布自己是下任国主。到时场面一定会很混乱，但屋人非常敬畏皇尊，一时之间应该不敢做什么。需要防范的透谷和敬谷都不知道他会来到大盖，仍然在北门津盯着大海。

有间只要让御前众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且展示自己成为下任国主的正当性，就能达到目的。

等到透谷、敬谷吃惊地赶往大盖时，有间已经回到奥濑栅—有间策划的突袭大致上就是这样。

支持有间当下任国主的御前众一派，和坚持由透谷当下任国主的屋人一派，今后会开始产生冲突。此时在大盖城里，尊重御前众及屋人意见的臣子一定为了如何处置有间而引发了激烈的对立。

大盖城内意见纷歧，短期之内不太可能以国家的名义出兵讨伐有间。

如此看来，只能由透谷或敬谷遵照屋人的意思出兵。

这么一来就会演变成透谷、敬谷治理的郡和有间治理的郡之间的战争。如果以郡对抗国家，双方兵力悬殊，如果以郡对抗郡，那就是势均力敌了。

有间的计画之中唯一遗漏的是美矢比。有间正准备回奥濑栅，美矢比却拉着他哭泣。

他打算尽快回到奥濑栅，做好准备对抗屋人和透谷，他还为此刻意挑了行动敏捷的年轻属下同行，所以不可能带着碍手碍脚的美矢比一起回去。有间甩开美矢比的手，壹岐见状就站出来说「我载美矢比一起赶路，不会拖慢大家的脚步」。

有间懒得继续争执。

他让壹岐自己作主，迳自骑马上路了。

壹岐知道自己会落后，但他还是让美矢比坐上自己的马，死命跟在后面。美矢比也没有抱怨，只是抱紧壹岐的腰，咬紧牙关。

「有间大人回来了！」

奥濑栅的南门出现在随风摇摆的高大双夏麦后方，在南门二楼站哨的士兵远远听到了声音，立即打开大门。

有间一行人冲进南门，栅里的人迫不及待地围上来。有间一下马，立刻有人拉住马辔，还有人把装水的竹筒送到气喘吁吁的有间面前，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光，转头看着跟随自己进门、已经下马的属下们。

「辛苦你们跟着我赶路。谢谢你们。」

属下们虽然疲惫，还是笑着回应，各自拿起旁人递来的水，摇摇晃晃地走到阴影处喝水。

等他们喝到第三杯时，壹岐和美矢比骑的马也进了门。

「哎呀，美矢比大人。」

「你回来啦。」

「你的头发……」

美矢比如同滑下马鞍，软绵绵地下了马，一群女人赶紧跑过来扶她。壹岐开朗地对她们说「美矢比拜托你们了」，随即走到建筑的阴影处瘫坐在地。有间拿着装满水的竹筒递给壹岐。

「快喝吧。不然会脱水的。」

「喔喔，太好了。」

壹岐虚弱地笑着接过去。

「你为什么要带美矢比回来？父国主和透谷又不会亏待她，把她留在大盖就好了。」

「因为美矢比说想要回来，如果我们丢下她，她就太可怜了。」

满头大汗的壹岐露出了笑容，像是很高兴自己把美矢比带回来了。

「兄君！」

与理卖跑了出来，她的鞋尖沾满白白的灰尘。令人惊讶的是，她是从正殿的廊台下钻出来的，简直像野鼠一样。

「兄君，你回来了！」

她抱住有间的腰，抬起晒得红通通的小脸仰望着他，手上还牢牢抓着她的玩具弓箭。

「我回来了。你有好好听话吗？大路去哪了？」

「她热得头昏眼花，说追我追得太累了，还叫我饶了她。」

有间笑了出来。

「龙之原的小姐真了不起，比我想得更厉害。」

「有间。」

美矢比攀着其他女人的肩膀走过来，与理卖立刻露出警戒的表情，躲到有间背后。

「那孩子是谁？为什么叫你兄君？」

「这是龙之原的皇尊托付给我的小姐。」

「那不是男孩吗？我还以为……啊！」

与理卖突然转身跑向牵着马的马夫，一下子跑得就不见人影。

「她大概还不适应这里吧，毕竟是龙之原的孩子。既然有间是她的兄君，那我就当她的姊姊吧。」

「美矢比。」

听到这严厉的语气，美矢比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她不知道有间准备说什么，但她的神情充满了无论他说什么都要留在这里的坚定意志。

「为什么回来奥濑栅？你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知道。」

美矢比不再攀着一旁女人的肩膀，直挺挺地站着。

她的妆脱落了，原本整齐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白皙的脸颊沾满灰尘，但她精致的五官没有减损半点风采，双眼皮的大眼睛也依然如昔。

就算又累又脏，被称为「开在北地的鲜花」的她还是这么美丽。

壹岐眯眼看着毅然站在有间面前的美矢比。

有间看得出来美矢比有多美丽，却对她毫不动心。

「我是知道一切而回到奥濑栅的。你宣称自己是下任国主，御前众和一半的臣子都很高兴，很支持你，但国主大人、透谷、敬谷，还有追随他们的其他臣子一定会靠武力除掉你。」

「你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回来？或许他们很快就会派兵来奥濑栅取我的人头。」

「你手上有皇尊的书信，大部分的人都认同你才是真正的下任国主。是国主大人他们错了。」

「不管是对是错，打赢的就是赢家，打输的就是输家。」

「你不会输的。只要书信的事传开了，大家都会知道是国主大人理亏，支持你的人会越来越多，所以你一定会赢，一定能当上国主。」

那双漂亮的眼睛凝视着有间。

（原来如此。美矢比很清楚状况。）

有间如此确信。

「刚才那孩子叫与理卖，你就当她的姊姊吧。」

有间转身走向正殿，美矢比朝着他的背影开心地喊道：

「好的！好的，有间！」

壹岐说着「太好了」，美矢比开心地回应。有间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渐渐走远。

美矢比明明毫不在意壹岐，为什么壹岐还这么在乎她的心情，拼命地帮助她？

（壹岐又不笨，也不是单纯的老好人。）

因为壹岐的母亲是俘虏，所以他一直被父亲和兄长们看不起，但他始终以玩笑话和愉快的笑容面对一切，这导致父亲和兄长们都把他当成「听不懂侮辱的蠢货」。事实正好相反，壹岐就是因为拥有足够的忍耐力、理性和智慧，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面对。

如果他真的是个蠢货，多半不会喜欢从地穴回来的有间。正是因为他懂得忍耐，才会对有间有共鸣。

持续受到血亲的羞辱，不可能没有半点气愤及憎恨，也不可能像个老好人一直怀抱着乐观单纯的想法。

（这么说来，壹岐对美矢比表现出那种态度是一种策略吗？）

壹岐是不是在期待，即使美矢比现在不把他放在眼里，只要耐心地慢慢吸引她的注意，她迟早会注意到他……

无论壹岐的心情是哪一种，有间都不能理解。话说回来，有间本来就不懂情爱这回事，虽然他对皇尊求过亲，但那只是随口说的玩笑话。

有间在地穴看过、体验过类似情爱的东西根本和暴力没两样，所以这种事只会令他厌恶，绝不可能理解。

□　□　□

咻的一声，箭矢撕裂空气。

有间制作的弓箭很精良，只要把弓拿稳、瞄准目标、放出箭矢，就能射下像小鸟那种尺寸的东西。

有间外出时陪在与理卖身边的年轻属下这样教导她，所以与理卖总是带着弓箭，射箭落空，跑出去捡，接着又射，又落空，又去捡，如此反覆不断。

过了几天，她第一次射中了小鸟。

看到落到地面的小鸟身上插着箭，凄惨地拍着翅膀挣扎，与理卖吓坏了。

她觉得自己做了坏事，难过得泪眼汪汪，此时年轻属下跑过来，把插在鸟上的箭深深刺入，给它一个痛快，然后拔起箭放到与理卖手中。他说「不可以滥杀无辜」，接着又说「那个倒是可以尽量杀，这也是在帮助大家」。他指着围绕着栅的土墙上的褐色小鸟，那种鸟的翅膀很小，不太会飞，总是聚集在土墙上跳来跳去。

那种鸟叫作杙，它们会看准时间跳到地上，成群攻击猫狗，吸食血液，有时还会攻击人，让居民吃了不少苦头。

从此以后，与理卖每天都在射杙，射中的次数逐渐增加。

她向有间报告自己射中多少只，有间都会摸她的头，开心地说「真是个可靠的小姐，有劳你了」。

相较之下，美矢比看到与理卖射杙却皱起了眉头。

「真可怜，就算是杙也一样。你射箭一半是为了好玩，这样动物太可怜了。」

与理卖生气地回嘴：

「难道美矢比觉得被杙啄掉眼睛比较好吗！」

大路急忙劝阻「小姐，这样太失礼了」，美矢比说着「没关系」，柔和地露出无奈的表情，但这样反而让与理卖更不高兴。美矢比很漂亮，而且她好像很喜欢有间，老是黏在有间身边，与理卖每次去向有间报告射下了多少杙，美矢比通常都在一旁。

所以她很讨厌美矢比。

今天与理卖又射下了三只杙，她想去向有间报告，但是在深橘色夕阳照耀下的栅里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有间。

（兄君去哪里了呢？）

与理卖到处乱跑的时候明明没有担心过，找不到有间时却突然感到不安。

自己或许被抛下了。又一次被抛下了。

她知道有间不会抛下她，但小时候一次又一次被父母抛下的经验让她不禁担心起来。

与理卖抱膝坐在外郭西楼的阴影处，看见伙夫们捧着装了炭的石盆走向殿舍。

反封洲的夏夜偶尔会吹起令人发抖的冷风，这种时候要立刻烧麦杆让屋内变暖，所以要事先备好木炭当作火种。点燃的木炭在十刻之内不会熄灭，若是天气变冷，随时可以把麦杆放下去烧。双夏麦饱含油脂，用木炭就能轻易点燃麦杆。

人们各司其职，活力十足地工作。与理卖正在羡慕地看着他们，美矢比走了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进屋里吧。」

与理卖故意不看她，从鞋尖露出的肮脏脚趾频频蠕动。

「我有瓜喔，很甜的，我叫伙夫切一点给你吃。」

美矢比怀里抱着一颗椭圆形的黄色的瓜，不知道是谁送的。

蝉不停地鸣叫，彷佛舍不得太阳下山。美矢比眯起眼睛。

「奥濑栅的凉鸣真是特别好听。」

「兄君呢？」

「兄君？你是说有间吗？他还没回来。有间现在很忙，因为国主大人他们可能会打过来，现在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所以你不能给他添麻烦喔。」

与理卖把下巴靠在膝上，注视着强烈反光炙烧着脸颊、盖满沙土的地面。

「你想回龙之原吗？很寂寞吗？」

美矢比误以为与理卖是在思念故乡，离题地问道。

与理卖虽然想念龙之原，但是在这里更快乐。

当然，她经常回忆龙之原的人事物，想和居鹿说话，想再见到皇尊和悠花，也想再见到和她交朋友的那条龙。奇怪的是，她在祈社时那么思念父母，那么渴望回到他们身边，离开龙之原后却不怎么想念了。仔细想想，她和父母根本没有相处过多久，和居鹿及护领众在一起的时间还比较长，所以她当然比较思念相处更久的人。皇尊、悠花，以及那条龙都对她很好，所以她当然也思念他们。

与理卖的心中渐渐放下父母，所以对龙之原的依恋也跟着减少了。

美矢比见与理卖没有反应，以为这是默认的意思，就继续说：

「没办法。因为你是个坏孩子，才会被赶出龙之原，所以你只能忍耐。」

「不是！」

与理卖站起来大喊。

「我才不是坏孩子。」

「你一定是做了坏事，皇尊才会……」

「虽然我做了坏事，但我不是坏孩子。因为皇尊说过我是好孩子！」

与理卖知道自己做了坏事。但她做坏事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坏孩子。

虽然她是个好孩子，但是做了坏事。

所以皇尊把她托付给有间。只要她将来赎清了自己犯下的罪，就能再回到龙之原，再见到皇尊。皇尊还跟她说了「将来一定会再见」。

「我最讨厌美矢比了！」

与理卖大喊，跑向笼罩着橘光的风景之中。

□　□　□

「有间兄君，你不觉得奇怪吗？父国主和透谷兄君、敬谷兄君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作呢。」

被这么一问，有间点点头。

有间宣布自己是下任国主至今已经十天了。

只要屋人和透谷愿意，短短几天就能整军完毕，可以想见他们一定会立刻出兵攻打奥濑栅，来取有间的人头。

可是他们至今都没有行动。奥濑栅派出的探子回报，大盖和北门津的军队都已经整装待发，却一直按兵不动。

「这是为什么呢，兄君？」

「……可能是在等什么吧。」

有间虽然这样猜想，但他自己也不明白。

大盖和北门津的粮草和士兵都已准备妥当，不像有间他们还得仰赖奥三郡人民的帮助，紧急号召能打仗的男丁，仓促地组成军队。

说不定是因为国主一派和御前众的对立造成大盖的军队无法出动，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可以只出动北门津的军队。难道他们打算靠人数取胜，所以还在等大盖的军队出动吗？可是再继续拖下去就等于给有间时间做好迎击的准备。

（既然已经整军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动。为什么他们宁可给我准备的时间都要等下去？）

有间骑着马，和壹岐一起进入南门。强烈的斜阳从左边射来，脸颊和手背被晒得发烫。他在强光之中眯起眼睛，突然看见一条小小的人影从西边冲到大殿正前方，钻入廊台底下。

「那是与理卖吗？」

壹岐看着廊台下方说道，接着又望向西侧的庭院。

「美矢比？」

美矢比抱着瓜跑来，多半是在追与理卖。她一看见有间和壹岐就露出尴尬的表情，放慢脚步走向他们。

「有间，壹岐，你们回来啦。」

有间和壹岐下了马，马夫立刻来把马牵走。

「怎么了？与理卖发生什么事了？」

「与理卖什么事都没有。不过我好像惹她生气了。她刚刚对我说她最讨厌我了。」

「只是小孩子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壹岐笑着摸了摸美矢比的背。

美矢比望向有间，期待他说些安慰的话，有间却说：

「是你自己说要当与理卖的姊姊，你就努力和她相处吧。如果与理卖愿意，说不定我将来会收养她，到时她就是我的孩子了。」

「兄君，你要收她当养女吗？」

「只要与理卖愿意当我的孩子。」

有间最近一直在想这件事。

与理卖是个有趣的孩子，她越来越强悍了，有间认为这个严苛的环境比龙之原更适合她，甚至想对她说「干脆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吧」。

与理卖是和皇尊有血缘关系的小姐，迟早会回去龙之原，即使不会很快离开，但她总有一天要走。如果她会在这里待很多年，有间想要给她一个明确的身份，而不是卡在「从龙之原来这里借住」的尴尬位置。

「什么养女嘛，你连妻子都没有呢。如果你将来生了孩子，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反而会落入难堪的处境喔。」

美矢比没想到有间竟有这种想法，她满脸惊讶，然后耸起肩膀如此说道。有间轻轻一笑。

「即使有血缘关系也无法保证处境不会难堪。何止如此，甚至可能被杀掉。」

美矢比听到这话，愕然地捂住嘴。有间觉得此时正是好机会，就趁机说道：

「我不打算娶妻，也没想过要生孩子……应该说，我不可能生孩子。所以你担心的状况不会发生。」

「咦？等、等一下……」

有间正要离开，美矢比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不打算娶妻？为什么？你不是要娶我为妻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你为妻了？」

「你没说过，但我说过很多次要当你的妻子。」

「我没有那种打算。」

「那你当上国主之后要怎么办？要让谁来继承？」

「到时再找适合的人来继承就好了。反正皇尊也没有继承人，继承的人也不见得一定要有我的血脉，或是伴氏的血脉。」

因为太过惊讶，美矢比不由得放开了手。

有间丢下嘴巴半张的壹岐和错愕的美矢比，走向正殿东侧，盯着廊台下方说：

「与理卖，出来。」

黑暗之中寂静无声，但感觉得出来里面有人。

「出来。」

廊台底下发出在土上爬行的沙沙声，一张哭泣的小脸露出来。她脸上的泪痕沾满了沙子。

「兄君，我是坏孩子吗？」

「皇尊是怎么说的？」

「皇尊说……我是好孩子。」

有间微笑着伸出手。

「那你就这样相信吧。你是很坚强的。」

小小的手握住有间的手，她的手热得像是吸收了太多夏天的阳光。有间把她从廊台下拉出来，让她站好，帮她拍了拍膝上的沙子。

「少主。」

和有间一起去过龙之原、跟随他多年的属下一脸疑惑地走过来。

「怎么了？」

「东二想要见您。」

有间惊讶地睁大眼睛，回头看着属下。

「你说什么？东二不就是那个……」

「是的，就是逆封洲的商人。」

他们从逆封洲回反封洲时，搭乘的是东二的船。有间会这么讶异，是因为经营货船的商人没有任何理由来到既无商业贸易又贫穷的奥三郡。

三

「久未问候，伴有间大人。我很久没来奥三郡了，这地方还是这么有意思，到处都是骨喰，我还被杙咬了耳垂。」

身材矮小、体态浑圆的东二用高亢的声音说个不停。

「您在北门津的前两个渡口下了我的船，后来是否平安无事……哎呀，不对，您现在好端端地在我眼前，我真是问了个蠢问题。」

东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哈哈大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奥濑栅的正殿是杉柱所建的朴素建筑物。

整齐罗列的柱子虽然粗大，但到处布满伤痕，那些是过去屡次受到邻国摧残时留下的痕迹。

奥濑栅位于一片洼地。

大约在有间接管奥濑栅的五年前，邻国的军队攻打过来，不只残杀栅里的人，还屠杀了里乡的平民。人们拼命逃进栅里寻求保护，但是因为奥濑栅处于洼地，最后军队杀了进来，据说当时栅里的景象简直是惨不忍睹。

屋梁没有天花板遮蔽，梁柱被煤烟染得漆黑。冬天必须拆开一部分地板，在底下的石炉烧炭取暖，否则正殿根本冷到无法使用。

在这粗陋而杀风景的殿内，回荡着商人热情客套的声音。

大门是开着的，有些风吹了进来。天已经黑了，有间和东二的周围只有四盏灯台，火苗摇曳不定。风十分凉爽，奥三郡的夏夜有时还是很冷。

如蹒跚般飘忽不定的小小飞蛾围绕着火苗，烧毁了翅膀，掉在地上。

有间在朴素棉布隔帘前方的蒲团坐下，靠着凭几，撑着脸颊，面无表情地望着脸上堆满笑容的东二。

侍立在一旁的壹岐也疑惑地盯着东二。

有间觉得披在肩上的白发令人烦闷，轻轻拨到身后，开口说道：

「我一上船，你就知道我是伴有间吧？」

「是的，我当然知道。我没发现才奇怪咧。」

「你在北门津没有被我弟弟透谷和敬谷刁难吧？」

「船在进港之前被挡下来，船夫都吓坏了。但我告诉他们，像是有间大人的人在前两站的苇封洲渡口下船了，我还帮忙找船载你们回逆封洲，他们就让我们进港了。」

东二确实是这样告诉透谷他们的，而他们也相信了，证据就是有间出现在大盖之前，透谷、敬谷、国主屋人只把注意力放在北门津。

「你为什么跟透谷他们这样说？」

「啊？怎样说？」

「你不是跟他们说我又回逆封洲了吗？」

「不，我可没说您折返了，我只说我帮『像是有间大人的人』找到了回逆封洲的船。如果他们以为您折返了，那只是他们自己误会或过度解读。」

有间费了不少工夫，诱使东二以为他们要返回逆封洲，并把消息放给透谷他们。结果也和他的计画一样。

但是……

「你根本不相信我们要折返，但你却对透谷他们说我折返了，这是为什么？」

若非如此，东二不会立刻回答「我可没说您折返了」。他老早就想好开脱的说词了。

东二脸上笑咪咪的。

「你大可告诉透谷说我在前两站的渡口下船，还故意说得好像要折返，可见一定是准备回反封洲，而且是要从北门津以外的地方悄悄回国。这样你一定能得到奖赏。身为追逐利益的商人，你为什么不这样做？」

「就因为我是个追逐利益的商人。」

东二换了一副表情，眼神变得很锐利。

「我看得出来，靠向哪一方更有利。」

「你应该不会不知道现在的国嗣是透谷吧？而且父国主还想要置我于死地。」

「连别国的人都知道御前众支持有间大人成为下一任国主，因为有很多大臣也是这样想的。显而易见，站在大多数人支持的那一方更明智。再说……」

东二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屋顶。

「我很怀念房子里的煤烟味道，这就是奥三郡房子的味道。我是在北奥郡出生的。」

「你不是逆封洲的商人吗？」

壹岐忍不住问道，东二点头说：

「逆封洲的法律给了商人很多方便，所以我刚开始从商就选了逆封洲做为据点。有很多人都误会了，我也懒得解释，干脆自称是逆封洲的商人。」

东二把视线移回有间身上，微笑着说：

「我知道有间大人当上郡主之后，奥三郡改善了不少。如果您比我早十年出生，而且提早三十年当上奥三郡的郡主，或许我的父母、妻子和孩子都不会死了。」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了不起。我确实不想让人民饿肚子，但这并不是出自怜悯、仁慈、纯粹的体贴，而是出自痛恨和愤怒，因为我想要做到折磨我的人做不到的事。」

原本盘着腿的有间竖起单膝，身体前倾。

「听好了，东二。我五岁时被打入地穴，在地底下待了十年，在我的心中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所以你最好不要把我想得太善良，连父国主都称我为白邪喔。」

有间恫吓般的眼神和语气让壹岐的表情都变僵了。

东二不为所动地注视着有间。

「我期待的不是一个善良的国主。只要是对人民有好处、对我也有利的国主，无论他多么不正常，多么扭曲，我都不在乎。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站在您这边比较好。」

东二扬起嘴角。

「您有成为国主的机会和器量，既然我有机会卖人情给您，当然不能轻易放过。我要卖给您这个人情，赚取可观的回报。」

东二把手伸进怀中，拿出折起来的信，摊开放在杉木地板上。

「有人在逆封洲的户津请我把这封信转交给您。我没问这封信是谁写的，但我觉得应该是龙之原的大人物，因为信上有白杉的香气，写信之人一定是住在弥漫着白杉柱香气的地方。」

壹岐走过来拿起信件，交给有间。

有间闻到了白杉的味道，那纸张光滑的触感也令他觉得很熟悉。

（是皇尊！）

他急忙展信，迅速读完，脸上露出了笑意。

「兄君，有什么事吗？」

「大人物也遇上麻烦了呢。」

有间抬起头，说道：

「东二，今晚在这里留宿吧，我明天早上会给你一封信，你帮我送去给龙之原的皇尊。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既然你想从我的身上捞好处，那我今后也要好好地利用你。你尽管卖人情给我吧，我会让你大赚一笔的。」

隔天早上，东二带着有间写给皇尊的信离开了。他是搭乘自己最快的船来到北奥沿岸，要由海路前往北门津或逆封洲都很方便。幸好现在是夏天，因为北奥沿岸的海洋从秋天至春天都布满了白色的碎冰，船只无法航行。

东二一定会把有间的信送到皇尊手上，因为他很可能打算借此在龙之原得到门路，建立新的商业据点。那个人非常顽强。

（皇尊推翻了人们长久以来的成见，立在其上。她的立场一定很不稳吧。）

皇尊在信里问了很多与理卖的事。这个小女孩是她下令送出龙之原的，她当然会关心。此外，皇尊也关切了有间在反封洲的立场和状况。信里写的几乎全是与理卖和有间的事，但也掺杂了皇尊对自己艰难处境的感叹。

由于新皇尊即位，龙之原和其他国家的关系正在逐渐改变，如果龙之原不跟着改变，就没办法维持原本的立场。可是，皇尊自己也不清楚应该怎么改变。

皇尊召唤出龙，和龙结了缘，才刚从原本跪着的地方站起来。

但她只是站了起来，还不知道要往哪里走，而且每条路都不平坦。她的人生不可能永远充斥着那种能召唤出龙、无法想像的神秘力量。

因为皇尊只是个凡人。

有间以一位朋友的身份给她回了信。

又过了五天，有间依然没收到有军队攻过来的消息。奥濑栅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屋人、透谷和敬谷明知他已准备万全，却迟迟没有动静，真是令人不解。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有间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让他们宁可给敌人时间也要等下去。

这天夜里，有间躺在日常起居的内郭后殿。

东侧有一扇门开着，风从那里吹进来。今天是满月，明亮的月光斜斜地照进屋里，有间床边的隔帘棉布反射着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洁白明亮。虽然没有点灯，他还是看得见自己的指尖。

殿舍后方小水池里的蛙鸣在深夜也静下来了。

有间并未熟睡，他正在半梦半醒时，月光突然被遮住了。

他察觉到有人走进屋里，顿时清醒过来，正要用手肘撑着上身坐起来，一看见掀开隔帘走进来的人，他就惊讶地停止动作。

「美矢比。」

她只穿着薄绢内衫，丰厚长发自然披垂，脸上画了淡妆，擦了口红的嘴唇鲜嫩欲滴。

「你有什么事？与理卖怎么了吗？」

美矢比回到奥濑栅以后，就和与理卖及大路睡在一室。她觉得既然要当与理卖的姊姊，就该睡在一起。不过与理卖几天前变得很讨厌美矢比，还会在半夜溜出去，让大路和美矢比急得不得了。

「与理卖已经睡了。」

「那你来做什么？」

有间才说到一半，美矢比突然扑到他的怀里。

「有间，你娶我吧。」

「我不会娶妻的。」

「为什么？」

美矢比白皙的脸庞在月光中格外娇媚，她露出迷蒙的眼神，把脸贴近有间的脸。她呼出的气息吹到有间的嘴唇，他皱着眉头把脸转开。

「不需要。我的身边只要有可以信赖的人就够了，娶妻又没有意义。」

「有的，结为夫妻之后就能互相信赖了。」

「我和朋友及属下也能互相信赖。」

「那种信赖和夫妻之间的信赖不一样。夫妻除了信赖之外还有爱。」

「我对朋友及属下也有爱。」

「和朋友或属下又不能生孩子。如果你当了国主，就不能不生孩子。」

美矢比的肌肤紧贴在有间的胸前，那柔软的触感隔着薄绢内衫清楚地传来，令有间很不舒服。

平时的美矢比不会让他感到不舒服，如今被她这样紧贴，却令他不禁战栗。不论对象是谁，过度的碰触都会让他不自觉地产生排斥。

（好想吐。）

有间原本热到稍微冒汗，此时却觉得浑身发寒。

「你忘了吗？我说过我不打算生孩子。」

「我问过壹岐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壹岐说他也不明白，只知道你不是因为受伤以致不能生孩子。」

（她竟然去问壹岐这种事。）

壹岐非常爱慕美矢比，但美矢比或许不知道壹岐的心意，老是对他说些残酷的话。喜欢的女人跑去跟他说想要嫁给他的兄长，还问他知不知道兄长为什么不打算生孩子，壹岐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可是壹岐没有露出伤心的表情，只是面带苦笑，坦白地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事。

有间除了反感之外，又多了一分愤怒。

「走开，美矢比。」

「不要。」

美矢比抱得更紧了，她的体温让有间冒出一股恶寒。

「走开。」

「不要，我不走。」

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

「走开。」

「请别这样说。」

「……再不走就杀了你。」

有间声音沙哑。深藏在他体内的某些东西像虫子一样缓缓钻了出来。

「咦？」

美矢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漂亮的眼睛仰望着有间。

「什么？有间，你刚刚说什么？」

「我会扭断你的脖子。」

「有间？」

「我要先扭断你的脖子，再把尸体抛进河里喂宫鱼。」

美矢比害怕地站起来。

「怎么了？我哪句话惹你生气了？」

有间没有回答，默默地凝视着美矢比。

快走。他在心中默默说道。如果美矢比继续纠缠，继续待在这里，他或许会真的忍不住掐住美矢比的脖子。

「有间……」

美矢比的声音害怕地颤抖。

「你的脖子那么细，简单得很。」

美矢比退后两步，背部碰到棉布隔帘，她似乎吓了一跳，发出小小的惊呼，转身跑出去。

（镇定点。）

有间抓着盖在膝上的衣服，重复地深呼吸。

美矢比是他的表妹，他知道美矢比伤不了他，但是面对着容貌美丽的美矢比，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对丑恶野兽才会有的憎恶。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会产生这种反应，过了片刻就会消失。

就算身体没有伤，他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生孩子呢？

抓着衣服的拳头用力到颤抖。他身体前倾，白发落在颤抖的手背上。

他没有半点想要生孩子的念头。在地穴里不断纠缠有间的那种东西一冒出来，就会令他痛苦不堪。他深深期盼再也不要看到、再也不要感受到那种东西。

「……少主！」

门外传来喊叫。有间从隔帘缝隙看见郡目跪在外面廊台上。

现在是深夜，而且从郡目迫切的语气听来，一定发生什么大事了。有间努力保持语气的平静，以免被人察觉到自己的异状。

「怎么了？」

「我们派去南郡的探子刚刚回到奥濑栅，他说敬谷大人的军队正要攻向奥濑栅。」

「人数呢？」

「五千人的军队，共有三军，总数一万五千人。大将是敬谷大人。」

「三军？父国主和透谷也把自己的常军交给敬谷了？」

反封洲每个郡都有一支军队。就算没有战争，还是需要有人负责取缔犯罪和守卫，所以平时也要备有军队，称为常军。

有间治理的奥三郡包含了三个郡，依照反封洲的法律，有间也有三支军队。

不过奥三郡的军队规模较小，每支军队最低人数只有三千，所以三队加起来只有九千。

有间默默算起敌军的数量以及行军速度，心中的感情就逐渐减少，像是被漆黑的某种东西盖住了。

只要看着眼前，就不会再注意自己的内心，所以有间总是盯着阻挡在自己眼前的东西，不断迈进。

「为什么大将是敬谷？」

「若要凭蛮力进攻，由勇猛过人的敬谷大人担任大将也不奇怪啊。」

「从正面凭蛮力进攻吗？」

敌军数量比他想得更多。

「他们先前一直没有动静，一定是为了集结三军来攻打我们。」

郡目说的话让有间皱起眉头。事情有这么单纯吗？

不过，奥三郡的军队确实没有多到足以抵抗敌军的正面进攻。

（看来是无法避免损害了。）

有间下定决心。

「天亮之后，向奥濑栅及附近的里乡下令，舍弃这里，逃向中奥栅。这里即将成为战场，赶紧带着重要的东西离开。郡掾也要去中奥栅帮忙安置人民，奥濑栅的事就交给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听到郡目的回答后，有间沉默了一下，接着开口说道：

「还有……」

有间盯着盖在膝上的衣服，下令说：

「准备麦杆。」

郡目发出愕然吸气的声音，但还是马上回答「遵命」。

三军共一万五千人，行军得花很多时间。

敬谷从南郡行军到奥濑栅所在的北奥郡东南边，需要三天时间。比起北门津或大盖，从南郡的郡家永手栅去奥濑栅还比较近。

不过南郡和北奥郡之间还有一个郡，称为闲户，军队得先经过这里。闲户郡的郡主是前任国主的异母弟弟，屋人的叔叔，也是御前众的其中一人，名叫伴安人。

以佐佐九野为首，再加上伴安人和苏门真壁，这三位御前众都支持有间，敬谷的军队想要通过闲户郡，就必须获得支持有间的伴安人同意。

此外，要出动一万五千人的军队需要用大量推车来运送粮草，行军速度很慢，要完成布阵一起攻向奥三郡也不容易。

敬谷想必也很清楚。

要是没把握能通过闲户郡，大军不可能出动。

他们一定事先准备了和闲户郡郡主谈判的筹码。能说服支持有间的闲户郡郡主的筹码。

（能说服伴安人的筹码是什么？）

有间认为，这个筹码和他们先前一直按兵不动的理由必定有密切的关系。

（敌军若能通过闲户郡，应该会用一千人左右的队伍发动快攻，为后方的大军开路，并夹带着后方大军的威势杀进北奥。）

首战应该是不分输赢，可是如果拖拖拉拉地打下去，后方的大军迟早会到来。

奥濑栅附近里乡的女人和老人都开始逃难了。人们拉着孩子，拉着老人，抱着鸡笼，牵着山羊，背着小包袱，翻过山丘，前往中奥郡。

奥濑栅位于洼地，周围的丘陵不高，坡度也不陡，但全是雪桧叶树林，没有笔直的道路，很容易迷路，林中还有成群的骨喰，绝对不能掉以轻心。骨喰对血腥味和腐臭味很敏锐，如果有人受伤了，骨喰就会一股脑儿涌来。

敬谷率领三军从南郡出发的消息传来之后的第四天清晨。

洼地之中回荡着嘈杂的人声和家畜的鸣叫。

奥濑栅的士兵从一大早就忙着帮逃难的人民清除障碍，指引他们安全的路线。有几位士兵拿着弓箭走进山路，那是为了防范骨喰出没。

双夏麦的田地还沾着露水，人们鱼贯地从田地后方的小径走向山上。

有间坐在田边的石头上，看着这幅景象。

（太可惜了。）

他摘下身旁的一片麦叶，用指尖搓揉，双夏麦的油脂含量很高，稍微搓一下就会感到指尖变得滑腻，并且散发出一股青草味，有很多虫子排斥这种味道。双夏麦即使只剩麦杆，油脂也不会流失，可以做成不怕虫蛀的优质干草。

（栅附近的麦子应该没办法收割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就算发生最坏的情况，较远的田地也不会遭到破坏。因为敌人的目标是有间的人头，只要他待在这里，战场就会锁定在这里。

里乡的人民已经开始逃离，但栅里的人民还没走。在敌军逼近奥濑栅之前，他们会继续为守在栅里的士兵工作。

「里乡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

壹岐从栅里沿着田间小径走来，对有间说道。

「做得好。」

听到有间的称赞，壹岐平时总会开朗地回答「这没什么」，此时他却露出担心的表情。

「美矢比不肯走，她说现在还不需要逃走。我说她得跟与理卖一起避难，最好快点走，但她就是不听。」

在那一晚之后，美矢比没再来跟有间说什么，但有间不时会感觉到她一直盯着他看。

「你继续照我的吩咐，把她盯紧一点。」

「是的，我知道。」

有间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壹岐。

「再过不久就要开战了，你现在想反叛还来得及。你要带着我的人头去大盖吗？」

「要取有间兄君的人头一定会很辛苦，还是算了。」

壹岐露出苦笑，接着又说：

「再说，我带着兄君的人头去投诚或许会得到赞赏，但不到十天又会被称为俘虏，结果我还是一样会被当成俘虏之子，受人嘲笑和轻视。我从出生就被盖上了应受鄙视的烙印，他们对我的态度大概很难改变了。」

壹岐盯着高达脚踝的皮靴的前端，苦笑着说。

「我视为家人的只有有间兄君一个人。兄君平等地看待所有人，不会给人盖上烙印，我很讶异竟然会有这种人。兄君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对我说了什么话吗？」

「我说了什么话？」

「兄君凶巴巴地问我『为什么要笑？』。」

有间隐约想起来了。

他从地穴里被救出来一百多天以后，被九野带到了大盖城。在此之前，他的身心状况都不适合出席公开场合，但九野觉得他有必要定期去向父国主打招呼，所以还是做了安排。

到了大盖城，有间见到一位被透谷称为俘虏的少年，但是他的穿着怎么看都不像俘虏，应该是自己的异母弟弟。透谷离开以后，少年依然独自站在原地傻笑。

有间的心中冒出熊熊的怒火，挥开九野的手，大步朝少年走去。他问少年「为什么要笑？」，接着又说「发怒吧」。

「你还对我说『发怒吧，这是容许你发怒的地方』。」

只要不是在地穴里，无论遇上任何事都能逃得远远的，若想作战也能找到武器，不管怎样都有办法存活下去，所以看到壹岐受人羞辱还要陪笑脸让有间非常气愤。明明活在受到伤害可以发怒或反抗的地方，为什么不这么做？

当时的有间只知道地穴里面和外面这两个地方，所以他很单纯地拿两者来比较。

「会对我说这种话的，只有有间兄君了。」

「会主动要求来贫穷的奥三郡担任郡介的，也只有你了。」

有间被任命为贫穷奥三郡的郡主之后，御前众九野以外的臣子都觉得他被国主舍弃了。既然国主这么不喜欢有间，巴结他也得不到好处。

可是壹岐成年后，要以国主之子的身份任职时，他却主动说要担任奥三郡的郡介。

国主之子通常会被任命为郡主，但是壹岐的母亲身份卑贱，屋人不打算让他当郡主，只准他当个臣子。或许屋人对壹岐还是有些怜悯，特地问了他想在哪里做事，无论他想在屋人身边当个带刀侍卫，或是进入国府工作，都可以自由选择。

然而壹岐却表示自己想当奥三郡的郡介，屋人嗤笑「真是个蠢货」，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有间得知此事非常高兴，因为他有一位值得信任的亲人了。有间本来觉得自己受到父国主的忌惮和排斥，血亲之中一定没有人可以信任，甚至觉得反正自己也不需要亲人，或许是因为这样，壹岐的决定更令他喜出望外。

「是啊，因为我太纤细脆弱，待在奥三郡这种人少的地方比较舒服。」

壹岐还开玩笑地咳了两声，有间笑着说「别说蠢话了」，轻拍他的腰。

这时他突然看见长满雪桧叶的山棱后方冒起细细的狼烟。

「壹岐！」

有间站起来指着山上，壹岐跟着看过去，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是敌袭的信号！怎么会这么近！」

第三卷 百鬼的号令 第四章 节书高悬

一

有间领着可以立刻出动的五十骑人马冲出奥濑栅，越过洼地，翻过南侧的丘陵。

视野顿时开朗，眼前出现东西向的山谷，以及流过谷底的河川。

河川南侧紧邻山地，山腰上开辟了一块平地，因为那里有一个乡，如今那个地方却飘舞着陌生的鲜黄旗帜。

那是南郡的郡旗。

升起狼烟的地点是黄旗所在的山腰更东边的山顶。乡里虽然有士兵驻扎，但他们大概抵挡不住敌军的突袭，只能仓皇逃跑，勉强送出信号通知奥濑栅。

「为什么会任由敌军来到这么近的地方？派到乡里的士兵是怎么了？」

壹岐会气到大吼也是情有可原。

有间抓着缰绳的手也握得非常紧。

基于闲户郡的郡界到奥濑栅之间各里乡的配合，他们在每一处派出了几名士兵。这些士兵平时住在里乡，如果有敌人攻来，他们就能保护自己的故乡，并且通知奥濑栅有敌军逼近。

可是敌军都来到奥濑栅附近了，先前却一直没有收到任何警讯。

（为什么没有消息传来？）

应该不是遭到屠杀。要毁掉整个里乡很麻烦，还要耗费很多时间，而且一定会有人逃脱，就算士兵无法通报，逃跑的人民也会把敌袭的消息传出去。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里乡的人民选择默默看着敌军进犯。

（为什么？）

人民不可能忘记有间成为奥三郡郡主之前的情况，故乡好不容易开始变得富足，他们一定不希望再回到从前的处境。看到军队来讨伐有间，人民就算不抵抗，至少也会偷偷送信给奥濑栅，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人民连报信都不敢……

「少主，您看那里！」

一个眼尖的人指着河川对岸的山坡。大约有一百骑人马从树林中的蜿蜒山路冲下来，到了通往河边的大道，有几个人举起黄色军旗，跑在最前面的人挺着胸，举着红底黑字的反封洲国旗，傲然地策马行向河畔。

在最前面拿着国旗的正是敬谷。

有间挑起眉毛。不是因为他认出那人是敬谷。

而是因为他看见自己的属下双手被绑在身后，坐在敬谷后方那匹马上。那是跟他一起去过龙之原，和与理卖很亲近的年轻属下。有间之所以看得出来，是因为那人裤子的颜色，而且他驻扎的据点就是敌军占领的那个乡。年轻属下是在那个乡出生的。他上身赤裸，虚弱地低着头。

「伴有间！」

一百骑人马在河畔一字排开，敬谷在正中央举着国旗大喊。他穿着厚厚的皮衣，外面披着钢片串成的胸甲、臂甲、胫甲，头上戴着打磨过的钢盔。

而且敬谷在河川对岸，弓箭没办法从这里射到他。或许是因为不用担心弓箭，敬谷甚至前进到水边。

他知道有间就在山丘上。

现在日正当中，有间的白发在阳光之下会很显眼。

「我奉父国主之命给你带来恩赦。出来，有间！」

咬紧的牙关发出厚重的声响。

即使敬谷说出恩赦什么的蠢话，有间也没义务出去陪他演这出闹剧。这一点敬谷早就料到了，所以他抓来有间的属下做为无言的威胁，意思是「如果你不出来，你应该知道这个人会有什么下场吧」。

（他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我陪他演这出闹剧？）

有间朝着骑马跟在旁边的壹岐使了个眼色，在他耳边低声说几句话，壹岐轻轻点头。

他大喊「走吧」，踢了马腹，五十骑人马同时冲出去。其中只有一骑是往奥濑栅的方向跑，那人正是壹岐。

有间带着四十九骑人马冲下山丘，但半途又拉住了马，像是在吊敌人的胃口，花了很多时间慢吞吞地来到河边。

有间一边拉着缰绳控制浮躁的马，一边望向对岸的属下。那人的模样非常凄惨，腹部和肩上都有大片瘀青，低垂的脸也是鼻青眼肿，差点让他认不出来。

「敬谷，你把我的属下折磨成这样，还好意思说什么恩赦。你是在跟我说笑吧？」

为了不被流水声盖过，有间大喊着嘲讽敬谷。

个性急躁的敬谷露出明显的怒容。

「伴有间，你是扰乱央大地秩序的大罪人的爪牙，甚至有可能毁灭反封洲，原本应该被斩首才对，但国主特别开恩，准你自尽。我在此命你立刻交出奥濑栅，然后自行了断。」

听完这番话，有间沉默了一下，然后按捺不住上涌的情绪，仰天大笑。

「你真是个蠢货呢，敬谷！还是叫透谷来吧，他一定能说出更好的笑话。」

笑完以后，有间瞪着河川对岸。

「叫我自尽？你以为我会乖乖照办吗？」

「你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犯的罪哪，有间。你协助了扰乱央大地秩序的大罪人，和那大罪人一起犯下倾复反封洲之罪。看吧！」

敬谷将单手拿着的国旗举得更高。

强烈的阳光照耀着系在旗杆顶端、包着白绢的竹筒。

（那是什么？）

一般来说，国旗上面不会挂其他东西，而且那包着白绢的竹筒还装模作样地挂着绢丝穗子。

「这是真正该成为皇尊的不津王所赐下的书信！」

不津王。

听说他是与理卖的父亲，和日织竞争过皇尊之位，但最后失败了，又不愿归顺新皇尊，所以离开龙之原去了附孝洲。

那个人又怎么了？

敬谷摇晃着旗杆，像是在展示上面的书信。

「有间！你从龙之原带回来的书信，是靠着种种错谬而登上皇位的僭伪皇尊写的，真正应该成为皇尊的是不津王。这位大人赐下的书信写着你手中的信是出自僭伪皇尊之手，丝毫不能代表地大神的神威和旨意。」

敬谷的宏亮声音在河面回荡。

「你高举着僭伪皇尊的书信。如果僭伪皇尊继续在位，央大地的秩序就会崩毁，巴结僭伪皇尊的你也是大罪人。」

「说什么僭伪，真是大逆不道。」

和有间一起去过龙之原的属下在一旁喃喃说道。他也亲眼见识了皇尊召唤出龙的那一幕，当然无法接受别人说那一位是僭伪的皇尊。

除了站在满天打转的龙群之下的那位女性，再也没有其他皇尊。

不过，央大地之中只有极少数的人看过那一幕。

「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些家伙可以轻易踏进奥三郡。人民一定都被吓住了，才会让他们通过。」

龙之原目前在位的是僭伪的皇尊，真正应该成为皇尊的另有其人。

敬谷带着那位大人赐下的书信，高悬在旗上，凭借着这份威势进军。有间是阿谀巴结僭伪皇尊的罪人，而僭伪的皇尊会毁坏央大地的秩序，所以必须让军队经过。

人民都支持有间当郡主，但敬谷拿出了真正该成为皇尊之人的书信，他们无法判断那东西是真是假，是正确还是错误。

举着国主旗帜的人恭恭敬敬地把书信高悬在旗上，没几个人敢质问书信的真实性。愕然的人民之中只要有一个人相信，这敬畏的态度就会扩散出去，人们陆续俯伏在地，就算有人怀疑也不敢随便出言否定。

就连身为御前众之一的闲户郡郡主伴安人都让敬谷通过了。

因为他们都很敬畏地大神。

「我们手上有真正应该成为皇尊的大人赐下的书信—节书。我们是持节之军，征讨之军。」

听着敬谷得意洋洋的宣告，令有间深感厌恶。

真是个冠冕堂皇的骗局。

国主屋人和透谷先前一直按兵不动，原来就是为了这个理由。

有间握有皇尊的书信，为了与之抗衡，他们一直在找寻能让皇尊书信失效的另一个力量。

那就是和皇尊争夺过皇位的不津王。

他们去附孝洲见不津王，说明事由，和他谈了条件。

不津王尚未放弃皇位，所以他们答应鼎力相助，借此换取书信。他们把不津王的书信当成真正皇尊的书信，声称有间手中的书信是僭伪皇尊写的。

（错不了，这个计谋一定是透谷想出来的。）

最害怕又最厌恶有间的是屋人，但是最想杀死有间、为屋人出谋划策的必定是透谷。透谷掌管着能以海路和别国往来的北门津，只有他会想到可以利用不津王，也只有他拥有这个管道。

「少主，这……」

属下的语气透露出心中的焦虑。

有间拥有御前众的支持，又得到了皇尊的书信，所以臣子和人民都觉得有间才是名正言顺。正如东二所说，即使中间有很多曲折，以长远的眼光来看，还是多数人支持的那一方比较有利。

如今对方自诩为持节之军，双方的立场就扭转了。

他们宣称持有节书，借用了龙之原和地大神的威势。至于这节书是真是假，有几分真实性，旁人根本无从分辨。

不过，这一点连有间手中的书信也一样。

所以只要挂上冠冕堂皇的名号，做足了派头，自信十足地向前猛冲，看起来就会像是真的。

这一招会让多少支持有间的人变节呢？

（透谷很聪明，简直聪明过头了，竟能想出让我手上书信变得无效的策略。）

虽然知道自己落入下风，但有间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敬佩。

有间举起右手。

「弓箭预备。」

跟着有间的四十九位属下疑惑地低声说道：

「少主，河面这么宽，箭射不过去的。」

「这样只会浪费箭。」

但有间还是坚持己见。

「没关系。举起弓箭，瞄准敬谷。」

属下们策马靠近河边，排成一列，在马上架箭上弦瞄准目标。

「放箭！」

一声号令，众箭齐发。

四十九支箭纷纷坠入敬谷面前河川的浅滩，虽然大量飞来的箭把马吓得有些畏缩，敬谷却放声大笑。

「射不中我呢，有间！」

「继续放箭！这就是我的回答！」

第二波、第三波箭继续射出，但这些箭显然都射不到对岸。划破空气的声音和箭的数量虽然很吓人，却射不到目标。

敬谷又笑着大喊：

「你这是自暴自弃了吗？真是愚蠢……呜！」

低沉宏亮的嗓音突然变成了哀号。

敬谷的腿上插了一支箭。

「怎、怎么会！」

属下们感染了敬谷的惊愕，也都慌了起来。这时又有箭矢纷纷朝他们射去，转眼间就有二十人中箭落马。

「放箭！」

有间在对岸继续发号施令。

敬谷的属下不明白为什么对岸的箭突然能射过来了，吓得急忙退后，但还是被箭射中。

此时又有二十人落马，还有十人擅自逃向山丘。

身边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敬谷脸色大变，猛踢马腹，腿上的箭伤痛得他皱眉，在他策马奔驰时，箭矢仍不断朝他飞来。

一百骑人马瞬间少了一大半。

敬谷正准备逃走，这时他才发现两旁的茂密草丛里藏着六个士兵，他们手上拿着弓箭，射向逃跑的敬谷及其属下。

有一个年轻人拿着太刀冲出去。那是壹岐。他跑向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年轻属下，把那人从马背上扶下来。

即使知道对岸的箭射不过来，看到那么多箭矢飞来还是会令人眼花撩乱。

有间故意陪敬谷演出闹剧，一边命壹岐带着擅长弓箭的士兵绕到敬谷等人附近，藏在草丛中。

因为要秘密行动，只能派出很少的人。即使是暗中偷袭，这少少几个人也敌不过那么多敌军。

所以必须混淆敌军的视线。

有间也知道箭只能勉强射到岸边。

不过，这样正好。

敌军原本以为箭只能勉强射到岸边，结果却中箭了，他们一定会以为箭是从对岸射来的。

四十多支箭从对岸接连不断地射过来，这声势和声音让他们无暇注意到有六位弓箭手躲在附近放箭。为了不让他们发现箭是从其他方向飞来的，所以头一个先射敬谷，大将若是因中箭而惊慌，场面就会变得混乱，接着再射下几个人，其他士兵就会更害怕。

「后面有人偷袭……只有几个人！给我杀！」

终于发现真相的敬谷勒住了马，大声吼道。

但是一百骑人马之中已经有一半的人中箭落马，拖着蹒跚的脚步仓皇逃走，还有超过二十骑的人马早已跑远了，听不到敬谷的命令。五位弓箭手继续朝着敬谷身边的十几人放箭，又有三人被射下马。

气得满脸通红、手按腰间太刀的敬谷也遭到乱箭攻击，马被吓得猛跺脚。周围的人不断大喊「退兵」，失去了原本的人数优势，他们一下子就没了斗志。

「你以为我会自尽吗？蠢货！想要我的命，就自己来拿！」

有间大声嘲笑，壹岐和六位弓箭手带着遍体鳞伤的属下渡河回到对岸。河川中央比较深，有一小段必须游泳，但还是过得去。

（敬谷啊，虽然你身边只剩五、六人，但你们若是折返射箭，或许能杀掉我这几个从对岸逃回来的属下呢。）

有间早有心理准备，如果敬谷更勇敢一点，或是他的属下更冷静一点，或许派出去偷袭的属下会损失好几人。

看着浑身湿透爬上河岸的壹岐和属下，有间放下了心中大石。

「伴敬谷带着两百骑左右的人马突袭了乡，还说大军随后就到，首先是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和我们预料的不一样，他们顺利通过闲户和北奥两郡，五千人的军队大概明天或后天就会到达这里。」

敬谷抓住的属下被救出来，带回奥濑栅，抬进临时搭建的帐篷治疗包扎。

帐篷是以一根柱子撑起圆形皮革，正殿的前庭和后方，以及后殿的前方都搭了很多个。

奥濑栅不像大盖城那么大，如果奥三郡的常军九千人全都进入栅里，连这些帐篷也不够用。

不过，如今在奥濑栅的只有北奥郡的常军三千人。

因为敌军动作太快，还来不及调来其他两军。

南奥郡和国主掌管的中郡相邻，离大盖也很近，为了防范国军入侵，南奥郡的军队一直驻扎在南奥栅。那边不能解除防守，而且就算是紧急调兵，也要花好几天才能到达奥濑栅。

中奥郡的常军现在必须处理避难的人潮，要等到人民都安顿好，才能拨出半数来奥濑栅会合。不过处理逃难的民众很费时间，明天或后天恐怕还来不了……

结果奥濑栅只能靠三千人来对抗五千人的军队，而且敌军后方还有两支各五千人的军队会陆续抵达。

奥濑栅能期待的援军只有预定从中奥栅赶来的一千五百人。

被放在门板上的年轻属下扭曲着瘀青红肿的脸孔。

「真抱歉，我什么都不能做。」

「这不是你的错。更重要的是，虽然你现在行动不便，还是要让你尽快离开。在敌军攻过来之前，我们必须让受伤的人和女人躲到中奥栅。」

有间用力握了一下懊恼帮不上忙的年轻属下的手，走出帐篷。

太阳已经西沉，不过前庭到处都点着篝火，照亮了帐篷和殿舍，影子摇曳不定。篝火的热气和人的热气让栅里十分闷热。

有间从东奔西走的人群之间走向内郭的东脇殿，有个属下跑过来，交给他一封信。

「少主，东二送信来了。」

他接过信，走到附近的篝火旁边打开来看，然后哼了一声。他读完就把信揉成一团，丢进篝火烧掉。

有间继续走向东脇殿。

他爬上阶梯，走进屋内，房间底端有一个角落被隔帘围住，隔着布帘可以看见灯台上晃动的火苗，还有两个女人及一个小孩的身影。

「与理卖，大路，美矢比，你们在吧？」

他一掀开隔帘棉布，大路就「咦？」了一声。

「哎呀，有间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也没先派人通知。」

战争都快开始了，从龙之原来的这位老妇人还在纠结这些繁文缛节。有间随口说了句「抱歉」，坐在蒲团上。

美矢比垂低视线，彷佛不敢承受有间的注视。

与理卖一脸严肃地朝有间探出上身。

「兄君，要打仗了吗？大家都这么说。」

「是啊，大概明天或后天就会有五千人的军队攻到奥濑栅。天亮以后，我就要开始部署北奥的军队了，你和大路要离开奥濑栅，前往中奥栅。美矢比。」

美矢比听到有间叫自己的名字，疑惑地抬起头。

「是。」

「与理卖和大路就拜托你了。我会派属下护送你们，你也要以姊姊的身份照顾与理卖，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美矢比的眼中浮现坚决的神色。

「好的，我一定会做到。」

「与理卖，你要听美矢比的话。知道吧？」

「可是……」

与理卖一脸不高兴，但有间厉声说道：

「战争快开始了，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你得听美矢比的。」

与理卖噘起嘴，但还是乖乖点头了。

□　□　□

（战争开始前都是这么安静吗？）

太阳升起后，与理卖就被大路催着做准备。大路说这路途不好走，所以要穿皮靴，与理卖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了。皮靴穿起来很闷热，她当然不喜欢。

她换上简朴的衣服，背起装了末酱※和肉干的包袱，抓起有间制作的玩具弓箭，牵着大路的手走出屋外。

注5：大豆发酵制成的酱料。

大路虽然一直叨念与理卖做准备，但她对今后的处境非常不安，脸上露出胆怯又困惑的表情，动作也变得迟疑。她忧心地一再叫着「小姐」，与理卖每次都会回答她「没事的」。

士兵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睡，奥濑栅里静悄悄的。

能听见的只有与理卖和大路踩在土上的脚步声。

（兄君应该还在睡吧，所以才会这么安静。）

与理卖本来以为有间会来送她，不禁有些失望，但她知道有间很疼爱她，所以没有因此而消沉。

只要有间平安无事，以后就能再见了。她只能默默地如此祈祷。

（可是这不是龙之原，这里没有龙。）

与理卖心想，如果跟她交朋友的龙在这里就好了。皇尊让那条龙变得更茁壮、更美丽了，那条龙现在或许比跟与理卖在一起的时候更能帮助她实现心愿。

但这里不是龙之原，与其祈祷，还不如靠自己。

与理卖走到内郭后殿的后面，美矢比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的长发在背后扎成一束，盖在长衣之中，只化了淡妆的肌肤显得很清爽，唇上擦了鲜艳的口红，淡红绢布长衣上有芍药花的图案，看起来非常华贵。她今天也打扮得很美，让与理卖非常反感，但她还是要遵守答应过有间的事。

她答应过，会听她最讨厌的美矢比的话。

有个女人抱着小小的包袱跟在一旁，像是美矢比的侍女，还有一位士兵跪在美矢比的脚边，那是个目光锐利的男人。

「出发吧，美矢比大人。」

美矢比点点头，向与理卖招手说「过来」。与理卖拉着大路的手，跟在她的后面。

奥濑栅在战争时也能当作堡垒，北殿的背面是坚固土墙的一部分，主屋的底端可以通往栅外。

在关着门的昏暗屋内，士兵推开平时不会打开的门，栅外的景色出现在眼前。门和外面的地面相距一个成年人的高度，而且没有阶梯。

士兵率先跳下去，然后叫与理卖坐在门口，抱着她的脚把她放到地面，又陆续把美矢比、大路、侍女抱下来。

他们从小径朝北走，进入长满雪桧叶的丘陵，青草摩擦着脚踝。

护领山的白杉林满地都是落叶，而且气候潮湿，所以土地很松软，但雪桧叶树林不一样，地上长满了高达脚踝的小草，而且因为缺乏水分，草叶长得又细又干。

现在是早晨，气温不高，甚至有一点冷。虽然是夏天，这里还是比龙之原凉快得多。

反封洲是干燥寒冷的地区，与理卖在夏天到来，还没体验过这里的冬天，但她多少想像得出冬天会有多冷。

在士兵的引领下，一行人沉默地前进。越过山丘，来到下坡路，但每个方向都只能看见林立的雪桧叶，与理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里走。

「不是这个方向。」

美矢比突然停下脚步，冷冷地说道。前面的士兵回头说：

「不，就是那边。」

「要去中奥栅的话，走东边那条路比较快。」

「没错，但是奥濑栅的南侧现在有敌军，尽量远离他们才是上策。」

「……我不相信你。」

美矢比握住与理卖的手。

「您在说什么啊？」

「我没看过你这个人。我待在奥濑栅已经六年了，有间的属下我没有一个不认识。」

「我侍奉少主很多年了，只是我的职务比较少公开露面。」

「是吗？总之我觉得应该走东边那条路，所以往那边走吧。」

「美矢比大人，我们应该走北边的路。」

「不要。」

与理卖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人，默默沉思。

（哪一个才对？哪一边比较安全？）

缺乏知识的与理卖无法做出判断，但她有一句话可以相信，有间叫她必须听美矢比的话。

「走东边那条路吧，美矢比。」

与理卖也用力握了一下美矢比的手。

「没错，与理卖。」

美矢比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握紧与理卖的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士兵叫着「等一下」追了过来，但她不以为意地继续向前走。士兵的语气越来越焦急。

「请回去吧。我们太靠近南侧了，可能会遇上敌人的斥候。这里是奥濑栅和敌军的中间……不，我们恐怕已经踏进敌军的势力范围了。」

「战争还没开始，奥濑栅的军队还没离开栅，敌军也还没出动，到处都静悄悄的，我们又何必特地绕路？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与理卖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这就是所谓的忐忑不安吗？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

眼神锐利的士兵跟在后面，叫着「美矢比大人！与理卖大人！」，大路和侍女的反应慢了点，但她们也开始频频回头。

（可怕的东西要来了。）

会从哪里过来？后面吗？还是……

就在此时，前方雪桧叶的树干后跳出五条人影，手上都拿着寒光闪烁的太刀。是士兵。他们的肩上缝了红色的布。

（是敌军！）

与理卖惊恐地停下脚步。

「美矢比！」

与理卖用颤抖的声音叫道，美矢比握紧她的手，紧到令她发疼。

二

后方传来钢刃和刀鞘摩擦的声音，似乎是同行的士兵拔出了刀。

接着是踩踏青草的声音，而且不只一人。

回头一看，背后也有六个肩上缝红布的士兵手持长枪。大路和侍女紧靠着彼此，两人吓得脚软，瘫坐在地上。

（被包围了！）

与理卖意识到目前的处境，双脚开始发抖。美矢比原本握紧她的手，此时却放开了，与理卖不解地抬头望去，发现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正前方。

「透谷。」

美矢比的口中喊出这个名字。

挡在与理卖和美矢比前方的士兵之中走出一个男人。

他的身高和有间差不多，穿着打扮也很类似，脱下一只袖子的大衣绣了细致的海浪花纹，挂在腰间的光亮毛皮坠饰是非常罕见的银白色，佩戴着宽幅太刀。他看起来比有间更豪奢，却比有间还要苍白瘦弱。一头光泽亮丽的黑发从肩上垂到身后，五官端正，感觉一点都不粗鲁，眼神却很冰冷。

伴透谷。

与理卖早已从大人的话中得知，叫这个名字的男人是有间的弟弟，同时也是他的敌人。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她被士兵包围，什么都做不了。

透谷走了过来，抓住直立不动的美矢比的手腕，朝自己拉近。与理卖看到美矢比轻轻叫了一声「啊」跌入透谷的怀中，立刻后退两步，举起她的玩具弓箭，瞄准透谷的手。

箭矢离弦射出，刺入抓住美矢比手腕的那只手背。

透谷发出低沉的呻吟，附近的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朝与理卖的脸用力挥出一拳，打得她倒在草地上。

她的眼前一片空白，分不清上下左右。

朦胧睁开的眼睛只看到草叶。

「小姐！」

在草叶的后方，大路跪在地上朝她爬过来。

「别太粗暴，这位是龙之原的小姐，是重要的人质。」

透谷拔出插在手背上的箭，丢到地上。

「真可怜，别骂那个士兵。是这个孩子不对，让她受点教训也好。她虽是从龙之原来的小姐，其实是个游子呢。」

美矢比吃吃地笑着说。

「真肮脏，和俘虏之子没什么两样。」

这是美矢比的声音。在笑的人也是美矢比。

（什么？她刚刚说了什么？）

与理卖的脑袋还在晕眩，身体无法动弹，她勉强抬眼望向美矢比。

美矢比靠在透谷胸前，笑着看向与理卖。

「你看吧，她的眼神好凶恶呢。」

此时与理卖终于明白了。

（美矢比……背叛了。）

她气愤又懊恼地说：

「我不是坏孩子，美矢比才是坏人。」

刚刚殴打了与理卖的士兵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提了起来。大路哭喊着「小姐！小姐！」。

「你真的来了，透谷。你为我来到了这里。」

美矢比含情脉脉地摸着透谷的胸膛，仰望着他。透谷也摸着美丽表妹的脸庞，轻声说道：

「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当然要亲自来接你。」

「你还为我受伤了。很痛吧？」

美矢比捧起透谷受到箭伤的手，轻轻吻上去。

（真不甘心，真不甘心。）

被揪住的与理卖咬紧牙关，用力握着弓箭。

（真想杀掉这些家伙。如果我够强的话，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无力反抗而被抓住，让她非常不甘心，但是因为脸颊肿胀，她没办法如愿瞪大眼睛。与理卖知道自己被抓住会给有间添麻烦。敌人说过她是人质，一定会用她的性命威胁有间。

若是这样，有间搞不好会被杀死。

（真不甘心！）

透谷和美矢比的声音继续传来。

「只是一点小伤。」

「好可怜呢，透谷，但我真的很感谢你来救我。听说讨伐军的大将是敬谷，我本来有些担心，以为你不会来了。」

「敬谷思虑不周，个性又冲动，我必须亲自来盯着他才行。如果不让他担任大将，他会很不高兴，不肯乖乖做事，这只是为了让他竭尽全力。不过我没办法把事情全都交给敬谷，自己袖手旁观，不然以后必定会受人耻笑。」

他的语气透出一股冰冷。

「我既然身为国嗣，就得亲自来迎接妻子，在战争最后拎着借用僭伪皇尊威势的大罪人的首级站在军队前面，否则我就没脸当下一任国主了。」

「这才是国主应有的品格啊。」

与理卖在心中喊着：

（真不甘心！）

此时雪桧叶的树干后突然爆出笑声。

「真是卑鄙的品格啊，透谷！害我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揪住与理卖手臂的士兵却惨叫一声，把她丢了出去。与理卖再次跌在草地上，她抬头一看，刚刚抓住她的士兵的太阳穴上插着一支很粗的箭。

「小姐！」

大路拼命爬过来，抱住与理卖的头，侍女也赶过来，用身体护住大路和与理卖。

「打算在战争最后才出来举起敌人的脑袋，确实聪明，却是懦夫的行为。你嘴上说得很好听，其实只是想等战乱结束再出面享受成果吧。」

那声音继续嘲笑透谷。

「建议父国主派我出使外国、并在归途中杀掉我的人想必也是你吧？只有狡猾的懦夫才想得出这种稳妥的杀人计谋。」

与理卖从护着她的手臂底下看见肩上缝着红布的士兵纷纷被人从后方斩杀。拿着太刀杀过来的士兵都是她在奥濑栅看过的人，数量很多，大约有五、六十人。

接着她看见那一头白发。她的视野因为安心和敬仰而模糊了。

（兄君！）

□　□　□

有间提着太刀大步走过来，对抱着与理卖的大路和侍女说：

「那孩子就拜托你们了。」

他从她们身边经过，走向靠在一起的透谷和美矢比。透谷像是大梦初醒，连忙拔出太刀，把美矢比护在身后。若被那把宽幅太刀砍中身体，说不定会断成两截。透谷拿着这把刀毫不费力，可见一定是辛苦锻炼过。

透谷一边保护美矢比，一边左右张望。

「你的人不会来了。」

有间笑着说。

「躲在附近的那些士兵全都成了我属下的箭靶，一个活口都不剩。话说你带来的人还真不少。虽然还没开战，要你离开藏身的军队，你还是很害怕吧？听说超过五十人呢，反正那也不重要。」

「……有间！」

透谷气得咬牙切齿，愤恨地叫道。

「讨伐军出动时，我听说大将是敬谷就觉得奇怪，你怎么可能会把讨伐我的事交给敬谷？如果你比我想像得更懒惰，说不定真的会这样做，但你既然想方设法把我贬为扰乱央大地秩序的大罪人，不可能不亲自出征，毕竟你自己也说过，袖手旁观会受人耻笑。除此之外，想要卖我人情的家伙也写信向我报告你不在北门津，所以我很确定，你一定就在附近。」

有间微微一笑。

「你既然是懦夫，就应该像个懦夫乖乖留在北门津等着战胜的回报嘛。」

「我不是懦夫！这是谋略！派敬谷担任大将也是用人的策略，这是为了让他愿意卖力……」

「到了这个地步，你就别再狡辩了。」

有间打断了透谷的话。

「我没说懦夫不好，不，应该说这才是聪明的做法，因为危险的事只要交给弟弟就好了，你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地坐享其成。你真该这样做的，但你却担心受人耻笑，这也是因为太聪明吗？若非自诩为持节之军，被人耻笑一下也没啥大不了的，正是因为你冠冕堂皇地抬出龙之原和皇尊，所以更丢不起这个脸，非得自己亲自出马不可。」

他抬出不津王让有间手上的书信失效，这招确实很高明，连有间也不得不佩服。但是……

「这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吧。其实只要你自己不在意就行了，谁要耻笑就让他去笑，反正不管别人再怎么笑，国主还是国主。只要能存活下来当上国主，就算被笑也值得了。」

「像你这种在地穴里长大、毫无荣誉和尊严的家伙懂什么！」

「与其为了荣誉和尊严而死，那还不如没有。」

有间低声笑了，接着又说：

「透谷，你的脑袋挺好看的，很有展示的价值。」

透谷没有举高宽幅太刀，而是直接横向挥出。

有间迅速跳开，惊险地躲过这一刀，接着蹲低身子，向前猛冲。透谷的太刀本来挥向有间头上，在他敏捷钻过去之后，太刀撞击到地面。

沉重的刀身陷进土里，拔出来的这段时间成了致命的破绽。

转瞬之间，有间窜到透谷的侧面，朝着他的脖子猛烈砍去一刀。

透谷的脑袋咕咚一声掉在草地上。

美矢比发出尖叫，捂住脸孔。

透谷的身体倒下，有间的脚底感受到了震动。

他放下太刀，血水从刀尖滴下，扑簌簌地落在草叶上。

美矢比跪在有间的脚边，脸上充满了恐惧。

「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为什么……」

美矢比的樱桃小嘴发出颤抖的声音。

（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有间从很久以前就觉得美矢比的言行举止非常可疑。

她原本很厌恶从地穴被救回来的有间，某天却突然表示喜欢他，后来还硬要留在奥濑栅。有间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旁人对他的评价改变了。美矢比应该发现了，佐佐九野那些御前众都支持有间成为下一任国主。

所以她的态度才会跟着改变。

有间从那时就已经意识到美矢比是墙头草。

如果太相信她，迟早会吃大亏。

有间在地穴里早就学到，能不能生存下去，取决于身边有多少能够信任的人。他没有刻意远离美矢比，但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个女人绝对不能信任。

鲜血持续从太刀滴落。

「你一听到我死于海难就回大盖城了，如果你不相信我死了，就应该留在奥濑栅，就像壹岐和栅里的人虽然服丧，仍然在等着我回来。但我出人意料地带着皇尊的书信回来后，你又开始缠着我，大概是觉得我既然有皇尊的书信一定能当上国主。看见你这些行为，我就知道你是个墙头草，我也猜得到你最后还是会选择透谷。你听到我说不打算娶妻生子，想必很快就会有动作，所以我早就派人暗中监视你了。」

「……咦……？」

为了在开战之前减少危险的变数，有间故意告诉美矢比自己不打算娶妻生子，因为他猜得出来美矢比这个墙头草会有怎样的打算。

听到有间的那番话，美矢比就有动作了。

「你偷偷写信给北门津了吧？壹岐在途中拦截了那封信，看过内容之后，又托人妥善地送到北门津。没错吧，壹岐？」

壹岐拿着弓箭静静地走到有间身旁，他的表情非常阴沉，完全不像平时那副开朗的模样。

美矢比半夜溜进有间寝室的隔天早上，有间就吩咐壹岐要仔细盯着美矢比。他说美矢比一定会偷偷送信给某人，要壹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信偷到手，看过信里的内容。

壹岐既不解又很不情愿，但是在有间强硬的命令下，壹岐只能依言去监视美矢比，并且拿到了那封信。

「美矢比，我看了你的信。」

美矢比睁大眼睛，抓紧地上的草叶。

「我竟然看了。」

壹岐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向地面，一旁的有间用平淡的语气毫不留情地说出了事实。

「既然当不成国主的妻子，继续讨好我也没用。所以你自然会觉得，与其如此还不如当透谷的妻子，虽然还不确定这场战争是哪一方会胜利，光看兵力的话，国主、透谷、敬谷那一边更有优势，就算我有皇尊的书信，又有御前众的支持，只要我死了，这一切都没用了。如果你有望成为我的妻子，或许可以赌赌看我会战胜国主他们，而我却不给你机会。所以你一定会联络透谷，这样透谷必定会来取我的首级，顺便英勇地出面迎接你。你是透谷从小就想得到的女人，原本以为被我抢走的女人主动求他来迎接，透谷一定是乐不可支吧。」

有间望着滚在地上的头颅，轻轻一笑。

「真是短暂的快乐呢，透谷。」

「你这禽兽！」

美矢比跪在地上尖叫。

「在地穴里长大的禽兽！肮脏至极，连虫子都吃的野蛮人！竟然怀疑我，还杀害、嘲笑身为国嗣的透谷！可恶的白邪！」

「透谷确实是我杀的，但害他被杀死的人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向透谷求助，叫他来带你走。为了讨好他，你故意在信里这么写。」

在壹岐拿到的信里，美矢比写着自己是多么想见到透谷，恳求他来救她。

看在有间的眼中，那些只是谄媚巴结的说词。

如果透谷没把这些话看成谄媚，写信的人又是自己从小就想要的女人，那他一定会被勾起满腔热火，绝对会亲自来救美矢比。

有间猜到透谷会亲自来接美矢比。虽然他偷偷摸摸地行动，为了安全起见还带着一大批士兵，终究还是来了。

「如果透谷在确定战胜之前都躲在军队里，或者派别人来接你，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但他想在你面前表现得英勇可靠，所以才亲自前来。不过他没有直接杀过来，而是要你自己来到他军队的势力范围，也算是很谨慎了。」

这条路处于奥濑栅和南侧敌军的中间点，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会到达河边，河中有大量泥沙淤积的浅滩，要渡河很简单。只要去到那里，很快就能到达敬谷占领的乡。

如果美矢比没被有间跟踪，透谷的计谋一定能进行得很顺利。

「但是这些努力全都白费了，他决定亲自出马时就注定会失败了。他等于是被你害死的。」

有间挥舞太刀，血滴飞溅，美矢比悚然一惊。

「你也想杀了我吗？」

「你走吧，随便你要去哪里。如果当墙头草是你的生活方式，那也无妨，你尽管见风转舵、尽管变节吧。」

墙头草、变节、背叛。有间不想批评选择这种生活方式的人，只要他们自己高兴就行了。

但是有间不会相信这种人，也不打算把这种人留在身边。

「你离开反封洲吧。如果再让我在国内见到你就太碍眼了，到时我会杀了你。」

「这样我要怎么活下去？壹岐……」

美矢比用哀求的语气叫着表哥的名字。

「帮帮我，壹岐。」

壹岐从背后的箭筒抽出箭，架在弦上，箭头对准美矢比。

「站起来，快跑。随便你要去哪里。」

「壹岐，别这样，你帮帮我……」

「我要放箭啰！」

美矢比发出惊呼，站起来跑掉了。

有间根本懒得注意她是往哪个方向跑，他将太刀收进鞘内，走向被大路搂着的与理卖，蹲在她的面前。

「抱歉，与理卖。」

靠在大路膝上的与理卖半张脸凄惨地肿起，看得有间非常心疼。

「让你来当诱饵，是我不好。」

「诱饵？」

大路惊讶地看着有间。

「我知道美矢比会带着你去找透谷，把你当成人质来牵制我，但我还是命你跟着美矢比，这是为了避免你反抗，导致她没办法去找透谷，也是为了不让她发现我在怀疑她。」

有间料到美矢比一定会去和透谷会合，而且她可能会抓走与理卖，用来增加透谷的优势。

但美矢比和透谷可能是在他们忙着应付敬谷突袭的混乱之际联系的，所以他们没有掌握到详细的内容。

有间不知道他们约在哪里，用什么方式会合。

他只能让美矢比自由行动，让她带着他们找到透谷。

「我特地叮咛你一定要听美矢比的话，也是因为这样。」

「太过分了。竟然为此让小姐置身险境……」

「对不起。」

有间垂低视线，静静地承受着大路声泪俱下的指责。即使大路动手打他，他也甘心承受。与理卖把手放在有间的膝上。

「我帮上了兄君的忙吧？」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而且你非常勇敢，还射了透谷一箭。真是个厉害的小姐。」

与理卖红肿的脸颊浮现笑容。

「因为我是好孩子嘛。」

「是啊，你是个好孩子。」

有间坚定地说道，站了起来。

「你们去中奥栅休息吧。为了回报你的勇敢奋战，我还不能休息。」

有间大步向前，一把揪起透谷首级的头发。

「你得出动啰，透谷。」

三

八洲人民相信有「鬼」存在。听说在栖息着龙—神之眷属—的龙之原没有这种东西，或许是因为邪恶的东西不敢靠近神之眷属所在的国家吧。

人死之后，魂魄会化为邪恶的东西钻进人体或器物之中作怪，人们称之为「附鬼」。已死的人没了肉体，会变成看不见的邪恶东西制造灾祸，这就是「鬼」。

怨念、悲伤、愤恨、嫉妒。死人的魂魄被这些感情吞噬，就会变成邪恶的鬼，在黑暗想法的束缚下，永无止境地飘荡在空气中。

鬼若是因为某些契机得到了血肉，有了形体，就会变成名叫鬼的怪物，但那只是乡野传说，只有父母恐吓孩子时会提到，偶尔也会有人声称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见到这种怪物，但没人确定真的存在。

有间觉得，龙之原没有「鬼」这个概念，或许是因为翱翔在天空的神之眷属吞噬了、净化了人所生出的邪恶。

（等我死了以后，希望有人把我的魂魄带到龙之原，这样我就不会变成鬼了。）

至于会由谁来带他去，应该是与理卖吧。

因为那孩子迟早有一天会回到龙之原，虽然那可能是多年以后的事。

有间决心要成为国主，所以他没打算轻易死去，但人迟早都是会死的。如果那一刻到来，有间希望自己的魂魄被带到龙之原，他不希望自己变成鬼，让活着的时候一直纠缠他的黑暗情绪在死后也永远捆绑着他。

他在地穴里看过不少死人，那些人一定都变成了鬼。死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不变成鬼？他的母亲，还有那位眼神清澈的老人，一定也变成鬼了。他们活着的时候很痛苦，死了依然要受折磨。

有间经常梦见那些已死的人。

毫无疑问，他一定也会变成鬼。

所以他希望自己的魂魄被龙吞噬，不会变成鬼，也不会变成其他东西，而是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与理卖前往中奥栅了，应该已经走远了。」

壹岐爬上南门的二楼，向有间报告。

「这么一来栅里就没有女人和老人了吧？」

「是的。」

他们两人都穿上了钢片串成的胸甲、臂甲和胫甲，此外只有平时都会配戴的太刀。他们的作战装备只有这样。其他属下的装备也差不多，但是有一半的士兵只有木板做的胸甲。奥三郡常军的军备非常匮乏。

有间所在的位置可以一眼望遍围绕在奥濑栅所在洼地之外的丘陵。

太阳升到了天顶。

碎云从西方飘向东方，却丝毫遮不住阳光。大片的青绿双夏麦被风一吹，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吹来的风都是热的，但偶尔会有一丝凉意掠过脸颊，像是在提醒人不要忘记冬天必定会到来。

奥濑栅的南门已经关上。

但是在土墙的南侧、门的左右两旁各搭了三座高台，上面插着奥三郡的白旗，每座高台都配置了十五位持弓的士兵，而且栅里从正殿前方至后殿的后方都搭建了大量的帐篷。

若是从南边丘陵俯瞰奥濑栅，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准备死守。

「给敬谷的通知差不多送到了吧。」

「是啊。」

几刻之前，有间派了几位属下去敬谷做为根据地的乡的南方河边，将信绑在箭上，用强弓射到对岸。属下回来报告说，信已经被敌军的士兵捡回去了。

那封信是有间写给敬谷的，想必很快就会送到敬谷的手上，他若是读了信，一定会怒不可遏地冲出来。

「少主，来了！」

踩着二楼栏杆、伸长脖子注视着南方丘陵的士兵指着远方大喊。

南方丘陵有两条路，两条都有骑兵奔往山下，还有扛着长枪的士兵跟随在后。骑马跑在最前面的人扛着朱红色国旗，体格魁梧，身上的钢片胸甲打磨得比其他士兵更光亮。

那是敬谷。

敌军兵分两路，由骑兵开路冲下丘陵，朝着奥濑栅的南门逼近。他们分成两路是有理由的，这是为了迅速动员大量士兵。正在冲往奥濑栅南侧的军队超过两千人。

敌军的士兵想必不只这些，恐怕还有好几千人待在不远处，随时能赶过来。

双方兵力差距太过悬殊。

南门二楼的人看到敌军数量这么多，都露出恐惧的神色。

站在高台上的士兵纷纷举起弓箭。

敬谷策马缓缓走到军队前头，手上高举悬着节书的国旗。

「有间！你把透谷兄君怎么了！」

离开军队跑出来接美矢比的透谷当然没有回去，敬谷正等得不耐烦，却收到了有间送去的信。

信里写着透谷在自己的手上，如果想让他回去就立刻退兵，并且要求国主宣布国嗣是有间。

有间明知对方不可能答应，却故意这样要求。

果不其然，敬谷气得立刻发动大军，准备抢回透谷。

「有间，你也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吧？快点交出透谷兄君，开门投降，这样我只会取你一个人的人头。」

敬谷大声咆哮。

奥濑栅这副阵势一看就知道准备死守。一般来说，只有在面对大军毫无胜算的时候才会选择守城，若是显然很快就会被击败，就要躲进防卫坚固的堡垒苦撑下去。

守城是确定会有强大援军时才能使用的策略，如果没有援军，守城的一方多半赢不了。

「交出透谷？好，那就这么办吧。」

有间高高举起手上提着的东西。

「我现在就把透谷交出去。」

看到在阳光下摇晃的那颗人头，近处的士兵顿时骚动起来。

敬谷瞪大眼睛，发出悲痛的哀号。

「透谷兄君！啊啊！啊啊！兄君！」

有间故意板起脸孔。

「吵死人了，敬谷。因为你太吵，我不想把透谷交给你了。」

说完之后，有间就一甩手把透谷的首级丢进奥濑栅内。四周发出了惊愕和恐惧的叫声，敬谷在鞍上挺起身子，发出不成声的呻吟，气急败坏地向周围大吼。

「给我上！给我上！杀进奥濑栅，抓住有间，砍下他的头！把透谷兄君的首级取回来！」

敬谷目眦欲裂，瞪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杀气腾腾的眼中不断流出泪水。

「白邪！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有间哈哈大笑。

「从我离开地穴那时起，你们就不打算放过我了吧！」

他转身向一旁下令。

「照计画行动，快一点。」

敬谷想必已经听到斥候回报奥濑栅准备守城。

为了破坏大门，士兵们把一些大槌搬到南门前方。「动手！」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用大槌猛砸两扇门扉。

奥濑栅的士兵从高台放箭，试图阻止他们的行动。

地上的敌军也开始朝高台射箭，栅里的弓箭手只得后退闪避，没办法射到正在破坏南门的敌军。

既然射不到，继续留在原地也没用。

栅里的士兵纷纷爬下高台，转移阵地。

南门二楼有几个人探出身体准备投出长枪，但是敌军的箭立刻飞过来，他们连忙缩回去。

木头裂开的不祥声音传来。

杉树建造的厚重门扉出现一条纵向的裂痕，敌军继续用大槌敲击那道裂痕，门扉裂得越来越大。

几个士兵从裂缝中挤进门里，发出吆喝声，合力把卡住门扉的门闩抬起。

门闩升起，松开。

咚的一声，门闩落在地上。

几个人一起用力推着沉重的门扉，两扇门扉缓缓移动。

「打开了！」

士兵们发出欢呼。

「进攻！全都给我杀光！」

敬谷吼道。

参考文献

《战争的日本史3　虾夷与东北战争》（铃木拓也着，吉川弘文馆出版。）

《天平的律令官人与日常生活》（出川广着，樱山社出版。）

《日本服饰史　女性篇　风俗博物馆所藏》（井筒雅风着，光村推古书院出版。）

《日本服饰史　男性篇　风俗博物馆所藏》（井筒雅风着，光村推古书院出版。）

《图解日本装束》（池上良太着，新纪元社编辑部编，新纪元社出版。）

《日本的服装　上》（历世服装美术研究会编，吉川弘文馆出版。）

《beginners classics　日本古典文学　万叶集》（角川书店编，角川sophia文库出版。）

《图说日本文化历史3　奈良》（黛弘道着，小学馆出版。）

《古代史复元9　古代的都市与村庄》（金子裕之着，讲谈社出版。）

《全集　日本的历史3　飞鸟、奈良时代　律令国家与万叶人》（钟江宏之着，小学馆出版。）

《古代的女性官员　女官的晋升、结婚、退休》（伊集院叶子着，吉川弘文馆出版。）

《飞鸟很久很久以前　建国篇》（奈良文化财研究所编，早川和子绘图，朝日新闻社出版。）

※本作也参考了奈良县立万叶文化馆的展览及馆内每月出版的《万叶》（よろずは）。

第三卷 百鬼的号令 插图